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教授把講義閤上,一邊塞進黑皮包裡一邊說﹕「我們今天就講到這裡。」
面前立刻響起一陣熟悉的騷動聲﹕閤筆記簿的,拿書本的,站起身來的,咳嗽的,打呵欠的,原子筆掉下地的……。譚教授拉上皮包鍊﹐夾在左腋下,低頭走向教室門口。 一個男學生正好也衝向門口,譚教授本能地一停,只聽見一聲「對不起」﹐一陣風夾著一股濃重的髮油味已捲出門去了。譚教授定了定神,看清沒有人再衝上來,方才跨了出去。
譚教授有低著頭走路的習慣。文學院走廊的地面是十分熟悉的,他卻總好像看不厭似的一個勁盯著腳尖前的路面瞧。六十出頭的人,走路步子還不算頂慢的﹔站住的時候己經不大望得見自己腳尖了,雖然譚教授不算怎麼胖,總也是六十來歲了,也有個福泰的肚子。不過邁起腳步來,還是看到鞋面的。譚教授這麼一邊走,一邊閒閒地胡亂想著﹕唔,鞋子也該擦擦了。鞋油老是乾掉,該買盒新的了。想到鞋油又想起剛才門口的髮油味。年輕的小孩子啊,急得什麼似的,一個勁往門外衝,差點沒撞上我。還算是對老師呢。真是﹗……
「譚老師好﹗」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好﹐好﹗」譚教授直覺地回應著﹐才停住腳步,那個女學生已經帶著笑從他身邊過去了。譚教授繼續走著。叫什麼名字的啊?是我系裡的。三年級﹖不是文學史班上,好像是六朝文這一班。是叫宋——宋什麼記不得了。人年紀一大﹐記學生名字的能耐就大不如前了。而且這些女孩子好像大部分都是一個樣子﹕長長的頭髮﹐不高不矮的身材,平平的臉﹐很勻稱的小腿……
下課鐘響了。今天沒有看錶﹐講完謝靈運就閤上講義,曉得時間差不多了。四十年的教書經驗哪,肚子裡就活像有個鬧鐘似的。譚教授不覺浮起一絲得意之感。果然,跨出教室後走上幾步﹐下課鐘不就響了嗎﹖
整條走廊頓時活了起來。從教室門口湧出一批批的學生,原先站在門外的也往門裡挪了。譚教授小心地朝外邊讓著走,選著眼前空曠些的地面踩下去。
轉個彎就是自己的研究室了。打褲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大門﹑書櫥﹑後門……唔﹐是這把。研究室裡的味道是極親切的﹐有點陰濕﹐舊紙張的氣息當然是頂濃的。天熱起來了,這間屋子分外透著陰涼。譚教授把桌邊的玻璃窗推上去,才緩緩坐了下來。噢——真的熱起來了啊。就快到六月了。窗外是一片被文學院樓房包圍著的草地。太陽很好,星星點點的紫色酢漿草花亮得耀眼。有點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夾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帶著點乾燥﹑草香和泥巴什麼的。
譚教授歇了一會﹐才覺得口渴了。研究室隔壁就是一間休息室,其實是從系主任辦公室隔開來的,譚教授在休息室裡倒了一杯半溫不濃的茶,沙發前的茶几上有一疊信,捧著茶杯翻了翻﹕鄒子麟先生啟,王教授哲恆大啟,譚作綱先生……哦,有我的信。再翻下去﹐一共有四封。譚教授一手捧茶杯一手拿著信回到研究室。
先看那份白帖子﹕「訃」。先君沈公諱奕山……真的來了﹗唉﹐早料到的啊。前年春天就聽說了,喉癌,沒什麼指望了。來台灣以後沒有常見面,而且一次一個樣子。不是顴更高了就是嘴更癟了﹐以致現在竟不大想得起來沈奕山是什麼長相。不過﹐說認識,也有二十幾年了,還是在北平的時候……再看看帖子,「六月二日(星期六)上午八時家祭,九時公祭……」就是這個星期六,沒有課。還是去吧?帶多少奠儀好呢﹖說是二十幾年的朋友,實在也不算挺熟的,兩百元夠了吧﹖享年六十有九。才比我大四歲哪﹗譚教授突然覺得屋子裡涼多了。
下一封信﹐大明書局新版古文學叢書目錄。廣告也這麼做法﹐一個個送上門來了。 再取一個標準式信封來看﹕譚作綱教授安啟。土城國中簡緘。又是簡宗雄,譚教授有些懶得看他的信了。簡宗雄是個好學生,一直都很沉默用功,考試卷上的字都是工工整整的,就跟這信封上的一樣。畢業後服兵役的那年,回台北時常會到學校來看看譚教授。 去年當完兵就在土城國中教國文,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前前後後來了不下五、六趟,信少說也有十封了,不外乎是請譚教授留意一下別處有什麼工作,比如哪裡的編譯或者研究員之類的。
「這年頭,不容易啊﹗」譚教授每回總是用這句話作開場白和結論。什麼不容易 呢?也沒說。年輕人,好像以為我多有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呢?答應替他想辦法,也只是遇到熟識的朋友,向人家提兩句,有這麼個簡某人,如何如何。人家也是淡淡的敷衍幾句,拿了履歷片之後也沒有下文了。下回簡宗雄來了,譚教授第一句話還是﹕
「這年頭,不容易啊!」然後低頭望望稍微伸向前去的腳尖。眼光移到簡宗雄灰撲撲張了口的皮鞋時,心裡總會湧上一陣歉意。簡宗雄也能逆來順受似的,依然把雙手整整齊齊的平擺在膝頭,眼睛望著指尖,說﹕「……還是有勞老師費心了。實在是……」 師生兩人就各自低著頭。這時經過譚教授研究室的人若朝裡望一眼,便會看見他們靜肅的低垂著頭的剪影映在窗前,窗外卻是鮮亮的藍天。
譚教授沒有拆簡宗雄那封信。自己不是不耐煩他,實在是有點怕看。不過……再想想,大概是有幾分不耐吧﹖總是同樣的請求,同樣的話,同樣謙恭拘謹的問候與道歉。 這年頭——。最後一封是美國寄來的。拆開來先看下款。生余紀美敬上。啊,去年畢業就出去的那個女學生。聽說去年她那班上就只她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出國的。來過兩次信,回過一封,不外是黽勉之言吧,記不得自己寫些什麼了。余紀美在班上成績是數一數二的,出去以後就改唸圖書管理。譚教授總覺得有些可惜了。記得她有一篇報告是「論北朝民俗文學」,很得他賞識。是個很有幾分才氣的女孩子。圖書管理……
「譚先生——」
「啊?」譚教授又是直覺地先應了一聲,才抬起頭來。是系裡的講師張捷清,去年才從研究所畢業的,現在教外系的大一國文。掛著黑框眼鏡的臉上帶點謙遜不安地微笑著。
「請坐,坐。」張捷清雖然也修過譚教授的課,不過不常來找他,所以並不很熟。
張捷清手中拿著一疊紙,小心地坐下了。譚教授突然有一種感覺﹕好像大部分的學生到面前這把椅子上時,都是這般小心翼翼,惟恐弄折了椅腿還是怕弄壞了什麼似的。他又忽然想到剛才教室門口那個莽撞的男孩子。心裡這麼隨便轉著,口中倒也應酬了幾句話。張捷清這才道明了來意﹕他有一部小說集要出版了,這疊是粗印的,先拿來講譚教授指教指教。
「指教不敢。很好,很好……」譚教授口中一邊喃喃說著,一邊取了眼鏡戴上。翻著紙頁,還一邊喃喃著「很好,很好」,只見一些字句在手底翻掀過去﹕激怒、苦悶、咆哮著說﹑擴張的陰影……等等﹐以及很多驚嘆號。
「很好﹐很好﹐」譚教授取下眼鏡﹕「這麼年輕就有著作了,很好。出了書送我一本好好拜讀吧﹖」
張捷清朝前挪了挪身子,說﹕「我是想請譚先生寫個序……」
譚教授慌忙笑道﹕「寫序﹖啊,怎麼想到要我寫序呢﹖我——對小說不大在行的。」
「譚先生您客氣了。我最近才聽說您從前寫過好些小說的呢﹗而且聽說寫得非常好……」
譚教授不大自在地笑了笑﹕「呵呵,什麼人說的。這從哪裡說起呀。」
「真的。我以前還不知道呢。前些時才聽家父說,譚教授當年也從事新文學寫作的哪。他說您是用『譚柏舟』的筆名。家父還說特別佩服您的一篇——呃﹐『錢四先生』……是叫錢四先生沒錯吧﹖」
窗外傳來一陣蟬鳴。這時候就有蟬了,好像還是初初試聲,怯生生的呢。譚教授聽了一會,才淡淡笑道﹕
「哦,是好久以前了。那時候,呃——年紀還輕嘛,學的是文學,免不了要自己試試胡謅點東西。不過真是好久以前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現在還看得到您的作品集嗎?」
譚教授望了 望窗外。「早就沒有嘍。」伸手放在那疊小說集上,拇指輕輕地掀著紙角。「都散失掉了。來台灣也沒有興致重印。而且……呃——反正,人年紀大了,也不想寫那些了。那時候是年輕嘛…… 」
「還聽說您的老師就是——」
「這本集子叫做什麼呀?」譚教授不在意地又掀了掀那疊紙,便打斷了張捷清的話。
「失落的畫像!」張捷清急忙很興奮地回道。
張捷清離開之後,譚教授就那麼把紙頁一掀一掀地,怔了十來分鐘。蟬聲什麼時候停止了﹖好安靜的上午。正是第四堂的上課時間吧﹖張捷清真會纏人,也不知道怎麼就被他說服了,答應寫篇短短的序。這樣實在不大好——不該答應的。可是……年輕人,總應該鼓勵的啊。想到自己的老師不也是……
譚教授忽地把頭掉開,好像只為了想看看屋子另一個角落裡的什麼。五年前在報紙上看到老師去世的消息,很簡單的,就說他在北平死了。七十幾歲的老人家了哪。不知是怎麼死法的﹖……「錢四先生」﹐對,老師也很讚賞那個短篇小說。是用自己家鄉裡那位教書先生作模子寫的,記得老師讀完之後笑道﹕「嗯,文筆和想法都尖利得很。難怪人家總強調說你是我的學生呢﹗哈哈﹗」老師昂頭「哈哈」時,眼鏡片和雪白的牙齒都閃爍著光亮﹐這個印象一直存在他心頭。
「失落的畫像」﹐譚教授又信手翻著﹐才發現最底一頁印有書名和作者名。「張青著」。譚教授不禁微笑起來,張捷清用了這個筆名,不曉得他想到水滸裡的好漢「菜園子張青」沒有。下回他來取稿時可得提醒一聲,不過要婉轉一點,免得人家面子上掛不住。
蟬聲又起來了。這次好像是熟悉了音路,不再是一聲提一聲的上去了,而是平挺的一個「吱——」就一直持續著。譚教授突然覺得有些焦躁起來。夏天又快到了。不過也好,有一個暑假歇歇還是好的。前院子的小花圃也該整理整理了。還可以給「文史叢刊」寫一篇東西。好一陣子沒提筆了,總是打不起精神來似的。大兒子上星期來封信,勸他可以考慮退休了。汝明那封信當然是好意,可是譚教授看了以後心裡好像被輕輕杵了一下還是怎麼著,不挺舒服的,到現在一個星期了也懶得回他。汝明信裡說﹕「……美國這裡都是年輕教授的天下,大家體力好衝勁足,馬不停蹄的發表論文,paper﹐稍一鬆懈就有被擠掉的危險。老教授倒是被有計畫的排擠到低年級大班去授課,又忙又累又無趣,逼得他們自動退休。……比較起來,在台灣教書真是有福。……您上本論文集出版至今也有六年了吧,最近有沒有打算再出版新書? ……您血壓高﹐還是早些退休比較好。我們這裡可夠您和媽來住,妹子和么弟那裡大概也還夠得起……」
想到這裡,譚教授更覺得又添了幾分焦躁。兒子是好意,他明白。女兒和么兒也來信隱約提過,可是——汝明這封信總有點什麼教他心裡不好過﹔好像有一塊特別碰不得的地方偏給撞著了﹐雖是輕輕的一撞,想起來還是不對頭。兒子當然不會敢教訓自己,可是他那份口氣……罷了罷了﹐只當汝明是出國十幾年了﹐中文使得不好,所以口氣不順當罷了﹐人年紀一大﹐什麼事都不必去頂真。
譚教授心裡空了些﹐忽然覺得胃也空蕩蕩的。看看錶﹐唉,大半個上午就這麼過去 了。還是回家去。天氣熟了起來,不妨好好午睡一下。今天晚上電視不曉得有平劇沒有﹖對了,沈奕山的喪事,寫一幅輓聯送去吧,到底交情是久了。譚教授對自己的字是頗自許的。譚先生的隸書﹐不要說在中文系裡﹐就是全校大概也沒有第二位有他這樣的功夫。想到這樁事﹐譚教授便使了一下勁﹐站起身來。
走過系圖書館﹐譚教授想到該進去看看有什麼新到的書報雜誌。長桌前有四、五個 男女學生在低頭讀書看報。譚教授不想吵著他們,便輕輕地走向雜誌架去。偏偏這雙半舊的皮鞋不爭氣,越放輕腳步反倒吱呀的叫了起來。譚教授低著頭,覺出學生都抬頭望他了,便胡亂搭訕著頷首微笑兩下,人已在架子前面了。幾本雜誌都是翻過了的,哦,這本倒是月中才新出來﹕「東方論壇」﹐半學術報導半傳記文學性,在學術界還頗有幾分權威的。譚教授翻了翻目錄,倏地抽了一口氣——兩個極熟悉的名字向時出現在一行裡﹕
論康岳其人其文 夏辰白
譚教授怔怔地站了一下﹐便拿了這本雜誌走到管理員林小姐桌前說﹕「我——帶回去看看﹐明天還回來﹐好吧﹖」
近午的太陽已經有點狠毒的勁道了。從學校側門回到家,步行只消七、八分鐘。譚教授左臂夾著黑皮包﹐右手緊緊捏著那份「東方論壇」,用著比平時稍微快些的速度往家裡走。仍然是微低著頭﹐望著鞋面和眼前路上的砂石﹐譚教授感到前額和鼻尖上已經滲出汗來了﹐背後也覺著一團熱散不開。
彎進小巷,譚教授更加緊了腳步。這一帶差不多全是教職員宿舍,籬笆或者紅磚圍牆裡頭是日式的房子。譚家則是用一排冬青樹作了圍柵,前面有兩扇象徵性的木門。譚教授抓緊手中的雜誌,急急推門走進屋子。迎面一股煨牛肉的香味撲來,卻意外地並沒有激起很好的食慾。且先在客廳坐了下來,打開「東方論壇」……
這頓中飯譚教授吃得不多,話也很少。平常夫妻兩人吃飯,譚教授即使不跟譚太太 談點熟人或兒女的事,也會頗為專心地恭聽譚太太說話,口中喃喃著「嗯」「是啊」「就是說哪」「不錯的」「我也是這麼想著的」等等。今天的譚教授卻並不很專心了似的,吃完一碗飯便踱回客廳,又拿起那本論壇細細地讀起來。
「……固然,康岳在中國新文學史上不能算沒有過功勞與貢獻,然而筆者以為﹕其人亦多名過於實之處。……潑辣尖刻,非但是其文筆的一貫風格,亦是康岳天性中的一大缺陷﹔向以首開風氣之先為己任,卻不免失於剛愎自用。……康岳好名,領袖慾甚強,心胸狹窄,不能容受批評。……五年前在北平去世,據聞乃因環境壓力太大,加之貧病交迫,乃鬱鬱以終,一代文人如此下場,實可為虛驕好名者戒!
「……所謂康岳對於新文學之『貢獻』﹐亦止於開風氣之一而已。究其作品,並無甚深哲理在﹔既未能挽當時社會之頹風,也未能振啟民心士氣﹔而今居然有少數人士仍對其文推崇備至﹐真不解道理安在﹖……康文以諷刺見長,抨擊世態不留餘地,憤世嫉俗者閱之或能有一時之快,然終非啟世之道,正人心之作。……康岳僅是『浪得虛名』耳……」
譚教授把頭仰靠向椅背,輕輕閤上了眼睛。他幾乎可以一清二楚地在心裡揣描出一副景象﹕夏辰白把滿是白髮的頭顱往前一湊,嘴角微微朝下一牽,露出一口被菸薰成醬黑色的牙齒緩種說道﹕「康岳僅是——浪、得、虛、名、耳。」一字一頓,有板有眼。
夏辰白在系裡有他自己的地位與勢力。他剛來不久當過三年系主任,以後就一直作教授直到現在。每一位後來的系主任都很尊重夏教授的意見,無論是教務,課程,甄聘教職員,錄取研究生等等各方面,夏辰白的建議——或者決定——都是很有力量的。有一回,一位年紀比較輕點的系主任上了台,居然對這位元老不很謙恭禮遇,弄得系裡很多教授對系主任頗不以為然,也有少數人為他捏了把汗的。果然,第二學期沒過多久,就聽說系主任決定到新加坡去教書了。這件事在系裡和有關圈子裡都很沸騰了一陣,後來的人也有不很清楚的,慢慢過一陣子也就懂得了。
老實說,論起與夏辰白的關係和淵源,全系裡還挑不出第二位及得上譚教授的。夏教授與譚教授是同校同系的同學——夏比譚高兩班。正因為如此,大家才不明白為什麼這兩位教授並不怎麼熱絡。譚教授好像從來未曾向別人提過他與夏教授深遠的同學關係,倒是夏辰白教授常喜歡說﹕「我在北大的時候,某某人也正在那兒。……某某人是跟我同一年的。……某某跟我同班哪。……對了,譚作綱還是低我兩班的呢……」旁人來問譚教授時,譚教授只是很謙和地微笑著,說﹕「呵?是啊。夏先生當然是學長。」 就沒有下文了。間的人也就不好再問什麼。
譚教授輪番地看著紙上那兩個名字﹕康岳、夏辰白。康岳、夏辰白。康岳、康岳——康岳——。夏辰白總愛提當年誰是他的同學,誰是他的八拜之交,誰又與他是師生之誼情比兄弟,偏就很少提到康岳——幾乎沒有。聽說有一次,一位多事的人向夏教授說﹕「咦,算起來,您在北大的時候,康岳不也正在北大開課嗎?」夏辰白偏了偏頭, 嘴角微微一牽道:「康——岳——﹐哦——是啊,他那時一定也聽過我的名字。」問的人簡直不好接碴。譚教授聽說了,也只是不很在意地望望窗外,說﹕「呵?大概是的吧。」如此而己。此刻譚教授定定地望著康岳與夏辰白兩個名字,突然覺得三個人又彼此面對著了,就像三、四十年前一樣。譚教授不覺震了一下。
這真是一個十分燥熱的午後。陽光在窗外示威似地充漲著,緊逼著想湧進屋裡來。譚教授覺得腦門上的熱還沒散掉。鄰家開了電視,聲音可以很清晰的聽得到。廚房裡有嘩嘩的水聲。譚教授望向窗外的樹,突然希望聽到一陣蟬鳴傳來。可是沒有。白花花的陽光瀉得一天一地都是的,蟬也噤了聲吧?
「哈哈…… !」雪白的牙齒,閃爍的眼鏡片,好像是眼中盎然的笑意打玻璃後透了過來﹔這就是譚教授鮮活記憶裡的老師。他和夏辰白本來都稱康岳為「康先生」﹐後來更熟了,卻稱他「老師」,其實稱「老師」時兩人都早已畢業了。他們好像是畢業後才更與康岳成知交的。交之甚深以後,兩個人好像有了默契,一齊改口,倒也覺著更親切容易上口。那段日子師生三人真是要好。他們總說要替老師的談話也編一部「論語」,不過當時只當作了笑話﹐一忽就忘了。
「你不去躺一下啊?」譚太太從裡間走進客廳問道。
「哦﹗好,我就去。」譚教授把目光由窗外的樹上收回,柔和地笑道。眼光轉向譚太太,她正吁了一口氣坐下去﹕
「唉,天氣真熱起來嘍﹗忙了一個早上,連報都沒得工夫看!」說著拿起報紙,卻沒打開看,反而摺了起來當扇子搧著。「今天又沒有信!汝明還是上個星期來的信,那兩個總有上二十天沒有信啦!有嘛,也是草草幾句話,不痛不癢的。信裡頭夾的洋文字越來越多,連老么也這麼樣了,盡教我看不懂傷腦筋……。我看你今天是累了,還是去躺一忽吧。又不是從前了,捧著本書連覺也不睡啦……」
譚教授突然覺得眼前的人面生得很,好像許久以來不曾好好看過這張臉孔,怎麼一霎時有種認不得的感覺。蒼黃的臉,幾十年淡泊平凡、甚且常是愁苦的日子,訓練得譚太太安於接受一切,只用微弱的牢騷作她生活和心情的平衡劑。成了習慣之後,任何話題都可以發作小小的不滿,開口前先拉下一張微帶愁怨的面孔,嘴角卻掛一絲寬解知命的笑意,然後絮絮切切地一件件事數落下去。譚教授注視著這張臉,還有那被報紙搧得飄揚起來的頭髮﹐什麼時候又添上那麼多白絲絲了?就像一根根枯瘠的手臂,掙扎著揚起來,又絕望地垂下去。這便是與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女人。譚教授又把頭轉向窗外。
自己的生命中也有過一段日子,就像此刻窗外的陽光那樣亮麗的。三十歲,中文系年輕的教授譚作綱,誠摯、熱情、容易激動的「少壯派」。不少的老教授們搖頭,只有「老師」懂他。
「作綱,人家都說你的文章潑得很。其實我曉得,你的心是再軟再厚道不過的。正因為這樣,你才盡寫真話,真得叫人覺著不是滋味了,就說你的文章辛辣。」
老師好像還想說什麼,卻停住了,眼鏡片後面的眼光也收斂了回去。直到將近十年以後,譚教授才深深明白,老師這段話講的也是老師自己。那時他也才瞭解﹕為什麼備受推崇讚揚的老師,卻常會有一重霧般的寂寞籠罩在臉上和話語裡。
「你在看什麼東西呀,看得那麼起勁,午覺也不睡了?」譚太太把頭湊過來,譚教授才驚醒了似的,把書朝前推了推。譚太太細瞇著眼,一字一字唸道﹕
「論——康——岳——其——人——其——文——夏——辰——白——咦,康岳這名字好熟。啊,說起夏辰白,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昨天聽對門鄒太太說,下星期四是夏教授七十大慶,系裡的人預備出份子送禮什麼的,你聽說了沒有﹖…… 什麼,你沒聽說?我說,我們要不要也湊一份啊? 鄒太太說,這份人情是要應酬的,夏辰白在系裡面子可大著哪﹗……什麼?你真不知道﹖鄒太太說,連系主任都提議要好好慶祝一下呢。你去是不去呀﹖……唉,你就是這樣,什麼都不愛去應酬,這年頭怎麼可以這麼不睬人的呢?鄒太太說﹐他們鄒教授可能除了出份子之外還要備一份禮的。你人不活動,我可以替你跟鄒太太去問問。鄒太太說,這回聽說夏教授也很高興,要好好熱鬧鋪排一下,你再不能不露臉了。我看,我們還是去湊一份,都太太說…… 」
「好了!好了﹗﹗」譚教授驀地叫了起來。第一聲還有點懇求的味道,第二聲簡直就是怒喝了。譚太太楞了半分鐘,正要開口,譚教授才又緩緩地壓低聲音道﹕
「我頭有點昏,妳不要管我,先進去睡,我坐坐就來。」
譚太太還想開口,譚教授乾脆閉上眼睛,一手蓋住了前額,一手揮著示意她走開。
屋子裡完全靜下來了。譚教授覺得在路上曬的熱氣還沒散掉,原先悶在背後的一塊反而全湧上了腦門,頭裡一團火熱,哪裡一條血管像是給蒸得沸騰了起來似的,跳呀跳的。心裡暗叫一聲不好,趕緊把身體放鬆了,癱在椅子裡,閤緊眼睛養起神來。定了一會,腦筋還是無法閒著,儘管還在火熱當頭,夏辰白那個影像卻怎麼也揮不走……七十大慶!
夏辰白比自己大五歲是沒錯。他們兩人頭一回正式認識,還是在老師家裡由老師介紹的。那時夏辰白就已經有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看著不像只比譚作綱大五歲,高兩班。當然,這跟他實際生活經驗有很大的關係。夏的交遊和活動範圍是十分廣的,不像譚教授,當年就是跟著老師,沒有什麼旁人了。因此畢業之後,夏辰白去了一趟英國回來,就兼跨學界與政界,漸漸有點名聲與地位起來,譚作綱卻只是寫作教書。那幾年中是他們師生三人最親密的一段時候。夏辰白對康岳十分敬重,當然康老師也十分愛惜夏的聰明與才華。那時康岳已是舉國知名推祟的文學家了,公私事務都繁忙得很,對這兩位弟子的關照卻還是未嘗稍減於前。可是後來夏辰白好像漸漸減少露面的次數了。譚教授推想他是要忙的事太多。
「作綱,」老師有一回笑著問他﹕「對於你和辰白,你說我是不是一視同仁的?」
「當然是的啊。」譚教授毫不遲疑地回答。可是也就在同時,心底漾過一陣柔和的暖意﹕有那麼一種說不出,也看不出的感覺,總覺得老師跟自己是比較契合的。
老師的眼光嚴肅了起來﹕
「作綱,你人敦厚,可是藏不住自己,這點跟我真像。辰白就完全不同了。說句老實話,」老師的眼光憐愛地掃過譚作綱微微泛紅的面孔﹕「辰白才氣更高些。他人太聰明了……無論在哪一方面。」尾音竟然拖過一絲歎息,冷冷的。譚作綱抬頭愕然望著老 師。
過後不久夏辰白與康岳之間有過一段外人看著很不解的時期。夏辰白越來越活躍。尤其奇妙的是,有人親耳聽見他在兩種情況不同的場合說的兩段話﹕「康先生﹖啊呀﹗他是我的恩師啊!承蒙康老師賞識,把我簡直當朋友看待!說到我們的師生之誼,那真是……」以及:「什麼?康岳?呃——當然,我是修過他的課,也算認識的。不過——也不能說怎麼熟。您曉得的,他的脾氣與主張,嘿嘿……」康岳以後也不多提夏辰白 了。可是譚作網很明白老師畢竟是個很重情感的人。
一陣尖躁而銳急的蟬鳴,把譚教授喚得睜開了眼睛。窗外依然是鮮得耀人眼的藍天,亮得花人眼的陽光,還有盡聒噪著不饒人也不怕嗓子啞的蟬。這一切都這麼逼人,逼著人想把多久以前的事情都翻掀出來,像曬陳衣似地把它們晾在藍天和陽光下頭。譚教授覺得腦門裡不再那麼滾騰著了,一股熱卻又像轉進了胸臆間,梗塞在心口上憋著。
「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就這麼沉不住了嗎?」譚教授覺得心裡有個聲音在問著。可是梗在胸口的那團熱就更朝四處頂,而且似乎更堅實了。
手一伸,搆到茶几上的雜誌﹐一翻就是那些字撞上來﹕
「……康岳十分好名,舉凡有任何文藝性集團,他幾乎都欣然參加,來者不拒。……後來又創辦所謂『文學協會』﹐自居會長,掛了盛名卻未嘗擔負絲毫責任……」
後面這句話夏辰白指的什麼事,譚教授是清楚的。那件事或許至今也沒幾個人知道吧?老師沒有對旁人說出去,夏辰白更是不提。譚教授記得,卻也有三十年了。
書房門半開著,看得見老師坐在窗邊書桌前面。窗外是灰黃的秋景,樹葉子急急忙忙的從窗前飛過去,追撲著什麼似的。譚作綱喚了聲「老師!」康岳方才掉過頭來。由於背著光,看不到眼鏡片的閃亮,也看不清後面的眼睛是什麼神情。
「啊,是你。坐,坐。」
非常習慣地坐進書桌旁的那個圈手舊皮椅裡﹐一抬頭卻發現老師一臉十分疲憊的神色。
「剛才我從巷子那頭走過來,遠遠望見一輛車從您大門前面開走。」譚作綱打趣了一句:「有貴客呀?」
康岳淡淡一笑:
「差不多。是辰白來過了。」
半天接不上話來。老師大概是看他瞠目結舌得厲害,才又笑著問道:
「詫異什麼?是奇怪辰白會來看我呢,還是奇怪他成了有車階級?」
「呃——都有吧。」
「其實道理很簡單。有人有求於他,就給了他汽車。他有求於我,便屈駕就教了。偏偏這兩件事卻是一件事﹕有求於他的那位人物——是誰你猜也猜得到——真正目標是在我。辰白來求我,也只是食人之祿受人之命而已。」
康岳的聲調閒閒淡淡地飄進了秋色裡﹐可是握住椅子扶手的手指關節卻都泛了白。
「辰白倒還算是瞭解我的。他很清楚﹕對方許下的稿酬足夠買下一座樓,別說區區一個文人了。他更清楚我康岳是買不動的……可憐他卻非來碰這個大釘子不可。因為他是——騎虎難下了。」
老師溫柔的語氣卻使得譚作綱眼下一緊,牽扯出一股酸楚。老師應該憤怒的。可是老師的臉上找不出一絲怒意,只有深深的倦意,一道道沿著臉上的紋路刻畫著溝渠。還有的,就是講著「辰白」時的口氣——好像只是提到一個被自己縱容了的驕兒。
不久,報上登出康岳「自行辭去」文學協會會長職位的消息。
頭又發脹了。那根血管也一抖一抖的又跳動著。譚教授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扶著椅背穩了一下,才往臥室裡走。好悶熱的下午﹗人躺在床上,不一會汗水就把頸脖和背後跟席子黏住了。譚教授懶懶地側轉頭望向臥室那一方窗戶。窗外的樹葉紋風不動,樹葉後面的天乾淨得刷不出一抹雲來。床頭案几上的鐘清晰地滴答著,和著鄰床譚太太規律的鼻息,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臉還是罩著一層淺淺的怨苦之色,好像準備著隨時一睜眼就又可以開始抱怨了。
為什麼連一絲風都沒有呢?譚教授翻轉了一下身子,背著另外那張床。譚太太的鼻息卻不饒人地跟過來。胸口還是悶得慌。譚教授又翻回身去,看見譚太太微微張著的嘴,真擔心她下一秒鐘就會吐出一連串的「鄭太太說……」
忽然一聲爽脆無忌的「吱——」從窗外像一支銳箭般的射進來。譚教授微微驚了一下。在這樣寂寞的午後,大氣和時間好似都凝固了,這聲蟬鳴卻從中間穿了過去,輕快的劈碎了這團硬塊。這麼清晰,一定是停在窗前那棵樹上,譚教授想。有一絲雲閒閒地游進窗戶框住的天空,又停了下來,恰好掛在樹梢頭上,像是被枝葉扯住了。譚教授用力地閉上眼睛,世界成了一片玫瑰色的渾沌,蟬聲更像是貼在耳鼓上了。
再睜開眼睛時,一雙腳已經在床邊的地上摸索拖鞋了。拿了眼鏡,走過譚太太床尾,腳下地板吱呀了一聲﹔譚太太翻個身咕嚕了句什麼,便又安靜了。譚教授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開始反反覆覆的用一塊絨布擦拭眼鏡,一遍又一遍。手指不停地緩緩動作著,眼光卻落在對面牆壁最高層的書櫥架上。雖然他看不清那一排書脊上的字,卻可以從高低厚薄和排列順序指出每一本書名,甚至內容。老師的著作當然不止那一排,不過這已是譚教授所有能留存和搜集得到的了。眼光在那排書上撫過去又撫過來, 終於落回書桌上。戴上眼鏡,打開抽屜取出一疊稿紙攤開來,譚教授握住筆的手指有些微顫抖。
譚太太走進書房時,書桌上已經有三、四張寫滿了的稿紙了。
「今天真奇怪啦﹐覺也沒睡居然寫起東西來了。好久沒寫文章了吧?唉,真是熱得慌,一覺起來頭還昏昏的。對了,你頭疼好了沒有?啊? ……算了算了,不吵你了,看你也沒心聽我講話。」
譚教授沒有注意到她什麼時候走開的。只知道心裡梗住的那團東西像股流水一樣, 由手流到筆尖,灑到稿紙上。就這樣灑滿了一頁又一頁的稿紙,停不住了,許許多多的印象也如水一般晃著流著……
老師的眼光是溫柔的、嚴肅的,卻也是寂寞的,從眼鏡片後面流瀉出來。鏡片閃著光。老師的牙齒也閃著光。甚至老師的臉孔就有一團柔光,照著窗外的蕭蕭秋色……老 師站在講台上﹐聲音不高,可是很亮,教室每一個角落都聽得很清楚……。最後一次去看老師,向老師辭行,也是夏末秋初了。那時老師正病著,卻堅持走出屋子送他到大門口,走到巷子盡頭,回首看看那幢熟悉的房子,老師還在門口揮手呢。轉過身站住了腳,定定地望著老師,老師仍在揮著手。巷子那麼長,長得好像永遠再過不去了。記不得又站了多久,才再不回頭地向街上走去。身後的老師恐怕還在揮手吧? ……
叫了幾聲沒有回應,譚太太只好親自走一趟書房。譚教授還在低頭寫著,只看見他蹙著的眉和汗涔涔的前額。
「吃晚飯啦﹗叫了多少聲了﹐你聽是沒聽見呀﹖嗯﹖」
譚教授忽然抬起頭來。一種遙遠又熟悉的眼神籠罩過來,令譚太太忘了繼續說話。她已經有許多年不曾看到丈夫這個眼神了。
晚餐桌上的時間非常短暫而且安靜。譚教授靜靜地扒著飯﹐夾著菜。譚太太要他再添一碗飯,他也很順從地添了,又靜靜地吃了下去。他沒有對眼前的東西付出什麼注意力,只是恍恍惚惚地走在一個很渺遠的世界裡似的。很遠,但是很親切,一個他以為已經死了,埋葬了的世界,卻鮮活地湧現了出來,使他覺著親切得像真實的一樣,一跨腳就走得進去的。於是他也不大自覺地又跨進了書房,坐下繼續寫。或者可以算是在那個重新湧現的世界中獨白吧。
譚太太獨自看完了電視的平劇節目﹐到書房前探探頭,走回客廳,不大熱心地又看了些節目,最後忍不住還是踱到書房門口。
「快十二點了。你預備寫到什麼時候?」
譚教授正拿起第一頁稿紙,在空著的第一行寫上﹕
業師康岳先生瑣憶
蹙了半天眉頭﹐便把這幾個字槓掉了﹐改寫上﹕
記吾師康岳先生
還是用力槓掉了。
近年來看到有關老師的文章也不少了,作者們有的是康岳當年的故舊,也有的是直接間接的門生。其中頗不乏對康岳的批評和指責,甚至詆譭的也大有人在。自己當時讀了會感到一陣不樂,但是仍然沒有動過氣。他們每個人都自有對康岳的一種看法,不能要求全跟自己一樣。只要相信老師,也相信自己就足夠了,他想。
「這不就足夠了嗎?」
每回平服了下來,譚教授都會這樣自問一聲,然後肯定的點點頭。寫那些文章的人大部分地都熟悉,或者聽說過。五年前報上登出老師去世的消息後,也引起了好幾篇這類的文章。譚教授依然很謙和地上課、下課、回家,絕口不談這些事。一位已退休了的老友從中部寫了封限時信給他﹕
「……頃閱數篇妄論康先生之文,無知無情已極!弟實不解吾兄何以能安然若無其事,而未嘗奮筆為文駁斥之?吾兄與康先生之相知深交,豈彼輩諸小人所能及!排謬論、主正理,舍吾兄其誰?若夫退縮畏事、人云亦云,是弟所不敢苟同,來日吾兄當更無面目見康先生於地下﹗…… 」
火氣如此熾烈的一封信,譚教授還是讀了好幾遍,然後輕輕地放進抽屜深處去,以後就沒有再取出來過,也不曾回信。不過每當看到報章雜誌上提及康岳時,總會想起那封信。那位有真性情的老友一定以為自己是一怒而置之不理了的。想到這裡,譚教授只有淡淡地苦笑一下。不過在旁人看來,譚教授倒並不是在苦笑,而只是很謙和地笑著而已——那是譚教授一貫的笑法。
舉起手抹掉額上的汗。用什麼作這篇的題目好呢?再讀一遍。寫得很亂,許多瑣細的事,自己覺著親切的,就自然而然寫出來了。譚教授一邊讀著一邊修改,或者加上一兩段插進去。看完一遍,突然想到了什麼,立刻站起身來,幾乎是衝著地跑到客廳,拿起茶几上那本「東方論壇」回到書房坐下,打開夏辰白的文章又開始仔細讀起來,而且在上面又畫又勾的忙了一陣,再回頭看自己的,這下又增添了好幾段。最後取出一個大信封套,在正中間寫上「東方論壇雜誌編輯部」幾個大字,又抄了雜誌底頁上的地址,寫在右邊。
再停下筆來時,譚教授覺得一陣頭昏,眼前好似有些銀閃閃的東西流星般飛來飛去。一看錶將近兩點了。好久不曾這麼晚還沒上床,雖然年輕時熬夜的能耐是一等的,現在可不能拿老身子開玩笑。
躺在幽冥的昏闇中﹐心裡卻好似燃著一盞極亮極亮的燈似的,怎麼也擰不滅,就這麼清醒地燃著。臥室沒有拉嚴的窗簾中間,從外頭透進來一點有氣沒力的燈光﹐稀薄得若有若無﹐在一室的黑暗中灑佈不開來。譚教授睜大了眼睛,仍然惦念著那篇文章。胸口怎麼還那麼氣悶?連忙把疊在胸前的手挪開去。還在,那團硬塊還在。夏辰白的臉連在黑暗裡也看得清,閉上眼更看得清。七十大慶……
「我們都老了,辰白。」
譚教授怵然一驚,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清晰無比,撞擊著窗櫺,倒不太像自己平常說話的聲音了。我們都老了,他在心裡反覆唸叨著。老師卻從來沒有老。二十多年了,不知道老師後來是不是也老了?不,只有老師不會老的,老師會寂寞﹐會疲倦,但總也不會老。七十歲,老師的七十歲生日是怎麼過的呢?不,老師從來不做壽的。初秋的黃昏,天是灰的。老師在咳嗽,卻還是挺直地站在大門口,風把他的長衫下擺撩起一角又放回去。老師舉起右手揮著……。報上沒提老師的死因。老師死了,卻是真的,七十 六歲,這是自己推算出來的。這個數目對老師不會代表什麼意義。老師在秋風中站得多 麼挺傲。老師不會老的。
譚教授微微張著嘴,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希望呼吸順暢一點。街燈的亮光還是抵不過這團巨大的黑暗,只在窗邊游移著。
「睡吧。」他告訴自己。「我實在太累了。」
窗口亮光不大一樣了,原來居然滲進了曙色。譚教授還是沒有睡著。他覺得胸口緩和得多了,便輕輕下床,躡足走進書房裡。破曉的霞光在窗外佈局著。
「又是一個大熱天。」譚教授喃喃道,卻也沒有埋怨的意思。扭亮桌燈,稿紙鋪展得一桌。譚教授按著上面的號碼順序又一頁一頁看了,小心地疊在一起。抬頭望見老師那排書,在暗影中的高處立著。
大信封套就在桌邊,「東方論壇雜誌編輯部」。譚教授唇角有一絲恍惚的笑紋,跟他平日一貫的微笑似乎沒有兩樣。他拿起封套,「嘶——」的一聲,信封套成了兩塊。
「嘶——嘶——」那樣清脆的紙張撕裂聲,在寧謐的清晨,似乎不調和得有幾分淒厲。
然後,譚教授緩緩地摺起那疊稿紙,打開抽屜,塞進了抽屜的深處,正好貼在那封火氣奇大的老友來函的下層。
系裡的教授和學生們仍然少不得要常遇見譚教授。在文學院走廊上﹐他總還是很謙和的低著頭挺個福泰的肚子﹐小心地朝人少的地面踩著腳步。
(1971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