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西藏的天梯

那一夜﹐我在心跳般的震動韻律中醒來﹐在黑暗中傾聽自己的身體﹐以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方式。

北京到拉薩的火車﹐四千多公里的路走了整整兩天﹔四十八小時的車程﹐我以為給自己身體足夠的適應時間了。怎知我錯了— 錯估了大自然的威力。

都說到西藏最好不要乘飛機﹐應該坐車去﹐讓身體一路慢慢的適應那裡動輒三千﹑四千甚至五千公尺的高度。然而青藏公路的顛簸令我幾番猶疑﹐自小就對火車情有獨鍾﹐常想著如果能夠乘著火車去西藏﹐我寧可放棄另一個「宏願」 — 坐火車橫貫西伯利亞。終於﹐有一路通到拉薩的火車了﹕2006年七月一日起﹐青藏鐵路最後一段﹐從格爾木到拉薩通車了﹗讀到這則新聞時﹐腦海中已浮現一個超現實的圖像﹕那條漫長的﹑不斷朝向高原爬升的鐵路﹐正似一道攀向天空的樓梯。而我﹐就要去攀登那道天梯了。

 

車上的第二個夜晚﹐青藏高原雄偉的大山在外面﹐透過車窗隱隱向我壓過來﹐我終於知道了﹕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我感覺得到﹕那無所不在的群山壓迫著我﹐因為我是個膽大妄為的旅人﹐竟然敢踏上他們。他們以靜默的威嚴向我逼視﹐以力道萬鈞的無言方式向我展現……

那個青藏高原深夜裡﹐我初次感覺到一種神秘的震撼﹔當火車在鐵道上行進﹐規律的震動像心跳﹐矇矓中我覺知速度在減緩﹐越來越緩﹐想來是在進行艱難的爬坡--不是坡﹐是陡峭的山﹐放緩速度爬山時﹐心跳變為喘息﹔我在黑暗中躺著﹐數著自己的心跳﹐漸漸沉入半醒半睡的迷眛狀態。

再一次從淺睡中醒來﹐夜半兩三點吧﹐掀開窗帘一角窺視﹐地平線以下是一片漆黑﹔但揉揉眼再細看又並非全然漆黑﹐遠處有極稀疏的燈火﹐還有移動的小光點﹐那是與我們火車線平行的青藏公路上的車燈--在這莽莽天地間孤獨的夜行貨車。其上便是無盡的星空。天似乎很近﹐燦爛無比的繁星像瀑布般﹐一路灑落到地平線上來。

經過一個極小的站﹐來不及看站名﹐卻見一人挺立待車疾馳而過。想像這人每夜在這荒涼的高原上﹐深夜凌晨時分﹐酷暑或苦寒中﹐挺立著執行他車站長的任務。他﹐或是守燈塔的人﹐誰更寂寞呢﹖

幾小時前晚餐時﹐我對同行的友人說﹕火車進入高原了﹐我這就停止飲酒。同行的S還是在餐車裡小酌了啤酒。一向酒量極好﹑而且喝多少都面不改色的她﹐竟然頃刻間整個臉紅了起來。我注視那美麗的酡顏像溶入液體般﹐在她臉上暈染擴散開來直到頸部﹐立即想到「高原紅」﹐但隨即我的聯想不再浪漫美麗﹐心頭竟生起一種恐懼﹕在高原上﹐你的身體不再是全然屬於你自己了﹔大自然的嚴厲規則不容你忽視﹐不論你在平地上是何等的健康自在。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大自然的天道無親。而那時其實我還未有不適的反應。我只是瞥見了夜色中的高原而已。

星垂高原闊﹐天路之旅自此開始。

 

後來在西藏的那幾天﹐我的身體每一分鐘都在體會承受那無形但無處不在﹑強烈無比的威力––大自然的規律﹐無親的天道。

我們習慣於用五官﹕眼﹑耳﹑鼻﹑舌﹑身(皮膚)去感受這個世界。竟有一種感覺是超乎這五者之外的﹕無形﹑無聲﹑無嗅﹑無味﹑無觸感﹐但非常真實﹐因為你的整個身體感受得到﹐但形容不出……這份全新的經驗是震撼的﹐因為太新﹑太強烈了﹐以致神秘。

「高原反應」。我總算親身體驗了。

步行﹑爬坡﹐對平日習於游泳和登山的我﹐當然算不了什麼﹔但在這動輒三四千公尺的高原上﹐我最多也只不過兩千多公尺的登山經驗變得毫不足道﹐方纔深深體會何謂「舉步維艱」﹕一個小坡也令我跋涉得渾身乏力氣喘吁吁。每當遊覽車在一處山口停下﹐先別問海拔多少﹐只消下車走兩步試試--腳步是虛浮的﹐腿使不上勁﹐腳底沒有實在的感覺﹐像踩在什麼上面又什麼都沒踩穩……那就是了﹐一定很高了﹐高得踩到雲上了﹗同行的身強力壯的漢子﹐虛飄飄地顛躓著走路﹐臉上是茫然不解的表情﹔我知道他的困惑﹐我也因那神秘莫測的身體反應而困惑﹐甚且生出一份恐懼。

然後看到一塊大石﹐上刻海拔﹐果然﹕5190米。

比起來﹐3600米的拉薩算是低的了。到達拉薩的次日﹐首先襲來的是像要爆裂的頭痛﹔同時四肢乏力﹐行動自然遲緩﹔夜裡睡不沉穩﹑頻頻醒來。然後開始鼻塞喉痛﹐不是感冒但感冒癥狀全出現了﹔接著來的是腸胃不適﹑胃口盡失﹐甚至腹瀉﹔連視力﹑聽力甚至記憶力都明顯減退﹐以致神思恍惚﹐人都變得遲鈍健忘了。

啊﹐還有我的耳膜﹐那些天常常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捂住﹐緊緊地﹐捂得密不透氣﹐周遭的聲音都像被隔開了﹐隔得遠遠的﹐身邊的人說話像從遠處傳來﹐不真切了﹐好奇怪的感覺﹔這樣不知要持續多久﹐然後冷不防「波」的一聲﹐那捂著的手拿開了﹐周遭又靠近了。想到我的五臟六腑﹐是不是也時時刻刻這樣被擠壓著﹑放開一會﹐又再被擠壓……

這股力量﹐看不見﹑聽不到﹑嗅不著﹑嚐不到﹑觸摸不到﹐而天是那麼藍﹐雲那麼白﹐地那麼黃草那麼綠﹐一切看起來聽起來都很正常﹐無辜而美麗﹐但是我的身體﹐從肌膚到器官深處﹐從頂至踵﹐每一處每一個部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告訴我﹕真的﹐有一股你從未感知過的力量在壓迫我們﹐請相信﹐我們正在承受一種從未曾經驗過的壓力﹔是的﹐這確實難以相信﹐但我們知道這是實實在在的﹐我們分分秒秒鐘都在承受﹐都在忍受。

而我還是看不見﹐摸不著那股力量﹐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身體了﹐因為我的心靈正在好奇而興奮地探索一場風景的饗宴﹕心靈等不及要在這高原上自在飛翔﹐享受心願實現時的肅穆與狂喜﹔而那沉重的﹑在苦難中喘息的身體﹐成為拖累它的纍贅。於是心靈渴望著自由﹐時時希冀與痛苦疲倦的肉體決裂。

我便是這時時鬧著決裂的二者無所適從的主人。一直到快離開西藏時﹐身體才開始逐漸適應﹐這些症狀逐漸減輕﹐我的身體可以與心靈一同享受這趟旅程了 — 可惜﹐我就要離開了。

 

 

如果你問我﹐在西藏見到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不﹐不是那樣近的藍天和白雲﹐雖然我真的從來不曾覺得天有那麼近﹔也不是高山﹐雖然那樣的高山讓我感到一種超自然的威力﹔不是宏偉的布達拉宮﹐也不是哪座寺廟宮殿或者聖湖……雖然他們全都以不同的風貌給我留下不同的難忘印象。

最震撼我的﹐是路上磕長頭的朝聖者。

在西藏的幾天﹐大部份時候都乘車在路上奔波﹐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西藏太大﹐想看不一樣的景觀﹐動輒就是幾百公里的路。在路上﹐不只一次看見他們。

通常多半是兩三人或三五個一群﹐想來是家人親屬吧﹔有一次遇見最大規模的有十來個人﹐便可能是一村子裡的了。朝聖者與一般行人或旅人不同﹐一眼就看出來﹕他們一路不斷磕等身長頭做大禮拜。每走三五步﹐便雙手合十高舉過頭﹐然後彎腰跪下﹐雙手覆地﹐隨即往前伸出﹐上身隨之貼地伸展﹐雙腿伸直全身匍匐﹐以額觸地﹔然後起身﹐站直﹐朝前走幾步﹐再停下﹐重複這一套動作。同時口中喃喃誦經吟唱。

所以﹐朝聖者是用他的全身﹐自額頭﹐不﹐自極力伸向前方的指尖﹐至到足尖﹐以身體的每一寸丈量﹑覆蓋他的朝聖之路。

如此晝行夜歇﹐餐風露宿﹔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才能到達目的地﹐端視他家住哪裡﹐離拉薩幾百或幾千公里﹐要翻越多少座多高的山。而每天這樣的磕長頭動作要重複多少次﹐我無法估計。

傳統藏族服裝夠暖和也適合蔽體﹐但日復一日這樣的磨損﹐任何布料都吃不消的﹐許多人前身繫一塊厚帆布圍裙﹐當然總有一天也會磨穿的﹐就不斷的打上補丁。他們雙手套著像手套般的護套﹐貼掌心的是木屐樣的釘鐵皮的木板﹐每當上身匍匐向前﹑雙掌也向前滑時﹐這雙「木屐」起了保護手掌的作用﹔否則成千上萬回的支撐身體趴下站起﹑同時在地上滑伸﹐不用幾天手掌就完了。我瞥見一位朝聖者的護掌「木屐」已經磨得很薄了。不知這一路﹐會磨盡多少雙﹖

隊伍前方不遠處總有一輛先行的補給車。車的大小視團隊人數多寡而定﹐小車就一個人推﹐或拉。這人多半是僱來的﹐沒有朝聖的任務﹐不必一路磕長頭。

車上蓋著帳篷布﹐看得出底下堆著柴禾﹐想必衣物乾糧茶水也一應俱全。

藏人游牧民族的傳統吃食很能適應遠行旅途﹐即使地裡幹活的農民還保留這樣的速簡吃法﹕一個羊皮囊袋裡盛著預先炒熟的青稞麵粉﹐要吃的時候注入打好的熱酥油茶﹐隔著皮袋搓揉一陣﹐就成了「糌粑」﹐有點像北方人沖的麵茶但乾稠得多﹐可以捏成一塊塊拈來吃。還有牛肉乾--風乾的犛牛肉。酥油茶是茶裡加奶油和鹽﹐喝慣了甜奶茶的我初喝鹹的口感有點奇特﹐但喝上兩口就習慣了﹐後來還覺得挺好喝的。這樣朝聖者們旅途上茶﹑奶﹑鹽﹑澱粉和肉類都俱全了。一路匍匐叩拜的體力消耗是驚人的﹐尤其在大自然這樣嚴酷的西藏高地上﹐基本營養必須保證。這裡的朝聖者真是世上最辛苦的朝聖者。

對於沒有信仰的人﹐試著想像﹕若迫使你用經年累月的時間﹐不斷在崎嶇的山路上起伏跪拜﹐一定被認為是殘酷無比的可怕刑罰吧。然而這些朝聖者自動自發﹐心甘情願﹐神色動作自然平和﹐好似在從事一樁日常生活裡的工作。

在拉薩的大昭寺﹐我看見寺門前風塵僕僕匍匐在地作大禮拜的人﹐心想他們終於到達了聖地﹐畢生的心願完成﹐內心的欣慰歡愉是難以估量的吧。但他們神情平靜﹐既無長途跋涉的極苦﹑也無接近天堂的極樂展現在他們的臉上﹔只有烈日風霜和歲月的刻痕﹐凌厲無情的﹐一道道力透肌膚。

 

 

不久之前的一個下著雨的春天﹐我來到舊金山附近一處濱海的小城「半月灣」。從海濱公路轉上一座樹木蔥翠的小山﹐車子在曲折的山路上開了一陣﹐夾道出現五色的經幡旌旗在海風和細雨中飄揚﹐然後才看見山頂上的小樓--那裡住著一位藏傳佛教上師。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有些衰弱﹐但非常親切幽默。引領我們去的是一位從他修習多年的弟子﹐一名優異的表演藝術家。上師能說英語但習慣以藏文開示﹐由他精通藏語的美國弟子先將他的話語逐句翻譯成英文﹐再由那位藝術家為在座不諳英語的朋友翻成中文。那是我第一次聆聽藏語﹐一個字也不懂﹐但覺那抑揚頓挫的語音十分好聽。

那個下著細雨的春天﹐那座面海的﹑飄揚著五色幡旗的山上小屋﹐那位可親的年長上師﹐時常出現在我的意念裡。我漸漸相信﹕即使無可避免的在紛擾的俗世中過日子﹐心境的寧靜愉悅﹐還是有可能做到的。

我更期待去西藏了。

 

在拉薩﹐幾乎從每一處地方都望得見布達拉宮。我曾看過不計其數的布達拉宮的照片﹐也想像過一步一步走上漫長曲折的石階﹐登上這座離天最近的宮殿……但我還是難以置信﹐竟然身在布達拉的腳下了。

站在布達拉宮前仰望﹐訪客與朝聖者一樣﹐都會立即感到自己的渺小。那巍峨高踞的宮牆睥睨著攀登者﹔略呈梯形﹑但不易覺察的下大上小的主建築設計﹐成功地造成視覺上的錯覺﹐讓仰望者份外感到高不可攀﹔發痠的脖子支撐著視線不斷上昇﹐上昇﹐最後斷定布達拉的頂已經觸到雲﹑接上天了。

參觀布達拉宮簡直像搭飛機--首先得提早幾天訂票﹐因為每天遊客數目有限制﹐好像是一千兩百人吧(對藏人則無任何限制);進宮要過三道關﹕在底層查證件驗明正身﹑通過金屬探測器﹐上到宮室門口再度驗明正身﹐同時登記進門的時間--進宮之後嚴格規定只能待一個小時。

幸好攀登等同十幾層樓房的梯階那一大段不算時間﹐才能容我緩緩地﹑一步一步的走上那些似乎永遠走不完的石階。雖然入藏已是第五天了﹐還是每走一陣就需要歇息喘氣﹐駐足仰望前方還有多遠多高﹐順便環顧周遭形形色色的遊人和香客﹔但最能鼓舞士氣的是迴望俯視眼下的拉薩城﹐以視覺感受自己攀爬的成就……。終於﹐竟然﹐就登上了世間海拔最高的宮殿。

進宮之後開始計時﹐在導遊催促之下﹐人人緊張地匆忙穿行過不計其數的殿堂﹑佛龕和房間。殿堂和房間都不大﹐多半光線黯淡﹐酥油燈的煙霧繚繞﹐籠罩著金碧輝煌的佛像和法器。來自世界各地﹑膚色深淺不一的遊客們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卻是蓬首垢面的香客﹐安穩從容地一座座神像拜過去﹐一間間聖殿磕過去--藏人是不限時間的。他們口中喃喃唸誦﹐在神龕前觸額膜拜頂禮﹐用手中緊攥的一小袋酥油添上油燈﹔有的身上發出經年累月不曾洗滌的氣味﹐想必是來自遠方的虔誠的朝聖者。他們慷慨地把供奉放在﹑擲在﹑塞在﹑甚至用酥油黏在﹐每個佛像和神龕前面﹔連廊柱﹑門框﹑甚至門外的樹幹上﹐都有酥油黏上的錢幣﹐形成一片銀色的裝飾。

布達拉宮裡的樓梯都非常狹窄而陡峭﹐我們這些四肢健全的人﹐時不時也須用雙手扶持。卻見身後一位腿腳有殘疾的老婦﹐手拄拐杖﹐喘吁吁顫危危地上上下下﹐居然緊跟我們並不落後﹔我聽著她沉重的呼吸﹐轉頭瞥見她臉上恍惚得難以察覺的微笑……

在不甚明亮的酥油燈火閃爍裡﹐我注視身旁朝聖者被風霜沙礫銷磨的顏面。何等安詳平靜的喜悅。或許﹐極樂正應該是這樣的吧。

我們每個人以不同的方式朝聖﹐經由不同的途徑試圖通往極樂。這位殘疾的老婦﹐顯然走得比我快。

 

在拉薩﹐我們團漂亮的導遊不止一次遙指八廓街那邊的茶坊酒肆說﹕六世達賴喇嘛當年就常在那兒與情人幽會。我想她指的是「瑪吉阿米」酒樓吧﹐據說是六世達賴經常流連之處。六世達賴是一位傳奇的浪漫詩人﹐這就是他的一首廣被傳頌的情詩﹕

「暮靄中我去探望情人﹐雪落在破曉時分……                            藏不住的秘密啊﹐雪地上留下了我的屐痕。」

六世達賴喇嘛有個詩意的名字﹕倉央嘉措﹐藏文意為「梵音之海」﹐可是後人總愛稱他為「寫情詩的活佛」。他1683年出生﹐逝世(或一說失蹤)時年僅二十四歲﹐為後世留下了六十幾首詩。他被選為五世達賴喇嘛的轉世﹐但毫無意願作一名活佛﹐堅持不過僧侶生活。既然徒具政教領袖之名而無實權,據說他便鎮日流連於茶坊酒肆間﹐作詩吟詞談情說愛﹐然而從詩裡也看得出他在信仰和愛情之間不是沒有掙扎的﹕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關於他的後半生有兩種說法﹕清康熙皇帝以為他不守佛門清規戒律,下令將他押解至北京,結果年紀輕輕就客死途中。但有傳說他在青海潛逃﹐從此隱姓埋名﹐浪跡天涯﹔甚至謠傳他途經五台山﹐仿傚順治皇帝悄悄留下﹐真正的出家了。想來是後世人不忍﹐出於好意為他編造出這些比較圓滿的下場--似乎這才是這位身不由己的悲劇詩人兼法王最完滿的歸宿吧。    因而想到另一位法王﹕當今的十四世達賴喇嘛。去年秋天他來到美國史丹福大學演講﹐可容數千人的室內體育館﹐門票一個月前就幾乎搶售一空﹐盛況勝過熱門影歌星的表演。面對大多是年輕學子的聽眾﹐他自在的盤膝而坐﹐神態輕鬆愉悅地談論年輕人關心的話題﹐嚴肅的開示卻是以幽默睿智的言語帶出。他的和藹平易與從容大度的個人魅力﹐立即將聽眾引向一個沒有種族國界之分﹑沒有宗教對立的平和境界。

1959年離開拉薩﹐在四十餘年的流亡歲月中﹐十四世達賴喇嘛做到了歷代布達拉宮裡的達賴們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把藏傳佛教在全世界發揚光大。或許正是流亡生涯的鍛煉﹐他的眼光開闊而入世﹐思想開放實際﹑兼容並蓄﹐從不排斥其他宗教派別﹔加上佛教本具的平和與寬容﹐使得他也不被其他宗教派別所排斥。不僅在亞洲﹐便是基督教文化國度的西方人士﹐也愈來愈多受到感召成為虔誠的藏傳佛教徒。

如眾所週知﹐達賴喇嘛是以轉世傳承的。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前身十三世達賴﹐是一位最無奈的悲劇性的僧侶國王--在現代的世界﹐「僧侶」與「國王」這兩種頭銜同在一個人的身上﹐註定是太沉重了﹔不僅無所逃於天地間﹐甚至無法超脫前世來生﹐死後轉世還是要再承擔同一樁職務。等待轉世的小靈童長大執政﹐其間有至少十幾二十年權力的空檔﹐這是政教合一的轉世制度最嚴重的問題。十四世達賴曾明確表示過﹕如果達賴喇嘛這個制度不合時宜﹐就該讓它自然消失。他宣佈自己圓寂後不再需要尋找轉世靈童﹐對藏傳佛教無異是石破天驚之舉﹔今後達賴喇嘛繼承人的問題如何解決﹐將嚴重考驗這位智慧開明的宗教領袖。

同樣生來便承擔下神的天職﹐卻又處身於最複雜艱難的人世的任務﹐十四世達賴喇嘛卻沒有像他的前身十三世那樣﹐有心無力以致鬱鬱以終。然而﹐面對難以抗拒的全球性的現代化巨濤﹐他的人間神國也沒有例外的身處劇變之中。一如他和他的僧侶們﹐無可避免的要使用最現代的語言和工具來傳播他們的話語﹔他虔誠的子民們﹐用身體丈量朝聖的土地之際﹐勢必也將迎接現代化所帶來的俗世的沖擊 — 在他們的心中﹐可會有相似於六世達賴喇嘛的神人之際的掙扎﹖

 

拉薩的夜晚﹐幾乎從城裡的每一處﹐都可以遠遠望見紅山頂上布達拉宮沐浴在泛光照明中﹐莊嚴壯麗的程度絲毫不遜在白天的陽光之下﹔且更因夜空的背景添加了一份神秘之美﹐仿彿山頂的一部份﹐與山已合而為一了。我想起捷克布拉格皇宮的夜景﹐也是建在山頭的一座仿彿自行發光的城堡﹐巍峨明燦﹐美得不可思議。離開了將近半世紀的達賴喇嘛﹐若是目睹今日的拉薩﹐湧上他心頭的第一個意念會是什麼呢﹖

秋天夜晚的拉薩很涼了﹐我呼吸著稀薄的空氣﹐確定自己是踏在西藏的土地上﹐地是實在的﹐可是腳下的感覺卻是虛飄的--我這生長於平原上的身體﹐始終未能完全適應過來。天還是很高﹑卻似乎很近﹔星星亮極了﹐我終於抵達了心願地圖上最高的一處﹕攀登天梯﹐行走天路﹐我竟然身在西藏了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反覆玩味六世達賴喇嘛的這首詩﹐越發覺得其中更有深意﹕難道這只是寫給他的「瑪吉阿米」的情詩嗎﹖此時此際﹐我似乎聽出詩裡超出俗世男女情愛之外﹑言語之外的真意。

在聖殿大昭寺裡﹐我把三百多個經筒都轉遍了。指尖觸摸著那些鐫刻著神聖美麗符號的銅製經筒﹐此刻的我是遊客還是香客已無分際﹐更不重要了。每一個轉山轉水攀登天梯﹑千里迢迢來到西藏的人﹐看見西方傳說中從地平線上消失的香格里拉﹐活生生的生存在這裡﹐當會發現這裡並非他們心目中的世外仙境﹐而是與世間每一處無異的﹐時時在變化與流逝之中的地方。而變化與流逝﹐不正是見證佛家的「無常」說法嗎﹖

每一個梯階都是一個找尋的過程﹐攀登天梯也只是過程。而天﹐是只能接近﹐無所謂到達的。

抽刀斷水

2009年初春﹐當冬季還停留在北國﹐我來到世界上最後一條著名的切割線 — 朝鮮半島的北緯38度線﹔從南韓的此處﹐眺望北韓的彼處。沿著這條線成立的「非軍事區」(Demilitarized Zone簡稱DMZ ) ﹐長248公里﹐寬約4公里﹐是全世界武器裝備最重﹑警衛最森嚴的國界線。

記得小時看地圖﹐一見朝鮮半島的形狀就覺得像隻兔子的側影﹕那長長的大耳朵﹑掬著前爪半蹲半立﹐越看越神似。平壤是兔子的眼睛﹐漢城(現在叫首爾了則正好在兔子心臟的地方。38度線恰似一刀﹐從兔子的胸口切到後背。

 

小孩看地圖首先注意到的總是形狀﹐然後就很好奇﹕世界上這些國家﹐怎麼會變成這些形狀的呢﹖圍繞著每個國家的這些線﹐是怎麼來的﹖我想像有一個畫地圖的人﹐拿著一枝枝顏色鉛筆﹐紅橙黃綠藍﹐這邊一筆那邊一劃﹐世界地圖就這麼畫成了﹐世界各國也就這麼定了。

長大了一點﹐比較有了概念﹐才知道國界不是這麼劃的。可是長得更大些之後﹐忽然又發現﹐有些地方還幾乎真是這樣劃出來的﹕幾個很有權力的人﹐像戰爭電影裡那樣﹐站在一幅掛在牆上的巨大地圖前面﹐威武地用手指(或者一根細棍子﹑馬鞭﹑指揮刀……)在一處地方一點﹐然後拉出一條長長的線﹕以此為界。

切割朝鮮半島的這條線﹐還真的就如同我從前想像的那樣﹕幾個人﹐在一幅地圖上﹐指著一條只有地圖上標示著而實際上是無形的緯度線﹐說﹕就是這條﹐就這麼說定了。於是﹐一個國家就這麼一分兩半了。

中日甲午戰爭之後簽訂的馬關條約﹐不但影響台灣的命運﹐也影響了朝鮮的命運。中國被迫放棄對朝鮮的宗主權﹐日本勢力如願進入﹐1910年乾脆正式佔領大韓帝國,宣布「日韓合併」。1945年日本戰敗後﹐朝鮮人民歡欣萬分地以為終於脫離了日本的殖民統治﹐在短暫的同盟國托管之後﹐很快就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國家了。可是羅斯福和史達林卻用了切割柏林的手法﹐以北緯38度線為界﹐把朝鮮半島分成兩個軍事托管區﹕北方屬蘇聯﹐南方屬美國﹔而且計劃把這個形勢維持長達35年。朝鮮人民的失望和憤懣當能想像。其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三年慘酷內戰﹐以1953年簽署板門店停火協議暫時告終﹔朝鮮半島沿38度線非軍事區劃分為兩個國家﹐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的南北對峙。

這段歷史﹐實際上是世界近代史上比比皆是的西方外國勢力介入的悲劇﹔一個民族的命運遭此播弄﹐何其無奈﹐更何其不幸。

 

分界線的產生﹐常是一段時間裡暫時解決衝突的權宜產物。可是切割的結果並不能化解對峙﹐反而是無可避免的加強了對峙。當時間流逝﹐對峙的狀態往往更加呈現一種荒謬性。劃一條線就決定一個國家民族的命運﹐尤其是荒謬中的荒謬。畫在地圖上似乎很容易﹐可是放大到幾百萬幾千萬倍的比例尺以後﹐放在真實的土地城鎮村落山河甚至學校操場﹑農家的院子……那時該怎麼劃呢﹖

當我開始了遠方的旅行﹐就發現那些形成各個國家線都是無形的﹐反而是一些點﹐一些所謂關卡﹐在擔任分隔的作用— 「關」﹑「卡」﹐這些字都是敵意的﹐用來限制﹑阻擋﹑隔離﹑撕裂老百姓的。

我通過數不清的國界線的關卡﹐多半大同小異﹔反而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幾處特殊的分界線 — 不能稱之為國界線﹐因為線的兩邊原是同一個國家﹐同一種族﹑同一語言文化傳承﹑甚至有同一個家族甚或家庭﹐原本的一體被劃到兩邊﹐以一條線硬生生分開﹐青梅竹馬一夕之間變成血海深仇。這樣的人為的劃分﹐有如一刀切下﹐切的不僅是土地﹐而是人﹐如你我一般的平民百姓。因為某種原因要切開﹐所以總有切不開或不願被切開的人﹐從而需要守衛﹑崗哨﹑武器等等﹐不但用來對付從前是鄉親現在是仇敵的對方﹐也用來阻止想恢復切開之前相聚狀態的人。因此這樣的線所在的地方往往是殘酷而悲哀的。不約而同的﹐這些地方總是緊張﹐肅殺﹐陰冷﹔像肢解的刀﹐束喉的繩。

我到過幾處這樣的地方。1977年首次從美國回中國大陸﹐我走過羅湖橋 — 從香港﹐到深圳﹐進入仍然像禁忌般的中國。一條並不算長的鐵橋的一段﹐我竟不記得走了多久﹐感覺上是走不完似的﹐因為那種肅殺到令人窒息的氣氛。1985年﹐柏林圍牆還醜陋地聳立著﹐我從西柏林﹐經過崗卡穿過圍牆﹐到東柏林旅遊一天。而今柏林圍牆已經不在了﹐我去中國也不必再經過羅湖橋﹐而且那裡的氣氛也完全不同以往。

剩下來的﹐就是割裂南北韓的38度線了。

 

二月初的首爾﹐儘是冬日的荒涼蕭瑟。這個季節加上經濟不景氣﹐遊客本來就不多﹐有興趣參觀DMZ的人更是寥寥無幾。一早在酒店集合﹐等候導遊出現 — 外國人到DMZ一定要加入旅遊團﹐一再叮嚀要帶好護照﹐同去的韓國朋友也要帶身份證件。韓國朋友在首爾出生長大﹐卻從未去過DMZ﹐因此似乎跟我一樣興奮。

早上的交通進城出城一樣擁擠﹐行車一小時半到達DMZ﹐其實實際距離更短。即使看過地圖﹐我還是沒有想到會這麼近。真是難以想像﹕北韓就離南韓首都(以及經濟文化等等一切的中心這麼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遠程核子導彈吧﹐一般距離的砲彈大概也打得過來。

第一站先到先到「望拜壇」顧名思義﹐來自北方現居南方的人﹐走到這裡等於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只能在此遙望北方﹐陳設供物祭拜祖墳。祖墳見不到﹐親人也見不到﹐北方是一片灰茫茫的大地﹐在這個灰濛濛的冬日﹐連遠望也不可得。

遠遠可見鐵絲圍牆外的「自由之橋」。沒有行人﹐也見不到自由。記得電視上看過﹐有一年開放兩邊分隔幾十年的親人見面﹐全是老人家﹐抱頭痛哭﹐哭完了還是哭。人生已到盡頭﹐重逢又有什麼意義﹖

一塊大石碑上刻著一首〈望鄉〉 詩。「望鄉」兩字是漢文﹐內容全是韓文﹐我雖不懂裡面寫些什麼﹐也可以猜出來個大概。對海峽兩岸經過戰爭撕裂的中國人﹐無論上一代還是下一代﹐這一切是太熟悉了。

一道牆上﹐掛著無數緞帶條子﹐上面寫的全是對統一與和平的嚮往和祝愿。除了韓文﹐也有日文﹑中文﹑英文以及其他文字。全世界的人來到這裡都感受到韓國人的心願﹐就在這裡寫下給他們的祝福。

有一對中老年的婦人和男子﹐設桌請過往的人填寫名字。他們友善地向我招呼﹐指著桌上的紙張絮絮勸說﹐我請韓國朋友翻譯給我聽﹐原來是民間團體的請願書在徵集簽名。他們的願望﹖ — 「統一﹐和平」。這兩個老人﹐在冬日的寒風中﹐露天下﹐禮貌地微笑著邀請每個過往的人支持。我恭謹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們向我道謝﹐我則由衷地向他們致敬。

旅遊巴士載大家去不遠的「都羅山驛」 —  都羅山火車站﹐一個大概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未來車站」 。設計者是設計仁川國際新機場的名建築師﹐所以車站頗有機場的氣派﹐非常堂皇漂亮﹐但冷冷清清﹐只有我們這幾個遊客。因為這個車站的路線﹐目前只有極短的火車線從首爾市區通到這裡﹐但牆上的大地圖展現了未來的雄心﹕待南北韓統一之後﹐這條鐵路線將會成為另一條現代絲路﹐從朝鮮半島南端往北經過中國﹐再往西經過俄國﹐直到歐洲﹐成為最新最長的東方特快。多麼美麗的願景﹗

美麗的遠景還畫成壁畫﹐在空闊的火車站牆上更顯得巨大。小店裡販賣的紀念品沒有什麼特色﹐倒是有個櫃檯可以蓋章﹐我偷偷在護照的最後一頁蓋了一個章﹕未來東方快車亞洲線東端重要的一站。

DMZ當然要去眺望台遠眺﹐這裡距離38度線最近﹐下車前有武裝軍人上車檢查乘客證件﹐不禁想起當年從西柏林到東柏林﹐在「查理檢查哨」就是這種情狀。從投幣望遠鏡朝北看﹐蕭瑟的冬日﹐霧氛瀰漫的漠漠莽林﹐看不到一個人影﹐甚至任何活動的東西。回頭卻見樹上鳥巢﹐鳥兒飛來飛去﹐只有牠們是自由的﹐不知什麼叫人為的國界。望鄉的韓國人﹐看著這些鳥兒當會羨慕吧﹗

最後參觀板門店的「第三號隧道」。1970年代﹐北韓挖了可能多達14處通往南韓的地道﹐最近的離首爾僅四十多公里﹐被南韓發現識破後就停工了。近年南韓把板門店這一處地道裝修成觀光點﹐供遊客進入參觀。雖然是觀光點﹐還是如臨大敵﹐更增加戰爭氣氛。全程嚴禁照相﹐提包一概不准帶入﹐全都得存放在鎖櫃裡。每個遊客都要戴上頭盔﹐坐進沒有掩蔽的像游樂園的小車裡﹐沿著一條單軌﹐緩緩駛下極低極窄的隧道﹐朝地下深入數十米﹐總共走了350米遠﹐才到達北韓挖掘的地道。下了車跟隨導遊指示﹐在陰冷潮濕狹窄什麼都沒有的洞穴裡﹐深刻體會感受戰爭的荒謬。

南韓人很得意﹐因為地道才挖不久就被他們發現了﹐北韓人意圖掩飾﹐在洞壁上塗黑粉﹐借口說是開礦﹔南韓則用從地上打洞下去再灌水的方法找出地道所在。導遊自以為幽默地說﹕他們花那麼大力氣打洞﹐我們用來賺觀光客的錢。這是一個國家內戰的笑話﹐然而我一點不覺得好笑﹐只覺得悲哀。

離隧道進出口不遠處有一座雕塑﹕一個巨大的圓球從中裂成了兩個半球形(底部還是相連的﹐半球的兩邊各有幾個人﹐努力地把各自的半個球體朝中間推﹐顯然是想把球合為一體。我走近細看﹐才發現半球的剖面並非平坦的﹐而是刻著朝鮮半島的地圖 — 而這地圖也不是平的﹐而是一半凸一半凹﹕一邊是圖形的上一半凸下一半凹﹐另一邊則正好相反﹔如果兩個半球合而為一﹐中間的地圖凹凸之處就會緊緊密密的合攏了。

 

這時﹐我不經意地聽到另一個旅遊團的幾名中國遊客﹐正在興致高昂地談論著﹕當年韓戰開始時﹐北韓軍隊越過38度線﹐很快就佔領漢城﹐接著席卷南方至逼釜山﹔然後麥克阿瑟領導的聯合國軍隊再一路攻回去﹐直打到鴨綠江邊……。我不禁想﹕當時中國剛纔結束自己的內戰﹐還沒來得及休息喘氣﹐就捲入了鄰國這場慘烈的內戰﹐為北邊送去十五萬名「志願軍」﹐犧牲了許多寶貴生命﹐傷亡估計高達40萬人。卻在半個世紀之後﹐當南北兩方還在對峙之際﹐已經與南方成為親密的貿易夥伴﹔南韓的經濟危機靠中國挽救﹐韓國人熱衷學中文﹐上海已有頗具規模的「韓國城」……歷史的反諷竟會如此強烈﹗而如果不是由於韓戰﹐美國就不會派遣第七艦隊巡弋台灣海峽﹐中國現代史當會改寫﹐今天的台灣早已是另外一個面貌……

我最喜愛的美國電視劇M*A*S*H*(「戰地醫院」﹐1972-1983) ﹐故事背景就是發生在這裡的這場戰爭。「戰地醫院」系列講的雖是韓戰﹐其實喻指的是越戰﹔喜劇的包裝﹐卻在笑中帶著濃烈的反戰的悲憤﹐以及對人類爭戰的愚蠢荒謬的深刻嘲諷。

韓國人的國族意識之強烈﹐即使不是世界之首﹐大概也是東亞之最。如果我是日本人﹐去韓國旅遊會感到非常尷尬﹐因為幾乎所到景點﹐說明都是「此地(或此建築)某年被倭寇焚燬……某年又被日本侵略者破壞……」等等﹐總之隨時隨地不忘提醒韓人對日本的苦大仇深。更不消說前兩年為了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獨島」的主權﹐一群韓國人在日本大使館前輪流剁自己的手指﹔悲壯得令有切腹傳統的日本人也噤住了。全世界我到過的地方﹐在那裡竟還會發現到有些人對侵略者殖民者懷有戀戀不捨之情的﹐大概只有台灣(對日本)和印度(對英國)。韓國人是絕對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表達他們對歷史恥辱的仇恨 — 這與他們強烈的民族情感是相應的。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敵我﹑愛憎﹑恩仇都極端鮮明的強悍民族﹐卻揹負著近代世界歷史上為時最長久的割裂﹐不知何時才能縫合的創傷。

我曾經寫過一個極短篇小說﹐講一個賣藝的人﹐他的表演絕活是一人扮兩人打鬥﹕弓下身體﹐及地的雙手裝扮成另外一雙腿﹐背上裝兩個假人的上半身﹐於是這一體兩人就血海深仇似的打得不可開交﹐觀眾看得不亦樂乎。結局悲慘得有點超現實﹕這個賣藝的一人扮兩人打久了﹐終於瘋掉了﹐有一天被人發現﹐他硬生生想把自己的身體從中間一切兩半……當然是很荒謬的故事﹐跟一個一切兩半的國家一樣荒謬﹐一樣悲哀。「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水﹐不是刀斷得了的﹔切割的痛苦﹐更是人世間的萬古哀愁。

 

(謹以此文紀念6.25韓戰59週年)

 

(2009/3/3 於美國加州史丹福)

貧民窟的印度神燈

https://i0.wp.com/graphics8.nytimes.com/images/2006/12/15/business/600_slum.jpg

來自貧民窟的窮孩子想變成百萬富翁﹐可有妙方捷徑嗎﹖嗯……也許有吧 — 至少有一家「夢工廠」播放出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憑著你吃過的苦頭得到的常識﹐可以幫助你走上那條捷徑。不過﹐更重要的是﹕還需要一些其他的條件﹐比方說﹐一盞阿拉丁的神燈。           

            一位英國導演拍的電影【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 ﹐沒有令許多影評人跌破眼鏡﹐果然不負眾望贏得了本屆奧斯卡8項金像獎﹐包括最佳影片﹑導演﹑改編劇本﹑攝影﹑音樂等主要大獎。這部影片從去年11月在美國首映之後就口碑甚佳﹐在奧斯卡之前就已經獲得幾項影展的獎座了。由於題材獨特 — 講述一個生長在印度孟買貧民窟的孤兒﹐靠著參加「百萬有獎問答」電視秀而成為富翁的故事﹐讓許多人覺得這是一部令人感動﹑給人希望的勵志電影﹐因而廣受好評。

            我是在頒獎前一個星期才去看的。已經上演了兩﹑三個月的所謂「藝術電影」﹐居然影院裡還坐了五六成滿的觀眾﹐在這不景氣的年初﹐可以算是很難得的﹐也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然而看完以後﹐我卻怎樣也無法感受到許多觀眾表現的那種感動﹐甚至覺得這也是一部可以被歸類為「寶萊塢」的電影 — 只不過是西方人拍的。

            所謂「寶萊塢」(Bollywood)電影﹐是西方給世界最大的電影工業 — 印度孟買生產的電影的綽號。「寶萊塢」電影的特色﹐簡而言之﹐不外是俊男美女﹐排除萬難(一般公式是三道難關﹐太辛苦複雜的話觀眾會受不了﹐終以溫暖和振奮人心的大團圓收場﹐並且少不了熱鬧華麗的載歌載舞場面。

            當然﹐「寶萊塢」是不會去拍孟買的貧民窟的﹐那樣的場景太不愉快了。只有日漸對印度貧民窟產生興趣的西方人 — 尤其是曾為印度殖民地主的英國人﹐會想到把一名駐英國的印度外交官2005年出版的虛構小說《Q&A(《問‧答》﹐現已改為與電影片名一致了﹐講一個貧民窟少年的奇遇﹐改編出來拍成電影﹐正好投合了西方對印度從未消退的好奇與獵奇的關注。

            【貧民百萬富翁】在印度孟買的首映那天﹐恰巧也是好萊塢公佈它獲得多項奧斯卡提名的同一天。雖然電影的取材是貧民窟﹐首映之夜卻是時髦富裕的印度上流社會的一樁盛會﹐場地和貴賓可是跟貧民窟一點也沾不上邊。最近一期的【紐約客】雜誌有一篇文章就叫〈首映夜〉(Opening Night)﹐寫的卻不是首映會上紳士淑女衣香鬢影的盛況﹐而是住在不遠之外的貧民窟裡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首映之夜那晚的生活 — 其實也是他的過去和未來的生活的寫照。

            那個貧民窟裡的孩子﹐對於他們的生活環境竟成為世人的娛樂焦點﹐可能並無所知﹐更無從想像。他只是像每天一樣﹐依然忙碌的做著一天14個小時﹑半撿半偷垃圾的苦工 — 因為他要生存。    

            據印度政府自己的統計﹐全印度至少有四分之一的都市人口﹐也就是六千五百萬人﹐住在城市的貧民窟裡。其中尤其以孟買的貧民窟最有名﹑最壯觀。全孟買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口 — 也就是七百萬人﹐住在貧民窟裡。這真是個驚人的數字。            貧民窟就是最簡陋的違章建築群﹐小的僅數千人﹐大的如20075月號【國家地理雜誌】報導的dharawi ﹐便有一百萬人之多。這個百萬赤貧大軍擠在孟買城中心一塊3平方公里的地上﹐成為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貧窮景觀。貧民窟住屋的建材都是簡單的鐵皮﹑塑膠板﹑布蓬之類﹐居民以撿垃圾回收﹑行乞甚至偷竊為生。28平方米的空間住著起碼15個人﹐以及無數猖獗橫行的老鼠。老鼠咬傷甚至咬死小孩已經不是新聞了。傳染病 — 尤其是最為流行的肺結核病﹐在這樣的空間裡是無從消彌的。多半的貧民窟裡沒有水電﹐就算有﹐也把持在所謂「水霸」﹑「電霸」黑道流氓手中。一到雨季(monsoon﹐往往長達半年之久) 淤積的污水可以及膝。雖然是城市﹐這裡的嬰兒死亡率跟貧瘠落後的鄉村不相上下。

            孟買是印度近十年來經濟起飛的櫥窗﹐但貧民窟並未減少﹐甚至由於都市繁榮﹐吸引了更多從鄉下來的人﹐加上被拐騙或販賣過來形同奴隸的兒童﹐以致於都市貧窮人口有增無減。印度政府在80年代曾做過大規模的貸款補助﹐但只減少了一成的貧民窟﹔而後來貧民窟的成長速度超過了城市都市化的速度﹐以致孟買 — 現名Mumbai﹐原名Bombay﹐得了個「 Slumbay」的綽號。多數貧民窟已有三﹑四代人的歷史﹐子子孫孫陷在裡面﹐不知幾時才有出頭天。

            世界銀行對貧窮線的標準﹐在印度的城市裡是22盧比一天。50盧比才值1美元﹐所以22盧比是不到5毛錢美金 — 在美國﹐5毛錢連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都喝不上。即使是用22盧比這麼底的標準﹐印度仍然擁有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窮人。(世界銀行還說﹕印度有百分之80的人口﹐每天所得低于2美元。)住在垃圾牢籠般的貧民窟裡生養孩子﹐他們的下一代翻身的希望在哪裡﹖

            據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的調查統計﹐印度有4千多萬學齡兒童沒有上學 — 他們在做工﹕童工。而印度的小孩﹐體重未達標準的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十個印度小孩裡有兩個沒有上到小學五年級。政府不是沒有提供義務教育﹐貧民窟的孩子也可以去上學﹐可是拿到書包和鉛筆盒之後﹐他們多半隨即賣掉這些文具﹐然後回到從早到晚的「工作」去﹕拾荒﹑偷竊﹑乞討﹐或者更低賤更危險的行當。唯有從事一天十幾小時的「工作」﹐才能換到十幾二十盧比﹐供自己生存。上學﹐對他們是太奢侈的事。

            電影裡對乞丐兒童集團的描述令人毛骨悚然﹐卻不幸是真實的。我在印度旅行﹐時時刻刻被導遊警告﹕絕對不可以給乞丐錢﹐因為只要給一個﹐就沒完沒了。有一次我實在是忍不住了﹐一個抱著嬰孩的瘦小的女孩﹐她哀傷的眼睛跟我的眼光接觸﹐我無法再硬著心腸了。才給了她錢﹐傾刻間不計其數的乞丐眼看就要如洪水般湧上來﹐還好我就站在車子旁邊﹐導遊火速把我推進車裡﹐關上車門還直抱怨我不聽話。車子開動以後窗外還是擠滿乞丐﹐尤其是爛眼折臂的﹐朝我展示著他們可怕的傷殘的肢體﹐並且用手指不斷點觸著嘴脣 — 那是無言的乞求﹕「給我一口吃的﹗」

            另一個令我無法釋懷的是印度的種姓制度。這個牢不可破的階級顯然依舊存在﹐雖然他們不願承認﹐但並不表示已經滅絕了。記得我遊覽阿格拉的紅堡時﹐不得已去上那裡的廁所﹐居然出乎意外的乾淨。用完後出來﹐我看見角落裡蹲著一個黝黑的女子﹐瘦小得看不出年齡﹐我想一定就是她把廁所打掃得這麼乾淨的﹐很自然的朝她點頭致意﹐她卻畏怯地往後一縮﹐看得出是一種非常本能的反應。我隨即明白她必是所謂的untouchable — 不可接觸的「賤民」。好幾年過去了﹐我始終忘不了那個女子往後一縮的那一剎那反應。一個社會還有這樣的階級制度﹐就絕對不能稱之為現代化的社會﹐無論它的大城市裡高樓大廈建得多高多密﹐電腦造得多精多快﹐它還是個可恥的落後的社會。

            全世界的經濟蕭條也影響到貧民窟的求生之道﹐連貧窮線的標準也越來越高不可攀了。【紐約客】裡的文章﹐用生動而冷靜的筆觸﹐詳細的描述這名叫 Sunil的男孩撿拾破爛的營生。無論他多麼努力﹐近來收入卻幾乎減半﹐只好在夜晚到工地裡偷竊建材。被逮到的下場很慘 — 他的同伴就被工地警衛抓到﹐殺雞儆猴﹐那孩子被凌虐得慘不忍睹的屍體給扔了出來﹐卻沒有人去報案﹐因為司法單位是不會追究一個貧民窟小孩的死活的。

            對於印度為數百萬﹑千萬的失學兒童﹐尤其是住在貧民窟裡的﹐要像電影裡那樣能上電視有獎問答﹐無異於撿到阿拉丁的神燈了 — 如果世上真有那樣的神燈的話。就算要能夠像那個主角在登上龍門之前﹐做到辦公室裡送茶水的小弟﹐可能性也很渺茫﹔因為第一要會英語﹐第二膚色不能太黑。這兩個條件﹐都是貧民窟的居民很難具備的。

            遠在這部電影拍攝之前﹐西方世界已經開始注意到印度的貧民窟﹐因為它們驚人的龐大﹐集中﹐觸手可及的接近 — 如此真實﹐卻又如此悲慘到難以想像和接受﹐就弔詭得像個幻境了。尤其是不遠處就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對西方人來說才是真實的世界﹕十分鐘路程之外的五星級大飯店﹐一個晚上的房價﹐可以是一個貧民窟小孩不斷工作三五年的收入 — 如果他運氣夠好﹐每天賺得上20盧比的話。而住在那些飯店裡的外來遊客們﹐現在有個新的旅遊節目﹐就是參觀貧民窟﹕只要付八百盧比﹐就可以體驗四小時的實地觀光﹐。

            所謂貧富﹐在印度往往只是一牆之隔。那道高牆﹐有的通電﹑有的設鐵絲網﹑有的頂上插著銳利的玻璃片﹐總之就是不要讓兩個世界互通往來。住得起幾百美元一天的旅館﹑可以參加好萊塢電影首映會的人﹐和貧民窟裡被稱為 slumdog 「貧民窟之狗」的人﹐雖然都是人﹐可就是不一樣的人﹐而且幾乎永無互換的可能。【貧民百萬富翁】裡的主角﹐卻又不是任何一邊的一般人﹐因為他是一個極富娛樂性的﹑天方夜譚式的故事裡的虛構角色﹐他其實是個幸運到只有在童話故事裡才會存在的阿拉丁﹕貧民窟裡的孩子﹐在過著連狗都不如的生活中﹐竟然可以學到知識﹐而這些知識 — 真是天大的巧合﹐竟然不多不少﹐正好在有獎問答秀裡每一個都用得上﹔而且還是按照他從小到大的遭遇﹐井井有條排列好的。當然﹐運氣好最重要﹐最後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答案﹐竟然用猜的就可以猜對﹗

            還有﹐這名幸運兒要會聽能講一口流利的英文﹐皮膚夠白長相夠帥氣質夠好到看不出是貧民窟裡鑽出來的……。不過既然他是幸運的阿拉丁﹐生具這些條件自然不在話下了。

            很多觀眾認為這部電影振奮人心﹐能夠讓苦難中的孤兒對前途產生希望。真是這樣嗎﹖不必經由正規的求知途徑而獲的知識﹐便足以輕鬆贏得有獎問答﹐而且每道題目都像是按照他的人生經歷規劃好的﹖正是這樣童話故事般的情節﹐更足以說明循正規途徑的遙不可求。這些孩子是沒有選擇地被生在那樣的地方﹐電影傳遞的訊息卻是﹕他們不公平的悲慘生活﹐竟然是成為百萬富翁的助力﹐所以﹐貧民窟似乎並不那麼一無可取嘛﹗

            虛幻的希望﹐對於絕望中的人其實是加倍的殘酷。如果那裡的孩子們真的抱著這份希望﹐以為這樣悲慘的生活可以作為一張車票﹐載他們到達那個神話國度﹐那麼他們最好不要懷抱任何一絲這樣的幻想。他們已經夠悲慘了﹐不能再用幻象誤導他們了。要掙扎出貧民窟的泥沼和牢籠﹐靠的絕非這種完全不切實際的童話故事 — 沒有教育﹐沒有知識﹐沒有教養﹐沒有語言能力﹐一無所有的他們如何走出貧民窟﹖除非有一個巨大的﹑具體的根本改變﹐否則他們只有像他們的父祖輩一樣﹐生於斯傳宗接代於斯老於斯死於斯。如此無望的循環﹐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真實故事﹐相信沒有一個夢工廠會把它拍成電影的。

            好在大概他們也無從得知【貧民百萬富翁】這部電影說了些什麼。電影拍的是他們﹐卻是拍給貧民窟以外的人看的﹐因為看電影也不是他們享受得起的奢侈。垃圾堆裡撿不到神燈﹐貧民窟裡出不了神話﹐孩子們陷在裡面就難以掙扎出來﹐除非奇跡般的救贖出現 — 有人寄望於印度經濟繼續起飛﹐有人等待社會制度徹底改變﹐有人期盼更多「德瑞莎修女」降臨行善……這些也許都是救贖的可能。反正﹐絕對不會是靠一場百萬大獎的電視猜謎秀.

在印度的路上

           出生於千里達島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寫他第一次回到祖國印度的尋根之旅﹐描述得非常灰黯沮喪﹐書名就叫做【幽黯國度】。可是印度給我的第一印象﹐竟是到處充滿炫麗奪目的色彩﹐美妙又迷人。待我領教到夜晚的印度﹐尤其是在公路上﹐便不得不承認印度的夜路不僅是幽黯國度﹐而且是驚悚電影。

            我和丈夫聽從印度友人的建議﹐從新德里僱了一輛小汽車﹐去拉賈斯坦邦(Rajasthan) 的齋普爾(Jaipur) 作一日 ﹐有幸充份體驗了印度之路的驚險刺激。看地圖這段路不算遠﹐大約四﹑五小時的車程﹐朝發夕回應該不成問題。車子是印度國產﹐令人發五○年代思古之幽情的那種型號。年輕的司機是個沉默嚴肅的耆那(Jain)教徒﹐耐力十分驚人﹐任憑路上再怎樣顛簸擠亂﹐他始終穩如磐石﹔到了需要休息時自行把車停在一處﹐消失個十幾二十分鐘﹐再默默上路。

            印度處處是奇觀﹐公路上尤其是集奇觀之大成。印度的公路簡直是個大動物園﹐從尋常家畜到珍禽異獸都有﹕成群的聖牛﹐負重的駱駝﹐披紅掛綠的大象﹐甚至還有活蹦亂跳的猴子﹑矜持漫步的孔雀﹑聽到笛聲就從籃子裡豎起頭來的眼鏡蛇……行人車輛當然都得禮讓牠們。司機駕著車陷在漫不經心﹑各行其是人畜之間謀求生路﹐總是千鈞一髮險險擦過﹔行人和動物則是毫髮不驚無動于衷﹐不知是否跟他們堅信輪迴﹑認定有無數來世的信念有關。印度教徒相信世界只是一個幻象﹐也許行人和車輛多少也把彼此當成幻象吧。巴士﹑載貨車多半窄而高﹐搖搖晃晃顫危危的﹐車身外面永遠掛滿了人﹐跟在後頭的車輛還得提防前面隨時可能掉下人來。一路都在施工﹐再大的路也難說是幾線道﹐忽單忽雙﹐就算是走在雙線道上﹐也得時時提防迎面來車 — 印度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已超過半個世紀了﹐卻似乎還沒決定該照英國老規矩靠左﹐或照大多數國家的規矩靠右行駛。所以在印度開車﹐恐怕難度是全世界最高的。

            去時是白天﹐路況看得清楚﹐司機反應也夠快﹐因而我們還能保持輕鬆好奇的旅遊心情。一路上有看不完的動物﹐幾乎當成在遊覽自然生態動物園了。看人更有意思﹐尤其是婦女﹐即使是地裡做粗活的窮人家女子﹐也裹著顏色鮮艷的紗麗﹐奼紫嫣紅翠綠寶藍﹐襯在晴天烈日下﹐真覺得印度處處是彩色繽紛。享用著目不暇接的公路景觀﹐五個鐘頭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在齋普爾遊覽了一個下午﹕乘坐大象上山頭參觀神話般的美麗城堡﹐壯觀的十八世紀天文臺﹐「粉紅城」裡蜂窩狀挖花縷空的「風之宮」……讓我們覺得此行不虛。待到離開時天色已暗﹐心情可就大不相同了 — 不多久路上就一片漆黑﹐但並不表示沒有生物出沒﹐要避開他們可比在光天化日之下困難多了。更要命的是﹕入夜之後才准許大卡車進城﹐這些白天未曾領教過的龐然大物﹐此時便如猛虎出柵﹐絡繹不絕於途﹐狹路相逢的次數比來時多得多了。

            除了在平交道上等候七十幾節的火車蝸行通過之外﹐一路上幾乎是分分秒秒都在面對突發狀況。大車雖然橫衝直撞還是走得慢﹐我們的小車必得不斷超車﹐因而也不斷會有大卡車亮著令人目盲的大燈﹐朝著我們迎面直衝而來﹐可憐的小車只好讓路 — 又窄又黑的路上無路可讓﹐好幾回幾乎滑下路肩外的溝裡去。我們心知被那種卡車撞上非死即殘﹐而且在印度受傷也差不多等於死定了﹐卻不敢開口說破。無數次的緊急煞車﹐嚇得我兩手亂抓卻甚麼也抓不住 — 在開車如搏命的地方﹐車上多半是沒有安全帶的。

            一路上神經繃得不能再緊﹐心懸在喉嚨口沒有著落﹐幾個小時下來實在受不了﹐只好橫了心﹑緊握住丈夫的手聽天由命。饒是這樣的生死關頭還要受良心折磨﹕我不斷責備自己﹐怎麼可以如此輕率地冒這種無謂的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真是太對不起孩子了!人一旦有了牽掛和責任﹐就沒有冒險的權利﹐尤其是做父母的人。更不值的是那位無辜的司機﹐他還年輕﹐有家有小……。忽然想起不愛旅遊的散文家吳魯芹﹐戲稱疲於奔命的旅遊團為「敢死隊」﹐他還不知有我們這等玩命的正牌敢死隊呢!

            於是我暗下決心﹕今天若能平安無事回到新德里﹐一定從此好好做人……忽然想到﹕不對呀﹐我本來就在好好做人嘛 — 好﹐那就從此做個更好的人吧。

            驚悚之路走了六個多小時﹐將近凌晨一點才回到新德里﹐滿心是死裡逃生的僥倖與感激﹔給了司機數倍的小費﹐還是覺得不足以酬謝他的勞苦功高。進了酒店房間就叫服務台送來一壺熱開水﹐沖了一碗只有到印度旅行才會帶的方便麵﹐然後放滿一澡缸熱水……一晚上的驚心動魄和飢寒交迫之後﹐身心裡裡外外浸泡在熱水中﹐舒服得簡直像進了天堂。忽發奇想﹕或許自己剛纔已經陣亡在公路上﹐現在正是在天堂裡了 — 不是好些小說電影﹐主角死了自己還懵懂不覺嗎﹖或者﹐這一天中的一切經驗﹐也可能只是印度教徒認為的幻象。

            不管幻象或真象﹐第二天﹐不﹐就是當天﹐我一早五點鐘還得出發去阿格拉看泰姬陵呢— 幸好這回是乘火車。不過就算是又要乘汽車奔走在公路上﹐泰姬陵還是不能不看的﹐說不定還有助於我從此更要好好做人的決心呢……。休息三小時之後﹐神清氣爽地出門直奔火車站﹐連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

            你若問我還要再去印度嗎﹖當然要啊﹐我還要去朝拜佛陀講經的聖地﹐去瓦拉納西凝視恆河最神聖的一段﹐以及我最喜歡的印度小說【微物之神】的發生地﹐南端的喀拉拉邦……一位英國朋友說得好﹕「在印度的時候成天想著離開﹐可是才一離開印度﹐就立刻又想要再去了。」

海枯石未爛

有一則英文的「大哉問」:「What is the end of life and the beginning of eternity? 什麼是生命之終、永恆之始?」

你若鑽進哲學的牛角尖就上當了。這只是個腦筋急轉彎的字謎,答案是英文字母「e」– 「生命」life的最後一個字母和「永恆」eternity的第一個字母都是e。

遊戲玩過了,「大哉問」卻未完全置諸腦後: 有什麼現象 – 我說的是自然現象而非宗教現象 — 是生命終止之際便是永恆開始之時?

我想到過龐貝古城。公元七十九年,維蘇威火山爆發 — 當怒噴的濃煙烈焰漫天蓋地而來,窒死的屍體立即被火山灰密密包裹,形成一具堅固的保護殼,將近兩千年後被挖掘出來,原貌完整,生命最後一刻的形態永遠固定了下來。不僅人如此,連小自糕餅、大至整座城的建築,都在生命終止的那一個倏忽又慘烈的剎那,被凝固保留下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這不就是生命終止、永恆開始嗎?

兩千年在人類文明史上當然是漫長的,然而比起地球生命更漫長的歷史,兩千年根本算不上是永恆了。據估計,地球大約已存在有四十六億年了。這個數目太龐大了,我只能把它簡化成自己可以理解的數字 — 去掉「億」字,假設地球是個四十六歲的人吧,那麼這個中年人終其一生都在不斷地「形成」他此刻的模樣: 海洋與大陸的移動,山脈的起伏……至於「生命」呢? 在他十一歲的時候,單細胞有機體出現了;可是最原始的「動物」 — 蟲豸水母之類的東西,得等到他四十歲時才成形。八個月前 – 他已超過四十五歲了,恐龍方才露臉。至於我們的人類文明 — 很抱歉,只是僅僅兩個小時之前才開始的事。

那麼,在億萬年前,地球上最早的生物在結束之際,若能像龐貝城的人體一樣將原態保存下來,是不是更近似一個小小的永恆呢?

沒錯,這是完全可能的。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就是叫作「化石」的這樣東西。

丈夫是研究生命科學的,對世界上幾處最古老、而保存最佳的古生物化石區很感興趣。其中之一就是位於加拿大洛磯山脈、距離美麗的露薏湖不遠的一處叫Burgess Shale(波傑士頁岩)的化石區,屬加拿大Yoho國家公園,那裡有極大量的、保存得最完好的五億年前的動物化石。記得在美國華府史密松尼博物館裡,就有收藏陳列來自那兒的化石的精選樣品。五億年前哪 — 那時還沒恐龍的影子呢,可是那些古生物的化石遠比後来的恐龍更完整、更特別。十歲的晴兒只知有「侏羅紀公園」,聽到竟還有更古老的化石自也好奇;於是這處地方便列入我們家夏天的度假計劃了。

這裡其實是對外開放的,但除了專業學者,鮮為一般人所知。參觀者必須事先報名、跟隨團隊才能上山進入化石區。山上氣候不佳,所以只有夏天七、八月間才開放,而且只在週末有團。由於名額限制在十五人以內,幾個月前就得報名。我們去年報得晚了沒趕上,今年再試才得以成行。

八月初,加拿大洛磯山脈的氣溫適中宜人,我們家大小三口,加上朋友克麗斯汀和她的小孩,一行五人從西海岸的溫哥華,乘坐橫貫卑詩省的加拿大洛磯山脈火車來到班府(Banff),也就是最靠近這處化石區的大城。為時兩天(其實只有兩個白天,夜晚下車歇宿)的火車之旅,不但小孩覺得新鮮有趣,大人也得以輕鬆自在地欣賞沿途的北國壯麗山景。在火車上我們遙見無數陡峭險峻的山頭,猜測著哪座是我們將要攀登的目的地…..

這個在古生物學上極重要的現場有兩處,分別在兩個相近的山頭上。史蒂芬山(Mount Stephen)的化石床是十九世紀末,當地的鐵路工人在修建鐵路時發掘出大量的「石頭蟲」而發現的。鄰近的波傑士頁岩則是二十世紀初一位古生物學家沃考特﹝Walcott)發現的,他當時便是史密松尼博物館的館長。可是這片化石區的重要性得等到半個世紀後,一位劍橋大學的研究生摩理斯(Morris),重新分類時發現這些化石生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已絕種了,而剩下的之中即有脊椎動物的祖先,也就是人類和其他哺乳類動物的遠祖。他並且注意到: 在這段時間裡 – 亦即五億零五百萬年前左右,生物種類突然大量增加,那正是古生物學上的「寒武紀」,於是這個現象便成為生物學上有名的「寒武紀大爆發」(The Cambrian explosion)。在生物演化史上也是個極重要的時代。

我們到達班府後夜宿露薏湖畔,第二天一早就精神抖擻的準備踏上這程不尋常的化石之旅了。波傑士頁岩之旅來回長達十小時,我們帶著小孩怕吃不消,便選了六小時的史蒂芬山化石床之旅。手冊上說上午十點出發,全程六公里,但要爬八百公尺高度的山路,故須登山鞋履。糧水自備;由於山上陰晴寒暑不定,衣著亦須適應各種氣候變化。

團隊的集合地點是史蒂芬山腳下的一家小雜貨店門口,雜貨店古舊純樸,好似西部電影裡拓荒時代的小店鋪。大夥到齊後一算,我們這組三大兩小已經有五個人了,其他隊員只有六人,加上女嚮導正好一打。眾人簡單自我介紹,都是來自美加、喜愛戶外活動的度假者,丈夫大概算得上是唯一來作「實地考查」的。嚮導是位當地大學生物研究所的學生,研究專題是兩棲類動物;態度非常專業且敬業,嚴肅而果決,沒有一句廢話。她見我未帶登山手杖,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根,我還掉以輕心想她未免多事,我哪會需要手杖? 但看隊員幾乎人手一杖,只好收下。上了山才知道這根手杖簡直是救命恩物 – 這是後話了。

上路不久就開始爬山,三公里的山路要上昇海拔近八百公尺,可見有多陡,不是平常隨便以散步作運動的人可以吃得消的。而原先出發點的海拔高度已是將近一千三百公尺了,所以爬一陣便有了高山反應。中間幾度累得痛不欲「昇」,想叫停歇口氣的需要愈來愈頻繁,可是又不好意思屢屢提出要求,只聽得團裡別人叫停就滿懷感激。這種隊伍要求「方便」叫停還有個專用名詞: bio-break,生物休息 – 既是旅人生物學上的需要,又有助於對周遭生物的養料供應,真是非常「環保」。

每走一段路,總愛回頭眺望山下出發處,讓自己知道走了多高。洛磯山壯美與秀麗兼具,寒帶樹木葱籠蒼翠,在疲累中還是感到賞心悅目。最後一段山路最陡峭,加上已超過海拔兩千公尺的高度,使得連呼吸也感吃力,簡直是舉步維艱。就在幾乎以為自己無法活著走上山了,忽然眼前一亮 – 一大片開闊的山坡上,鋪滿瓦片似的東西,先我而到的孩子們正在興奮地跑來跑去……啊,終於抵達了!

見到現場的那一刻,渾身的疲勞痠疼全都拋諸腦後,才知此行的辛苦是值得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大概阿里巴巴進了寶庫就有這種感覺吧: 偌大的整座山坡,全是動物化石! 千千萬萬、大大小小,無數深灰色的薄石板塊,上面全嵌著一些動植物的形象,就在眼前、地上。腳下每踩一步,石板塊碎裂的聲響簡直驚心動魄,令人都不敢下腳了 – 這些都是記載著幾億年前的生命歷史的石碑啊,全是博物館櫥窗裡打著燈光配著說明的寶貝哪! 怎麼可以隨便踩呢? 還好嚮導說: 最精釆重要的一處「保護區」是不開放的,周邊設有探測器,連她也不得其門而入。

嚮導指著這一大片山坡說: 五億年前,這裡原是熱帶珊瑚礁海域,許多奇形怪狀而美妙的生物,什麼三葉蟲、迷幻蟲、無名蟲,那時尚未登陸呢,正在混沌太初溫暖的海水中飄游……。我聽得著迷了: 那是怎樣的一種天堂似的景象啊! 可是忽然之間,火山爆發,天崩地裂,山頹海嘯,這些小動物瞬息之間掉進海底被沙掩埋,還來不及解體性的死亡,就被凝止在生命最終的那一剎那,軀體仍然保持完整 — 那一瞬間的狀態變成了永恆。

更奇妙的是: 比滄海桑田更巨大的地殼變化,竟讓這裡變成了北美洲的最高點,海底變成山巔,水已枯然而石未爛……又過了許多年以後,一片冰河把它們刷刷刷地沖流暴露出來。就像被發掘出來的龐貝城保持著生前面貌,這些蟲豸也是原始的樣貌,但它們隨著地球海陸的變動,從海洋之底旅行到高山之巔……其實它們哪兒也不曾去,時間、空間,它們全沒動,是除了它們自身,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動過了,因而它們才可貴 – 在時空的鉅變中唯有它們未變,永遠不變。

生命之終,永恆之始。

這兩個多小時的登山之路,其實是一次時光之旅 — 我像是乘坐時光機器,以每秒鐘七萬年的驚人速度,回到五億年前的史前洪荒時代,親眼目睹那時生物的原形……

其實這處地方、這些動物並不是孤伶伶存在的。他們當年的「鄰居」、同類,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廣袤的海域中 — 只是或許在另一端吧,當地殼大變動來臨時,另外一批類似的古生物竟在亞洲大陸落脚了:那便是中國雲南省澄江地帶發現的寶貴的化石群,著名的「雲南蟲」就是其中之一。想想看,原屬同一時空的生命,億萬年後重見天日,竟是各自現身在遠隔重洋的兩塊大陸中心的高山上!這是怎樣的一種天翻地覆的滄桑啊。

這天山上風和日麗,我們席地而坐、匆匆吃下自備的簡單午餐,就開始專心一志尋寶似的低頭挑選最完整、動物最多、最生動好看的化石,連兩個小朋友也興高彩烈地滿山坡找。大夥把中選的化石拿到中間一塊大石上展覽比較,嚮導趁這機會作解說,等於給大家上了一課。嵌在化石裡的動物軀體全都是完整的,由於泥沙包裹致死,身體柔軟部分依然保存完好,不像通常所見絕大多數化石只是骨骸 – 像我們熟悉的恐龍化石;所以這些動物化石可以用X光探測到立體形態,然後畫出來供參考研究。

嚮導給我們看幾幅波傑士片頁岩化石區一系列的動物圖象,這些稀奇古怪的創世紀時的動物,形態匪夷所思的程度,恐怕連最富想像力的阿根廷作家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都要嘆為觀止。波赫士編寫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 (奇想生物之書),裡面的動物再怪異也還是有跡可循;而圖中那些曾經確實存在過的怪物們,完全不講軀體頭尾手足觸鬚的功能位置這一套,滑稽梯突無奇不有,簡直是無厘頭的嘉年華!波傑士與波赫士,Burgess與Borges,如此相近的名字,竟也是個小小的巧合吧。

遍佈山坡的石塊,隨手揀些帶回家豈不是最好的紀念?  — 不行,嚮導說片瓦都不能帶走,違者被抓到在過去是罰款了事,但有人寧可交罰金也要帶回家作紀念,於是新法規定不但罰款還要坐牢。只好捧在手中撫娑把玩細看,不忍放下。五億年的時光捧在手中,是一種既虛幻、又沉重的感覺。

下山是對兩膝最殘酷的考驗,真難以分辨上山或下山哪一程更艱苦。但是儘管軀體痛苦,腦中還是可以一直回想那一大片時光倒流的夢般奇景、那些形形色色的奇妙動物,竟也得以因之而分心減輕疼痛。那晚不省人事的睡了十小時,第二天起來居然全身上下毫無不適,真像奇跡。心中還念念不忘化石,趕忙去班府市鎮賣化石的店鋪,一家接一家看得眼花撩亂;最後選中一片沙色的大石板,上面十幾隻生動活潑的小魚,鰭尾歷歷可見,好像還在游嬉呢! 整片石板就像一個水族箱 — 億萬年前的水族箱。只是水枯了,石還在,生命的形象藉此也存留了下來……

想到人類最早的先祖,億萬年下來,這條延續不斷的生命線,每一個點、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生命,都要歷盡艱辛的存活到他們成長、成熟,然後覓到伴侶、結合生出下一代,一代又一代沒有間斷的,才能有今天此刻此地的你和我。億萬年啊,任何一個點、任何一個環節中斷了,「我」就不會在這裡了。這是何等艱鉅又奇妙的過程!

這樣看待生命的延續,就會覺得每一個存在的生命,都是一個小小的奇跡。而這一切的開始,見証在一片地老天荒、山崩海枯之後的石塊上 – 曾經,在我的手掌中,在一個夏天的中午。對我,那確是一個永恆的剎那。

夢浮橋

通向Miho美術館的隧道橋(李黎攝)
「孤心已飄遠,棄離浮世憂。

浮舟雖遙去,未辨俗岸徑。」

— 《源氏物語》和歌

又來到京都了,然而「春已非昔春」– 去歲來時雖然錯過了花季,在霏霏細雨中還感受得到些許春寒 ; 今年晚了十幾天已逢上暮春,竟有初夏的景況了。講究節令陳設的料理亭,伴隨食物端上桌來的點綴花木已是唐昌蒲與竹葉,清酒也是盛在冰凍竹筒裡的冷酒,季候的嬗遞浮現在這些纖巧的細節上。

此行又是匆匆去來,原先並未刻意要尋訪些什麼人物地方,然而浮世難料,萍水聚散往往總是在不經意間。

上路之前,行囊裡放一部平裝本《源氏物語》,旅次中一有閒空就捧起來讀上幾段。說也奇怪,似乎因這緣故,一路幾乎處處逢「源」 — 總是遇見跟這本書有關的事物 ; 全是無心的偶遇,串接起來卻像一份宿緣。

我們下榻處是一家雅靜的日式旅館,從建築風格、裝幀佈置到待客之道都非常傳統 — 據說現任少東主已是第四代在經營了。穿著初夏輕簡和式服裝的女侍,親切又恭謹地延我們入接待間奉上茶點,我便發現門側木牌上寫的是「桐壺」二字 — 這不正是《源氏物語》第一帖的篇名嗎 ? 到底是京都 ! 我在心底暗暗讚嘆。後來在旅舍的迴廊間閒步,才發現每個房間的名稱全是《源氏物語》的篇名:「花宴」、「松風」、「初音」、「葵」……,晚餐設在「螢之間」,我們住「篝火」,是書中第二十七帖。

然而去探訪作者紫式部的故地,卻是不曾料想過的事了。

離開京都之前,原先的計劃是一早就乘特快車到琵琶湖東的米原,在湖畔遊玩一天,夜宿米原的湖濱旅館。車票早就預購好了,根本沒有想到要在中途作任何停留。同行的女友惠子,卻在無意間提起 : 京都附近小縣石山有座「石山寺」,相傳是紫式部寫作《源氏物語》的地方 ; 從京都驛乘東海道線慢車過去只要十五分鐘。我一聽是跟源氏物語如此切切相關之處,當下就決定犧牲這張快車票,改乘慢車去石山。即使真蹟早己渺不可尋,倘能憑藉今日的山石風情,想像這部文學作品誕生地當時的景觀,也不該擦身錯過啊。

建於平安中期的石山寺,原是一座觀音寺,後來自然是以紫式部而著名了。傍依著源自琵琶湖的瀨田川,境內果然有石有山 : 那裡的石頭崢嶸卻不凌厲,屏聳障疊,偉岸與秀麗兼具 ; 加以山間林木蒼翠,就算沒有紫式部也是個值得一遊的所在。除了規模最大的本堂之外,還有一二十處殿堂; 紫式部寫作的「源氏之間」在最高處,幸而路階攀登起來並不吃力,正好欣賞奇石景觀。半途看見許多彩旗招展、大幅海報,才知道竟逢上為期三個月的「紫式部與石山寺文物特展」,真是意外驚喜 — 更是像冥冥中安排了我這誤打誤撞的一行。

這部號稱世上第一本長篇小說的《源氏物語》,算來已是一千年前的作品了。全書五十四「帖」,類似中國小說的「章」、「回」,長達百萬餘字。「物語」就是(說)故事,原是博學多才的女官說給后妃們聽的故事,打發宮中春花秋燕的悠悠歲月。故事主角是才貌雙全世間罕見的多情皇子光源氏,前四十帖寫他一生的愛戀情事,纏綿唯美又耽溺 ; 甚至當他和至愛的女子們都離棄人世,下一代的故事已款款展開了……。書中對當時貴族宮闈的生活百態,從語言、服飾、器物、文章,到四季景色的遊賞、重大儀式的規矩,無不細膩描敘,歷歷如繪卷 ; 加上近八百首日本古典詩歌「和歌」穿插其間,處處可見盛唐文學的影響。

一千年是何等漫長的時光啊,然而讀著物語中人物的種種聚散悲歡、愛憎嗔痴,竟像身畔眼前的形色人事。可惜這位擅說故事的才女,除了家族姓氏,竟連本名也不曾留下 — 「紫」是書中女主角之一的名字,「式部」是她兄長的官銜 ; 作者承襲了自己筆下人物的名字流傳後世,恐怕是文學史上絕無僅有的吧。這位東方的莎赫拉莎德,把故事講得華麗湮媚,如夢如幻 ; 然而愈近終卷愈趨悲憫無奈,似參透又似難以堪破自拔,卻道盡了情色的虛空、榮華的無常 – 這正是「物語」最迷人之處。

寺中展覽的字畫包括平安時代後期「源氏物語繪卷」的仿本,以及鎌倉、室町、桃山、江戶各時代的「重要文化財」,有早自五六百年前的原件如扇面、繪卷、畫帖、屏風等等,多半取材自《源氏物語》某一帖的故事場景  ; 甚至有一方據說是紫式部用過的古硯。最多的還是各朝代畫師所繪的紫式部圖像,以及一尊江戶時代的紫式部塑像 — 當然都是憑藉想像而造,容貌各異 ; 相似的是圖中人那委地的長髮,和繁複華麗、層層疊疊鋪陳迤邐的衣裙,那正是平安朝代貴族女子的妝束。其中有五幅皆題為「紫式部石山觀月圖」,畫中人執筆望月,若有所思 — 據說落筆那天正是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遙望瀨田川波平如鏡,月華似銀 ; 她構思多年、娓娓講述過的故事,就此在筆端紙上流傳了……

紫式部使用的是女性的書寫文字,和文。當時怎會料到 : 在她纖纖素手所持的筆下,自此竟展開了傳承千年的靡麗婉約的文學風格。而眼前這些字畫文物,便遠不如文字本身令我感到親切了 — 即使是通過翻譯的文字。我其實可以不必與她打這個照面的,只聽她說故事就夠了 – 而那是一個再也說不完的故事。「《源氏物語》的筆調,滋潤柔媚得似乎可以不要故事也寫得下去……」散文家木心也這麼說。最後一帖〈夢浮橋〉尤其像是未竟之篇,不僅沒有百萬字皇皇鉅著的千里來龍在此結穴之意,甚至連那一帖本身也像未曾道盡便悄然中斷了一般,有三分突兀,七分意猶未盡的餘音嬝嬝。

離石山不遠有一處地方叫宇治,書中那些美貌痴情的人物,也在這一帶活動過 ; 《源氏物語》的後十帖亦被稱作「宇治十帖」,正是因為場景從京都移到了宇治。那時源氏已故,主要角色換成他的兒孫輩,女主角有個最美的稱謂 :「浮舟」;故事更是跌宕淒艷。物是人非,眼前這些山石流水,可曾見証過他們的離合悲歡 ? 聽說那兒也有一間「源氏美術館」,沒有時間去看,卻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惜。讓傳說與想像為一部文學作品增添傳奇色彩吧 ! 我愉悅但並無留戀的離開了石山寺,近旁的花園「源氏苑」也不想去看了 – 讀過書中對源氏豪邸「六條院」四季勝景、花團錦簇的形容,世間還有哪座刻意附會的庭苑,能及得上閱讀時的想像之美呢?

我們的車沿著瀨田川行了一段,遠處川上有座樣式古樸的橋,惠子指給我看,說那便是有名的「瀨田唐橋」。迴望遠方的橋,又讓我想到「夢浮橋」這迷惑人的篇名,究竟是意何所指呢 ? 那對我一直是個未解之謎。

既然人在石山附近,聽說貝聿銘設計的Miho美術館就不遠了,乘車四十分鐘可達。我得知又不免心動 : 貝氏的建築設計本已是我非常欣賞的藝術,我更好奇的是 : 在深具強烈美學傳統的日本,尤其在京都附近,貝聿銘的個人風格能否成功地融合其間、甚至凌駕其上 ? 他會賦予這座建築什麼樣的中心理念 ? 但不論怎樣,源氏物語的世界與貝氏建築分明是兩個世界。去,心境怎能調和 ? 但若不去,又有失之交臂的可惜……

結果還是去了。以後會不會再來這一帶到底難說,讀了源氏物語,更該深切體會人世的無常、世事的難測啊。

出乎我意料之外,Miho美術館竟也並非如我預想那般,完全是另一種世間面貌的。美術館的主建築座落在深山裡,以踞伏而非高聳之姿,掩映在濃鬱的樹木之中。說到此中原委,不能不提及貝氏的大手筆 : 鑒於地方上的規定,館身高度不得超過週遭山木,因而必須挖山掘土、深埋地基,建築本身才能出落於低谷,而達到它該有卻又不犯規的高度。同時為了不破壞原先的自然景觀生態,館建成後又把動土時移走的樹木悉數種回來;「復原」的工程之繁浩,遠超過開疆辟土。

深藏不露、別有洞天,是Miho美術館的特色。館主 – 「神慈秀明會」的創辦人和她女兒 – 的構想,正是要設計成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那般境界。從外面世界進來,必須把車停在接待站,在那裡乘坐美術館提供的電動小車或步行,經過一條隧道和一座橋 — 照明黯澹、冗長的不鏽鋼隧道,予人一份置身時光隧道之感 ; 有意的轉折設計,讓人遲遲不能見到隧道末端外頭的光景,一直要到走出來,眼前忽然大亮 : 一座拱門聳立如半圓形的豎琴,數十柱「琴弦」一端來自隧道盡頭,穿過拱門繫住橋的兩側欄杆,這時右前方才遙遙出現那座又具日本宮殿形象、又有貝氏風格的藍色建築。是的,一如<桃花源記>的敘述:「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走進月洞門形的美術館大門,面對大廳的大扇玻璃窗,窗外赫然一片綠野,近處蒼松挺立,遠方遙遙可見貝氏在此之前為「神慈秀明會」設計的鐘塔,形狀是日本三弦琴的「撥子」給他的靈感。這時再迴首,透過月洞門,眺望那座帶引我過來的橋,橋的彼端是拱門與幽森的隧道口……再過去的外面的世界,竟像是一個不可測知的未來了。

此橋此景,竟還是把我拉回到夢浮橋的物語世界去了 — 這不就是一座從人間通往桃花源的橋,也是從現實引渡到夢幻的橋嗎 ? 橋這一端是此際,橋的那一端是彼岸。原以為根本無關的一座現代的橋,卻隱隱接連上千年前那座夢也似的、浮世間的虛幻之橋了……

那晚在琵琶湖畔歇宿,「夢浮橋」的意象始終擱不下。為什麼終卷篇名要取這三個字呢 ? 在半醒半寐的朦朧中,石山寺白日的景象漸漸轉成夜晚,一輪明月從湖上冉冉昇起……是了,一千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閱盡世事的才女,早已在石山寺澈悟人生了 — 情牽愛欲無非是夢,難以捉摸更不可恃 ; 而「浮」字在日語中發音同「憂」,豈非憂思之意,「浮生」、「浮世」的虛飄徒然就更不在話下了。至於那橋 — 接引渡化,是要把有緣人帶向桃源仙境呢,還是走向另一處更不可知的彼岸?

一千年了,故事沒有講完,夢亦猶未曾醒 ; 世間處處仍有浮橋,引渡那些相信美麗的文字可以編織成夢的痴人。

 

(2002/8/8,美國加州史丹福)

布拉格的光陰

「時間是一條無岸之河 Time is a River with no Banks」 — 這是馬克•夏戈爾一幅畫的題目。記得那幅畫中有一條蔚藍色的河流,河上豎著一座巨大的、有鐘擺的老式時鐘; 時鐘上方飛過一條更巨大的、有翅膀的魚 – 那魚還伸出一只手拉小提琴呢。畫中的河流還是有岸的; 不但有兩岸,一邊岸上還有房子,另一邊卻是一對依偎擁抱著、常出現在他畫中的情侶。

我在布拉格的那些日子裡,「時間是一條無岸之河」這句話和這幅畫屢屢浮現心頭,縈繞不去。

在布拉格常會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總會忘了時間 – 也許是獨自在異地旅行的自在感吧; 然而時間又總會提醒我它的無所不在。時間,在布拉格似乎是有色彩的光影和聲音。或者應該說: 布拉格的「時間」,是用聲音和光影來提醒我它的存在的。

當然,在教堂遍佈的布拉格,教堂的鐘聲是最悠揚響亮的「提醒」,每一天、每一個時辰; 但那似乎更近於背景音樂而非報時功能。對於我,時光的度量還有別的 — 更抽象的,譬如那條流過城市中間的河,我每天都要見上幾面的,就是因為那條河吧,才讓我不斷想起時間、想起夏戈爾的畫……

至於最熱鬧、最具象的時間的提醒者,毫無疑問是那座我日復一日不得不欣賞的「天文鐘」,或者應該說,是天文鐘的報時節目。

布拉格的老城廣場本就是個最熱鬧的中心點,從早到晚訪客如織,尤其老市政廳前那座有名的十六世紀的「天文鐘」,更是吸引遊客的一大勝景。每一天的每個時辰快到正點時,鐘樓底下那一塊地方就擠得水泄不通,個個引領翹首以望,等著正點時間一到,敲鐘的那場「表演」開始:

在那廿四小時大鐘面的右方,一具象徵「死亡」的骷髏,右手握繩、左手捧沙漏,指針一到正點他就拉一下繩子、倒豎沙漏,表示「時辰已到! 」這時鐘面上方的兩扇小窗戶就打開了,以聖彼得為首的十二門徒雕像輪番一個個在窗前亮相,好似向眾人打招呼; 接著鐘聲大鳴,還有一隻公雞喔喔啼……確是熱鬧好玩,饒富迪斯奈樂園趣味,男女老少皆看得津津有味樂不可支。

為了這場不到一分鐘的節目演出,在這之前和之後廣場上都特別擁擠。我欣賞過一次以後便儘量避免正點時間經過,免得需要穿過重重的人牆,更不用想這時候在露天咖啡座坐下來喝杯美味的波希米亞啤酒了。偏偏老城廣場地處我住的旅館與查理士橋之間,而我幾乎每天都要過橋到河對岸的「布拉格城堡」那一帶寫生,所以每天來回至少要經過兩趟,多則四五趟也不稀奇,踫上觀光客們翹首以望的節目演出是常事,到後來簡直是要掩耳繞道而逃了 – 我實在不懂: 人們怎能那般興高彩烈地駐足觀賞時光的行進與消逝呢?

雖不曾再駐足細看,可是我時不時會還會想到那具掌管報時辰、扶沙漏的骷髏。讓一具「死亡」的象徵來掌握時間,雖然貼切,但是不是殘酷得過份了?

回來後回想布拉格的景觀,很奇怪的,閉上眼睛,腦海裡飄忽浮昇的一個籠統的印象是: 白天的布拉格是陰暗的,夜晚的布拉格反倒是明亮的。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我在布拉格的那些天裡,除了有一個中午下了場大雨之外,白天裡全都是秋陽普照,一點也不暗。怎麼事後回想會有這般錯覺呢?  — 我知道了,全為了城裡那些無所不在的古老美麗的建築: 都怪夜晚打在建築上的燈光太明亮璀燦了,使得那些建築像發光體,令人驚艷得幾乎難以逼視; 相較之下,反倒是白天的原貌在陽光下便顯得黑黝黝的,雖說是古意盎然,到底石壁不會生輝啊。

尤其是那座雄偉壯觀、占地廣袤的羅馬式「布拉格城堡」 — 我進去參觀了兩次,加上好幾個下午去那附近寫生,幾乎每個白天都看到它; 每次看見總是讓我想到卡夫卡的小說《城堡》 — 書裡那座高踞在村子山崗上的城堡,森嚴、冷漠、非人性、可望不可即……。其實有「建築學博物館」之稱的布拉格,古跡維護工作在東歐諸國間稱得上是第一流的,尤其像「布拉格城堡」這樣重要的大建築物,部分還是使用中的政府機構(總統府也在裡面),當然維修得富麗堂皇,不容有些許黯敗之像。然而即使在晴美的秋陽底下,這座容顏煥發的建築還是沒來由的給我一絲陰森森的感覺 — 可見是小說的先入成見依然牢不可破吧。卻是有一個夜晚,在查理士橋上望見對岸丘陵上巍峨矗立的布拉格城堡,整個是輝煌燦斕,在黑夜天幕下明亮得像座童話裡的仙宮,壯麗得令人屏息,一掃白天給我的陰鬱聯想。

橋堍的城樓也是如此: 白天的牆磚和塔樓顯得黑沈沈的,雖然深色一點不給人陳舊之感、也絲亳不影響對建築細節的欣賞,但黝黑的整體還是像一座巨大而難以親近的莊嚴古跡。可是一到夜晚,在強烈的照明效果之下,這些形態優美的樓塔式建築,一幢幢都熾亮得像著了火,輪廓更見分明,塔身更顯得巍峨高大,卻比白天的形象增添了明媚。而且與夜空的明暗強烈對比之下,建築物充滿了白天沒有的另一種趣味性的神秘感。加上不時有一群鴿子飛過,撲動的白翅被燈一照,也像燃著了火似的,閃閃發光飛掠而過,隱沒入黑天鵝絨似的夜空,更像是逼真講究的一流舞台照明效果。

其它幾座地標性的老建築亦復如此,像以美得怪異知名的提恩大教堂(Church of Our Lady before Tyn),負載著造型奇特的大大小小十幾座尖塔,每座塔頂上都還有長針般的塔尖,高處綴著金球與金星,好似魔法師的魔杖,筆直地刺向天空……。我每天進進出出都會見到它,每回都忍不住駐足欣賞、細細打量那繁複無比的設計,也畫過不止一張的素描; 它的美是幽黯而神秘莫測的,令人幾乎是無法抗拒地被吸引得目不轉睛,同時內心卻感到某種隱隱的不安。想到卡夫卡的幾處故宅和辦公室都在這附近,我開玩笑地告訴自己: 說不定他就是看多了這種魅惑怪異的建築,才會寫出那些奇詭的小說來的。– 然而待到夜色降臨,泛光照明一打開,同樣奇妙的效果就產生了: 那些在白天裡顯得詭譎怪異、頂著劍刃般尖頂的樓塔,此時全成了童話故事裡的宮殿一般,那份神秘的美不再令人感到不安,而被夜光點化得和善可親了。

所以布拉格的日與夜、光與陰,在我的印象中是錯綜的,是弔詭的。檢視我的寫生習作,多半是色調黯淡的風景,最滿意的幾幅全是黑墨筆的素描。至於那些璀璨繁華的夜景和夜空中炫麗的宮殿,我既無法描繪也無法攝像,只有定影在記憶裡了。

在查理士橋上遠眺,時間像是凝止的 — 至少也是走得極慢,好似在讓我趕得及細讀周遭兩岸的歷史。

捷克的近代史「悲」有餘而「壯」不足 — 也幸而如此: 兩次大戰的兵燹戰火都不曾燒及她,方才保得「建築博物館」的美譽。雖然納粹佔領過、蘇聯坦克車也開進來過,比起歐洲其他戰後滿目瘡痍的城市,布拉格只有幾個槍彈孔供人憑弔。幾次內亂外患,也都沒有發生過傷亡枕藉的大規模流血武鬥。1968年被蘇聯鎮壓的「布拉格之春」名氣雖大但並不算太慘烈; 1989年的「天鵝絨革命」,以不流血的和平方式成立民主政府,更是令世人羡慕; 1993年捷克與斯洛伐克和平分裂成兩個國家,也像一場不吵不鬧的文明離婚。這就是布拉格數百年來可以改朝換代而草木不驚、建築全能保持原貌的緣故吧。

有一天上午我抽空到老城廣場參加一個「布拉格革命史」的步行旅遊團,結果連我在內只有三個人報名參加 – 另外兩位一個英國人一個美國人,也都是女性。年輕的男導遊帶著我們三人跑了小半座城,非常敬業地講解他的祖國百年來的坎坷歷史,指點給我們看昔日共產黨的機關大樓、納粹「蓋世太保」的總部和可怕的偵訊部、「布拉格之春」的示威地點和兩名年輕烈士的自焚抗議現場……。他講得固然熱心,然而可以說得上轟轟烈烈的事跡實在不多; 尤其提及納粹當年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長驅直入布拉格,還是不免有些赧然。布拉格實在不是一個革命的城市 — 這就是「革命旅遊團」只有三個人參加的道理吧。

其實,對待侵略、壓迫與不合理,布拉格用的是她自己特有的方式: 卡夫卡式,或者哈謝克式。代表者正是捷克這兩大名家,同年出生在布拉格的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和哈謝克(Jaroslav Hasek,1883-1923)。

「近代革命史」之遊結束之後,我又走上查理士橋,俯視橋下流水,才驚覺時間還是在以無可挽留的快速流逝。我想起讀到過的卡夫卡和哈謝克,兩人各有一篇短篇小說提到這座橋。卡夫卡的短篇叫<一場掙扎的描述>,以他一貫冷冽的敘事文體,陳述某個夜晚在橋附近一家酒館,發生的一場冗長而不愉快的遭遇; 而哈謝克的<一宗心理學疑案>則是他的拿手好戲,荒謬黑色幽默劇:  一位醉醺醺的「戒酒委員會」書記官在橋上多管閑事,卻被另一個更多管閑事的人誤以為他想投河自盡,於是不由分說當成精神病患關起來修理治療……

卡夫卡的作品陰鬱深沉,似超現實的夢魘卻又充滿預言式的清醒與尖銳。《變形記》裡的推銷員,好端端一覺醒來竟變成一隻人見人厭的大甲蟲; 《審判》裡平凡本份的銀行職員,也是一早起來發現自己身陷莫須有罪名的囹圄; 《城堡》更是個龐大莫測的官僚威權的怪圈,連公務在身的土地丈量員也不得其門而入。卡夫卡筆下的情境即使發生在亮堂堂的白天,讀起來也像是寒颼颼的夜晚,似真似幻的噩夢連連,好像永遠不會天亮。

至於寫《好兵帥克歷險記》的哈謝克,筆下機智調皮的帥克簡直是捷克版的堂吉訶德; 他用狡黠機智來抗拒噩運,用調皮搗蛋的「和平抵抗」方式來應付軍隊官僚體制的壓迫和奧匈帝國統治者的奴役。哈謝克的習用幽默挖苦、嘻笑嘲諷來回應現實中無從抗拒、無可奈何的困境,正像是暗夜中慧黠的亮光。卡夫卡與哈謝克這兩個生在同時同地、卻用不同語文寫作的捷克作家(前者用德文,後者用捷克文),以兩種完全不同的藝術風格和人生態度,來面對並描述生活周遭和人世間的荒謬、怪誕、殘酷與無理……

這就是布拉格獨特的方式 — 幽暗的晝,與明亮的夜。

查理士橋下的河就是伏爾他瓦河(Vltava,德語則叫莫島Moldau)。布拉格若沒有伏爾他瓦河流過其間,就不成其為布拉格了。正是這一條河,讓捷克音樂國寶史梅塔納(Bedfich Smetana)譜出那般美麗的交響詩。

距我住的旅館僅幾步之遙,就是極富「新藝術」(Art Nouveau)建築風格的市政廳; 史梅塔納音樂廳就在那裡面,幾乎每晚都有音樂會。在史梅塔納音樂廳聆聽他的「我的祖國 — 伏爾他瓦」,是我最感動最難忘的布拉格經驗。那一樂章在過去許多年裡聽得熟極了,但在這之前聽著只有想像,那麼美麗的旋律並沒有背景畫面。待看見了伏爾他瓦河,那些音符彷彿就有了語言: 水的語言,替河水說話,讚頌著兩岸的風景……

「我的祖國」 — 聽著音樂時我便在想: 什麼是一個人的祖國呢? 不要用抽象空洞的概念描述吧,祖國,可以是童年的記憶,是親愛的人的容顏、眼神、聲音和淚水,是山、河、草原、森林,是赤足奔跑其上的感覺,是拂過頰上的風和淋濕頭髮的雨,是戰亂災禍時的哀慟,是食物、空氣、景色、四季,是語言、文字、傳說、童話、音樂、歌謠、年節慶典的儀式習俗……是這一切的總合,合成一份走到天涯海角也放不下的眷戀、一份時過境遷也改變不了的執著。見過了這條河,我才真正聽懂了史梅塔納的交響詩。我終於見到了他的祖國,一條大河。

在布拉格最後一天的早晨,我沿著河走到航船碼頭,買票登上一艘遊河船。城市似乎還沒有完全醒來,我乘坐的船在河上四座古典與現代各有特色的橋之間繞行了一大圈: 最南的Legii橋,再過來就是雕像藝廊般的查理士橋,接著是Manesuv橋,最北是充滿「新藝術」造型美的Cechuv橋……。過去這些天裡,我把每座橋都畫過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從此她們都屬於我了,不論晝夜。

我又幾乎忘記了時間,但滔滔的河水提醒我: 逝者如斯夫! 這些天朝夕相處的日子就要過去了,我默默向布拉格道別。

這一段伏爾他瓦河是布拉格的精華地段,兩岸的建築多得讓人目不暇給、美得令人心蕩神馳。一旦加上了時間,有了晝與夜,「光」與「陰」,有了文學的、歷史的、藝術的光陰……這條河便擴張了出去,像是無邊無際了。果然,時間是一條沒有岸的河流 — 至少在布拉格是如此。

覓渡橋

人家問我: 你去中國江南做什麼? 我說找橋、看橋啊。若再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橋? 我就反問: 你見過比橋更簡單、好看、實用,而又變化無窮的建築物嗎? 又有什麼建築物,它的象徵性和實用性是像橋這樣優美又純粹的?

從前的人,積德行善,常以修路建橋造福鄉里。造橋,是功德。中國人連對神仙都要為他們編織一座橋出來 :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牛郎織女的相思離情隔著無法擺渡的銀河,幸而有七夕與鵲橋。銀河上的鵲橋,當是古今中外神話裡最美的象徵之橋了。

◢外婆橋◣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小時唸的童謠,完全不知所云 — 在台灣,根本不懂為什麼去看外婆竟要划船搖了去橋邊。但那「搖啊搖啊搖」的童謠有一種催眠似的魅力,真像坐船了,飄飄然的隨著韻腳晃晃悠悠…

直到身歷江南水鄉其境,才知道外婆(或者伯叔姑舅、堂表兄姐)全都可能住在某一個小橋邊,只消划一只小船搖啊搖就搖過去了。家家戶戶臨水傍河,出門不是乘船就是過橋;「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水鄉的居民,大可以對外來者這麼說吧。

連著兩個夏天裡,我走訪了好幾處江南水鄉看橋: 周莊,同里,金澤,西塘,烏鎮,朱家角……,由於全都是盛暑探訪,回想起來的印象,似乎那些美麗的橋總在炎夏氤氳的熱氣裡若隱若現。其實再看沖印出來的照片,卻是清爽得一點也看不出蒸騰的暑氣 – 我的印象可能只是酷熱下的錯覺吧!

周莊是第一個造訪的水鄉,照理說應該是驚艷,卻覺得去晚了些許年 — 應該早在她成名之前就去,才看得到她原先的天生麗質吧。後來冬天又去一次,沒有了夏季大量的游客,便顯得眉清目秀得多,但我心中仍抹不去這份相見恨晚之感。不過若不挑剔的平心而論,即使良辰不再美景也是依然,比如那對有名的「雙橋」,一橫一直、一圓一方兩座橋拱,映著粼粼綠波,那份美讓人原諒了她所有的做作。

江南拱橋之美,正在她那半圓形的橋拱 — 橋下的流水成全了她,接上映在水中的倒影,完成一輪完美的圓; 也成了小橋流水江南常見的圓滿的圖畫。

同里早先幾與周莊齊名,後來周莊享名國際,整個變成了一座展覽館和大舞台; 同里落在後頭反倒過得上平常人家生活,譬如看到主婦在自家水邊刷馬桶,日子可以就這樣過而不必時時刻刻做戲。雖說沒有名橋,任何一個角度的小橋流水亦可入畫。茶座小憩,眺望一葉小舟從一輪完美的圓形中央款款穿過,像柔荑輊輕撫過水的肌膚,此情此景,一時之間彷彿有不似身在人間之感……

然而同里吃虧在缺乏特色,可以一看但不會令人難忘; 那兒有座「退思園」,比不上蘇州園林也是同樣的道理 – 同理。

若論對原貌的維持,號稱「千年古鎮」的西塘最美也最純。水邊長長的、遮覆著「廊棚」的街道,深深的巷弄,靜靜的人家……確是古意盎然。當然,也有許多圓拱的方拱的石橋,因為幽靜而更增添一份優雅。

西塘地勢平坦,多街巷而少梯階,所以三輪車來兜生意時便坐上去了。三輪車伕兼作導遊,指著遠處一幢建築說: 他原先在是那家化工廠的工人,工廠倒閉了,大夥失業,只得投身觀光旅遊業。車伕嗓門大,熱心解說得大汗淋漓,對鄉里之美的愛護與驕傲溢於言表,然而眼看著西塘很可能又變成一個周莊卻又憂心忡忡……

這樣的矛盾,在愈是有特色的地方愈發強烈。訪客對一地「原汁原味」的要求,令得居民必得住在幾百年不能翻修的舊屋裡,是不是公平呢? 就像威尼斯,許多當地人尤其是年輕人紛紛往外遷,把河與橋留給觀光客,讓家鄉變成大戲台吧,他們可要住到一個能開車的城市去。可是這裡小鎮上的居民沒有太多選擇,只能讓河與橋供給自己衣食了。花五十元買一張票,可以參觀全鎮的旅遊景點,沒被選上成「點」的個別人家,便掛起招牌打出特色吸引遊客參觀。一位頗有書卷氣質的婦女,些微靦腆羞澀地站在自家大門口,招呼遊人進來看某某人後代的家宅。我暗暗自問: 若換作自己,願意自家變成展覽館嗎?

最令我感動的是金澤的幾座古橋。金澤也號稱「千年古鎮」,興於宋而盛於元; 然而未能成旅遊景點,因為除了橋就沒有剩下別的了。但她的橋最古、保存的也最完好。去金澤時我的心情比去別處還興奮緊張。

正午近攝氏四十度的氣溫下,我沿著金澤杳無人跡的小運河走啊走,汗水流注到睫毛上幾乎妨礙了我的視線,但我終於看到那兩座宋代的石橋了: 普濟橋,和萬安橋。這一對合稱姐妹橋的單拱石橋建於十三世紀,形態近似,都非常質樸; 線條柔和,坡度極緩,因而橋拱都不到半圓,倒比較近威尼斯那些小石橋的弧度了。我在橋上來回徘徊,細細觀賞橋中央美麗的紋飾; 輕輕踩著磚石像是怕踩壞了幾百年的珍貴建築,或是踩碎了某些記憶……我幾乎忘了酷暑,忘了時間。

青浦縣朱家角的放生橋,是一座明代修建的五孔石橋,大幅度的橫跨在漕港寬闊的大河上,有威尼斯大運河上大橋的氣派,然而苗條秀麗的風格,還是十足的中國江南的橋。

傳說放生橋是一位僧人募款建造的,規定在橋下只准放生魚鱉,不許撒網捕漁。去朱家角那天正巧是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放生橋畔放生水族做功德的人格外多。這是八歲的晴兒第一次回中國,在這裡他學會了「放生」的意思,一再央求我再多買些魚鱉放回水裡去……

外婆家住橋邊,要搖著小船過去 — 原來如此啊。小時的謎,得等這許多年後,走過多少座橋,才悟出了解答。

◢烏鎮倒影◣

是多年前讀了木心的文章<塔下讀書處>,才知道茅盾是烏鎮人。塔是指壽勝塔,那位編選《昭明文選》的梁昭明太子曾在此讀書。塔已不在了,茅盾本人當然也早已不在 — 其實在時也大半生不住在家鄉,卻以家鄉的背景寫出春蠶>、林家舖子>這些名著……

去烏鎮沒見到特別著名的橋,倒是在河上乘了一趟烏篷船。周作人寫他家鄉(紹興)的烏篷船:「在我的故鄉那裡…普通代步都是用船。…普通坐的都是『烏篷船』…」。他形容的是中型烏篷船:「篷是半圓形的,用竹片編成,中夾竹箬,上塗黑油; …船尾用櫓,大抵兩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烏鎮小河上供遊客僱乘的船是比較小型的,沒這許多名堂,但半圓形的黑漆篷頂,稱之為「烏篷」想來是差不多的。我向船孃借櫓試搖,完全無法掌控,好在船不像車,胡亂踫撞也不怕傷人損物,胡攪一陣之後把櫓還給船孃,相視一笑。

烏鎮水邊的房子與周莊、金澤的不大一樣,別處的屋腳石階從後門口延伸進水裡,人們在自家臨水的石階上進行種種洗滌家務; 這裡的屋腳卻多見如高腳屋般撐起,有的上面還是個小陽台,花木盆景掩映窗裡的家常情景,道出這還是個人們有自己生活的地方。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臨窗低頭讀書,小船靜靜行過似乎並沒有打擾到她,我感到心安了些 – 真不想做個討人嫌的觀光客,平白闖入別人平靜的生活圈裡。

果然有一家賣手工紀念品的店叫「林家鋪子」,明知是藉茅盾的小說虛者實之,但讀過書看過電影,盡責任的遊客還是要進去繞一圈、買兩樣紀念品,心裡才踏實了。我挑了一條藍印染圍裙,雙魚圖案,回家下廚時會想著這爿魚水之鄉的江南小店。

但茅盾故居的紀念館確是實實在在的,很典型的江南水鄉宅第,有一份殷實的讀書人家的品味與樸素。近六十年前,少年的木心在這裡讀茅盾的藏書,驚服於茅盾在批點、眉批、注釋中下的治學功夫,才發現寫小說的茅盾傳統文學的修養並不在周氏兄弟(魯迅、周作人)之下。想到更久以前 – 那該是上個世紀的早期了 — 少年茅盾曾在這裡接受啟蒙教育、下功夫讀書、仔細圈點注疏……。然而書都不在了,只剩書屋空殼,令我悵然若有所失。

上到二樓,一大間屋的牆上全是茅盾生平照片,我漫漫地瀏覽著,走近這一片標題是「晚年生活」的照片,忽然……有幅眼熟的什麼,再看,真的是自己沒錯,坐在茅盾先生旁邊; 圖下小字說明是「1980年會見旅美作家李黎」 — 二十二年前了! 我對照佇立半晌,環顧周遭人來人往,當然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即使注意到,又怎會與像中人聯想?

離開古宅走到外頭的煌煌烈日下,才像是走出了時光隧道,確定自己還沒有作古。江南炎暑中,想到那年冬天在北京 – 還記得是十二月,一個晴朗的冬日午後,出版界前輩范用先生帶著我,在一幢安靜的四合院的書齋裡,見到這位清匷瘦削的老人。那年茅盾八十四歲。他一直是我心目中一段錯過了的文學年代的巨人,面對著他,在難以置信的激動平息之後,我仍有一份時光倒流的錯覺。

那天我們談了不少 – 幾乎全是我問他答: 他談自己如何從「賣文」走上文學之途、談寫作《子夜》的前後、談對年輕後進的提攜、對外國文學的引介……當時的我,似乎是想捕捉那些錯過的年代和歷史吧 – 我的,還有他的,不免咄咄逼問些明知他難以直言的問題,譬如比較四九年前後的文學作品、產生像他這樣作家的大環境、甚至他的「擱筆」……幸而他並不以為忤,總是面帶微笑,說一陣,歇下來喘口氣。告別前用我的像機照了幾張合照,回美後挑出一幀寄給他,就是牆上這張了。

那是僅有的一次見面。三個多月後他便過世了。他為我生平第一本小說集題的字,「西江月」,原跡還掛在我家客廳牆上,二十年下來看慣了竟成視而不見,我竟幾乎把他忘了。此刻這幅紀念館裡的資料圖片,又一次的有如時光倒流,那個照片上的文學青年像是我模糊的水中倒影,當年坐在先生身旁的心情點點滴滴回來,卻似提醒我逝者如斯,正似橋下的流水。
◢覓渡橋◣

許多年以前我到過蘇州,帶著一個乖巧的小男孩。去之前我告訴他: 蘇州號稱東方的威尼斯,也是處處有水有橋。記得我們是乘火車去的,一下車出了站,他就直追問:「水在哪裡? 水在哪裡? 」我當時就感到很抱歉,水真的不多,跟威尼斯沒得比。

小男孩過早離開了我,讓我一直抱歉著沒有機會帶他去一個水夠多的地方玩。許多年下來,也不想再來蘇州 — 直到為了看橋。

到蘇州,雖然心裡還是有幾座想要找的橋,但也抱著隨緣訪橋的心,遇上多少就看多少。先在城外遇見細長美麗的寶帶橋,但只能下車在公路邊遙望 – 遙望也好,橋的全形可以看得更真切些。據說寶帶橋有大小五十三個橋孔,我犯了傻勁耐心細數,果然不錯。

大家都要看楓橋,只為她「江楓漁火對愁眠」的名氣大,我卻覺得楓橋的姐妹江村橋更美些。乍看兩座橋幾乎一模一樣,細看江村橋的弧度還更稍稍「陡」一點 – 就那麼一點點,大過半圓拱,給人的視覺美感便有不同了,像是個俏皮的女子,楓橋反顯得老實木訥了。

信步閒走,偶遇一橋,先為橋名驚艷:「胡相思橋」– 是什麼意思? 胡亂相思、還是何必相思? 還是一位胡姓痴情人為著心上人造的橋? 胡亂猜測著,細看這橋也是漂亮,且另有一座橋與之成直角相連,更耐人尋味。相連的那座橋名「唐家橋」,名字倒很本份。這兩座橋後面會不會有什麼故事呢?

每座橋上中央最高處都雕有紋飾,如人名皆不相同。胡相思橋不大,紋飾卻很繁複,是十二瓣菊花組成逆時鐘漩渦狀,非常好看。楓橋上的紋飾是六道漩渦卷雲狀,比起來簡單得多了。

我要找的覓渡橋是座沒什麼名氣的古橋。覓渡橋原名滅渡橋,吳語「覓」「滅」同音,覓渡滅渡,一字之差,何異千里! 據說因位在蘇州外城河與大運河溝通之處,地處水陸交通要道,自古便為擺渡而鬥爭激烈,直到元朝建橋之後,渡河之爭才熄滅,因有此名。

元朝張亨撰有【滅渡橋記】:「在吳城東南,由赤門灣距葑門水道之間,非渡不行….」 靠著這點地理位置,與我訪橋的友伴和開車的師傅逢人便問,才好不容易找到,一看卻是一座新型的水泥橋,不禁大失所望。但我們確定舊橋還在,問人卻皆不知, 猶不死心轉了幾圈,赫然發現原來舊橋藏在新橋的後面! 此時真有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乍見的驚喜。

驚喜之後則是心疼: 這麼好一座橋,卻遭到如此的冷落廢棄! 上橋之前先有九十度轉角的階引轉上橋階, 上橋的石階有好幾個都給踩坍了。橋身的形態自是優雅,橋拱是完美的半圓弧,橋上有漩渦卷雲般的紋飾,橋欄杆是成對的方孔,橋拱兩側各有一頭吸水獸,古意盎然。然而橋旁週遭卻是凌亂不堪,不知什麼房舍拆下的磚石瓦礫堆得亂七八糟,為了看橋的側影,我只得踩過垃圾堆爬上河堤,的確是每個角度都美。由於荒廢已久,橋上雜草甚至灌木叢蔓生,倒也別有雅趣,卻也觸目淒涼。比起楓橋的熱鬧,覓渡橋愈發像個孤獨遺世的寒士,也才真像座古橋。

我在橋的兩端來回走了無數次,戀戀不捨,從各個角度拍了許多照,還是不忍離去; 直到發現像機的電池用完了,才想通再美的橋也是用來由此到彼的,所謂過橋即是路過,我這樣來來回回算什麼呢?

蘇州的水比起那年看見又更少了,幸而橋還在。人生如渡,世事如渡。覓渡而得橋,且是美麗古樸的橋,該是何等幸運歡喜。還須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橋嗎?

朝聖之路

與葉芸芸(左)﹑蘇偉貞(右)攝於布達拉宮前﹐2006年9月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 六世達賴喇嘛                     

                                                                   

             那一夜﹐我在心跳般的震動韻律中醒來﹐在黑暗中傾聽自己的身體﹐以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方式。

            北京到拉薩的火車﹐四千多公里的路走了整整兩天﹔四十八小時的車程﹐我以為給自己身體足夠的適應時間了。怎知我錯了— 錯估了大自然的威力。

            都說到西藏最好不要乘飛機﹐應該坐車去﹐讓身體一路慢慢的適應那裡動輒三千﹑四千甚至五千公尺的高度。然而青藏公路的顛簸令我幾番猶疑﹐自小就對火車情有獨鍾﹐常想著如果能夠乘著火車去西藏﹐我寧可放棄另一個「宏願」 — 坐火車橫貫西伯利亞。終於﹐有一路通到拉薩的火車了﹕2006年七月一日起﹐青藏鐵路最後一段﹐從格爾木到拉薩通車了﹗讀到這則新聞時﹐腦海中已浮現一個超現實的圖像﹕那條漫長的﹑不斷朝向高原爬升的鐵路﹐正似一道攀向天空的樓梯。而我﹐就要去攀登那道天梯了。

             車上的第二個夜晚﹐青藏高原雄偉的大山在外面﹐透過車窗隱隱向我壓過來﹐我終於知道了﹕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我感覺得到﹕那無所不在的群山壓迫著我﹐因為我是個膽大妄為的旅人﹐竟然敢踏上他們。他們以靜默的威嚴向我逼視﹐以力道萬鈞的無言方式向我展現……

            那個青藏高原深夜裡﹐我初次感覺到一種神秘的震撼﹔當火車在鐵道上行進﹐規律的震動像心跳﹐矇矓中我覺知速度在減緩﹐越來越緩﹐想來是在進行艱難的爬坡--不是坡﹐是陡峭的山﹐放緩速度爬山時﹐心跳變為喘息﹔我在黑暗中躺著﹐數著自己的心跳﹐漸漸沉入半醒半睡的迷眛狀態。

            再一次從淺睡中醒來﹐夜半兩三點吧﹐掀開窗帘一角窺視﹐地平線以下是一片漆黑﹔但揉揉眼再細看又並非全然漆黑﹐遠處有極稀疏的燈火﹐還有移動的小光點﹐那是與我們火車線平行的青藏公路上的車燈--在這莽莽天地間孤獨的夜行貨車。其上便是無盡的星空。天似乎很近﹐燦爛無比的繁星像瀑布般﹐一路灑落到地平線上來。

            經過一個極小的站﹐來不及看站名﹐卻見一人挺立待車疾馳而過。想像這人每夜在這荒涼的高原上﹐深夜凌晨時分﹐酷暑或苦寒中﹐挺立著執行他車站長的任務。他﹐或是守燈塔的人﹐誰更寂寞呢﹖

            幾小時前晚餐時﹐我對同行的友人說﹕火車進入高原了﹐我這就停止飲酒。同行的S還是在餐車裡小酌了啤酒。一向酒量極好﹑而且喝多少都面不改色的她﹐竟然頃刻間整個臉紅了起來。我注視那美麗的酡顏像溶入液體般﹐在她臉上暈染擴散開來直到頸部﹐立即想到「高原紅」﹐但隨即我的聯想不再浪漫美麗﹐心頭竟生起一種恐懼﹕在高原上﹐你的身體不再是全然屬於你自己了﹔大自然的嚴厲規則不容你忽視﹐不論你在平地上是何等的健康自在。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大自然的天道無親。而那時其實我還未有不適的反應。我只是瞥見了夜色中的高原而已。

            星垂高原闊﹐天路之旅自此開始。

             後來在西藏的那幾天﹐我的身體每一分鐘都在體會承受那無形但無處不在﹑強烈無比的威力––大自然的規律﹐無親的天道。

            我們習慣於用五官﹕眼﹑耳﹑鼻﹑舌﹑身(皮膚)去感受這個世界。竟有一種感覺是超乎這五者之外的﹕無形﹑無聲﹑無嗅﹑無味﹑無觸感﹐但非常真實﹐因為你的整個身體感受得到﹐但形容不出……這份全新的經驗是震撼的﹐因為太新﹑太強烈了﹐以致神秘。

            「高原反應」。我總算親身體驗了。

            步行﹑爬坡﹐對平日習於游泳和登山的我﹐當然算不了什麼﹔但在這動輒三四千公尺的高原上﹐我最多也只不過兩千多公尺的登山經驗變得毫不足道﹐方纔深深體會何謂「舉步維艱」﹕一個小坡也令我跋涉得渾身乏力氣喘吁吁。每當遊覽車在一處山口停下﹐先別問海拔多少﹐只消下車走兩步試試--腳步是虛浮的﹐腿使不上勁﹐腳底沒有實在的感覺﹐像踩在什麼上面又什麼都沒踩穩……那就是了﹐一定很高了﹐高得踩到雲上了﹗同行的身強力壯的漢子﹐虛飄飄地顛躓著走路﹐臉上是茫然不解的表情﹔我知道他的困惑﹐我也因那神秘莫測的身體反應而困惑﹐甚且生出一份恐懼。

            然後看到一塊大石﹐上刻海拔﹐果然﹕5190米。

            比起來﹐3600米的拉薩算是低的了。到達拉薩的次日﹐首先襲來的是像要爆裂的頭痛﹔同時四肢乏力﹐行動自然遲緩﹔夜裡睡不沉穩﹑頻頻醒來。然後開始鼻塞喉痛﹐不是感冒但感冒癥狀全出現了﹔接著來的是腸胃不適﹑胃口盡失﹐甚至腹瀉﹔連視力﹑聽力甚至記憶力都明顯減退﹐以致神思恍惚﹐人都變得遲鈍健忘了。

            啊﹐還有我的耳膜﹐那些天常常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捂住﹐緊緊地﹐捂得密不透氣﹐周遭的聲音都像被隔開了﹐隔得遠遠的﹐身邊的人說話像從遠處傳來﹐不真切了﹐好奇怪的感覺﹔這樣不知要持續多久﹐然後冷不防「波」的一聲﹐那捂著的手拿開了﹐周遭又靠近了。想到我的五臟六腑﹐是不是也時時刻刻這樣被擠壓著﹑放開一會﹐又再被擠壓……

            這股力量﹐看不見﹑聽不到﹑嗅不著﹑嚐不到﹑觸摸不到﹐而天是那麼藍﹐雲那麼白﹐地那麼黃草那麼綠﹐一切看起來聽起來都很正常﹐無辜而美麗﹐但是我的身體﹐從肌膚到器官深處﹐從頂至踵﹐每一處每一個部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告訴我﹕真的﹐有一股你從未感知過的力量在壓迫我們﹐請相信﹐我們正在承受一種從未曾經驗過的壓力﹔是的﹐這確實難以相信﹐但我們知道這是實實在在的﹐我們分分秒秒鐘都在承受﹐都在忍受。

            而我還是看不見﹐摸不著那股力量﹐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身體了﹐因為我的心靈正在好奇而興奮地探索一場風景的饗宴﹕心靈等不及要在這高原上自在飛翔﹐享受心願實現時的肅穆與狂喜﹔而那沉重的﹑在苦難中喘息的身體﹐成為拖累它的纍贅。於是心靈渴望著自由﹐時時希冀與痛苦疲倦的肉體決裂。

            我便是這時時鬧著決裂的二者無所適從的主人。一直到快離開西藏時﹐身體才開始逐漸適應﹐這些症狀逐漸減輕﹐我的身體可以與心靈一同享受這趟旅程了 — 可惜﹐我就要離開了。

                                                                    

             如果你問我﹐在西藏見到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不﹐不是那樣近的藍天和白雲﹐雖然我真的從來不曾覺得天有那麼近﹔也不是高山﹐雖然那樣的高山讓我感到一種超自然的威力﹔不是宏偉的布達拉宮﹐也不是哪座寺廟宮殿或者聖湖……雖然他們全都以不同的風貌給我留下不同的難忘印象。

            最震撼我的﹐是路上磕長頭的朝聖者。

            在西藏的幾天﹐大部份時候都乘車在路上奔波﹐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西藏太大﹐想看不一樣的景觀﹐動輒就是幾百公里的路。在路上﹐不只一次看見他們。

            通常多半是兩三人或三五個一群﹐想來是家人親屬吧﹔有一次遇見最大規模的有十來個人﹐便可能是一村子裡的了。朝聖者與一般行人或旅人不同﹐一眼就看出來﹕他們一路不斷磕等身長頭做大禮拜。每走三五步﹐便雙手合十高舉過頭﹐然後彎腰跪下﹐雙手覆地﹐隨即往前伸出﹐上身隨之貼地伸展﹐雙腿伸直全身匍匐﹐以額觸地﹔然後起身﹐站直﹐朝前走幾步﹐再停下﹐重複這一套動作。同時口中喃喃誦經吟唱。

            所以﹐朝聖者是用他的全身﹐自額頭﹐不﹐自極力伸向前方的指尖﹐至到足尖﹐以身體的每一寸丈量﹑覆蓋他的朝聖之路。

            如此晝行夜歇﹐餐風露宿﹔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才能到達目的地﹐端視他家住哪裡﹐離拉薩幾百或幾千公里﹐要翻越多少座多高的山。而每天這樣的磕長頭動作要重複多少次﹐我無法估計。

            傳統藏族服裝夠暖和也適合蔽體﹐但日復一日這樣的磨損﹐任何布料都吃不消的﹐許多人前身繫一塊厚帆布圍裙﹐當然總有一天也會磨穿的﹐就不斷的打上補丁。他們雙手套著像手套般的護套﹐貼掌心的是木屐樣的釘鐵皮的木板﹐每當上身匍匐向前﹑雙掌也向前滑時﹐這雙「木屐」起了保護手掌的作用﹔否則成千上萬回的支撐身體趴下站起﹑同時在地上滑伸﹐不用幾天手掌就完了。我瞥見一位朝聖者的護掌「木屐」已經磨得很薄了。不知這一路﹐會磨盡多少雙﹖

            隊伍前方不遠處總有一輛先行的補給車。車的大小視團隊人數多寡而定﹐小車就一個人推﹐或拉。這人多半是僱來的﹐沒有朝聖的任務﹐不必一路磕長頭。

車上蓋著帳篷布﹐看得出底下堆著柴禾﹐想必衣物乾糧茶水也一應俱全。

            藏人游牧民族的傳統吃食很能適應遠行旅途﹐即使地裡幹活的農民還保留這樣的速簡吃法﹕一個羊皮囊袋裡盛著預先炒熟的青稞麵粉﹐要吃的時候注入打好的熱酥油茶﹐隔著皮袋搓揉一陣﹐就成了「糌粑」﹐有點像北方人沖的麵茶但乾稠得多﹐可以捏成一塊塊拈來吃。還有牛肉乾--風乾的犛牛肉。酥油茶是茶裡加奶油和鹽﹐喝慣了甜奶茶的我初喝鹹的口感有點奇特﹐但喝上兩口就習慣了﹐後來還覺得挺好喝的。這樣朝聖者們旅途上茶﹑奶﹑鹽﹑澱粉和肉類都俱全了。一路匍匐叩拜的體力消耗是驚人的﹐尤其在大自然這樣嚴酷的西藏高地上﹐基本營養必須保證。這裡的朝聖者真是世上最辛苦的朝聖者。

            對於沒有信仰的人﹐試著想像﹕若迫使你用經年累月的時間﹐不斷在崎嶇的山路上起伏跪拜﹐一定被認為是殘酷無比的可怕刑罰吧。然而這些朝聖者自動自發﹐心甘情願﹐神色動作自然平和﹐好似在從事一樁日常生活裡的工作。

            在拉薩的大昭寺﹐我看見寺門前風塵僕僕匍匐在地作大禮拜的人﹐心想他們終於到達了聖地﹐畢生的心願完成﹐內心的欣慰歡愉是難以估量的吧。但他們神情平靜﹐既無長途跋涉的極苦﹑也無接近天堂的極樂展現在他們的臉上﹔只有烈日風霜和歲月的刻痕﹐凌厲無情的﹐一道道力透肌膚。

                                                                    

             不久之前的一個下著雨的春天﹐我來到舊金山附近一處濱海的小城「半月灣」。從海濱公路轉上一座樹木蔥翠的小山﹐車子在曲折的山路上開了一陣﹐夾道出現五色的經幡旌旗在海風和細雨中飄揚﹐然後才看見山頂上的小樓--那裡住著一位藏傳佛教上師。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有些衰弱﹐但非常親切幽默。引領我們去的是一位從他修習多年的弟子﹐一名優異的表演藝術家。上師能說英語但習慣以藏文開示﹐由他精通藏語的美國弟子先將他的話語逐句翻譯成英文﹐再由那位藝術家為在座不諳英語的朋友翻成中文。那是我第一次聆聽藏語﹐一個字也不懂﹐但覺那抑揚頓挫的語音十分好聽。

            那個下著細雨的春天﹐那座面海的﹑飄揚著五色幡旗的山上小屋﹐那位可親的年長上師﹐時常出現在我的意念裡。我漸漸相信﹕即使無可避免的在紛擾的俗世中過日子﹐心境的寧靜愉悅﹐還是有可能做到的。

            我更期待去西藏了。

             在拉薩﹐幾乎從每一處地方都望得見布達拉宮。我曾看過不計其數的布達拉宮的照片﹐也想像過一步一步走上漫長曲折的石階﹐登上這座離天最近的宮殿……但我還是難以置信﹐竟然身在布達拉的腳下了。

            站在布達拉宮前仰望﹐訪客與朝聖者一樣﹐都會立即感到自己的渺小。那巍峨高踞的宮牆睥睨著攀登者﹔略呈梯形﹑但不易覺察的下大上小的主建築設計﹐成功地造成視覺上的錯覺﹐讓仰望者份外感到高不可攀﹔發痠的脖子支撐著視線不斷上昇﹐上昇﹐最後斷定布達拉的頂已經觸到雲﹑接上天了。

            參觀布達拉宮簡直像搭飛機--首先得提早幾天訂票﹐因為每天遊客數目有限制﹐好像是一千兩百人吧(對藏人則無任何限制);進宮要過三道關﹕在底層查證件驗明正身﹑通過金屬探測器﹐上到宮室門口再度驗明正身﹐同時登記進門的時間--進宮之後嚴格規定只能待一個小時。

            幸好攀登等同十幾層樓房的梯階那一大段不算時間﹐才能容我緩緩地﹑一步一步的走上那些似乎永遠走不完的石階。雖然入藏已是第五天了﹐還是每走一陣就需要歇息喘氣﹐駐足仰望前方還有多遠多高﹐順便環顧周遭形形色色的遊人和香客﹔但最能鼓舞士氣的是迴望俯視眼下的拉薩城﹐以視覺感受自己攀爬的成就……。終於﹐竟然﹐就登上了世間海拔最高的宮殿。

            進宮之後開始計時﹐在導遊催促之下﹐人人緊張地匆忙穿行過不計其數的殿堂﹑佛龕和房間。殿堂和房間都不大﹐多半光線黯淡﹐酥油燈的煙霧繚繞﹐籠罩著金碧輝煌的佛像和法器。來自世界各地﹑膚色深淺不一的遊客們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卻是蓬首垢面的香客﹐安穩從容地一座座神像拜過去﹐一間間聖殿磕過去--藏人是不限時間的。他們口中喃喃唸誦﹐在神龕前觸額膜拜頂禮﹐用手中緊攥的一小袋酥油添上油燈﹔有的身上發出經年累月不曾洗滌的氣味﹐想必是來自遠方的虔誠的朝聖者。他們慷慨地把供奉放在﹑擲在﹑塞在﹑甚至用酥油黏在﹐每個佛像和神龕前面﹔連廊柱﹑門框﹑甚至門外的樹幹上﹐都有酥油黏上的錢幣﹐形成一片銀色的裝飾。

            布達拉宮裡的樓梯都非常狹窄而陡峭﹐我們這些四肢健全的人﹐時不時也須用雙手扶持。卻見身後一位腿腳有殘疾的老婦﹐手拄拐杖﹐喘吁吁顫危危地上上下下﹐居然緊跟我們並不落後﹔我聽著她沉重的呼吸﹐轉頭瞥見她臉上恍惚得難以察覺的微笑……

            在不甚明亮的酥油燈火閃爍裡﹐我注視身旁朝聖者被風霜沙礫銷磨的顏面。何等安詳平靜的喜悅。或許﹐極樂正應該是這樣的吧。

            我們每個人以不同的方式朝聖﹐經由不同的途徑試圖通往極樂。這位殘疾的老婦﹐顯然走得比我快。

 

            在拉薩﹐我們團漂亮的導遊不止一次遙指八廓街那邊的茶坊酒肆說﹕六世達賴喇嘛當年就常在那兒與情人幽會。我想她指的是「瑪吉阿米」酒樓吧﹐據說是六世達賴經常流連之處。六世達賴是一位傳奇的浪漫詩人﹐這就是他的一首廣被傳頌的情詩﹕

            「暮靄中我去探望情人﹐雪落在破曉時分……          

                藏不住的秘密啊﹐雪地上留下了我的屐痕。」

            六世達賴喇嘛有個詩意的名字﹕倉央嘉措﹐藏文意為「梵音之海」﹐可是後人總愛稱他為「寫情詩的活佛」。他1683年出生﹐逝世(或一說失蹤)時年僅二十四歲﹐為後世留下了六十幾首詩。他被選為五世達賴喇嘛的轉世﹐但毫無意願作一名活佛﹐堅持不過僧侶生活。既然徒具政教領袖之名而無實權,據說他便鎮日流連於茶坊酒肆間﹐作詩吟詞談情說愛﹐然而從詩裡也看得出他在信仰和愛情之間不是沒有掙扎的﹕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關於他的後半生有兩種說法﹕清康熙皇帝以為他不守佛門清規戒律,下令將他押解至北京,結果年紀輕輕就客死途中。但有傳說他在青海潛逃﹐從此隱姓埋名﹐浪跡天涯﹔甚至謠傳他途經五台山﹐仿傚順治皇帝悄悄留下﹐真正的出家了。想來是後世人不忍﹐出於好意為他編造出這些比較圓滿的下場--似乎這才是這位身不由己的悲劇詩人兼法王最完滿的歸宿吧。    

     因而想到另一位法王﹕當今的十四世達賴喇嘛。去年秋天他來到美國史丹福大學演講﹐可容數千人的室內體育館﹐門票一個月前就幾乎搶售一空﹐盛況勝過熱門影歌星的表演。面對大多是年輕學子的聽眾﹐他自在的盤膝而坐﹐神態輕鬆愉悅地談論年輕人關心的話題﹐嚴肅的開示卻是以幽默睿智的言語帶出。他的和藹平易與從容大度的個人魅力﹐立即將聽眾引向一個沒有種族國界之分﹑沒有宗教對立的平和境界。

      1959年離開拉薩﹐在四十餘年的流亡歲月中﹐十四世達賴喇嘛做到了歷代布達拉宮裡的達賴們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把藏傳佛教在全世界發揚光大。或許正是流亡生涯的鍛煉﹐他的眼光開闊而入世﹐思想開放實際﹑兼容並蓄﹐從不排斥其他宗教派別﹔加上佛教本具的平和與寬容﹐使得他也不被其他宗教派別所排斥。不僅在亞洲﹐便是基督教文化國度的西方人士﹐也愈來愈多受到感召成為虔誠的藏傳佛教徒。

      如眾所週知﹐達賴喇嘛是以轉世傳承的。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前身十三世達賴﹐是一位最無奈的悲劇性的僧侶國王--在現代的世界﹐「僧侶」與「國王」這兩種頭銜同在一個人的身上﹐註定是太沉重了﹔不僅無所逃於天地間﹐甚至無法超脫前世來生﹐死後轉世還是要再承擔同一樁職務。等待轉世的小靈童長大執政﹐其間有至少十幾二十年權力的空檔﹐這是政教合一的轉世制度最嚴重的問題。十四世達賴曾明確表示過﹕如果達賴喇嘛這個制度不合時宜﹐就該讓它自然消失。他宣佈自己圓寂後不再需要尋找轉世靈童﹐對藏傳佛教無異是石破天驚之舉﹔今後達賴喇嘛繼承人的問題如何解決﹐將嚴重考驗這位智慧開明的宗教領袖。

      同樣生來便承擔下神的天職﹐卻又處身於最複雜艱難的人世的任務﹐十四世達賴喇嘛卻沒有像他的前身十三世那樣﹐有心無力以致鬱鬱以終。然而﹐面對難以抗拒的全球性的現代化巨濤﹐他的人間神國也沒有例外的身處劇變之中。一如他和他的僧侶們﹐無可避免的要使用最現代的語言和工具來傳播他們的話語﹔他虔誠的子民們﹐用身體丈量朝聖的土地之際﹐勢必也將迎接現代化所帶來的俗世的沖擊 — 在他們的心中﹐可會有相似於六世達賴喇嘛的神人之際的掙扎﹖

             拉薩的夜晚﹐幾乎從城裡的每一處﹐都可以遠遠望見紅山頂上布達拉宮沐浴在泛光照明中﹐莊嚴壯麗的程度絲毫不遜在白天的陽光之下﹔且更因夜空的背景添加了一份神秘之美﹐仿彿山頂的一部份﹐與山已合而為一了。我想起捷克布拉格皇宮的夜景﹐也是建在山頭的一座仿彿自行發光的城堡﹐巍峨明燦﹐美得不可思議。離開了將近半世紀的達賴喇嘛﹐若是目睹今日的拉薩﹐湧上他心頭的第一個意念會是什麼呢﹖

            秋天夜晚的拉薩很涼了﹐我呼吸著稀薄的空氣﹐確定自己是踏在西藏的土地上﹐地是實在的﹐可是腳下的感覺卻是虛飄的--我這生長於平原上的身體﹐始終未能完全適應過來。天還是很高﹑卻似乎很近﹔星星亮極了﹐我終於抵達了心願地圖上最高的一處﹕攀登天梯﹐行走天路﹐我竟然身在西藏了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反覆玩味六世達賴喇嘛的這首詩﹐越發覺得其中更有深意﹕難道這只是寫給他的「瑪吉阿米」的情詩嗎﹖此時此際﹐我似乎聽出詩裡超出俗世男女情愛之外﹑言語之外的真意。

            在聖殿大昭寺裡﹐我把三百多個經筒都轉遍了。指尖觸摸著那些鐫刻著神聖美麗符號的銅製經筒﹐此刻的我是遊客還是香客已無分際﹐更不重要了。每一個轉山轉水攀登天梯﹑千里迢迢來到西藏的人﹐看見西方傳說中從地平線上消失的香格里拉﹐活生生的生存在這裡﹐當會發現這裡並非他們心目中的世外仙境﹐而是與世間每一處無異的﹐時時在變化與流逝之中的地方。而變化與流逝﹐不正是見證佛家的「無常」說法嗎﹖

            每一個梯階都是一個找尋的過程﹐攀登天梯也只是過程。而天﹐是只能接近﹐無所謂到達的。

【樂園不下雨】選段

攝影﹕ Mary Carlsson

 

 第二章

 
其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有幾次當陸喬站在自己的鐵櫃前面,會突然之間想到那場夢境、夢裡出奇地鮮明的焦慮感。其實他從很小就學會游泳了,對水並無畏懼;可是在那一瞬間,在一片夢中的河水裡,他竟然感到恐慌……那個夢境裡的瞬間,像一個有獨立意志的存在,常在他未曾料到的時刻,因著無法解釋的某種觸動,就從記憶裡跳出來,提醒他那股莫名的、卻是鮮明無比的,焦慮與惶恐。

後來他也曾想過:這會不會是一種預言的暗示呢──就在這條長廊上,他第一次見到米謝兒。

這裡的高中像大學,學生沒有固定教室,每堂課都得在不同的教室之間疲於奔命,所以貯物櫃是必要的設施。上課前和放學後的十分鐘、還有午休時間,是長廊最擁擠忙碌的時段──幾乎每個學生都在這些時段使用自己的貯物櫃。開學第一天的中午,陸喬在週遭笑語聲浪和乒乒乓乓開關鐵櫃門的噪音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櫃子,並且背熟了號碼鎖的使用程序。可是到了第二天放學的時候,連著兩天下來的緊張疲倦使得他頭昏腦漲,站在櫃子前面,竟有幾秒鐘之久腦中空白一片。

就在這時候,近旁的足球場忽然平地一聲雷般爆起響亮昂揚的進行曲,他本能地轉頭朝向那音樂來自的方向,卻只轉一半就停住了──他的視線被一個身形凝固了。從長廊的那端走來一個女孩,她現身之際正緊接在嘹亮的樂聲響起之後,而她的裝束、她一路行來君臨般的優雅從容,竟使得那段驚雷也似的樂曲像是專為著宣告她的出現而響起的。她身穿校隊紅白相間、緊身短裙的啦啦隊員制服,修長的雙腿踩出的步伐恰合樂聲的節奏,以致那數十人的樂隊聽起來就像在為她一人演奏。

有極短的一剎那,陸喬幾乎以為這位皇后般的女孩是朝向他走過來的──其實也差不多,她來到離他不遠的櫃子前面停步,熟練地打開櫃門取出背包,關上門,轉身離去……陸喬的眼光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待她消失不見了,他才算出她的櫃子跟自己的中間只隔四個人的。

不知又站了多久,陸喬終於記起櫃門鎖的密碼。他這才感到週遭安靜了下來︰樂隊的演奏停止了。

隨後的幾天裡,陸喬幾乎每天在走廊上與她打一次照面,偶爾也會在校園裡或遠或近的看到她。雖然她穿的不再是第一次看見的那身緊俏搶眼的啦啦隊制服,他卻能遠遠一眼就認出她來。起初陸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在心裡偷偷稱她「那個混血美女」。

那個混血美女的体型,兼有西方人的修長高挑和東方人的纖細苗條。膚色是西方的,柔和細膩的膚質卻是東方的。她有西式的高而窄的鼻樑,中式的圓潤小巧的嘴唇;至於她立体的橢圓臉型、睫毛濃密而尾梢微微拉長上揚的眼睛和淺褐色的披肩直髮,卻是歐亞特色的均勻調和。陸喬不記得在紐澤西上小學時有沒有混血兒同學,即使有過也沒印像了,她是他第一個真正注意到的混血兒──他生平第一次注意到: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種特質,竟然可以在一個女孩的身上混合得這樣恰到好處。

她必是從小就自覺到自己的美貌,因而總是理所當然似地矜持冷漠,這使得她在一群嬉哈笑鬧的女生中格外出色顯眼。至於她那份目中無人的高傲,對陸喬倒形成一種方便:他可以頻頻注視她而不必耽心被她發現,因而才能將她看得那麼仔細。

不用多久,陸喬就由別人喚她而得知她的名字:米謝兒。從此他由衷認定,米謝兒是個最美麗的名字,配她再適合也沒有了。

騎車回家的路上,盤旋在他腦中的是一天下來的幾堂課、明天要溫習的化學題、後天要交的數學作業……還有米謝兒。早晨上學的路上,他告訴自己:今天見到她一定要很自然的說聲「嗨!」,跟別的同學一樣,然後說:我是 Joe,妳呢?

當然他沒有膽量這麼做。他很清楚:米謝兒就如同一輛屬於自己的汽車一樣的遙不可及。

周虹英的工作需要不斷與紐約總公司保持聯絡,為了配合三小時的時差,她的上班時間是早晨七點到下午三點,所以常跟陸喬差不多的時候回到家。她同樣是個不多話的人,而且也不大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聊天。雖然晚飯前有兩三小時兩人同在一幢屋裡,卻是各行其是互不相擾。

「那個周阿姨長什麼樣?好看嗎﹖」媽媽在電話裡問過他。陸喬感到有些好笑也有些微反感:他總以為媽媽跟別的女人不同,不該問這樣小心眼的問題。一時之間他無法決定要說些讓她聽了高興的話,還是故意氣氣她。

「看上去比妳小很多──」媽媽沒出聲,他先心軟了:「有點像 Road Runner。」

「像什麼?」

「卡通兔寶寶裡那隻跑很快的鳥嘛,有沒有,頭小小嘴尖尖的,眼睛很大像戴著眼鏡,跑的時候脖子朝前伸﹕『嗶嗶』……」

媽媽響亮地笑了起來。後來她就多半在早晨上班之前、也就是陸喬放學後回到家的時間打電話過來。若是虹英接的電話,媽媽總會與她寒暄幾句。

虹英偶或也會有事晚歸,陸喬回到家發現屋子是空的,就會感到輕鬆自在的多,可以坐在電視機前邊看邊吃點心。平日多半是虹英在家庭間看電視;陸喬跟她打個簡短的招呼,便去廚房取了飲料吃食端到自己房間去,用腳勾上房門,然後戴上耳機聽音樂。過一會如果虹英來敲他房門,便是媽媽來電話了。

三個人裡面虹英睡得最早。陸喬雖是呆在自己房間,外面的活動他大致還是清楚的。爸爸多半陪她在家庭間一道看電視,她關掉電視回房睡覺時,爸爸有時就到書房去;經過陸喬臥室,也會進來問問學校怎麼樣、功課趕不趕得上之類的,在晚飯桌上已經問過的話題。

有一晚陸喬從浴室出來,躡足經過半開的書房門,瞥見爸爸坐在電腦前面;檯燈柔和的光照著電腦,螢幕閃爍的光照著他聚精會神的側臉。陸喬不禁停住腳步,試著想像用媽媽的眼光看過去──她看到的會不會也是同樣一個弓著背脊伸長脖子、眼神發直、嘴唇頑固地緊閉著的中年男人?二十年前這個男人果真有那麼不同﹐會使得媽媽願意嫁給他﹖

「噢,喬喬。」爸爸轉過頭來,坐直了上身,「還沒睡?」

「就要去睡了。」陸喬遲疑一下,走了過去。

爸爸開口要說什麼,卻將臉轉向電腦,過一會才問:「功課趕得上嗎﹖」

「還可以。」陸喬想像如果他給的不是這個標準答案﹐而是「很吃力」﹑「趕不上」﹑「死定了」之類的﹐爸爸會怎樣反應﹖

「媽媽這兩天有電話來嗎?」

「昨──呃,前天。」

「她,怎麼樣,還好吧。」

陸喬聳聳肩:「很好啊。」他直覺到爸爸還想問什麼話,便耐心地等候著。過了半晌卻沒見什麼動靜,只好搭訕道:「你在工作啊?」

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捉住滑鼠,似乎想切換螢幕上的畫面卻來不及了;陸喬已經好奇地伸過頭來探視,只見一段段簡短的對話句型,最後一句只打到一半。陸喬像是不小心窺視到別人的私人信件,有些心虛地抽身後退。爸爸也顯得有點不大自在地喃喃解說道:「都是些跟我做同一行的人,在網上踫見了,討論些工作上的問題……」

陸喬儘量顯得不在意地點點頭然後離去。躺到床上還在想:從來不知聊天為何物的爸爸,竟然會跑到網路上的「聊天站」去跟陌生人打英文字聊天;天哪如果不是他自己無聊的要命,就是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人太無聊了──很可能兩者都是。

「我愈想愈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真的發生過:你們兩個爭吵得非常厲害,我蹲在角落裡,靜靜的玩著一把玩具手槍,大概很習慣這種情況了吧。然後『砰』一只花瓶摔碎在我腳邊,我把腳縮了縮,然後舉起槍,頂住自己的太陽穴……

「我想這只是個夢。因為景像很清楚,像看電影一樣,我可以看到自己,六七歲大吧,舉起玩具手槍的模樣……。記得妳是不買玩具槍給我的。這一定是個夢。」

上完體育課走出體育館,陸喬與兩名男生擦身而過,其中那個穿著運動汗衫、一身肌肉的洋男孩瞄瞄他,對同行的男生說了幾個字,陸喬聽見的是:

「又來了個  SOB﹒。」

那人的同伴,一個筋肉結棍的土生華裔男孩,笑笑回答:「看起來像是。今年來了好幾個。」

陸喬猛地停住腳步思索了兩秒鐘,實在嚥不下這口氣,於是轉臉沉聲問那兩人:「你們在說我?」

兩人都楞了一下,洋男孩若無其事地︰「是啊,怎麼樣?」

陸喬欺前一步︰「怎麼樣?你給我說清楚,憑什麼隨口罵人?」

「你神經病哦,誰罵你啦!」

「有種罵人沒種承認?」對方故作無辜狀的輕蔑使得他愈發火大,「那有沒有種打人呢?啊?」伸手挑釁地用力推那人的肩膀。

洋男孩在還手之前錯愕了兩三秒鐘,那華裔男孩趁這空檔擠進對峙的兩人之間調停:「喂,喂,搞什麼嘛,你這人真是神經病……」卻差點被他的夥伴推到,幸好力道已經偏掉了。

陸喬不想打自己的同胞,可是這傢伙顯然是個外黃內白的香蕉,牆一樣的擋在中間真不知拿他怎麼辦。正在這時忽然冒出一個瘦小的東方女孩,一下就站在三個男生面前對著那華裔男孩嚷:

「戴維,你們是怎麼回事?」

「天曉得,」戴維朝陸喬抬抬下巴:「這人莫名其妙,伸手就推布魯斯。」

現在看起來是三個東方人一個洋人,陸喬倒不好對那惟一的洋人動手了,可是那根香蕉的話對他真是火上加油:「我莫名其妙?你們罵人算哪門子牛屎?」

戴維不理他,逕自對女孩說:「他一直說我和布魯斯罵他,天曉得,我們猜他是 FOB﹒被他聽到,就……」

陸喬握緊拳頭:「你才是 SOB﹒,狗娘養的!」

話聲未歇,他突然瞥見女孩子臉上掠過一種忍笑的古怪表情,下一秒鐘她就忍不住咕咕哈哈的笑出聲來了。戴維和布魯斯先是一楞,接著互換了一個恍然大悟的會意眼神。布魯斯苦笑著搖搖頭,戴維對女孩說:「妳解釋給他聽吧!」兩人便掉頭而去了。

女孩臉上的笑意未消:「嗨,我是菲比,菲比林。你叫 Joe 陸是不是?」陸喬板著臉點點頭等她的下文。

「我高你一年,可是數學跟你同級。你新來的對不對?」陸喬又點點頭,這才認出她是下一節數學課的,在教室門口常遇見,只是從來不曾特別注意過她,對這名字也毫無印象。

「唉,你們這些剛從台灣來的 FOB﹒,數學都好厲害!」菲比嘆道。

陸喬這下聽清楚了。「這三個字母代表什麼?」

Fresh Off Boat,『剛下船的』,」菲比口齒清晰地說:「指新來美國的學生。這個稱呼沒有惡意的。」

「噢──」陸喬感到臉燙了起來,恨不得也推自己一把:你幹了一件真有夠蠢的事。

女孩好似聽見他無聲的自責,「沒什麼啦, FOB﹒嘛,類似這樣的事總會發生的。」

她扛起背包,朝陸喬揮揮手:「上課了,待會見。」走了兩步卻又折回來,抬頭看著陸喬用中文說:「我以前也是個小留學生。」

有一天放學後陸喬跨上腳踏車,一騎就覺得不對。停下來檢查輪胎,發現是前輪漏氣了,只好自認倒楣,耐住性子開始推著車走。才沒走幾步,聽見有人在身後喚他,回頭看是菲比帶著微笑快步趕上來。

每一次跟菲比打照面,就像是在提醒著陸喬上回的糗事,所以他總是有意無意的避免踫見她。可是今天無法騎車開溜,只得向她「嗨」打聲招呼。沒想到她就邊走邊同他閒談起來,好像並沒有要道再見的意思,想來她是步行上下學的,只好一道朝校外那條大路走去。

菲比講話很快,聲音脆生生的,英文夾雜著中文轉換得非常流利。「……你知道,我在學校當義務的雙語翻譯,幫助那些新來美國的學生,大部分是台灣來的,中國大陸的現在也多起來了……。我聽到你說英文,奇怪你的英文怎麼會這樣好?你在哪裡學的?」

這時一輛灰綠色的Jaguar緩緩駛過,陸喬一眼看見裡面坐著米謝兒,駕車的是一名中年東方婦人。

「……喂,我在問你噯,你的英文怎麼會這樣好?」

車子走遠了,陸喬才回過神來:「哦,我生在美國,八歲才跟我媽回台灣。」

菲比一拍手:「哈,我跟你很像──不是,剛好相反,我生在台灣,小學畢業了就跟我媽來美國。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我也是小留學生?」

聽她說也是跟媽媽,陸喬對她就添了一份莫名的親切感,心想回家這麼長的路,有個人說說話同走一段也好。菲比個子真小,跟他並排走,高度只到他肩膀。這個友善的女孩長得實在說不上好看:齊肩的頭髮直直薄薄的有些發黃,卻不是由於時下流行的染色;五官毫不出色,好在她跟人講話時都很專注地看著人,使人覺得她的眼睛很靈活有表情。因為瘦,她幾乎是沒有身材的。這樣的外貌讓他有份說不出的放心。

兩人邊走邊談些學校的事,不知不覺來到了一片住宅區。平時陸喬抄近路並不經過這裡,一時不知該不該折回頭。菲比卻指指前方說:「我就住在下一條街。我家有腳踏車的內胎,你可以來我家換。」

陸喬想想倒不失為好主意。既是她主動提出的,聽口氣沒什麼不方便,於是繼續往前走。突然之間,一隻体型壯碩的深褐色緊毛大狗,從路旁一戶人家衝出來,兇神惡煞地向他倆狺狺狂吠,口沫四濺。陸喬登時嚇了一大跳。

菲比拉著陸喬疾走,一邊憤憤地說:「又是牠!討厭死了,主人都不管的!」

惡犬窮追不捨,陸喬牽著車走不快,只得狼狽地用腳踏車擋,且戰且退。一名身材頗有份量的洋婦,顯然正是狗主人,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家門口,欣賞她的寵物表演。

菲比氣急敗壞地朝她嚷:「喂,快把妳的狗叫走!」

洋婦慢悠悠地帶點幸災樂禍的語氣說:「怕什麼,我的 O. J. 很友善的。」

菲比氣得漲紅了臉:「妳該好好看住牠!」

洋婦昂起下巴,挑釁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 讓我告訴妳為什麼!」菲比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我—是─韓國人,我﹑吃﹑狗﹑肉!」

洋婦瞬間花容失色,急忙把OJ﹒喚進屋,砰的一聲關緊大門。

菲比笑得彎下腰,陸喬卻有些擔心地問:「妳真的吃狗肉?」

她站直身子白他一眼:「你比那個狗主人還笨耶!」

菲比的家是一座小小的共有公寓住家,樓上和左右都有鄰舍。進了門就是客飯廳,家具陳設是一目了然的簡單。

菲比放下背包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來做。」

陸喬回頭看看停放在門口的腳踏車:「我先修車。」他微微有些不安,「妳媽媽呢?」

「去台灣了。她做生意需要兩頭跑。」

菲比換上拖鞋,跑進廚房去。陸喬只好跟過去,搭訕著問:「妳爸爸也做生意嗎?」

菲比遞給他一罐果汁:「我沒有爸爸。」

陸喬大吃一驚:「那妳現在一個人住這裡?」

菲比聳聳肩:「本來還有我姐姐,可是她大學畢業去紐約做事了。不怕啦,我媽的朋友會常過來看看。我習慣了。而且,」她指指冰箱上方,「我有通心粉作伴。」

陸喬這才注意到,原來那裡趴著一隻奶油黃夾淺可可色斑紋的貓,沒有表情地靜靜俯視著他。

菲比打開冰箱門,通心粉立即跳下地來,輕飄飄似的無聲無息,然後在菲比腳邊貼著她繞了兩圈才走出廚房。菲比取出一盤切好的西瓜,又遞來一把叉子,「先吃點水果,然後你修車,我做餡餅給你吃,我新發明的,好吃哦!」

她的動作與說話一樣快,陸喬沒有插嘴的餘地,只得吃了幾塊西瓜。牽車步行和惡犬虛驚讓他出了一身汗,冰甜多汁的西瓜顯得格外好吃。然後菲比領著他和腳踏車,來到屋後停車場的一個空停車位:

「這個車位是我家的,你可以在這裡換輪胎。」她變戲法似地從靠牆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工具箱、一個裝著內胎的小紙盒,和一個打氣筒。陸喬無話可說,只好動手。

換完車胎打滿氣,陸喬回到屋裡,一陣食物的香味撲鼻而來。在廚房洗著手,他忍不住對空停車位的好奇:「妳家的車呢?」

「我媽的朋友借走了。」菲比不經意地答,但隨即換成興奮的語氣:「嘿,我拿到 學習駕駛許可了,我媽答應我,等我一滿十六歲考取駕照就買輛車給我──完完全全屬於我的車耶!你猜我最想要什麼樣的車?那種可以把車頂折起來的 convertible 跑車,最好是白色的……」她把一盤餅放到桌上,「趁熱吃。」

廚房靠窗有個小桌,他們面對面坐下來。窗外是公寓的中庭,一個橢圓形的游泳池,靜靜蕩漾著一汪碧藍的水。陸喬羨慕地說:「你們有游泳池!」

「是啊,你隨時可以來游,你很會游嗎?」

陸喬點點頭:「我小時候──」他停了一下。

我小時候的家,後院有個游泳池,腰子形的,四、五歲時媽媽就教我游泳,奇怪我一點也不怕水,興奮的一邊尖叫一邊亂踢,弄得水花四濺,媽媽總是耐心地紏正我的姿勢。夏天白花花的陽光,照得池水閃閃爍爍像夢一樣……

「我小時候沒見過這種餅。」陸喬研究著這個半圓形、填塞得胖胖的、冒著熱烘烘香味的麵餅。

「這是一種中東的麵包,叫 pita bread,出爐的時候是圓形的,切一半就像口袋一樣,裡面可以塞各種肉呀菜呀,滷汁也不會掉出來。」

陸喬咬了一大口︰「裡面是什麼肉?好香。」

菲比眨眨眼,「狗肉。」陸喬楞了一秒鐘,隨即瞪她一眼,兩人相對大笑起來。

「牛肉啦,味道跟這種麵包比較配。我煮東西喜歡換各種不同的配料,像做實驗一樣,好好玩!」菲比有本事一邊吃、一邊仍然口齒清晰地說話:「我最喜歡我家的廚房了,小小的,設備很齊全,有各種吃的東西,很有安全感。……還要不要?」

陸喬不客氣地又拿了一塊,由衷地說:「真好吃。」

菲比顯得很高興,「要不要喝啤酒?」

陸喬吃一驚:「妳開玩笑?」

「我只是問問嘛。冰箱裡很多。」她不以為意地舔舔手指尖上的醬汁。

陸喬縐眉道:「妳喝嗎?」

菲比理所當然地:「我才不喝。會胖的。」

陸喬吃完,看看錶,站起身來。「我該回家了。謝謝妳。」

菲比也站起來,只穿著拖鞋站他面前更顯得小了。「你隨時來嘛,我喜歡做吃的,你來可以幫我吃。」

 

回家一路上陸喬沒來由地覺得有些輕飄飄的,這個下午似乎不太真實。然而胃裡的飽足感卻是非常真實而具體的。

進了門,卻見虹英迎上來,語氣僵硬地說:「你放學以後去哪裡了?你媽媽從台灣打電話來找你,我說你還沒回來,她問我你去哪裡,我說你沒講我不知道,她說話的口氣好像在怪我怎麼可以不知道……」

陸喬看著她向前伸過來的脖子,忽然想到兔寶寶裡的那隻鳥,笑意就像汽水泡一樣往上湧,他拚命忍住:「對不起,我──我的腳踏車壞了。」

虹英還要說什麼,陸喬已經忍不下去了,低下頭一溜煙跑進自己房間。

晚上,陸喬被爸爸叫進書房,面對面坐下。爸爸顯得面色不豫,陸喬則是面無表情。電腦開著,爸爸的眼光多半投到螢幕的畫面上,好像在跟那些游來游去的熱帶魚說話。

「你媽怕你考不上好大學,跟我商量送你來美國唸書。當時阿姨就很猶豫,她怕負不了這個責任。」

陸喬低聲自語似地咕噥:「誰要她負責任。」

「你說什麼?」

陸喬把聲音提高一點:「我說,誰要我來就誰負責任嘛。」

爸爸壓抑著怒氣,沉聲道:「這件事,是你媽媽和我商量好了,都同意的。」

陸喬聳聳肩:「這次你和媽的意見倒是滿一致的。」

爸爸假裝沒聽見他話中的諷刺:「我們──離婚的時候,是你媽媽堅持要你跟她回台灣。可是現在,」他清清喉嚨,「我們都覺得,來這裡對你將來比較好。」

陸喬低下頭小聲說:「反正都是你們在作決定。」

「你說什麼?」

「難得你和媽意見一致,我還能說什麼?」

爸爸忍不住了,正面對著兒子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態度!」陸喬立即識相地閉嘴。

爸爸沈默片刻,陸喬有點緊張,不知還會挨什麼罵。然而爸爸只是嘆了口氣:「你學著懂事一點,不要叫媽媽擔心。」語調竟是出奇地溫和。

陸喬有些感到意外,偷瞥一眼,爸爸已經又轉回身去面對電腦了。

學校的長廊上,陸喬打開他的貯物櫃拿東西,旁邊一個正在鎖上櫃子的金髮男生向他淡淡的打個招呼,他轉頭回一聲「嗨」,正好瞥見米謝兒來到不遠處的櫃前。他告訴自己:這是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去,去跟她打招呼,愈自然愈好,去呀你這個膽小鬼……

正當他下定決心挪動腳步時,身旁的金髮男生已經跟她閒扯起來。接著「砰」一聲,米謝兒關上櫃門,陸喬目送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離去。

過了一會,他遠遠看到菲比和一個很英俊的東方男孩併肩走著。他們說著話──菲比專心地說著話,沒有看到他。陸喬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開。

「媽媽,我一切都好,妳不用擔心。我已經交了很多朋友,有中國人、美國人,還有中美混血的……

「有時候我去他們家做功課,他們的媽媽對我也很好,做東西給我吃,還說歡迎我去游泳……」

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他把寫著這些話的信紙摺起來,塞進抽屜深處。那裡面已有一疊這樣的信箋了。

 

晚餐桌上,爸爸、虹英各坐一頭,陸喬打橫坐,三人默默吃著。陸喬放下筷子站起身:「吃飽了。」

爸爸問:「就吃這麼一點?」

陸喬把碗筷拿去廚房﹐「我吃飽了。」

虹英望望陸喬的背影,半自語地:「我燒的菜不合他口味?」爸爸沒有答腔。

陸喬站在廚房水籠頭前洗碗,抬頭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後院,什麼也沒有的,不用看也知道;除了幾棵叫不出名堂的樹,一排不開花的矮灌木叢,兩盆要死不活的花,一小片發黃的草地。水嘩嘩地流過他的手指間,再多的水也流得出去;而他胸腔裡翻騰著一股形容不出的煩悶、焦躁,卻是無處可去,無路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