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有幾次當陸喬站在自己的鐵櫃前面,會突然之間想到那場夢境、夢裡出奇地鮮明的焦慮感。其實他從很小就學會游泳了,對水並無畏懼;可是在那一瞬間,在一片夢中的河水裡,他竟然感到恐慌……那個夢境裡的瞬間,像一個有獨立意志的存在,常在他未曾料到的時刻,因著無法解釋的某種觸動,就從記憶裡跳出來,提醒他那股莫名的、卻是鮮明無比的,焦慮與惶恐。
後來他也曾想過:這會不會是一種預言的暗示呢──就在這條長廊上,他第一次見到米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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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高中像大學,學生沒有固定教室,每堂課都得在不同的教室之間疲於奔命,所以貯物櫃是必要的設施。上課前和放學後的十分鐘、還有午休時間,是長廊最擁擠忙碌的時段──幾乎每個學生都在這些時段使用自己的貯物櫃。開學第一天的中午,陸喬在週遭笑語聲浪和乒乒乓乓開關鐵櫃門的噪音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櫃子,並且背熟了號碼鎖的使用程序。可是到了第二天放學的時候,連著兩天下來的緊張疲倦使得他頭昏腦漲,站在櫃子前面,竟有幾秒鐘之久腦中空白一片。
就在這時候,近旁的足球場忽然平地一聲雷般爆起響亮昂揚的進行曲,他本能地轉頭朝向那音樂來自的方向,卻只轉一半就停住了──他的視線被一個身形凝固了。從長廊的那端走來一個女孩,她現身之際正緊接在嘹亮的樂聲響起之後,而她的裝束、她一路行來君臨般的優雅從容,竟使得那段驚雷也似的樂曲像是專為著宣告她的出現而響起的。她身穿校隊紅白相間、緊身短裙的啦啦隊員制服,修長的雙腿踩出的步伐恰合樂聲的節奏,以致那數十人的樂隊聽起來就像在為她一人演奏。
有極短的一剎那,陸喬幾乎以為這位皇后般的女孩是朝向他走過來的──其實也差不多,她來到離他不遠的櫃子前面停步,熟練地打開櫃門取出背包,關上門,轉身離去……陸喬的眼光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待她消失不見了,他才算出她的櫃子跟自己的中間只隔四個人的。
不知又站了多久,陸喬終於記起櫃門鎖的密碼。他這才感到週遭安靜了下來︰樂隊的演奏停止了。
隨後的幾天裡,陸喬幾乎每天在走廊上與她打一次照面,偶爾也會在校園裡或遠或近的看到她。雖然她穿的不再是第一次看見的那身緊俏搶眼的啦啦隊制服,他卻能遠遠一眼就認出她來。起初陸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在心裡偷偷稱她「那個混血美女」。
那個混血美女的体型,兼有西方人的修長高挑和東方人的纖細苗條。膚色是西方的,柔和細膩的膚質卻是東方的。她有西式的高而窄的鼻樑,中式的圓潤小巧的嘴唇;至於她立体的橢圓臉型、睫毛濃密而尾梢微微拉長上揚的眼睛和淺褐色的披肩直髮,卻是歐亞特色的均勻調和。陸喬不記得在紐澤西上小學時有沒有混血兒同學,即使有過也沒印像了,她是他第一個真正注意到的混血兒──他生平第一次注意到: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種特質,竟然可以在一個女孩的身上混合得這樣恰到好處。
她必是從小就自覺到自己的美貌,因而總是理所當然似地矜持冷漠,這使得她在一群嬉哈笑鬧的女生中格外出色顯眼。至於她那份目中無人的高傲,對陸喬倒形成一種方便:他可以頻頻注視她而不必耽心被她發現,因而才能將她看得那麼仔細。
不用多久,陸喬就由別人喚她而得知她的名字:米謝兒。從此他由衷認定,米謝兒是個最美麗的名字,配她再適合也沒有了。
騎車回家的路上,盤旋在他腦中的是一天下來的幾堂課、明天要溫習的化學題、後天要交的數學作業……還有米謝兒。早晨上學的路上,他告訴自己:今天見到她一定要很自然的說聲「嗨!」,跟別的同學一樣,然後說:我是 Joe,妳呢?
當然他沒有膽量這麼做。他很清楚:米謝兒就如同一輛屬於自己的汽車一樣的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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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虹英的工作需要不斷與紐約總公司保持聯絡,為了配合三小時的時差,她的上班時間是早晨七點到下午三點,所以常跟陸喬差不多的時候回到家。她同樣是個不多話的人,而且也不大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十來歲的男孩聊天。雖然晚飯前有兩三小時兩人同在一幢屋裡,卻是各行其是互不相擾。
「那個周阿姨長什麼樣?好看嗎﹖」媽媽在電話裡問過他。陸喬感到有些好笑也有些微反感:他總以為媽媽跟別的女人不同,不該問這樣小心眼的問題。一時之間他無法決定要說些讓她聽了高興的話,還是故意氣氣她。
「看上去比妳小很多──」媽媽沒出聲,他先心軟了:「有點像 Road Runner。」
「像什麼?」
「卡通兔寶寶裡那隻跑很快的鳥嘛,有沒有,頭小小嘴尖尖的,眼睛很大像戴著眼鏡,跑的時候脖子朝前伸﹕『嗶嗶』……」
媽媽響亮地笑了起來。後來她就多半在早晨上班之前、也就是陸喬放學後回到家的時間打電話過來。若是虹英接的電話,媽媽總會與她寒暄幾句。
虹英偶或也會有事晚歸,陸喬回到家發現屋子是空的,就會感到輕鬆自在的多,可以坐在電視機前邊看邊吃點心。平日多半是虹英在家庭間看電視;陸喬跟她打個簡短的招呼,便去廚房取了飲料吃食端到自己房間去,用腳勾上房門,然後戴上耳機聽音樂。過一會如果虹英來敲他房門,便是媽媽來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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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裡面虹英睡得最早。陸喬雖是呆在自己房間,外面的活動他大致還是清楚的。爸爸多半陪她在家庭間一道看電視,她關掉電視回房睡覺時,爸爸有時就到書房去;經過陸喬臥室,也會進來問問學校怎麼樣、功課趕不趕得上之類的,在晚飯桌上已經問過的話題。
有一晚陸喬從浴室出來,躡足經過半開的書房門,瞥見爸爸坐在電腦前面;檯燈柔和的光照著電腦,螢幕閃爍的光照著他聚精會神的側臉。陸喬不禁停住腳步,試著想像用媽媽的眼光看過去──她看到的會不會也是同樣一個弓著背脊伸長脖子、眼神發直、嘴唇頑固地緊閉著的中年男人?二十年前這個男人果真有那麼不同﹐會使得媽媽願意嫁給他﹖
「噢,喬喬。」爸爸轉過頭來,坐直了上身,「還沒睡?」
「就要去睡了。」陸喬遲疑一下,走了過去。
爸爸開口要說什麼,卻將臉轉向電腦,過一會才問:「功課趕得上嗎﹖」
「還可以。」陸喬想像如果他給的不是這個標準答案﹐而是「很吃力」﹑「趕不上」﹑「死定了」之類的﹐爸爸會怎樣反應﹖
「媽媽這兩天有電話來嗎?」
「昨──呃,前天。」
「她,怎麼樣,還好吧。」
陸喬聳聳肩:「很好啊。」他直覺到爸爸還想問什麼話,便耐心地等候著。過了半晌卻沒見什麼動靜,只好搭訕道:「你在工作啊?」
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捉住滑鼠,似乎想切換螢幕上的畫面卻來不及了;陸喬已經好奇地伸過頭來探視,只見一段段簡短的對話句型,最後一句只打到一半。陸喬像是不小心窺視到別人的私人信件,有些心虛地抽身後退。爸爸也顯得有點不大自在地喃喃解說道:「都是些跟我做同一行的人,在網上踫見了,討論些工作上的問題……」
陸喬儘量顯得不在意地點點頭然後離去。躺到床上還在想:從來不知聊天為何物的爸爸,竟然會跑到網路上的「聊天站」去跟陌生人打英文字聊天;天哪如果不是他自己無聊的要命,就是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人太無聊了──很可能兩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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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愈想愈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真的發生過:你們兩個爭吵得非常厲害,我蹲在角落裡,靜靜的玩著一把玩具手槍,大概很習慣這種情況了吧。然後『砰』一只花瓶摔碎在我腳邊,我把腳縮了縮,然後舉起槍,頂住自己的太陽穴……
「我想這只是個夢。因為景像很清楚,像看電影一樣,我可以看到自己,六七歲大吧,舉起玩具手槍的模樣……。記得妳是不買玩具槍給我的。這一定是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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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體育課走出體育館,陸喬與兩名男生擦身而過,其中那個穿著運動汗衫、一身肌肉的洋男孩瞄瞄他,對同行的男生說了幾個字,陸喬聽見的是:
「又來了個 S﹒O﹒B﹒。」
那人的同伴,一個筋肉結棍的土生華裔男孩,笑笑回答:「看起來像是。今年來了好幾個。」
陸喬猛地停住腳步思索了兩秒鐘,實在嚥不下這口氣,於是轉臉沉聲問那兩人:「你們在說我?」
兩人都楞了一下,洋男孩若無其事地︰「是啊,怎麼樣?」
陸喬欺前一步︰「怎麼樣?你給我說清楚,憑什麼隨口罵人?」
「你神經病哦,誰罵你啦!」
「有種罵人沒種承認?」對方故作無辜狀的輕蔑使得他愈發火大,「那有沒有種打人呢?啊?」伸手挑釁地用力推那人的肩膀。
洋男孩在還手之前錯愕了兩三秒鐘,那華裔男孩趁這空檔擠進對峙的兩人之間調停:「喂,喂,搞什麼嘛,你這人真是神經病……」卻差點被他的夥伴推到,幸好力道已經偏掉了。
陸喬不想打自己的同胞,可是這傢伙顯然是個外黃內白的香蕉,牆一樣的擋在中間真不知拿他怎麼辦。正在這時忽然冒出一個瘦小的東方女孩,一下就站在三個男生面前對著那華裔男孩嚷:
「戴維,你們是怎麼回事?」
「天曉得,」戴維朝陸喬抬抬下巴:「這人莫名其妙,伸手就推布魯斯。」
現在看起來是三個東方人一個洋人,陸喬倒不好對那惟一的洋人動手了,可是那根香蕉的話對他真是火上加油:「我莫名其妙?你們罵人算哪門子牛屎?」
戴維不理他,逕自對女孩說:「他一直說我和布魯斯罵他,天曉得,我們猜他是 F﹒O﹒B﹒被他聽到,就……」
陸喬握緊拳頭:「你才是 S﹒O﹒B﹒,狗娘養的!」
話聲未歇,他突然瞥見女孩子臉上掠過一種忍笑的古怪表情,下一秒鐘她就忍不住咕咕哈哈的笑出聲來了。戴維和布魯斯先是一楞,接著互換了一個恍然大悟的會意眼神。布魯斯苦笑著搖搖頭,戴維對女孩說:「妳解釋給他聽吧!」兩人便掉頭而去了。
女孩臉上的笑意未消:「嗨,我是菲比,菲比林。你叫 Joe 陸是不是?」陸喬板著臉點點頭等她的下文。
「我高你一年,可是數學跟你同級。你新來的對不對?」陸喬又點點頭,這才認出她是下一節數學課的,在教室門口常遇見,只是從來不曾特別注意過她,對這名字也毫無印象。
「唉,你們這些剛從台灣來的 F﹒O﹒B﹒,數學都好厲害!」菲比嘆道。
陸喬這下聽清楚了。「這三個字母代表什麼?」
「Fresh Off Boat,『剛下船的』,」菲比口齒清晰地說:「指新來美國的學生。這個稱呼沒有惡意的。」
「噢──」陸喬感到臉燙了起來,恨不得也推自己一把:你幹了一件真有夠蠢的事。
女孩好似聽見他無聲的自責,「沒什麼啦, F﹒O﹒B﹒嘛,類似這樣的事總會發生的。」
她扛起背包,朝陸喬揮揮手:「上課了,待會見。」走了兩步卻又折回來,抬頭看著陸喬用中文說:「我以前也是個小留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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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放學後陸喬跨上腳踏車,一騎就覺得不對。停下來檢查輪胎,發現是前輪漏氣了,只好自認倒楣,耐住性子開始推著車走。才沒走幾步,聽見有人在身後喚他,回頭看是菲比帶著微笑快步趕上來。
每一次跟菲比打照面,就像是在提醒著陸喬上回的糗事,所以他總是有意無意的避免踫見她。可是今天無法騎車開溜,只得向她「嗨」打聲招呼。沒想到她就邊走邊同他閒談起來,好像並沒有要道再見的意思,想來她是步行上下學的,只好一道朝校外那條大路走去。
菲比講話很快,聲音脆生生的,英文夾雜著中文轉換得非常流利。「……你知道,我在學校當義務的雙語翻譯,幫助那些新來美國的學生,大部分是台灣來的,中國大陸的現在也多起來了……。我聽到你說英文,奇怪你的英文怎麼會這樣好?你在哪裡學的?」
這時一輛灰綠色的Jaguar緩緩駛過,陸喬一眼看見裡面坐著米謝兒,駕車的是一名中年東方婦人。
「……喂,我在問你噯,你的英文怎麼會這樣好?」
車子走遠了,陸喬才回過神來:「哦,我生在美國,八歲才跟我媽回台灣。」
菲比一拍手:「哈,我跟你很像──不是,剛好相反,我生在台灣,小學畢業了就跟我媽來美國。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我也是小留學生?」
聽她說也是跟媽媽,陸喬對她就添了一份莫名的親切感,心想回家這麼長的路,有個人說說話同走一段也好。菲比個子真小,跟他並排走,高度只到他肩膀。這個友善的女孩長得實在說不上好看:齊肩的頭髮直直薄薄的有些發黃,卻不是由於時下流行的染色;五官毫不出色,好在她跟人講話時都很專注地看著人,使人覺得她的眼睛很靈活有表情。因為瘦,她幾乎是沒有身材的。這樣的外貌讓他有份說不出的放心。
兩人邊走邊談些學校的事,不知不覺來到了一片住宅區。平時陸喬抄近路並不經過這裡,一時不知該不該折回頭。菲比卻指指前方說:「我就住在下一條街。我家有腳踏車的內胎,你可以來我家換。」
陸喬想想倒不失為好主意。既是她主動提出的,聽口氣沒什麼不方便,於是繼續往前走。突然之間,一隻体型壯碩的深褐色緊毛大狗,從路旁一戶人家衝出來,兇神惡煞地向他倆狺狺狂吠,口沫四濺。陸喬登時嚇了一大跳。
菲比拉著陸喬疾走,一邊憤憤地說:「又是牠!討厭死了,主人都不管的!」
惡犬窮追不捨,陸喬牽著車走不快,只得狼狽地用腳踏車擋,且戰且退。一名身材頗有份量的洋婦,顯然正是狗主人,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家門口,欣賞她的寵物表演。
菲比氣急敗壞地朝她嚷:「喂,快把妳的狗叫走!」
洋婦慢悠悠地帶點幸災樂禍的語氣說:「怕什麼,我的 O. J. 很友善的。」
菲比氣得漲紅了臉:「妳該好好看住牠!」
洋婦昂起下巴,挑釁地問:「為什麼?」
「為什麼? 讓我告訴妳為什麼!」菲比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道:「我—是─韓國人,我﹑吃﹑狗﹑肉!」
洋婦瞬間花容失色,急忙把O﹒J﹒喚進屋,砰的一聲關緊大門。
菲比笑得彎下腰,陸喬卻有些擔心地問:「妳真的吃狗肉?」
她站直身子白他一眼:「你比那個狗主人還笨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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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的家是一座小小的共有公寓住家,樓上和左右都有鄰舍。進了門就是客飯廳,家具陳設是一目了然的簡單。
菲比放下背包問:「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來做。」
陸喬回頭看看停放在門口的腳踏車:「我先修車。」他微微有些不安,「妳媽媽呢?」
「去台灣了。她做生意需要兩頭跑。」
菲比換上拖鞋,跑進廚房去。陸喬只好跟過去,搭訕著問:「妳爸爸也做生意嗎?」
菲比遞給他一罐果汁:「我沒有爸爸。」
陸喬大吃一驚:「那妳現在一個人住這裡?」
菲比聳聳肩:「本來還有我姐姐,可是她大學畢業去紐約做事了。不怕啦,我媽的朋友會常過來看看。我習慣了。而且,」她指指冰箱上方,「我有通心粉作伴。」
陸喬這才注意到,原來那裡趴著一隻奶油黃夾淺可可色斑紋的貓,沒有表情地靜靜俯視著他。
菲比打開冰箱門,通心粉立即跳下地來,輕飄飄似的無聲無息,然後在菲比腳邊貼著她繞了兩圈才走出廚房。菲比取出一盤切好的西瓜,又遞來一把叉子,「先吃點水果,然後你修車,我做餡餅給你吃,我新發明的,好吃哦!」
她的動作與說話一樣快,陸喬沒有插嘴的餘地,只得吃了幾塊西瓜。牽車步行和惡犬虛驚讓他出了一身汗,冰甜多汁的西瓜顯得格外好吃。然後菲比領著他和腳踏車,來到屋後停車場的一個空停車位:
「這個車位是我家的,你可以在這裡換輪胎。」她變戲法似地從靠牆的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工具箱、一個裝著內胎的小紙盒,和一個打氣筒。陸喬無話可說,只好動手。
換完車胎打滿氣,陸喬回到屋裡,一陣食物的香味撲鼻而來。在廚房洗著手,他忍不住對空停車位的好奇:「妳家的車呢?」
「我媽的朋友借走了。」菲比不經意地答,但隨即換成興奮的語氣:「嘿,我拿到 學習駕駛許可了,我媽答應我,等我一滿十六歲考取駕照就買輛車給我──完完全全屬於我的車耶!你猜我最想要什麼樣的車?那種可以把車頂折起來的 convertible 跑車,最好是白色的……」她把一盤餅放到桌上,「趁熱吃。」
廚房靠窗有個小桌,他們面對面坐下來。窗外是公寓的中庭,一個橢圓形的游泳池,靜靜蕩漾著一汪碧藍的水。陸喬羨慕地說:「你們有游泳池!」
「是啊,你隨時可以來游,你很會游嗎?」
陸喬點點頭:「我小時候──」他停了一下。
我小時候的家,後院有個游泳池,腰子形的,四、五歲時媽媽就教我游泳,奇怪我一點也不怕水,興奮的一邊尖叫一邊亂踢,弄得水花四濺,媽媽總是耐心地紏正我的姿勢。夏天白花花的陽光,照得池水閃閃爍爍像夢一樣……
「我小時候沒見過這種餅。」陸喬研究著這個半圓形、填塞得胖胖的、冒著熱烘烘香味的麵餅。
「這是一種中東的麵包,叫 pita bread,出爐的時候是圓形的,切一半就像口袋一樣,裡面可以塞各種肉呀菜呀,滷汁也不會掉出來。」
陸喬咬了一大口︰「裡面是什麼肉?好香。」
菲比眨眨眼,「狗肉。」陸喬楞了一秒鐘,隨即瞪她一眼,兩人相對大笑起來。
「牛肉啦,味道跟這種麵包比較配。我煮東西喜歡換各種不同的配料,像做實驗一樣,好好玩!」菲比有本事一邊吃、一邊仍然口齒清晰地說話:「我最喜歡我家的廚房了,小小的,設備很齊全,有各種吃的東西,很有安全感。……還要不要?」
陸喬不客氣地又拿了一塊,由衷地說:「真好吃。」
菲比顯得很高興,「要不要喝啤酒?」
陸喬吃一驚:「妳開玩笑?」
「我只是問問嘛。冰箱裡很多。」她不以為意地舔舔手指尖上的醬汁。
陸喬縐眉道:「妳喝嗎?」
菲比理所當然地:「我才不喝。會胖的。」
陸喬吃完,看看錶,站起身來。「我該回家了。謝謝妳。」
菲比也站起來,只穿著拖鞋站他面前更顯得小了。「你隨時來嘛,我喜歡做吃的,你來可以幫我吃。」
回家一路上陸喬沒來由地覺得有些輕飄飄的,這個下午似乎不太真實。然而胃裡的飽足感卻是非常真實而具體的。
進了門,卻見虹英迎上來,語氣僵硬地說:「你放學以後去哪裡了?你媽媽從台灣打電話來找你,我說你還沒回來,她問我你去哪裡,我說你沒講我不知道,她說話的口氣好像在怪我怎麼可以不知道……」
陸喬看著她向前伸過來的脖子,忽然想到兔寶寶裡的那隻鳥,笑意就像汽水泡一樣往上湧,他拚命忍住:「對不起,我──我的腳踏車壞了。」
虹英還要說什麼,陸喬已經忍不下去了,低下頭一溜煙跑進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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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陸喬被爸爸叫進書房,面對面坐下。爸爸顯得面色不豫,陸喬則是面無表情。電腦開著,爸爸的眼光多半投到螢幕的畫面上,好像在跟那些游來游去的熱帶魚說話。
「你媽怕你考不上好大學,跟我商量送你來美國唸書。當時阿姨就很猶豫,她怕負不了這個責任。」
陸喬低聲自語似地咕噥:「誰要她負責任。」
「你說什麼?」
陸喬把聲音提高一點:「我說,誰要我來就誰負責任嘛。」
爸爸壓抑著怒氣,沉聲道:「這件事,是你媽媽和我商量好了,都同意的。」
陸喬聳聳肩:「這次你和媽的意見倒是滿一致的。」
爸爸假裝沒聽見他話中的諷刺:「我們──離婚的時候,是你媽媽堅持要你跟她回台灣。可是現在,」他清清喉嚨,「我們都覺得,來這裡對你將來比較好。」
陸喬低下頭小聲說:「反正都是你們在作決定。」
「你說什麼?」
「難得你和媽意見一致,我還能說什麼?」
爸爸忍不住了,正面對著兒子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態度!」陸喬立即識相地閉嘴。
爸爸沈默片刻,陸喬有點緊張,不知還會挨什麼罵。然而爸爸只是嘆了口氣:「你學著懂事一點,不要叫媽媽擔心。」語調竟是出奇地溫和。
陸喬有些感到意外,偷瞥一眼,爸爸已經又轉回身去面對電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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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長廊上,陸喬打開他的貯物櫃拿東西,旁邊一個正在鎖上櫃子的金髮男生向他淡淡的打個招呼,他轉頭回一聲「嗨」,正好瞥見米謝兒來到不遠處的櫃前。他告訴自己:這是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去,去跟她打招呼,愈自然愈好,去呀你這個膽小鬼……
正當他下定決心挪動腳步時,身旁的金髮男生已經跟她閒扯起來。接著「砰」一聲,米謝兒關上櫃門,陸喬目送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離去。
過了一會,他遠遠看到菲比和一個很英俊的東方男孩併肩走著。他們說著話──菲比專心地說著話,沒有看到他。陸喬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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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一切都好,妳不用擔心。我已經交了很多朋友,有中國人、美國人,還有中美混血的……
「有時候我去他們家做功課,他們的媽媽對我也很好,做東西給我吃,還說歡迎我去游泳……」
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他把寫著這些話的信紙摺起來,塞進抽屜深處。那裡面已有一疊這樣的信箋了。
晚餐桌上,爸爸、虹英各坐一頭,陸喬打橫坐,三人默默吃著。陸喬放下筷子站起身:「吃飽了。」
爸爸問:「就吃這麼一點?」
陸喬把碗筷拿去廚房﹐「我吃飽了。」
虹英望望陸喬的背影,半自語地:「我燒的菜不合他口味?」爸爸沒有答腔。
陸喬站在廚房水籠頭前洗碗,抬頭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後院,什麼也沒有的,不用看也知道;除了幾棵叫不出名堂的樹,一排不開花的矮灌木叢,兩盆要死不活的花,一小片發黃的草地。水嘩嘩地流過他的手指間,再多的水也流得出去;而他胸腔裡翻騰著一股形容不出的煩悶、焦躁,卻是無處可去,無路可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