一位有學問有教養的紳士,長期居住在一間他喜愛的高級大飯店裡,每天穿梭在衣香鬢影、佳餚美酒之間,時常與來自世界各地有趣的人物不期而遇,甚至邂逅美麗的女明星……有人說他是城裡最幸運的人。
然而,他時時刻刻想要逃離那裡。因為,終其一生,他再也沒有走出飯店大門一步的自由。
羅斯托夫伯爵原先是這家全莫斯科最精緻、高雅、豪華的“大都會飯店”的常客,長年享有一間寬敞舒適的套房,飯店上上下下的員工無不親切禮遇他。然而“革命”改變了一切 — 除了他的居處。他依然是這家飯店的住客,只是從豪華套房搬到閣樓小室;而且最要命的一點是: 他永遠不能離開酒店;只要踏出那扇華麗的旋轉大門一步,他就會被處決。所以,大飯店變成他的牢獄,他成了自己最喜愛的旅店的囚徒。
這位“伯爵”只是一部小說裡的虛構人物。我饒有興味地讀完這本小說:《莫斯科紳士》(A Gentleman in Moscow, 美國作家Amor Towles的第二部小說)。這個故事一上來就吸引我,有兩個主要的原因:其一是2019年夏天我去莫斯科時,正是住在書中這家“大都會飯店”裡;其次是我自己也有過被囚禁在大飯店裡不能離開一步的經驗。

說到這家位在莫斯科“紅場”旁邊、鄰近莫斯科大劇院的“大都會飯店” (Metropol Hotel Moscow),可是莫斯科的一座有歷史、有故事的地標。這幢建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大樓,採用了當時前衛的“新藝術”(Art Nouveau)建築風格,將建築與藝術融為一體;六層樓之上還外加鐘樓,更顯得高大氣派。1905年正式開張,建築本身典雅高貴,加上地點適中 — 大劇院和藝廊、精品店都在步行距離之內,儼然是文化活動的中心,理所當然受到貴族和藝文界人士的青睞。然而沒過幾年沙皇被推翻了,舊俄權貴們銷聲匿跡,象徵舊時代的豪華大飯店當然也要隨著革命改頭換面。1918年大都會飯店被布爾希維克政府“收歸國有”,成為黨政人員辦公地點;直到1930年代才恢復作為旅店的身份。

小說就用這處地方和這段歷史時期,敘述了一位長住的貴客,囚禁在這家大飯店裡整整三十二年的歲月。開始時他沮喪懊惱,甚至想要跳樓自我了斷;然後他接受了無可改變的命運,決定將心靈從失去自由的身體裡釋放出來,把日子過得有尊嚴甚至有樂趣:他閱讀、結交朋友、享受美食、談戀愛,後來甚至收養了一個孤女,悉心撫養她長大 – 直至冒著生命危險幫助她獲得自由;而伯爵自己,也精心設計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逃離……
雖說是虛構的人物和故事,其實歐洲老派的單身貴族,是有長住在大都市裡的大飯店的傳統;那裡雖不是家(他們當然在家鄉都有些莊園老宅什麼的),也等於是在他們喜歡的城市裡的第二個家。讀一些十九世紀或者二十世紀初的外國小說,裡面不乏這樣的人物。其實我自己就有一位好友,正是一位老派的英倫風的紳士,他就是長年以香港的高檔酒店為家。
我去莫斯科之前對這家“大都會飯店”還一無所知,住進去才發現裝潢華麗典雅不在話下,而地點更是無可挑剔:不僅觀劇、購物、搭乘地鐵都近在咫尺,連最壯觀的“紅場”、克里姆林宮也都步行能及。那時正值夏天,北國最宜人的季節,我和旅伴無論白天還是夜晚、特意或者路過紅場,都有許多機會瞻仰那如童話仙境的“洋蔥頭”聖瓦西里大教堂。讚嘆之餘,就更慶幸住對了地方。

可惜那時還不知道這本小說。不久之前讀到時,讀著書中對酒店的描述,有些場景依稀記得,也有或深或淺的印象,但也有很多是我並不知道的,一時也無從查找究竟是真實的、還是作者想像出來的。最近得知這本書現在名氣大了,還被拍成迷你電視劇,相信過幾個月後上演時就會更紅火。聽說酒店已經打鐵趁熱,提供了“莫斯科紳士導覽”:比如到伯爵每晚流連的酒吧喝一杯;在他每天用餐的餐廳點兩道伯爵最欣賞的菜餚;還有最不容錯過的,就是那間有座噴水池(這是故事裡重要人物和事件出現的景點),和彩色玻璃天窗的“廣場”大宴廳。說到那間大宴廳(現在是早餐廳),它的獨一無二之處還不僅只是那著名的噴水池:那是我所住過的、唯一在早餐就無限制供應香檳酒和魚子醬的酒店餐廳,而且還有樂者即席演奏優雅的豎琴。

當然,最重要的,讀過小說的訪客想必一定要看看伯爵棲身的六樓小閣樓房間,和通過房裡衣櫥“密道”相連的另一間書房。可惜作者煞風景,在訪問中說這是他虛構出來的:六樓上根本沒有那個閣樓房間。酒店則澄清:他們的六樓雖然並沒有閣樓和密室,但原先確實是員工的房間,現在已經改為客房,並且強調這些客房的條件絕對比伯爵蝸居的“空中樓閣”好得多。
至於我個人,也算是略微有過些許類似於這本書的經驗,那就是2022年春天上海封城時,在住了半年的酒店裡忽然被禁足不能出大門 – 不論是強行或者偷偷溜出去,都絕對是嚴重的犯法行為。全面封城沒有任何截止日,有如無期徒刑;不准出門失去自由,加上百業俱廢、流通斷鍊,日常生活的供應開始岌岌可危。對於我這種從未經歷過戰亂長大的一代人,是真的感到有如戰爭年代的惶恐了。
無限期的封城開始之後,我住的公寓樓不再允許客人去到相鄰的酒店樓,因為那邊發現了確診病人,全樓清空消毒,除了所有客房,還包括我們這些公寓住戶每天也都使用的酒店大堂、服務櫃檯、各個餐廳、花園等等。為了確定公寓住客不再能溜過去,通往酒店那邊的大玻璃門就上了鎖 — 真的是名副其實“封鎖”。那段日子,在我腦海中最深的視覺印象就是門把上的那把U形大鎖,無言但不容挑戰地宣告著對人身自由的管控,沒有否定和商榷的餘地。隔著上鎖的玻璃門,我們像囚犯眺望外面的世界那樣看著曾經是每天必到的大堂、花園、餐廳、小商店……平日賓客們熙來攘往的熱鬧地方,如今清冷無一人,荒涼得簡直可怖。
至於公寓這邊,則靠唯一的一扇側門供工作人員進出,平時當然也是鎖著的,有需要打開時就會有守衛嚴防住客逃離。開門是為了送進供應給我們這些居客的三餐,和定時的核酸檢測。每當估計三餐即將送到時,我就下樓站到門邊,等著呼吸一點透進來的新鮮空氣。定期的檢測核酸則是最好的放風時機,檢測桌子擺在門口,雖然只有兩三步路,到底還是室外了,做完檢測我都會戀戀不捨地用最緩慢的步子走回門裡。
過了些時日,管理人員稍稍放鬆了一點,天氣好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在門口擺張桌子坐著透氣,於是也恩准住客在門口花圃旁邊繞著圈散步。有時我試探性的走遠幾步就會被喚回來,我心中不免產生反感,但後來發現有人走得稍遠了點,靠近了酒店大樓,而那裡已被列為重疫情區,竟然手機裡的“健康碼”竟因之而變成黃色了!這可嚴重,得等至少一星期才變回表示未接觸過疫者的綠色;我也因之自我設限畫地為牢,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至於我自己在封城期間逃離囚禁酒店的經過,當然遠遠不及小說主角的曲折精彩(我是正當合法離開的),但在我近年的生活中也算是一次歷險記 – 不過那是另外一則故事了。
我最喜歡的美國“老鷹”合唱團(Eagles)的名曲《加利福尼亞旅店》,最後有兩句經典歌詞:“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But you can never leave“ — 你隨時可以退房,可是你永遠不能離開”,經過這場世紀大疫情,和奇特的酒店囚禁經驗,現在聽著又有了全新的體會了。
(2022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