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1.韩青云

开始的时候她还在沉沉的梦里,梦境是遥远的国度,青云知道那是威尼斯,虽然她从未去过。她感觉到身子躺在小艇中随着波浪晃荡,周遭是欢乐嘈杂的人声和乐队,船身摇晃得厉害,水波反射着阳光照着她的眼睛,节日的音乐好似把她和小舟推着摇着慢慢从水上举起来,她觉得晕眩,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感到人在愈渐高亢的乐声中飘浮……

然后她逐渐滑离梦境,置身在梦与醒的边缘地带,那里已经没有彩色和音乐,她在一片灰色的朦胧中感到有人在摇撼她摇撼她的床。她觉得渴睡而恼怒,想要回到绚丽热闹的威尼斯水上去,便不耐烦地含糊喃喃道:

别摇,别摇……”也许真想说的是别把我摇醒,潜意识中的说话对象是同床的人。

像是童话故事里一开口就会解除魔咒一般,青云这才从睡眠的禁锢中苏醒过来,一刹那间同时意识到的是:她是一个人单独睡在床上,她的床在剧烈地摇晃不仅是床,整个房间都在晃荡颠簸:衣柜、梳妆台的镜子和摆在上面的物件、门、墙壁……每一件东西都在颤抖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地震!”

她这才完完全全地清醒了,一骨碌跳到地上,也顾不得脚下晕船似的站不稳,跌跌撞撞地夺出卧室房门往女儿的房间飞奔去。这时她又听到楼下客厅哐啷啷一阵此起彼落的骚动,是瓶瓶罐罐倒翻的声音,间杂着几声清脆的碎裂爆响。她来不及分辨是哪几件东西遭了殃,只管飞快打开女儿的房门,衝到床边口中嚷着:

安琪,快起来,地震了!”

当她的手刚触及女儿柔软的肩膊时,忽然感到一切都静止了,一片死寂不,邻家的狗正在没命地吠叫,远处似乎也隐隐有人声,然而真的是一切停止,像一个开关忽然就把一切活动都关上了。青云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一时连呼吸也屏住,好像怕一旦动作,那狂暴的震动就又要来临。

女儿的声音把青云从这无意识的凝固状态中解放出来:妈咪,她半睁开眼皮,喃喃地用英语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青云凝视着女儿,那张滑嫩的脸蛋在半睡半醒中尤其显得柔和而稚气,不禁张开手臂俯身下去,像天使打开翅膀一般温柔地笼罩着床上的孩子,柔声说:

是地震,现在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安琪了一声,闭上眼,含糊地问:几点了?”

青云这才看看安琪床边的小闹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清晨五时三十九分。曙光正透过薄薄的窗帘,漫进这间小小的卧室。

还早呢。今天是星期天,再睡吧。

没待她说完,安琪已经恢复均匀的鼻息了。青云这才感到惶乱紧张之后的虚疲,一放松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在试图逐渐恢复平静的过程中,青云一边调匀呼吸,一边慢慢地浏览着微弱光線中女儿的卧室。看着看着,她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地毡、窗帘、床单这些已经有了几年历史的,都是当初她精心为女儿挑选的,色泽花样都跟童话书里一样可爱又可口,就像架子上那几只毛茸茸的玩具熊和大大小小的洋娃娃,只有这些是青云觉得该属于这间房间的。至于其他的东西,像贴在墙上的明星海报、散落房间各处的名牌少女服饰、小型音响唱机、妆台上样式稀奇古怪的梳子刷子髮胶……每一样都使青云忍不住产生隐隐的拒斥心理。

她也明知这份心理是不必要的,女儿要长大,不能永远住在童话书的城堡里。也许只是需要时间来渐渐习惯吧,青云安慰自己。就像前年,当女儿第一次月经来潮时,她那一刻的心情几乎可以用震惊来形容。然而该来的就是要来,她必得去面对、去习惯。就像继康搬出去这件事青云猝不及防地心中一抽,猛然转开脸去,像是要避开什么。于是她看到另一面墙上贴的海报,发现女儿的崇拜对象又换上新人了。麦可·傑克森和玛丹娜都已不见,现在是影视红星迈可·J·福克斯和汤姆·克鲁斯。旁边还有一幅摇滚乐歌星,她看了一会才认出来是绰号老板的布鲁斯‧史普林斯汀。青云在心裡叹口气:好像才不过是不久以前,那面墙上还贴着《星际大战》裡的公主和ET.呢。然而女儿确确实实是长大了。喜欢那两个娃娃脸的英俊男孩当然没话说,可是那个布鲁斯·史普林斯汀,年纪已近四十,脸孔也生得老气,无袖汗衫外露出一块块横七竖八的肌肉,十三岁不到的女儿怎么也已经会欣赏这样成熟的男人了?

窗下路边传来兴奋的谈话声,青云推测是些动作快速的邻居,一马当先跑到户外来,加上惊魂甫定跟出来的,现时正在劫后余生般讨论灾情。青云平素便没多大兴趣跟左邻右舍的美国人多打交道,自从继康搬出去之后更是存心躲着人,自然不会出去参加这个临时的街坊聚会。她这才无可避免地想到楼下的灾情,不知打破了些什么。想到要独自面对一室混乱,两条腿简直虚软得站不起来,睡眠未足加上腹中空虚,青云只觉胃在微微痉挛,有种欲呕的反应。

然而该面对的也无法逃避,她告诉自己:不去解决的话一百年那些东西也一样摊在那里。她只得使一下劲站起身来,忽又想到急忙中跳下床时赤着足,下楼踏上碎片势必受伤,又折回卧房趿上拖鞋,顺便检点一下房中并无任何物件翻倒摔破,方才放心下楼。

客厅饭厅各处巡视一遍,她发现是几个重心高些的花瓶和彩绘瓷盘摔倒了,破了两只;桌上的一瓶插着花的瓶水四溅,令她心疼地淋漓在地毡上。最糟的是壁上一幅配着玻璃框的国画花鸟摔落地上,足有三四呎长的镜框摔破了,这碎玻璃渣是最麻烦的。青云心一沉,立即想到挂这幅画时,她曾提议要买专挂画用的挂钩来,继康却认为不必,随便敲了两只钉子就把画挂了上去,青云要他再弄牢一点,他已经不耐烦地把工具放進车房去了。所以别的画完好无损,除了这幅。青云恨恨地想:这就是吴继康,从来不听她的,搞砸了就弄一个大烂摊子来给她收拾。

她拿过一个垃圾桶来小心地拣拾四处的瓷器和玻璃碎片。扔在桶里那尖锐的碎裂撞击声像刮着她的神经。一不小心,她的右手食指被一块玻璃的锐角戳了一下,一颗珊瑚珠般的血珠凝在她的指尖。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她想一定是继康打来的,总算想到来问问家中有事没有!是关心她、还是看在女儿的份上、还是为了这幢房子?一霎时她心里掠过几种矛盾不一的情绪反应,以致拿起电话来声音也有点阴晴不定:

哈哕?”

小青啊,竟是母亲的声音,刚才地震啦,你们那里怎么样,没事吧?”

青云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此刻的心情是强烈的失望,然而这份努力更使得她焦躁恼怒,不由得没好气地说:

还能怎么样,摔坏了几只瓶子。

没有伤到人就好喽。唉,你一个人在家……”青云最恨母亲这么说,飞快截断她的话:

安琪也在。我们都很好。把受伤的指尖含进嘴里,舌尖尝到血的铁味,温柔的舔吮使她稍觉好些,这才想到还没问父母亲怎么样,心头泛过一阵歉意,声音也就恢复了些柔和:

你们那边呢?楼房晃得比较厉害,爸爸有没有吓着了?”

唉,我们倒是没有破损什么,就是你爸爸,震的那会子倒是镇定得很,还叫我不要慌,可是现在要睡也睡不着,说头昏、心跳。我想你等下要是有空,过来一下好不好,顺便给他量量血压……”

青云在心中叹口气,口中应道:

好,我先把家裡收拾一下,等安琪起来,也许带她一道过来。

清扫工作一旦做起来也就没有动手之前看着的时候那么可怕了。青云用真空吸尘器仔仔细细把客厅地毡每一个角落都清理了,还不放心地拿把粗刷子把地毡的毛朝几个方向刷过一遍,然后再吸一次,以确定没有任何碎屑藏身其中。安琪在家总是光着脚跑来跑去,青云想象那双粉红色的嫩脚板万一踩上一块尖玻璃……简直连心都要抖起来。这才想起看看手指,忘了包扎竟也止血没事了,自己的伤口就可以癒合得那么快。

把那处被花瓶水打湿了的地毡清洗好,再用头发吹风机烘干,然后把震挪了位置的东西还原,青云这才觉得鬆了一口气。墙上原先挂画的地方裸露出一块光秃秃的白,她反而觉得爽眼些。原先那幅画她并不喜欢,都是继康说客厅裡挂幅花啊鸟啊的显得活泼些。青云想像那里挂上一幅线条简单色彩强烈的抽象版画,该会有多好看,不禁生起一阵浅浅的兴奋:为什么早没想到?

那幅打碎了的画框像是打碎了她一副无形的眼罩,她忽然看到家中有许多东西都可以取下或者换成别的。比如打碎的花瓶中有一只酱红色的,她一向看不顺眼,因为跟客厅的色调根本不配,可是婚后布置第一个家的时候继康就把它摆在外面,习惯成自然,久竟也就不觉得难看了。现在那块地方空着,视感上反而好得多。

她开始像玩一个游戏似地,用挑剔批评的眼光,而不是出于习惯的,一样样一件件审视自己的客厅,得到的结论是完全可以从头来过,把这饶有潜力的居室照自己的心意布置打扮起来。以前从未想到这么做,完全是习惯的惰性造成的视而不见。继康搬出去两个多月了,家中什么也不曾挪动过,就像他每天还要回来一样。这不正显示出她是个习惯的奴隶吗?

青云想到这里,不禁对自己带几分自嘲地苦笑一声。半年前继康的工作地点迁到城东去,每天开车一程就是一小时,还是算交通情况正常的时候。他们暂时都不能考虑搬家,因为青云上班地点难得的近,安琪的学校也难得的好。然而当继康提出想在他公司附近租个公寓时,青云却心知并不只是为了省时省事的问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两人感情的疏远恶化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也不知该如何挽回,好像茶渐渐凉了或者水渐渐乾了,再没有可以加的热气和水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架当然是吵过,吵得凶的时候,青云连出走的事都有过。可是比吵架更坏的是吵架的空隙间的冷淡与沉寂,那是一种连沟通的希望都放弃了的可怕的灰心。

继康先说好是每个周末回家来。开头两三个周末大概是新鲜,青云还会多烧一样菜,安琪也会例外地不出去玩,守在家中等爹地回来。接下来就开始迟到早退,到这个星期五就干脆来电话说忙,要加班,不回家了。

忙吧!要是地震把家震垮了、妻女压死了,也忙得没法来个电话问问吗?青云越想越气,感到喉咙不争气地哽着一团硬块。不要气、不能气,她告诫自己:气就是在乎,我才不在乎。她在心中反复默诵:我不气、我不在乎;然而眼眶还是不听话地热起来。

又是电话铃响,她惊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接,隐隐为自己这份迫不及待的反应感到无奈。

派蒂?早,我是KC.对不起,有没有把你吵醒?”

青云说不出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滋味,身一斜在早餐台边的高凳子上坐下,清清喉咙才说:

早,KC.我早已起来了,地震把我吵醒的。

公司的人都叫周楷钦KC.公文上也这么用,反而他的洋名Casey并没有派上用场。周楷钦也像每个洋同事一样称呼青云她的英文名PattyKC.周名义上地位很高,是公司五个VP.副总裁之一。可是他主管的部门是研究与发展部,是个冷衙门,所以并没有实至名归,这是青云进了公司好一阵之后,稍稍熟悉了公司的人事政治,才慢慢体会到的。

青云的工作是行销部经理手下的会计助理,与周楷钦的部门无关,平素也没有机会跟这些VP.们打交道,所以开头只是偶尔跟这位中国绅士打个照面。后来在公司的一些社交场合,KC.周总来找她讲话,两人才渐渐熟稔起来,然而还是有一份美国式的礼貌的距离。青云注意到他永远穿着剪裁合宜的成套的西装、啣着烟斗(在公司大楼禁烟之前)、打着领花这在那些只打领带,而且常常扯鬆两吋以表示工作得多么努力忘形的美国主管中,是绝无仅有的。即使不是这身传统绅士的衣着打扮,KC.周的气质和仪态也处处表现出他的东部味,不同于西海岸的洛城人有意无意中显现出的随便与轻率。青云曾想:周楷钦要不是长着一张东方面孔,他的风度气质配上那微灰的鬓脚和略带新英格兰腔的英语,倒真是个百分之百的五十年代长春藤大学出身的典型东部世家子弟。

周楷钦改用中国话问她:

我就是来问问你那里地震怎么样,要不要紧。你好吧?”

KC.的国语带着苏浙音,没有他的英语那么精致漂亮,因而反倒听着亲切近人,尤其最后你好吧三个字声音低低的,青云正袒露着心情的伤口,一个不防,原已酸热的眼眶,一下便蓄满泪水。

不见她回答,周楷钦有些担忧地问:

派蒂,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青云心知掩饰不了自己的失态,只好吸一口气答道:

我没事,只是摔破了几样东西,收拾了半天,有点累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才用英语问:

你的丈夫呢?没回家吗?”

青云发现他提到她的丈夫或他自己的妻子时,一律用英文字,即使在整个中文句子中间也不例外。她有些后悔上回跟他聊天时谈到继康搬出去的事。他们的聊天多半是在中午休息的时间,碰上了便谈些公司裡的事,以及泛泛的家庭和孩子;青云比较爱听他讲早年的美国,所以一般很少触及彼此真正的私生活。周楷钦是整整四十年前跟着父母亲从上海来到美国的,那时他才念中学。再晚一年就出不来了,有一回他说,拇指摩娑着烟斗,要是还留在中国,大概算是美帝走狗资本家的儿子,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还有一回,青云提到安琪小时对肤色完全没有观念,一直以为自己是白种小孩的事,当作趣谈讲给KC.聽;他却告诉青云他和他的美国妻子结婚时,两人得到邻州去注册,因为他当时住的那州不承认白种人与有色人种通婚合法。那是青云头一次听到他讲这么私人的事,当时KC.的神态是少见的沉郁,只是噗噗地抽着烟斗,半天没说别的,青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青云知道KC.是个敏感的人,问话也充满关切,只得实说了:

这个周末不回来,电话也没有一个。

KC.在那端大约也听出了她的哽咽,善体人意地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说:

派蒂,不要难过。有些事,勉强不来的。

青云听见他说完之后传来细微的啵、啵两声,心想他又在点烟斗了,仿彿便闻到那股烟草香。她极讨厌香烟,但对KC.的烟斗并不反感。KC.在这时说出这句话,虽然好似什么也没说,青云却觉得胜过无数句空泛的安慰。她只能嗯、嗯应着。

中午戴维家的Party,你还是去吧?”

她这才想到午宴的事,若依她此刻的心情就要说不了,但她随即意会到KC.特别提醒鼓励的口气,沉吟片刻知道还是不失约为是。她的上司戴维在新居举行星期日早午餐,宴请行销部的同仁,意外的是KC.也在被邀之列,青云弄不清公司裡复杂的人事关系,推想这大概又是戴维的笼络手段。她是早已答应了要去,若临时推诿不去,心眼奇多的戴维一定会大不高兴。

我会去的,KC.。

要不要我来接你?我妻子有事不能去。

青云有点好笑他的话似乎有语病,因为后面的一句并不构成前面要来接她的理由。

但她没有笑的心情,在这时也实在感激KC.的友善体贴,便轻声说:

谢谢了,我这里去很方便,你又不顺路。

挂上电话,看见厨房炉台上的钟指着七点半,青云才意识到从被地震摇醒到现在已经操心劳累了两个钟头,加上情绪起起落落,而腹中滴水未进,想起来才感到头昏眼花四肢发软。她蹒跚地走到炉前给自己弄早餐吃,同时想到检查一下厨房可有灾情。幸喜厨房的橱柜本就浅窄,瓶罐碗盘放得挤密稳妥,因而一件也未破损。她稍觉放心,便打起精神给自己泡了一大杯牛奶咖啡,还煎了一个鸡蛋夹在土司面包中吃。这是难得的奢侈,平常上班的日子她忙着打点安琪上学,匆忙得像打仗,总是抓些现成的干粮出门,有时边驾车边吃,有时带到办公室就着早上第一杯咖啡下肚。

安琪打着哈欠进厨房来,鹅黄色的睡袍托着一只红扑扑的鹅蛋脸,一头及肩的黑亮长发,宽大的睡袍也遮不住她浑圆挺凸的胸脯。青云看着以惊人的速度长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简直不知该欣喜还是担忧。

这么早就起来了,宝贝?怎么不多睡一会?要不要我煎个蛋给你吃?”

安琪只是摇摇头,径自倒了牛奶和乾麦片,端到电视机前边看电视边吃,过一会儿才忽然想到似地朝青云问道:妈咪,你是不是半夜跑到我的床边叫醒我,说有地震?”

青云感到又好笑又好气:

是啊,亏你睡的那么熟,大概被摇到床底下去也不知道呢!”

!真有那回事,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青云问她要不要一道去外公外婆家,安琪转过脸来皱皱鼻子做一个可爱的鬼脸:

我才不去!他们那里最不好玩了,讲话我又听不懂。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等下米谢兒要过来玩,她有几张新的CD,要拿过来跟我一起听。

青云料到安琪不会肯跟她去,先前勉强过几次,安琪的反抗一次比一次激烈,吓得青云只好听其自然。把安琪一个人留在家裡她原也不甚放心,但想想十二岁便是合法的不须成年人在家陪伴的年龄,而且要紧的是她必得训练安琪独立、训练自己放心训练自己适应做一个单亲的生活,想到单亲这个词,她从前再也不曾料到会有可能掉在自己头上。然而,正如KC.刚才说的:有些事,勉强不来的。她默默咀嚼这句话,与乏味的早餐一道咽进胃里。

临行前,青云一再叮咛安琪小心门户、小心炉火、音乐声不要开得太响、占用电话时间不要太长…… 。安琪不耐烦得脸上阴云密布,青云只得闭嘴出门,偏偏她又追上来偏着头娇声央求:

妈咪,我可以借用你的电热卷发夹吗??请你,妈咪,请你……”

青云发现女儿比她爸爸更具有玩弄她的情绪于股掌之上的本事,然而她还没出门已感疲累不堪,实在没有力气跟这个刁钻的小丫頭鬥爭﹐只得上楼去取出来给她,却又讨价还价般嘱咐道:

小心不要烫到手,用完了记得拔掉插头,千万不要沾到水,不要卷成奇形怪状……”

然而安琪早已说声把她关在门外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婆婆妈妈地唠叨,难怪安琪要不耐烦,连自己听着都讨厌。其实自认绝不是个多话的女人,看来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每个做母亲的女人都无可避免非犯不可的毛病吧。青云一边把车开出车房上路,一边想到自己少女时代,每当对母亲不满时,就暗暗发誓将来若做母亲打死也不会说这样那样的话……当她有一次惊觉自己正在对安琪说着当年母亲对她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时,忽然停下来,惊诧得歇斯底里笑起来。

安琪小时非常乖顺,青云从不曾感觉到女儿会对自己不耐烦,现在女儿到了这个年龄,脸孔就像一面镜子,毫不容情地映出自己的不可爱甚至讨嫌青云几乎是自虐地这般想着。

星期日清晨是洛城公路上难得不拥挤的时光。青云的父母亲住在一处台湾来美的新移民聚居的地区,那幢老人公寓里十之八九是中国老头老太,美国人在他们的土地上倒成了不折不扣的少数民族。青云每回开车到那一带都不免有些紧张:街上多的是宾士之类的高级车,然而驾车者往往是身份归化美国而观念行为依然固守国粹的同胞,青云有两回险险被不肯入境随俗遵守交通规则的同胞撞上,因而想到要去探望父母时驾车便分外小心。

青云享受着难得的高速公路上正常的速度,而不是像平常上下班那样蜗行龟步。她摇下车窗,风呼呼地吹乱她的头发,刮在脸上微微刺痒。难得一个星期天的清晨……她这才又想起这个清晨是如何开始的,连忙扭开车上的收音机,转到新闻电台,听了不多久果然有关于地震的消息:

今天凌晨五时三十七分发生的地震,据测知强度为芮氏五点八级,震央在洛城东北的W市。到这次新闻报道时间为止,所知的洛城地区灾情如下……”

于是报道某处倒塌了几幢陈年失修的房屋、某处建筑发现严重龟裂现象、某几家店铺货品破损情况、多少人受伤但尚无死亡、某几处有潜伏危险的住宅居民正在被劝导疏散……

接着播报的一段话使青云坐直了身子危言耸听:

本台访问数位知名地震学者,作以下的综合报道:有部分专家预测,今晨的地震很可能是一次强度在七级的大地震的前奏。在过去三年内,洛城地区已发生有感及无感地震八起之多,而此地区正处于山脉断层地带,为北美洲最具有地震可能性的地区之一。……但也有专家持不同意见,他们的看法较为乐观,认为连续的小型地震可以逐步改变断层地貌,因而渐渐缓和甚至解除了一次强烈地震的危机……”

危机,青云叹口气,电台继续播报其它的新闻,现在是中东危机、中南美洲危机、财政赤字危机…… 。伸手关掉收音机,疾风吹得她猛打一个喷嚏,纵然是星期天空气还是不干净,她对污染的空气过敏,然而却生活在最污染的洛城,每天呼吸着洛城的空气…… 。 她的脑海中此起彼落地出现着安琪、继康、父母亲、KC.周,她在心中与他们对话,可是全是片片断断没头没尾无始无终的话语,永远不能沟通的独白。

她终于到达了父母亲家,这才想到一路上的心神恍惚有多危险。然而也就这么过来了,只在回头想的时候才有一份茫然的心惊。

 

                                                            2.吴继康

嘴乾﹐头痛,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推他摇他。别吵,让我睡。他费力地说,口中发出的却只是几声嗯哼。翻个身想躲开那只讨厌的手,这一动却觉得头晕得像坐在游乐场的那种快速转圈车里。

康,康。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他,却不是青云。

?”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开睡眠了,然而酒精的力量仍然支配着他的脑袋,他没有在睡却也无法完全醒过来。

起来,地震了!”那个声音说。

难怪晕成这样,他想,他妈的摇吧,他在心里咒骂,只要别来吵我。就这样他又昏昏沉沉地滑回睡乡。

等到真正一觉醒来时倒醒得很快,一下子便清清楚楚地睁开眼,完全知道今天是星期天,也晓得正在浴室嘩嘩地淋浴的是什么人。嘴还是乾,简直一点口水都没有。头还是疼,还好不再是晕头转向了。

美智子从浴室走出来,穿着她的日式浴袍,正用一块毛巾搓头发,一抬眼瞥见床上的他便笑道:

啊,你醒了。早安,康。

早。噢,可以不可以麻烦你回浴室倒杯冷水给我,我渴死了。

美智子依言转身,继康才头一回注意到她穿浴袍的后影完全像个日本妇人了。继康未曾见过她如此装束,自认识她以来从未觉得她像日本人。她的名字美智子用汉字写出来固然东洋味十足,但继康一向是像别的美国人一样称她的洋名March,据她说用这个名字一则因她生在三月,二则美智两字的发音跟March有几分相近。

美智子用漱口杯端了一杯水出来,走到床边递给继康。他坐起身来接过,说了声谢谢,瞥见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下意识地把遮住下半身的被单毫无必要地再拉拉严。美智子倒是十分坦然,撩起手指顺顺半湿的头发说:

没想到你也有一件ゆかだ呢!”

一件什么?”他听不懂那个日本字。

抱歉!”她赶快用英语说明:日本浴袍。

哦。台湾买的。很舒服嘛,所以–“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口气喝乾了杯中的水,渴死了。昨晚喝太多酒,到现在还……”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美智子已经坐在床沿,倾过身来吻住他的嘴。他尝到她口中新鲜的牙膏味,带点薄荷的辛辣。他不安地想到自己还未漱洗,随即掠过一个疑问:她用了谁的牙刷?还好美智子的唇并未久留便离开了他的,移到他耳边轻声说:

我真高兴昨晚留下来。

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渦上令他痒得不舒服,下意识地躲了躲。美智子却转而贴近他的脸,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说:

康,相信我,我不是个随便留在男人的地方过夜的女人。

继康听着这样的表白用英语说出来,而说话的人却又是个长相跟中国人完全没有不同的女人,一霎时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人在演戏背台词,可是配错了音。

他知道这时不能再这么呆坐着什么也不说他不能在这种情况底下让一个女人作所有的独白,不管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然而此情此景又不能随便说什么,说错了话小则窘不堪言、大则可能导致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的脑中飞快转过几句话,都被飞快否决了,结果只是凑上前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说:

谢谢你留下来。

既回报了她的热情举动,又极有节制;接了她的话头,却用礼貌摆出了距离,然而还是正面的肯定,她没有理由会觉得被冒犯或冷遇,但更没有理由假定他作了任何承诺…… ﹐继康心中这么想着,放心的同时却也为这般坦诚相对的时刻也要费心机说话而感到疲惫。他实在不想再说什么,又怕美智子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在昨夜之前,他们虽熟但完全没有过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谈话。正好忽然想到夜来被她唤醒的事,便问:

是不是有过地震?好像你试过要叫醒我。

美智子果然啣过他的话头来:

呀,五点多钟的时候吧,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到一阵摇晃马上就醒了,躺在床上觉得越摇越厉害,想着是不是该跑出去,就拼命推醒你,你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嘴裡含含糊糊讲的大概是中国话。过了一会儿地震也就停了。

他笑笑:

幸好震得不厉害,不然就压死在床上了。

下面的话想到了却没讲出口:旁边还躺着个你,倒像你们日本人流行的双双殉情。

怎么不厉害,美智子似乎餘悸犹存,我觉得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强的一次地震。等今天看晚报就会知道是几级。

继康感到不能再这样亲密地对坐下去,亟欲冲个澡漱洗一番,可是实在不便起身,又不好请她回避……正在难堪着,她似乎有所感觉,站起身来问道:

你有咖啡吗?”

他立时觉得鬆一口气,连忙告诉她咖啡和壶放在哪里,请她煮半壶咖啡,他先淋个浴。这才打发走了她。起身下床一时竟又感到头晕目眩,扶着墙站立一会儿才好。他有冲冷水浴的习惯,当细密强劲的水柱淋遍全身时,他舒服地用力甩甩湿淋淋的头发,像一条小狗痛快地抖落浑身的水珠。在围着帘幕的浴缸里,在水花和水声的包围中,他像躲进一个心灵的小空间,比较容易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开始想着与美智子的这一夜。

昨晚的事并非酒后失控,他其实始终很清楚,但也决非早有预谋,这点他也很肯定,因为美智子从来不曾对他有过任何性的吸引力。这倒并非由于她长得难看,相反的继康有几回发现她时髦得体的打扮和坦率大方的言谈举止中还是不失女性的妩媚,然而这样的好感也只属于他对她作为一名职业同行的欣赏而已。

一年多前吧,继康的諮询公司标下一桩生意,为一家美日贸易公司加州太平洋装设一套电脑贮存控制系统。负责跟他接头的便是这位荒井美智子女士。继康起头还暗自诧異一个日本人竟会讲这么一口漂亮流利的英文;后来才晓得她从四岁起就随父母来美国了,而她的父母亲原先也是归化美籍的日裔移民,战后又回到日本生活了几年,在那时生下美智子的。

加州太平洋公司的那三个多月裡,继康和美智子当然是天天工作在一起,合约完成之后,她还是常会打电话给继康问些问题,有时继康还需要回去亲自解决些小麻烦,所以两人一直有来往。在认识美智子之前,继康跟许多人一样,对日本女人有个先入为主的成见印象:矮矮的个子、塗着厚厚白粉的脸、捏着细嗓门柔声说话、谦卑抱歉地鞠躬个不停…… 。美智子却不符合任何一点。她的个子比青云要高,身材几乎称得上丰满当然,长年穿着名牌套装比较不容易看得出来;姿态优雅地抽烟,却又常会用十分不相称的、几乎是粗鄙的语言咒骂她的上司、她的前夫以及她瞧不顺眼的男人。这种时候继康总会抱着一份有趣的好奇的欣赏的心情,含笑聆听。

康,有一回他们在她公司附近一家法国餐厅喝完咖啡,美智子忽然若有所感地说,你知道吗,在我遇到的这么多男人裡,你算是很不错的。Youre all right

但愿我的妻子也这么想就好了,继康苦笑道,可惜她大概不会同意你的话。那时他跟青云正在冷战,青云不让他碰她,他也已想过搬出去住的可能。

嘿,美智子狡狯地挑起一根修得整齐的眉毛笑道﹕你可别给我那个我的妻子不欣赏我不了解我,我需要安慰那一套狗屁。我听得太多了,从来骗不了我的。

谁敢骗你荒井女士呀。继康很喜欢美智子这点,他与别的女人,甚至男人,打交道时都不会感到这么坦然轻松,有话就说。我和我妻子的问题要讲也该讲给婚姻心理顾问去听可是她又不肯去看婚姻顾问,说中国人的问题那些美国人哪里可能懂。

美智子收起说笑的态度:

但是,告诉我,你们会是哪一方面的问题呢?你们并没有文化上的差異嘛,是不是?虽然你告诉过我她的父母亲是从中国大陆到台湾的,但她跟你一样,都是在台湾出生长大受教育的……”

那不是问题。问题大概是我们两人性格的根本差異。我是个很重实际的人我在異国从零开始打天下,我必得如此。而她正好相反,永远在抱怨不习惯美国。我觉得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在台湾时要出国,来了美国又不肯在这里生根;在家的时候要出去做事,在外面做事顾不了家又有负罪感…… 。然后把一切都怪在我头上。继康望着窗外路上川流的车潮,在遥遥的十几层楼下像一个不真实的小世界。他有些惊異当他用英语讲出自己这些看法时,竟像在叙述一桩不带感情的业务,因而出奇的客观冷静:

“……我想,我们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其实都还没有长大。这些年来两个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成长,于是渐渐对彼此都很失望,几乎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从这个坏基础发展下去,什么都成了问题:孩子、家事、她的父母、我的家人……全是冲突的焦点。

美智子凝思片刻说:

我可能懂你的意思。康,你会不会觉得,东方人都比较晚熟?我是说,在一个极度重视家族文化中成长的人,独立人格的形成都很晚,甚至永远在心理上不能长大。我觉得日本人、中国人都有这种现象。这就是为什么你说你和你的妻子在大学毕业后来美国留学了,然后结婚了,都还没有完全成长–“

继康忽然觉得不耐烦。他一向不想让这种感情的事搅扰得令自己烦恼伤感,而永远忙碌不停的工作更是最好的疗剂;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像是不当心打开了一座防御巩固的碉堡,他有些难堪,同时也不习惯让一个女人如此自信地剖析自己,便忍不住赌气般说道:

中国人跟日本人并不一样,文化也并不相同,你不能相提并论!”

美智子瞅瞅他微微一笑道:

对不起,我只是在讲我自己的分析观点,没有一定要你同意。我们都活在自己的主观中,不是吗?就像我那个混账的前夫,他永远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娶的是个蝴蝶夫人,完全无视于我这个人是一个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说到她的美国前夫她便禁不住愤慨起来,掏出一支细长的维金尼亚点上火。

我以为你戒烟了。继康微感抱歉,搭讪着笑道。

心一烦就想抽烟,要得肺癌就得吧,活那么长干吗?而且我一戒烟就要吃东西,你没注意到我胖了些吗?”

嗯,胖了胖了,快要像你们日本的相扑大力士了!”继康故意板着脸不笑。

美智子伸过手在他肩上重重捶一下:

什么你们日本的,我不是日本人,我是美国人说真的,我刚才说你不坏,并不是要讨好你,我从不故意讨好任何男人,包括那个狗娘养的上司威尔考克。她又愤愤地喷一口烟。有时想想在这个鬼地方吃美国佬的饭干什么?我的父母亲都是从小就在这里唱他们的星条旗国歌长大的,奉公守法,税也没少缴,结果呢?珍珠港事变,好,全關进集中营。

你才说你是美国人不是日本人……哈,所以你们上一代的日本人还是不够聪明,炸什么珍珠港?像现在,大半个夏威夷都被你们日本人买下来了,既不必挨原子弹,你也没有进集中营的危险。继康喜欢跟她半真半假地抬杠,因为逗她是既有趣又安全的,对真正的美国人他就不敢。

别打岔!你少得意,美国要是有一天跟中国打仗,你一家人也一样会进集中营。她瞟他一眼,继康忽然心头一紧这倒是他从未曾想到过的。

战后,我的父母亲变得一无所有,伤心之餘决定回到日本去,以为那总是他们的祖国。哼,他们也真傻。他们当然是回不去的,那里早已不是他们心日中的家了。结果只好再回美国来。我从小到大一直有个很深的印象:我的父亲从来不是个快乐的男人。直到他死。以前我很气他对我母亲坏,现在我渐渐可以了解他而原谅他了。

你自己不也回到日本去过?”继康问。

是啊,离婚之后,我对美国的一切都失望透顶,忽然想到也许该试着在日本生活看看。他妈的,我比我父母亲更傻。我在那里简直要窒息了。我这个加州大学的MBA,在那个社会裡仍然也只是一个日本女人你知道吗,在很多混账的日本男人眼中,日本女人根本什么也不是!”

继康渐渐了解为什么美智子喜欢找他聊天了。对于她来说,他既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一个中性地带的第三种男人,没有心理上的爱恨错综情结。他又想到自己眼中的美智子不也多多少少具有这份中性地带的特点吗虽然对日本人他有另一种历史感的厌恶,但那是对日本男人而不是女人。

那回谈话之后有很长一段时候他们没再见面。美智子若不主动找他,他是不会没事给她电话的。后来就是决定搬出去的那阵子,他正好又接到一桩生意,一半算是美智子报的讯,继康觉得礼貌上该起码请她吃顿饭,于是又在那家法国餐厅见面,因为她喜欢那家的蜗牛。谈话间他忍不住告诉美智子他搬出去的决定,以及青云的反应。她听了半晌,摇摇头说:

我自己的婚姻是个一团糟的失败,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有用的劝告。可是我有个感觉:你的妻子还是爱你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又怎样?”

!”她作个夸张的表情,“‘是又怎样?’问这种问题真混账!你知道吗,康,我曾经想象过,你如果做我的丈夫会是什么情况–“他大概马上现出不安的表情,她看着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在分析问题。虽然你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也很喜欢找你聊天,可是我觉得你做丈夫还是不成。

紧张归紧张,听到这话下意识裡还是觉得有损男性的自尊,便粗声问: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个自私的男人。我想我可以稍稍了解一点你的妻子的挫折感。她觉得她为你、为你们的家做了很多,甚至牺牲了很多,而你并不在乎她,只把她所做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慢着慢着,别给我你那套妇解狗屁,他有些光火,婚姻本来就是一种妥协,从我的角度来看难道我就一点牺牲都没有?哦,她有挫折感,男人在外头的挫折她了解过吗?”

喂,你不付我钱我可没兴趣做你们免费婚姻顾问,美智子也有些不高兴,是你先跟我谈起你的婚姻问题的。你根本没办法冷静面对这个问题嘛,搬出去也好,活该!”

不过还没吃到终席气氛早已恢复了友善。烛光下的法国波多红酒闪着红宝石般的光,映着美智子微酡的脸颊,虽然已是四十岁的女人,到底有一张肌理细腻的东方脸孔,继康发现她还是个有风韵的女人。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各自上路之前,美智子轻轻一笑道:

别太伤心,你虽然不一定是个理想的丈夫,做情人也许还可以。

大概是红酒的关系,他忽然管不住打滑的舌头:

有兴趣试试吗?”

以后再说吧。开车小心!”她挥挥手便钻进了她的日产小跑车。

继康怔了一下,不免涌起一丝奇異的感觉。然而很快的便忘却了。接下来忙着美智子介绍的那件合同,为一家小公司装一套传动装置系统,同时也开始进行找公寓搬家的事。青云的情绪忽高忽低,有时很冷静,还陪他看过一次他预备租下的住处、提了些布置的意见,可是有两回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同他吵。这反而更促使他早下决心搬出去独居一段日子。

他曾想过要不要把新居的电话给美智子,但随即打消了那个念头,他怕这样的举动会被她误解为进一步关系的暗示。他完全不想把这份难得的友情弄得复杂变质。

然而还是发生了昨晚的事。他知道他不能把责任推给任何别人,这是他自己的软弱造成的,也许那个念头在他潜意识中已经生了根抽了芽,否则上回见面分手时为什么会冒出那句挑逗的话?

还是前天,星期五,一个计划看来是结束不了,第二天非得回办公室不可,便打电话告诉青云说不回去了。青云的声音一霎时冷得像冰。他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不向他以撒娇的方式要求什么。如果她用温言软语,他也许会软化,然而他们之间看来再也没有用那种方式达到协调的可能了。

昨天下午他意外地顺利提早做完,心情难得地轻快,便想到打个电话回家去,如果青云口气听起来还好,也许可以约她出来到城中吃个饭再一道回家……这个主意给他一种新鲜的兴奋,然而电话没人接,他听着铃声呜呜地响,有一种敲门无人应的落寞感。

就在这时美智子来了电话,说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星期六下午打到他办公室找他,没想到他这个工作狂竟然在。接着她便邀约他跟另外两个朋友共进晚餐,人家对他的諮询公司很有兴趣……没等她说完,他就毫不考虑地一口答应了。

那两人原来是一对夫妻,丈夫是美智子念研究所时的同学,继康从他们的姓氏和长相猜想是犹太人。席间谈的虽然多为业务,但气氛很轻松,美智子不知为什么兴致尤其显得高昂,饭后竟然提议到邻近一家饭店的顶楼酒吧去坐坐。继康去时已是微醺,点了半杯加冰的康涅克,端在掌中让冰块慢慢消溶,舒适地靠在椅背上,听一个黑人歌手懒洋洋地唱着一首六十年代雷·查尔斯的老歌你不知道我。音乐台前有一方小小的舞池,两对男女梦游似地缓缓挪动着脚步,继康忽然生起一阵心魂不在身上的空虚之感。这时美智子拉拉他的手说:

陪我跳支舞。

他拥着她在音乐中轻轻旋转,感到怀中是一个热烘烘的女人的肉体,不禁一阵微微震颤。美智子似乎感觉到了,便把搭在他肩上的手移上去搂住他的脖子,面颊贴住了他的面颊。他呼吸着另一个人的呼吸,那一刻才向自己承认了长久以来的寂寞,而他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

然而上了床他的表现却不是很好。他对自己有几分失望甚至羞惭,可是极度的疲倦加上不胜酒力,他无法多顾美智子的反应就很快地睡着了。

而今天早上他一边踏出浴缸拭乾身体一边想着美智子竟会对他深情款款地说:我直高兴昨晚留下来。昨晚的表现有什么足以让她高兴的呢?他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她只是在假装满足,讨他的喜欢吧。但他随即发觉这个想法的荒唐可笑。美智子不是那样的女人,他也不值得她这么曲意承欢。由此他又发现自己的软弱也许是男人共有的软弱,在这件事上是如此没有信心而不堪一击,只能无助地由女人来肯定。

一阵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弥漫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他刮干净胡子、穿好衣服,看看镜中的自己:头发依然浓密,脸颊并没有中年男人的浮肿,腰腹也依然平坦。而此刻有一个女人经过一夕之欢已经为他煮好了早餐等他…… 。跨出卧房时,他感到自信心很快地又回来了。

美智子坐在餐桌前,向他竖起食指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收音机正在播放关于地震的新闻。他们静静听完,继康才意识到地震的严重,当下关掉收音机,向美智子说:对不起,我得打个电话回家。

美智子点点头,起身走进卧室关上房门。继康拨了电话,讲话中,拨到第三次才接通,却是震天价响的热门音乐声扑耳而来,安琪的声音在其间微弱得像蚊子哼:

哈囉?”

嗨,安琪–“

哈囉,谁呀?”

他一阵怒气上冲,大声道:安琪,你连爸爸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啦?!”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把音乐关掉!”他大吼,!”

哎呀,爹地,不要这么大声好不好,把我耳朵都震痛了!”

继康简直啼笑皆非,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想到多日未见女儿,总不能在电话里就骂,只好按捺住一股怒气,问她地震的事。安琪表示一概不知,家中也毫无任何损毁迹象,他才放了心。又得知妈妈去了外公外婆家,便没再追问什么。想跟安琪聊聊学校功课的事,安琪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爹地,我有朋友在这里呢,以后再谈吧。他只得怏怏地挂上电话。

美智子从房里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她自己的衣裳,脸上也草草上了些妆。继康这才想到刚才在床上时对她的生疏不安之感,可能一部分是由于她以没有化妆的本来面目出现,他实在无法适应。

我在里面听到你大吼大叫的,跟太太在电话上吵起来了吗?”美智子喝着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开玩笑地问。

继康叹口气,告诉她与安琪的对话。美智子撇撇嘴道:我从来不喜欢小孩子,谢谢天我没有小孩。我看得出,你大概很爱你的女儿吧?”

继康耸耸肩:

我妻子总是指控我自私,不肯多花时间陪女儿。难道她没有听过现在的说法吗:给孩子的时間质比量重要。

美智子嘲讽地笑笑:

当然,爱归爱,什么都能给,就是宝贵的时间不能给,可惜她们就是不懂,偏偏要的就是你的时问。你有没有想到,如果这场地震严重得多的话,你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中国人不喜欢听这种话,他咬口面包冷冷地说,我也不像你这么悲观。

我不是悲观。只是这种天灾常会使我禁不住想到一些最可怕的事,比如一个城市的毁灭在那种时候,我们是多么渺小而不由自主……记得我去广岛,看原爆纪念碑,那时的感觉……”

继康硬生生地截断她的话:“March,广岛的毁灭不是天灾,是你们日本人自作孽。他此刻不知为什么对她一贯的议论习惯不耐烦到极点,自己也知道过分,然而控制不住。美智子却意外地没有如同平素一样反击回来。她静默半晌,拣起皮包说:

我走了。

继康这才抬起头注视她。她的衣裙已皱,头发蓬乱,脸上化妆更无平日的精心细緻。他忽然觉得眼前是一个平庸的女人,既不风华绝代也不咄咄逼人,然而正是一个令他觉得可亲的女人,会为他做早餐、会与他同寝、会温柔地对他说﹕我真高兴昨晚留下来。“……他心中微微牵动,起身搂住她柔声说:

对不起,March,我不知道你会介意。

出乎他意料的,她的回答却是炽烈的吻,双臂攀缠住他,像要嵌进他的身体裡。他暗暗心惊,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如此认真起来,隐隐感到自己可能已经陷进另一个麻烦,然而他实在无力抗拒如此热情率直的爱的表白。说不清是基于一种虚荣心还是单纯的欲求,也许两者都有,他开始把她往卧室拉。她却轻轻挣开:

我得回去看看,另外还要办一些事。晚上再打电话给你好吗?”

美智子走出门许久,他还怔怔坐在餐桌旁。看见桌上她喝过的咖啡杯沿上的口红痕,他想到青云。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青云还没有搽口红的习惯,偶尔见她搽了,抿在杯沿上一朵红云似的,他看在眼中便有一种異样的、几乎近于性感的美感。他竟然已经忘了自己曾经会有过那样的心情,对青雲、对一个女人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的那种关爱。眼前浮起美智子刚才带着嘲讽的笑容和口气说的话:你有没有想到,如果这场地震严重得多的话,你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听的时候觉得荒唐无稽甚且反感,然而此刻独自一人在这间显得多么陌生的公寓裡,他竟悚然一惊,隐隐憶起半睡半醒时的天旋地转,由于糅着睡梦更显得像个巨大的梦魇。真的,要是这场地震是山崩地裂的大天灾的话……

他冲动地站起身来,到房里桌上取过一个皮面小本子,翻了半天找到青云父母亲的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拨过去。接电话的是青云的母亲,他含混地咕噜一声他从来叫不惯岳父母爸爸妈妈“–便问青云是不是在那儿。

继康?有什么事吗?”青云的声音透着意外。

我打电话回家,安琪说你在这里。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家裡还好吧?没事吧?”

安琪没说什么就是没事嘛。她的声音也淡漠也是故意的吗﹖

没事就好。他对这样的说话感到吃力。你今天来看你爸爸妈妈?”

嗯。等会儿就走了。中午老板请吃饭。

哦,好极了。他言不由衷地说。想想还是追问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还不知道。有什么事?”

他几乎要说我想回家看看,然而青云那种口气像一堵墙拦住了他的话,结果临时改口说出来的是:没什么事,只是安琪一个人在家–“一说就感到糟了。

青云的声音果然立刻变得非常富有防御性:

这是大白天,而且她的年龄早已可以合法单独在家了。

他立刻知道自己又说出触到她敏感处的话了。他其实毫无指责她或者要给她负罪感的用意起码这一回没有。

还有什么事吗?”青云冷冷地问。

他摇摇头,才想到她看不见,便说:没有。那么下个周末见。

她像是没听见他最后的话,只匆促简短地说声再见就挂上了。

他怔了一会儿,听见电话里传出的嗡嗡音,才悟到自己还没挂上电话。一时间他忽然有种感觉,好像他和青云隔得遥远极了,怎么可能会住在同一个城市呢然而确确实实今天清早他俩经历过同一场地震,可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们既不是同命鸟,似乎也不必等到大难来时才各自分飞。

 

      3.韩治平

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是完全清醒的。

平素一夜里总要醒几趟,睡前就算滴水不喝,也照样尿急起床两三次。白天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一坐下来就打瞌睡;夜里却辗转反侧,听着远远近近最细微的声响,脑中毫无章法地转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大小事情,偏就是睡不着。忘了是几时在哪本书上看过一篇讲老年人通病的文章,列举的项目中有一点就是不该睡的时候偏会睡,该睡的时候偏睡不着。真是一点也不错。

他虽然视茫茫髮苍苍齿牙动摇,听力却仍然十分敏锐,他自我安慰地解释为老天的特别补偿虽然他有时宁可充耳不闻许多事。特别在静夜里,微风、细雨(不过洛城难得下雨)、一片落叶擦过窗玻璃、外头远处马路上凄厉的警车或救护车的警笛、犬吠、夜行人的步履……全逃不过他在黑暗中如瞳孔张大般特别警觉的耳鼓。

当然最清楚不过的是身畔老伴的鼻息和时有时无的鼾声。记得从前她常在睡梦中磨牙,那真是令人汗毛倒竖的噪音。后来她拔光牙齿装了假牙,晚上假牙安稳地泡在水杯里,他再也不必担心听见那个怪声了。但是最近不知为什么,他竟开始有点怀念起她的磨牙来。他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奇怪的心理,猜想也许是妻子的磨牙声会使他觉得她也在被什么事情困扰着;而当自己失眠时她还平静地睡着,他便会觉得十分寂寞。

夜中无眠是最难耐的,尤其对于生活中已经再没有盼望期待、而只剩下回忆与追悔的老年人,失眠大概是他们年轻时预支了过多睡眠所付出的可怕代价。他也试过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然而夜半的头脑却出奇的清醒灵活,几十年前的旧事常在这种时分历历在目,难免勾起无穷的新愁旧恨。他也试过背诵诗词古文,想背累了便可自然入睡,然而首先浮现的总是些忧国伤时的句子,那是他几十年来最熟读的;便是些靡丽浮华之句,咀嚼几遍下来也有酸苦之意了。听青云说洋人失眠就数绵羊,他心想那种东西一头一头跳过眼前大概只会令他头昏,助他入眠是绝对办不到的。

此刻他又是清醒地躺着,两眼睁得大大地看着曙色渐渐在窗外形成;他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下那么清楚,像一个有自己意志的活物在胸腔里蹦跳。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跳得这么厉害,好像预感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令他觉得悸动起来……

突然间他感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摇动着。床在动、整个房间在动,那种晃动像船,像半个世纪前他穿行三峡,或者四十年前横渡台湾海峡时那种无助的晕眩感,然而此刻的震撼比船身的晃动快速得多;那种颤动也像乘飞机来美国时遇到气流的颠簸,但是厉害得多……

老伴已经抬起身伸过手来推他:是不是地震?我们要不要跑?”他仍然一动不动地仰卧着,感觉着那个无形而巨大的力量、一只看不见的顽童的手,恶戏地推摇着天地,不知还要使多大的力,也不知还要摇多久。

外间的一声响,他马上分辨出是放在电视机上方的那只小瓷瓶摔下来了。老伴像被枪击中一般惊跳而起:不好了,震得厉害了,赶快往外跑吧!”

他拉住她:你往哪裡跑?电梯不能乘,走楼梯来得及吗?”

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呀!”她的声音带着恐怖和悲叹。

嗳,嗳。他示意她安静下来。魔术般地,周遭各种各样的响声竟然停止住了,动作停止了,连空气都像是凝止。

谢天谢地,停了停了。老伴嘘口长气,定了定神,连忙起身出去检查灾情。

他还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想自己又度过一劫。比起七十年生命中无法胜数的磨难灾劫来,这个地震实在太算不了什么了。然而自从退休之后以及定居美国的这三年裡﹐生活平淡得正像住在这间一览无遗的斗室,日复一日,没有任何惊喜与期待本来嘛,人生到了这个阶段,还期待什么呢?在这样的生活中,一场不算小的地震也成了极不平常的事了。

老伴走进房里来,脸上忧心忡忡的神色并未完全消失:

我到处看了看,还好,没有弄坏什么。可是这个地震着实厉害,我看我们在台湾遇到过的那些地震,没有一个比得上这回你说呢?”

他虚弱地一声。

她立刻警觉,到底是四五十年的夫妻了:你怎么啦?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不要紧的,不碍事。就是这一阵子心跳得厉害点,头也有点昏,躺躺就好了。

他这样说,与其说是为着安慰她,不如说是安慰自己。多年的老伴当然不中计,当机立断地到外间拨电话给青云去了。

他听着老伴讲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心中只觉郁闷不豫。当初作了这一生最后一个重大决定离台赴美定居,原本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体谅子女们的孝心;既然子女已经定居落户在美,二老远居台湾,徒然彼此天各一方牵肠挂肚,不如拿了永久居留在子女家轮流住住,大家都有个照应。来日无多,他实在不想把日子虚掷在别离思念之中。不料来美后一切情况跟他当初设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与老伴非但不是子女的慰藉,原来只能为他们增添麻烦。先是住在缅因州的儿子婉转表示那边气候不宜老人居住;他立即心中有数,不宜的关键不是气候而是媳妇亲家翁亲家母长年住在那里,从无不宜之论。退而求其次来到洛城,气候虽宜,在青云家中住上没多久就发现:二老已成他们小夫妻原已频繁的争吵的新导火线。幸好不久他们便找到这所老人公寓,在这华人聚落可以过半自立的生活。台湾的一切都已切断不能回头,像破釜沉舟,他别无选择只好留下。有时想到于斯便将了此残生,不由悲从中来。

再也忘不了那一次,还住在青云家的时候,有一晚经过青云夫妇卧房无心听到继康正在跟青云吵架,大声吼道:“……你这人莫名其妙,就跟你爸爸妈妈一样,什么在这里这个不习惯那个不习惯,岂有此理,他们这种人,到了台湾不习惯台湾,到了美国不习惯美国,他们为什么不回大陆,看他们还习不习惯……”他像胸上挨了一拳似的,整个胸腔发疼,捧着心在床沿慢慢坐下,眼眶发热、两手冰凉。幸好老伴正在浴室里嘩嘩放水洗澡,不曾听到。

他的难过,对女婿的气恼还在其次,实在是继康的话像一颗钉子準準地扎在他心头。其实一点也没说错,四十年了,他确实从来没有习惯过台湾。尤其刚去的时候,风土、语言、气候,无一能适应,加上方经杂乱,终日忧心不能自已。他眼见一个同渡海而来的好友兼同事,硬是只喝酒不进食把自己摧残致死。那个年代,许多丧乱之事像是十分平常,直到二十多年下来整个社会生活富足了忧患减低了,回头望去才诧異自己拖着一家四口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前几天读报还是杂志?他已记不清了,反正只要是中文的报章杂志,管他新的旧的左中右立场全都照看不误、逐字咀嚼,才打发得了这漫漫长日与长夜读到一段报道,说在黄河边上有一个贫苦的村子,村民无以维生,政府把他们搬迁到别处,给他们分了地、盖了房,可是几年以后,这些人又莫名其妙地一个个回到那块黄河边的黄土地上,找到过去的窑洞住下了。撰文的人似乎很为这种极端的安土重迁心态感到困惑与痛心。他读后思绪惘惘,终日无法把这个故事忘怀。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理解那些黄土村民的心情,然而他自己却又是终此一生颠沛又颠沛、流离又流离,晚年竟还漂洋过海,来到这块先人梦都不曾梦过的陌生遥远的土地安家落籍,做他们的居民领他们的养老金,绕着舌头学说他们的话……

刚才的地震,要是震得再久一点、力道再强几分,或者这幢楼房偷工减料盖坏了震塌掉,自己不也就顷刻命丧異邦了吗?死生原来也就是这么一線之间的事。然而就算逃过这一劫,他将来总归还是注定要埋骨于斯的。唉,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老伴走进来,手中端着他的保温茶杯,递给他之前先习惯地吹两口气,为他把水面的浮叶吹散:

青云说等下过来……觉得怎么样?”

他却答非所问:

八楼那位袁纾袁老先生上星期过世的那个,多少岁数我忘了……”

七十八。问他幹啥?”

奠仪送了吗?”

送了,早告诉过你了。问这幹啥?”

他是火葬还是土葬?”

土葬,听说地是早卖下的你问这个幹啥?”

他捧着茶杯,低头凝视茶叶复活般地舒展与沉没,像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我们也該买两块地了吧。

老伴怔了半晌,忽然大怒:

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头昏?我看你真的是昏得厉害了。一大清早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算啥?”

他暗中长叹一口气,心想难怪有科学理论说女人其实比男人强,她们的韧性大、生命力充沛;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女人面对痛苦无论是心理的还是生理的,都比男人能忍耐…… 眼前的老伴正是最好的例证。近两年来他一次比一次诧異地发现她的适应力之佳是他以前未曾料到的;她打发日子的才能、她生活态度的积极、她面对新事物新环境时调整的快速……在在使他暗暗自叹不如。他早已有过定论:如果他比她先走一步(非常有此可能),她会好好地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可是如果她先走的话,他是绝对苟延残喘不了多久的。

她以这样断然否定的态度拒绝面对必然会面临的事,一点也不令他感到意外。与其说她的心理是基于畏惧,倒不如说是一种强悍。她一直是个柔顺体贴的妻子,可是他愈来愈看出随着他的衰老,她一点一点地像挣脱一个茧壳一般,舒展开一个强有力的性格来抵制生命的熄灭。他实在不能不对她暗暗感到佩服甚至嫉妒。

唉,我只是说说罢了。做啥这么紧张。他息事宁人地嘟囔。

说说罢了?什么话不好说偏拣这种话说?地震把你震昏啦??一大早起……”

他真后悔一时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舌头,只好用上屡试不爽的小计:

大概是醒得太早了,饿昏了。早饭吃什么?”

果然奏效。老伴怒气稍减,咕哝着转身去厨房张罗。她几十年来对家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给每个被爱的对象做吃的。待孩子大了、走了,而他老了、时时要注意控制饮食,她便常有空怀一身技艺而无用武处之叹。同一幢楼裡几家熟些的中国邻居全享受过她的佳肴小菜、南北点心,连袁老先生临终前几天还喝过她炖的当归枸杞鸡汤。

食罢早饭,他仍然觉得心中郁闷,幸好老伴不计前嫌,且叨念着青云等一下会带安琪来,得烧些她俩喜欢的东西,因而十分兴奋地在小厨房里忙碌着,并不打搅他。他无以排遣烦愁,更不想出门面对那个如假包换的異国起码在这间公寓斗室里,他的世界仍然还是中国的。

他铺开一方宣纸,磨墨蘸笔,随手便写下浮现在心头的欧阳修绝句梦中作

            夜凉吹笛千山月

            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

            酒阑无奈客思家

楼下大门的电铃响了,老伴连忙到对讲机前揿了开门钮,然后打开门伸长脖子朝走廊上电梯的方向瞧。不一会儿一声电梯铃响,他听見老伴在门口失望的声音:

就一个人啊?安琪没来啊?我还特别烧了她喜欢吃的……”

他暗暗摇头:难道她还看不出来?安琪现在对外祖父母已是毫无感情,对外婆烧的那手中国菜更是不屑一尝,会跟来才怪呢。安琪已经是百分之百的美国人了,他不能跟美国人交通,自然也无法跟自己的美国外孙女交通。这是完全无法勉强的事。

青云走进门来,他无法不用一种半是欣赏半是怜爱的眼光看自己的女儿。青云完全不像那些年过三十就发胖的美国女人,始终保持着纤细的身腰;而且很奇怪的,她的气质中有一种不随时间磨损的东西,以致虽然有个快跟自己一样高的女儿,自身却还有几分女儿的味道。但也许只是因为在他面前的关系吧?然而他完全清楚青云最近的清减绝对跟继康的迁出有关。

虽然青云振振有词地摆出继康因为工作关系非搬到城东不可的理由,但他以阅世多年练就的敏锐,在她理由充分得过头的言辞中感觉出事情不对。可是他不想让老伴忧虑,不但自己藏在心裡,而且每当老伴提出相似的狐疑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责怪老伴疑神疑鬼、唯恐天下不乱。他有时不免会为此对老伴心怀几分歉疚,然而风烛残年的生活中最好是粉饰太平,他相信如果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老伴一定也会瞒着他的。年轻气盛时吵起架来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到如今却只得处处卿须怜我我怜卿了。

青云走到他身边:

爸爸在写字啊?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没啥事,不要信你妈妈的,她就会紧张。

老伴在厨房听见了,高声抗议起来。青云抿嘴一笑,说:

来,给你量量血压。

儿子送他一件电子液晶显示的血压测量器,青云教了他怎么量,其实很简单,他偏就是不会弄。他一向对这些什么电呀原子呀的东西怀有戒心,至今不肯用电动剃鬍刀,总怕那嗡嗡响的怪物贴在脸上万一漏电怎么办。电毯当然更是不肯用,幸好洛城冬天不算冷。老伴摆弄这些机件的能力比他强些到底在厨房里电气化了许多年。可是她信心不足,总是嚷着:我看量得不準,还是等小青来的时候替你量。我们弄不来这些洋东西。

青云为他量了血压,皱眉说:满高的呢,一百七十四、一百零二降血压的药丸今早吃过没有?”

他暗叫一声惭愧,像个忘了做功课的小学生,急忙起身服药,并示意青云不要让妈妈听到,省得又惹上一顿唠叨。趁他进卧室吃药,青云便踱进厨房陪母亲。他有心想跟女儿私底下谈谈心,便留在卧房里不出来,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果然过一阵便听到青云轻悄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口,他睁开眼招招手道:

进来坐坐,跟我也聊几句。

青云依言在床前一把扶手椅子坐下,微微蹩眉道:妈说你早上忽然提出什么买坟地的事。

他注意到今天青云进门来时已经神色疲惫,此时皱着眉头更显得落落寡欢,甚至有几分苍老。她从前是个多快乐的小女孩呀,他惘惘地想,一点小事也会叽叽咕咕笑个不歇,他有时会瞪起眼说她女孩子疯疯傻傻的像什么话!”但此刻他多么希望她还能那样毫无心机地痴憨快乐。

爸爸?”

啊,哦,他回过神来,清清喉咙,这种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本来就该办,没什么好忌讳的。你妈还发了顿脾气,完全没有必要嘛。

青云叹口气:

其实我也想到过,可是不敢开口问你们。美国人对这些事很看得开的,很多人早早就把地买好、办仪式用的钱存好、遗嘱也立好,甚至还签了安乐死的同意书。可是中国人,总是……所以你要不先提的话,我是连问都不会问的。

他苦笑点点头:

小青,有时候,你大概也很为难吧?我是说,你们生活在美国人中间,习惯了他们的规矩,可是又要照顾到我们这些老顽固,一脑袋中国人的想法……你大概够辛苦的了!”

青云迟疑一会儿才说:

那你们岂不是更辛苦?有时候我试着替你设身处地地想想,我真不能想像等自己六七十岁了,还会住到一个语言、习惯完全不通的地方去。就算安琪在那里,我大概还是办不到的。

办得到办不到,也很难讲。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想到今天这个景况。那时候日子苦得要死,什么都谈不上。记得我当时只有一点小小的心愿,可是心裡晓得就跟做梦一样,完全不可能的……”他的眼光好似穿过了这间斗室的墙壁,投到一个没有焦点的遥远的空间去。

青云显得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好奇:

我小时候从来不晓得你心裡在想什么,总有几分怕你。长大了点,也觉得你只跟哥哥讲话,我们几乎从来不谈心的……真的,你那时的心愿是什么?”

听起来很简单。我只想把你们兄妹俩养大成人,晚年住到苏州,每天早上喝个茶,然后轮番逛逛那些园子。然后等我死了,葬在杭州的孤山上,看得见西湖。他轻喟一声,很小的心愿,是不是?偏就是办不到。

父女俩静静对坐半晌,青云才深深吸一口气说: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迎上他的眼光,便慢慢讲下去:

我觉得,你和妈妈,在这里,好像,并不太……我不懂,你们……”

并不快乐,对吧?你不懂我们怎么会就这样一天天的生活下去,是不是?”青云点点头。唉,小青,难怪你不懂。我想,人老了,无论你年轻时候的经历怎么个轰轰烈烈法、无论你从前是怎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到了这个地步只求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没有什么打扰担心的。住在美国就是这点好,太平无事,形同隐居,想你们的时候也见得到面……也就别无所求了。

还有一件事,我也早想问你的。你为什么不回大陆去看看玩玩?”青云俯身向前靠他近一点。

他微微闭闭眼,疲倦地说:

你不知道,有时候,保存一份记忆中的美好,不要去打破,可能是最幸福的。…… 虽然明知如此,我还是想过要回去,只是还没跟你提罢了。有时候想得太厉害了,我反而怕。因为我这个年纪的人,一个很强烈的心愿一旦达成了,往往就一口气散了,人也就完了。我见过这样的事。唉,其实若真能这样去了也许反倒好。可见我虽然常常自认豁达,还差得远呢!”

他轻轻地笑,睁眼却见青云已经泪水盈眶,强忍着不让流下。他叹口气,疼惜地说: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很多事是勉强不来的。

青云似乎猛地一惊,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之处。想到她大概是有所感触,忍不住问:

你跟继康,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青,你要是不想讲,就不要讲。我不会勉强你告诉我,我只是关心你。

青云掏出一张化妆纸按按眼角,摇摇头说:

我并不是不想对你讲,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讲起。你在我那里住过,该也看得出来一点。结婚以后,继康可能发现我并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妻子,又无法改变我,就用暗示我一无是处来惩罚我。我一结婚就有了孩子,待在家裡的时候他就成天给我一种压力,让我觉得自己无用,比不上别人的太太能干会赚钱。等我出去做事了,他又想尽办法给我负罪感,让我觉得自己自私,不愿意安心在家做个好妻子好母亲,甚至不肯再给他生个儿子…… 。我有时想:从前的夫妻,两个人就算没有了感情,好像也能凑合着过一辈子,我能湊合著過一輩子,我覺得那樣的生活好可怕,我絕對做不到。如果我是上一代的舊式女人,也許還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一切,甚至還很高興,不覺得那是犧牲。可是我是生活在現在。我辦不到。」菁雲一口氣說完,擤擤鼻子,「所以我怎麼跟你們說呢婚媽頭一個就會說﹕她做得到的,為什麼我就做不到?為了孩子,有什麼不能忍的爸爸,你可能也是這麼想的吧?

他看著青雲,很想能夠像她小時候那樣把她抱到膝上摟住,安慰哄勸,然而此刻 她坐得雖近,卻是咫尺天涯,他早已不慣觸撫她了。

「我怎麼想,其實根本無關緊要。我年紀大了,說來妳或許不信連我自己有時候也詫異,這兩年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有很大的改變,看開了也好昏悖了也好,隨妳怎麼說。也許幾年前我會教訓妳一頓,就像妳剛才猜想的那樣,可是現在,」他攤 攤手,「我只能說,妳肯跟我講這些心底話﹐我就感到很安慰﹐很高興。我們總算能像朋友一樣的談心了。」
青雲正待說什麼,外間電話齡響,聽見老伴去接,片刻後進房來向青雲說﹕「是繼康,打到這裡來找妳,大概是聽安琪講的。」

青雲神色顯得有些意外,急忙出去。老伴看看她又轉頭看看他﹕

「你們父女倆嘰嘰咕咕談些什麼?」壓低聲音說﹕「繼康是怎麼回事? 週末也不 回家?

「不是打電話來了嗎?」他心虛地說。

「唔」她顯然未被說服,卻又想聽青雲在外間說什麼,只好暫不反駁。不一 會青雲掛下電話回來,臉上有一份造作的若無其事,他看在眼裡﹐湧起被排拒於女兒的世界之外的悲哀。然而他早已知道她的世界是自己和老伴跨不进去的。老伴还在饶舌地追问继康打电话到这里可是有什么急事,青云淡淡地说只是问地震的事;做母亲的还锲而不舍:

没说等下回家去?”

青云不耐烦地摇摇头,老伴却升起另一份希望:那你就留下来吃中饭囉?”

哦不,青云忙说,上司请客非去不可。我得走了。

青云走了便好似带走了一室的阳光。他很怕老伴还要追问什么,便推说想补一觉,闭上了眼睛。与青云的对话字字句句录音重播似地一遍遍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令他觉得亦喜亦悲。同青云这样像一个知交般的谈话是从未有过的;不知为什么,忽然升起一丝隐隐的不祥之感。他烦躁地翻个身。

老伴出门去了。周遭很静,然而远处有成千上万的人和车在这城裡忙碌地走动着。他似乎是唯一静止不动的人。他这么模糊地想着,渐渐滑入睡眠一种温柔而短暂的死亡。

 

4.周楷钦

他每天晚上十点左右上床,通常很快便人睡,早晨五点半钟左右起床。夏日天长的季节,那个时辰已够亮,他便在家附近作短程的慢跑,跑一阵就走走,如是轮流交替,便不至于太累。要是天亮得晚的日子,他便到楼下家庭间去踩健身脚踏车,出一身汗冲个澡,然后替自己做一份丰富的早餐,就着早报吃下,随即早早上办公室。

他很知道配合自己的年龄作适度的运动,决不会不自量力意气用事地做过头,纵使年轻时在学校的球队裡一直很出色。他从很久以前在大学念书时便看清楚了:作为一个东方人,要在这个国家出人头地,该凭的是脑袋而不是四肢。所以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在运动场上的风头沾沾自喜过,而总是很冷静、很全力以赴地把每一门科目都念出个A。不过,那短暂的荣光也并非没有战利品:金发碧眼的玛歌会钟情于他、主动向他示好、终至后来委身嫁他,便是始于一场精彩的球赛。然而现在想来,自己究竟是否算得上打了胜仗,好像也很难说。

今早醒来时床头闹钟指着五点二十六分。看看窗外已经蒙蒙亮,要出去跑步吗?他忽然感到有些慵懒,像偶尔想逃课的学生。玛歌睡得正熟,她的作息时间一般比他要晚两三个钟头,以前还为这事吵过,然而谁也不愿意迁就谁。吵架没有结果,只好继续各行其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她夜里上床和他清早起床都不会吵醒对方,倒也相安无事。有时候玛歌有事晚回家,他俩竟可以两三天碰不到面。

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中午是那个戴维·沃尔夫请吃brunch,”早中餐“–炫耀新居是真的。说是穿着请随意,大概是在户外进餐,如此更可炫耀后花园吧。派蒂·吴那个韩青云,也会去。其实戴维请的全是他行销部的人,并没有必要请我,他想。那个小滑头,一定是注意到我跟派蒂熟,反正时不时也会有些事情找我,趁此机会作个人情。他其实并不想领下这个人情,可是知道青云会去而且必定是单身一人去,即刻便答应了戴维。他倒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意图﹐青云是个善良且有教养的女人﹐公司裡又只有她这么一个谈得来的中国人。他很高兴有这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见到她。何况戴维这么认乎其真地摆谱请客还是头一遭,青云在那里形单影只,他忍不住浮现一股想要照顾她的悬念。

他下楼到厨房煮上咖啡他还是喜欢用老式的咖啡壶慢慢煮,把新磨的咖啡豆的香味煮出来。新式的滴漏咖啡他觉得难以容忍,比即溶咖啡还可恶;就像结好了只须钩上衣领的领带、立即显像的照相机、电子表等等这一类东西一样,全是他心目中缺乏品味的象徵。

插上咖啡壶的插头,他决定今早折衷一下:先在脚踏车上踩几分钟,然后到院子裡走走,觉得精神还好的话才出门跑个十分钟,不必久。星期天连上帝都休息,他这么苛虐自己何苦来呢?

就在这时候,他感到脚下的地板在上下左右动荡,房里四处的门窗、家具、摆设诸物全都叮叮当当响起来,有的开始从架子上桌子上倒下滚落,他本能地想跑过去接住,却发现举步维艰。他这才感到这次地震不比以往,相当可观,便跌跌撞撞地推开落地门跑到后院。

站在院子中央也不知有多久也许只是很短的一会儿,但感觉上简直是难耐的漫长他方觉得脚底下踩着的是平平稳稳的地,一丝一毫的震动也没有了。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正待进屋,却见玛歌气急败坏地冲出来,一迭声嚷道:

天哪,好厉害的地震,耶稣基督……”

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他安慰道。

她这才像第一次看见他一样,瞪圆了眼睛说:

你就一个人躲出来,也不管我?不叫我一声?万一我被压死呢?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玛歌当年一头柔金的秀髮现在已白了一半以上,她便去染成蜜金色,发梢还带点金红,平常梳得一丝不苟两侧打得蓬蓬的,他已经非常不喜欢了;可是比起眼前的模样来他暗暗心惊:此刻她的头发乱如电视上的摇滚乐歌手,脸上一点遮掩用的化妆也无,皱纹雀斑密布的眼眶中央瞪圆的眼珠他惊愕地发现它们竟不是当年的碧蓝,而是一种黯败的蓝灰……对着这张陌生无比而且几乎是可怖的脸,他完全没有争辩的气力与兴趣,便快快避开视线,息事宁人地说:

玛歌,刚才我正在这儿散步,知道你会跑下来的。不是没事了吗?咖啡快好了,来加入我喝一杯吧。

咖啡壶噗噗的滚水声和开始四溢的芳香似乎有舒缓神经的作用,玛歌平静了下来,在早餐桌旁坐下,不计前嫌地说:

亲爱的,我只要半杯,喝完还想再睡一会儿。今天十一点钟有个约,那家人看上一幢七十五万的房子,这笔交易稳成的。你为我高兴吗?”

当然,我知道你会做成的,玛歌。他淡淡地说,心头飞快心算:七十五万的百分之三佣金是两万二千五。这是她今年第几笔大生意了?在洛城做房地产掮客可真油水足。不过她的生意做好做歹于他关系不大,他俩的账目分得很清楚,她赚的钱除了分担家用开销和子女教育之外,在外头投资的房地产都是在她自己名下由她自己经营,他从不过问。

哎呀,她尖叫一声十足吓他一跳,希望这个天咒的地震没有震坏什么–“

没有,家裡一切都好好的。他环视四周。

我不是说这里,我是说那幢七十五万的房子!要是有了点小损伤,人家变卦怎么办?”她略一沉吟,我还是先去看看。万一有点什么差错,说不定还有时间来得及挽救。

她边说着人已上楼去,他知道她的晨妆一向工程浩大旷日费时,当下便不理会她,自顾自进行原订的晨间节目。玛歌走出家门时他看看表是七点半,心裡升起一个念头怎么也打不消。他的社交仪节常识告诉自己:现在打电话去给青云是非常不妥的,但是他实在想确知她平安无事。最后他决定:如果是她的丈夫接的电话,他就一声不响挂掉便是。这是很不绅士的行为,他知道,但她丈夫在家他就不必替青云担心,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燃上烟斗定定神,便拨了电话。

与青云讲完了挂上电话,他怅怅地独坐了许久,待想到手中的烟斗时,已经全熄了,只剩下因被长久紧握着而保留的餘温。他擦枝火柴再燃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有点悲凉的念头:烟草的火熄了可以再点燃,生命裡有些东西却是熄了就熄了。而且无论品质多么好的烟草,过不了多久还是要成灰的。

准时到达戴维家门口停好车,却见青云也正好在街对面停了车走过来。青云穿一身宽松柔软的印花棉质衣裙,更衬得她纤细轻盈。他连忙跨出车等她走近,审视她清淡而不失精致地化了妆的脸上并无沮丧的痕迹,方才放了心笑道:

嗨派蒂,好漂亮啊!”

青云只是含笑打量他半晌,才说:

“KC,从没见过你不穿西装。你这样看起来好年輕。

他试着用青云的眼睛看自己,希望是如同镜中所见的自己:暗绿色的拉夫罗伦马球翻领运动衫,米色英国薄呢与丝的混纺细格长裤,古奇皮带他本想换条没有标帜的皮带,免得全身上下像名牌展览俗不可耐;但这条皮带是他到罗马时在古奇本店挑的,配这条裤子正适宜;又想到公司这些美国人也只懂崇拜这几样名牌,穿了也不碍事。暗绿的运动衫可以使上身的线条显得更挺刮,胸膛饱满而不臃肿,肚腹的线条比起许多较他小十来岁的美国人都还值得骄傲,挺直的裤管里是笔直修长的两条腿……他欣慰地相信青云都看见了。

戴维的妻子菲莉丝为他们开了门。菲莉丝有副时髦的精瘦骨架,剪着时下流行的极短发,像时装杂志上的女人。她先简短而礼貌地向青云道了好,然后夸张地张开手臂对他嚷道:

这位英俊的年轻绅士是谁啊?你走错地方了吧?”边说着亲热地将脸颊凑过来:“KC.你今天简直好看极了!”

他有礼地在菲莉丝颊上轻轻一啄:

谢谢你,菲莉丝,你是永远都好看。

四十刚出头的菲莉丝自然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赞美,甜蜜地笑道:

“KC.﹐你最会说甜话……怎么,玛歌没来?”

她今天有事,托我向你们致谢并致歉。他不想再让这冷落青云的场面继续下去,便递上手中一瓶结着缎带的西班牙香槟,趁菲莉丝喃喃道谢时领着青云往裡走,口中问道:我们来早了吗,怎么客人都不見﹖

菲莉丝连忙抢上前领路:

今天是花园餐会,都在后院子裡呢,请跟我来。

他穿过走廊时不免很快地浏览了两侧厅堂的布局摆设。新盖的房子高敞光亮,西海岸的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注在屋里;室内陈设看得出多半是新置的,还好北欧式的摩登家具纵然新颖也比较少暴发户味,这两年才蹿上来的戴维总算还有一点品味。

菲莉丝好似脑后长了眼睛,回头笑道:

现在不忙着看,等会儿我们带大家参观整幢房子。

早上的地震你们没事吧?”青云问。

哦,当然没有。菲莉丝头也不回地淡淡说。新房子是不怕的。

后院并不算太大,因为新盖的房子全都寸土寸金,居住面积要大只得牺牲别的。这块后院几乎一半以上的空间是一块平台,主人相当大手笔地全铺上加州红木地板;另外一半则是修葺得如地毡般的草坪,边缘缀以花木和巨石,很有资格上庭园设计杂志的图片。

平台和草地上放置着几张铺着鲑鱼肉色檯布的餐桌和许多把折椅,客人们或站或坐;一名白衣黑裙打领结的女侍端只大银盘穿梭在人丛间。主人戴维却是一身白:白色翻领运动衫、白网球短裤、白长筒袜和白跑步鞋,露出两条毛茸茸晒得黑黑的腿,笑着迎过来与他们寒暄。才四十大几,戴维头顶上的毛发已经稀疏了,这大概是能干的戴维惟一无法以自己的意志力左右的事。

戴维领他俩到平台的一角说:

请先拿吃的,我过一会儿来找你们聊聊。

角落上一张檯子,漂亮地陈列着各式小糕点、乳酪、水果和腌鲑鱼肉;檯子的一端站着一名穿制服的男侍者,面前一口轻便的炉子,炉前摆着许多碟各色乳酪丁、火腿丁、新鲜蔬菜和鳄梨块等等名堂以及调味料,侍者按照每位客人的选择和口味现做煎蛋包。周楷钦轻轻在青雲耳边用中文说:你的老板今天真是大方,叫了外卖的来。青云说:你的中文不行,把这么昂贵的Catering说成中国餐馆的饭盒子外卖,戴维听见一定气死。两人相对大笑。

他俩各自按自己的喜好点了煎蛋,又随便取了些水果、燻肉片和糕点,便挑了一张花圃旁的桌子坐下,女侍随即送上咖啡。宾客都是青云天天见面的同事,几名行销部的高级职员跟KC.也熟,所以很快就形成一个聊天的圈子。话题不免谈到早上的地震,一个长络腮胡子的说:

我想起来不久前看到一篇讲星象预言之类事情的文章,提到十六世纪有一个占星术家预言过:洛城在不久之后便会发生一场大地震,整个城市夷为平地–“

十六世纪就知道有洛城?”有人嗤之以鼻。

不,原来的说法是一场大灾难会把加州一个新城市毁灭,那篇文章认为最合理的解释当然是洛城大地震。

哇,赶快去买救命装备。一个人笑道。

不,及时行乐才对。

快去忏悔先向太太,再向神父、牧师、犹太教士……”

打份履历表到东海岸找工作去,溜之大吉。

不必到东海岸,邻州就好。加州地震陆沉了,邻州就变成滨太平洋,房地产一定大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完全不当一回事。

末日快到了,还嘻嘻哈哈。读过预言文章的大胡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照预言家的讲法,只剩两三个月了。所以今天早上的小震大概算是上帝放演预告片。

周楷钦笑笑说:

我很乐观,洛城不会毁灭的。只要有十个好人,上帝就不会毁灭一座城圣经上不是这么说过?”

拜托大家赶快做点好事,凑足十个人还有三个月时间!”那人说着,大家都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戴维是个尽责的主人,这时从女侍手中接过银托盘来,亲自把一盘高脚酒杯递到客人面前:

星期天的Brunch是喝香槟最好的机会,有一整个下午可以复原。

周楷钦摇摇头燃上烟斗:

我这年纪中午之前是不该喝酒的。不过戴维,我很感激你在室外举行Party。咱们公司响应州政府的公共场所禁烟法可把我害苦了虽然我也投了赞成票。你的新房子室内当然也是禁烟区啦。

菲莉丝也端着一杯橙汁走过来:

我远远闻到烟斗香就知道KC.在这边。现在没几个男人抽烟斗了,我一直觉得那模样和味道很有魅力呢!”

周楷钦用烟斗点点戴维:

听到没有?要不要我送你一支?”

戴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没用的,我是最死硬的禁烟派。不过二十年前我用过煙斗抽大嘛。不好, 太費『草』了。現在的我是一切對健康有害的東西都不碰,」說著朝菲莉絲擠擠眼, 「包括妻子以外的女人。」

二十年前?周楷欽回想六○年代後期自己還在東部的大學裡教書,教室外頭是熱火朝天的學生反越戰示威活動,面前是十幾名坐立不安心不在焉的學生,冷冷的眼先 好像在無聲地指控他「你這保守落伍的既得利益階級」。現在呢,這些學生都是中年人了,正是戴維這個年紀,也多半在規規矩矩埋頭苦幹以求爬上像戴維這樣的「既得利益階級」吧。他不禁莞爾,卻也不無兩分惆悵地說﹕

「從抽大麻到全面禁煙,從嬉痞到雅痞你們這批baby boomers,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正在改寫這個國家整個的社會觀念和市場經濟哪!

「你說得很對,K.C.,我正有一個構想,就是針對將要來臨的九十年代和這個年代的主要消費力量,公司的行銷部和你的R&D應當建立進一步的協調與合作…… 

周楷欽心想又來了,這個戴維最喜歡找V.P.們談他的「構想」,然後慎重其事地打備忘錄給董事會,實在煩人。然而他只是優閒地靠在椅背上噴煙,不時向滔滔不 絕的戴維稱許似地略略頷首;眼光找到站在不遠處的青雲﹐她正在跟一個女同事講話, 偶爾俯首淺淺一笑,那笑容看在他眼中似有一份難言的落寞,她的睫毛一覆、漆黑的頭髮垂遮住一小半左頰……他忽然心中一動。

菲莉絲宣佈帶領大家參觀新居,才把周楷欽從戴維的長篇大論中解圍出來。他隨 著大夥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跟青雲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然而他越來越感到有一股力量像无形的绳索在拉着他,使他总忍不住用眼光找寻她的眼睛,然后追随她的眼光、从她的眼睛去看四周的人和物;而那些人和物是多么陌生而无关,他可以完全不在乎,他此刻眼中看到和心中想到的似乎只有青云。他被自己这份愈来愈强烈的感觉搅扰得心烦意乱,幸好几十年的教养使他在旁人眼中仍然是个面含温和微笑的彬彬绅士。

宴会在宾客众口交讚新居豪华高雅舒适实用之中愉快结束,大家纷纷互道明天见。周楷钦默默随着青云走向她的车,眼看快到了,他鼓起勇气说:

派蒂,现在还早得很,我们去喝杯咖啡好吗?”说完了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青云有些诧異地看看他,眼光中并没有令他担心的戒备神色,他一鼓作气地说:

这里离海不远,有一家就在海滩上的餐厅,海景非常好。

青云抬头看看天,答非所问地说:

今天天气真好–“口气像在叹息,又迟疑地看看她自己的车。他急忙说:

我开车,等会儿送你过来就是了。

青云笑笑没说话,却转身朝向他的车走去。那一刻他真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这份难以置信的、令他有些缥缈不实的感觉,一直到他俩在面海的窗前座位坐下,都还萦绕不去,使他看着眼前的青云,也仍然觉得不实在。他像第一次似地仔细看她,发现她的五官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美,有点像云,好像得要用精致的化妆描画,才能将它们固定在那张脸庞上。连她笑时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颧上一些淡淡的雀斑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难怪洋同事完全没有办法猜出她的年龄。

青云侧过脸去望向窗外,叹口气说:看到海,心情就开朗一点。

那你就该常来。他注视着她的侧影说。

说得容易,一个人开半天车跑来?平常这段高速公路挤得要命。

我陪你来。他在心裡说,突然发现青云很理性,而自己此刻倒像個罗曼蒂克的傻子。他追随着青云的眼光看向大海,天和海都蓝得几乎看不出接缝处,波浪像被一隻隻无形的手悠悠抛向陆地的白纱,调情般地一扑上来就退、退走了再扑上来……

派蒂,他收回眼光停留在她脸上,你最近好像不很快乐。

青云还是望着窗外:

今早我跟你通过电话之后去看我父母亲,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正是你电话上说过的:很多事是勉强不来的。我想,大概你们都感觉到我还在努力想要挽回什么吧。

有挽回的希望吗?”

青云苦笑摇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得到的。而且我开始怀疑究竟是不是可能。刚刚在戴维家,一个女同事,就是行销副经理黛安,告诉我说她厌恶透了独身生活,她宁愿放弃她的事业来换取一个家庭、丈夫和孩子,如果可能的话。你看,几乎每个人都在希求他所没有的,这两者似乎永远不能两全,于是每个女人都困在一个两难式中。

还爱他吗?”他小心地问。

青云想了一下:

我曾经非常爱他,可是有时候觉得那个人根本已经不存在了。如果真是那样倒也简单了,我的两难式可以容易解决一点。可是噢,她推开面前的杯子,阳光这么好,KC.﹐你不反对我们到海滩上去走走吧?”

他惊喜交集:

好主意你的高跟鞋不要紧吧?”

不要紧!大不了脱下来拎在手上。青云像是下了决心挣脱许多羁绊,他想这是个好现象。

他很快地付了账领着青云走出餐厅,绕到海滩上去。散步的人并不多,远处有两个穿着保温泳衣的人在冲浪。他们沿着海浪刚好冲不到的地方走,那里的沙最紧,比较好走些。青云的鞋跟在沙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小洞,他回头看看笑道:

该请你来我家后院踩踩,每个洞裡放几颗种子下去,过些时就可以长出菜来了。

你自己种菜?”青云感兴趣地问。

哦,那还是从前住东部的时候。有一阵子好怀念小时候在中国吃的一些蔬菜,不像现在在这里很多买得到,那边只有自己种,也当作运动和消遣。可是种出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吃,越种越没意思。他叹口气,还是这里好。我虽然一直不喜欢西海岸,觉得全是些没文化的Baby Boomers–“他忽然发觉青云转过脸来瞅他一眼,连忙笑道:

对不起,你例外……还有地震。可是要我现在回到东部去也受不了,首先冬天铲雪就吃不消。

青云还是默默地走着,却靠他近了点,他感到她的体温,觉得安心,便继续自语般说下去:

有时想想也可怕,若是离开这个公司,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去了。可是难道这辈子就在这里了吗?再算算居然也没几年就可以退休了。他摇摇头,你还没到我这年龄,不会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可怕。什么也不能改变、也不想改变了的人生阶段……噢,对不起,派蒂,你一定听烦了。

她善体人意地笑笑说:

没有,不过别说这些不快乐的事吧,KC.。你刚才说小时候在中国吃的蔬菜,告诉我一些你小时候的事好吗?”

当然。他开心地说,便向她描述小时家里的佣人下乡去回来,总会带来新鲜的乡下菜蔬,他特别怀念的是莼菜和几样瓜、豆,美国都见不到的。他家住上海法租界裡的一幢小洋房,在一条长了两排梧桐树的街底。他最喜欢跟男佣溜到城隍庙吃小吃,心急的时候那条街好像长得总也走不完。

小时候的记忆好像全都是跟吃有关的不懂自己那时怎么那么馋。可是我发现味觉是会骗人的,记忆中好吃的东西后来去吃,总是差远了。

也可能后来做的是不如从前。青云说,美国人不也是说,只有老祖母烘的老式苹果派才是顶好的吗?”

你说的有理。五年前我回上海去,一样样去找小时候吃的点心,要不就是没有了,要不就是根本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我也去找从前住的旧家,真不能相信–“

完全变了样?”

正好相反,一点也没变,你想想,四十年一点没变,不是很难置信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点整修也没有,就任它老旧、破败,住进了六户人家你想像看看!除了添上几倍人口,什么新的东西也没添!”他停下来,让自己平静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那次是陪母亲回去,了却她老人家最后一桩心愿。她回来之后不到一年便去世了。我觉得她不该回去看的。那以后我再也不想回去不敢回去了。童年美好的记忆被那样破坏了是件很残酷的事。

青云想了想说:

可是,不论怎样,童年还是要被打碎、要失去的。我回台湾也去找过小时候的地方,可是一切都变了样,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又髒又吵又乱,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也觉得非常难过。

派蒂,你不知道,我那时难过到有什么疯狂的想法:我觉得上海已经完了,简直没救了。我想到从前读过的显克维支的《暴君焚城录》,尼禄皇帝下令烧光罗马,好重建一座漂亮的新城。我觉得上海如果来这么一场大火,或者大地震,夷为平地之后从头来起,才可能有希望……”

青云脚下一绊,他连忙伸手扶住她。她脱掉鞋子拎在手中,仰头对他说:

真是疯狂的想法,完全不像你这么一个温和的人说得出来的!”

我只会对你说说罢了。我们心裡的想法如果像脸上的皮肤一样遮不住的话,每个人都会是疯子了。

青云点头道:我知道。说着把一只手插进他的肘弯里。他觉得感动却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一切都如此自然。他伸过另一只手来握住她在自己臂圈中的手,真希望可以天长地久地这样走下去。

青云柔声说:“KC.﹐我了解你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你曾经太爱那个城市了,所以当你觉得她已无可救药时,就想到毁灭她,至少还有重生的希望……是不是?”

他感到震动,没有想到青云会这样懂得他也许是她所经历的情感上的伤痛使得她如此敏感、如此解人?不管为什么,她懂得他……他仿佛觉得海浪轰轰地咆哮冲激过来,他一側身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裡,紧紧地搂住,他不能让这个女人从他眼前、从他生命中消失。

她的鞋子摔落到沙上,她的手臂疲软无力地垂了片刻,终于抬起来。他感到她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后颈,愈来愈紧。他闭上眼,心中像有千万股波涛汹涌,低下头不須任何寻索就找到了她的唇。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放开她,不穿高跟鞋的她更显得娇小,似有几分羞涩地低头整理鬓发。他弯下腰拣起她的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轻声说:

跟我来。

她柔顺地穿上鞋随他走到他那辆宝蓝色的宾士车旁,他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从另一边进了车关上门,就俯过身来用着令他自己都惊異的热情拥吻她,喃喃唤她的名字:

派蒂,派蒂……青云,青云,多么美的名字,青云……”

他拂开她的头发,埋首吻她的颈脖,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不是任何名牌香水却胜过任何昂贵化妆品的芳香。青云,这个中国女人,像是他一直在隐隐等待着的,可是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用力搂紧她,像要让她融化在自己身上才能成为真实。他听到她在耳边发出的细细的喘息和呻吟,感到浑身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他已经记不得跟玛歌有多久不曾亲热过了,因为他已完全没有欲念,但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并不是没有欲念,而是他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重新燃起他欲念的女人。

青云–“他喉咙乾得几乎发不出声来,颤抖的手伸进她的衣领裡,她的肌肤竟是那么嫩滑,他恨不得自己有无数只手掌,可以覆盖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迷乱地忙碌着,用双手和双唇探索着她、吮吸着她……却感觉到她在抗拒。

不,不要–“她的呻吟变成低语。

他稍稍清醒地想到她一定不愿意在车里,自己实在太鲁莽了,便歉然地在她耳边说:

青云,我们……去你那里好吗?”

她只是摇头,还试着推开他,他心慌地不让她推开,想自己家是不能去的,她又不让去她家,怎么办呢?他不敢提议找个别处地方,怕仅是那样的提议也会得罪她。可是他绝不能忍受就这样让她走。

青云,我爱你,请你,青云……”他语无伦次地,又去吻她的脸颊,却触到水珠,这才大吃一惊,定睛见她眼中正滴出一颗泪水。

周楷钦真慌了,结结巴巴地说:

青云,你生我气了吗,请不要,我不是……”

她摇摇头凄然一笑,

我没有生气,KC.﹐我只是–“

他渐渐冷却下来,垂头丧气地说:

你只是并不喜欢我,是不是?”

青云坐直身子整整衣襟正视着他,慢慢地,很清楚地说:

“KC.,我只是,不想做你的情妇。

他怔了半晌才渐渐从心灵的悸动中平复下来青云记得他说过的话,是的,他已经不能也不愿改变什么,他不能给她任何承诺,他凭什么要她、而让她只是作为自己的情妇呢?这难道是他一贯自诩为绅士的作为吗?

他长叹一口气,从裤袋中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递给青雲。

谢谢。她接过来擤擤鼻子。你是我在美国见到的惟一带手帕的男人。

我是个老了、过了时的男人。他倚在驾驶盘上,疲倦地说。青云把手帕递还他,他摇摇头:

你留着吧,或许可以使你不会很快地忘记我这个带手帕的男人。

“KC.,请不要这样说。青云温柔地伸过手来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我们还是好朋友,是不是?”

他艰难地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谢谢你,派蒂。……现在我送你回去取你的车。

 

                                                            5.安琪

她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摇她的肩膊,好不情愿地睁开眼觑见妈妈站在床前,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形,然而她闻得见妈妈的气息。她有点模糊的疑惧,喃喃说:

妈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迷迷糊糊地想妈妈大概又是跟爸爸吵架了,要来同她挤在一起睡。她想挪挪身子朝裡让出一点空位来,然而实在睏得动不了。这时妈妈却俯下身来柔声说:

“……地震……过去了……没事了……”

她不记得问了声什么便很快又睡去,因为她隐隐感到安心了:地震,这总比父母亲吵架好。

一觉醒来下楼,看见妈妈在厨房吃早餐。她觉得妈妈还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虽然从没听过爸爸夸她好看。爸爸倒是常说:安琪好漂亮像我!”她学妈妈撇撇嘴。妈妈撇嘴的模样还可以,再下去生闷气皱眉头、甚至变了个人的样子大吼大叫,就真难看了。难怪爸爸要搬出去住,她想。虽然父母亲一致矢口否认这算分居,但安琪知道这当然叫做分居,而分居是离婚的第一步这些事在她的同学朋友中太普遍了,因而她倒并没有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说实话,爸爸搬出去倒让她鬆了一口气。因为至少父母亲不再住在同一个屋顶底下,可以不必成天吵了。她一听见他们吵就心烦;开始时她会涌现一种负罪感,好像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才惹得他们生气事实上他们吵架时也常会提到安琪安琪的,使她觉得即使自己没做错什么,也是个争执的焦点。但后来她学聪明了,他俩一吵她就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严、把音乐开得震天价响;随他们去爱说什么说什么,只要不互相谋杀彼此就好。

吵完架就进入互不讲话的阶段。这个时期最讨厌,因为她躲不了,爸妈两人尤其是妈妈,爸爸有时还好些就会要她在中间传话:

安琪,去告诉你那个爸爸,什么事怎么样,叫他如何如何……”

爸爸总是唔、唔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或者愤愤地回嘴,好像她就是妈妈。两个人像是都在对她生气。她想到一句成语射杀传话人,觉得自己真倒楣。

好在现在没有这个苦恼了,谢天谢地。爸爸周末才回家,对她特别和颜悦色,而且像旅行回来一样总带给她一点小小的惊喜,譬如一张新出的CD唱碟,或者一条GUESS牛仔裙,一只ESPRlT手提袋之类的东西,令她十分开心。只是妈妈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没有好感,假装看不见。她知道妈妈一定在心裡指控爸爸用礼物收买妈妈心裡很多想法她都知道,如果全讲出来,大概会把可怜的妈妈吓昏。妈妈一直以为她还是小孩或者希望如此。为什么?也许觉得女儿保持不长大妈妈才能保持不老?很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有时候她觉得妈妈有点可怜。

安琪问妈妈夜里是不是真有过地震,妈妈说是的。那么不是自己做梦了。可惜没有早些醒过来,不然体会一下那摇摇晃晃的感觉一定很好玩。

妈妈要去外公外婆家,竟然还问我去不去安琪心裡好笑。妈妈怎么总是搞不懂?我去做什么嘛?那个外公和外婆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第一,他们完全不会说英文去成人学校上的英语课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我上学的成绩是那样,不被爸爸妈妈骂死才怪;其次他们也不会开车,又不爱吃这里的东西,更不爱看电视裡的节目。他们永远自己煮中国菜吃,租一大堆说中国话的录影带来看,读的书报杂志全是中文的…… 。可是他们却坚持住在这里。妈妈说他们永久居留了,不会回中国去的。那么他们一定是很讨厌他们来自的地方囉,安琪想。可是他们生活中的一切,吃的穿的看的用的,几乎都是那个地方来的。这不是奇怪透顶吗?

还让安琪受不了的是他们每回看到她总像要特别示好,可是他们真的是一点也不懂得怎样才能讨好她。比方说外公外婆送她的衣裳,我的天,安琪想,如果我穿去学校不被全校同学活活笑到死,把头都笑掉下来才怪。他俩又总是没话找话说似地夸我这个那个,却都是毫无必要的,像哄一个婴孩似的夸赞,好像我会倒一杯水也是能干得不得了的事……这简直是侮辱。于是安琪一见外公外婆就坐立不安,却被妈妈指责态度不礼貌。安琪常想为什么她的世界不能像其他的女孩子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妈妈停止唠叨出了门,安琪顿时觉得轻松自在,立刻把音响开到最大,然后把无線电话取下放在身边,便开始专心一意用电热髮卷摆弄头发。她多么希望自己长一头像米谢兒那样卷曲的金髮!可惜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染了也不像。她用心地对着镜子将前面的短发卷成翻飞的小波浪,然而两只手总是不听指挥,滚烫的卷钳不是触到头皮就是碰上手指,她疼得哀哀叫,可是并不因此而放弃;就像初穿耳孔那段时候,常将耳孔戳得血肉模糊,也不害怕,还嚷着要穿第二个第三个孔,妈妈坚决不准才作罢的。在这点上她真佩服米谢兒:米谢兒的妈妈不准女儿穿耳孔,于是有一天米谢兒就先用冰块把耳垂冻麻木了,然后用一根特粗的缝衣针刺穿过去。不过穿另一只耳朵就没勇气了。好在她妈妈已经吓得几乎歇斯底里,立刻宣告投降,带米谢兒到珠宝店去重穿。

卷完头发,抹上髮胶固定,左看右看怎么也不像《十七岁》、《超级少女》那些杂誌图片中的模样,但也没法子啦,谁叫自己是东方人,生成这样硬直的头发。正在自怨自艾,忽听得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邻家的狗也在狂吠,连忙跑去开了门对米谢兒抱怨道:

怎么不按电铃呢?”

我的手指都快按断了,还没人来开门!瞧,我的拳头都敲得又红又肿,你才算听见!”

米谢兒一扭身进来,瞧着安琪大嚷:嘩,安琪,你的头发卷得好漂亮!”

安琪见米谢兒一头金髮全扎到一侧高高翘起,而前额的瀏海却胶硬着刺猬般根根竖起,两只耳朵上穿了三个各不相同的大大小小耳環,有金有铜有木头,不禁由衷赞叹道:

米谢兒,你看起来才真棒呢哇,好可爱的鞋子!”

原来米谢兒穿的一双鞋只是两片皮底,繫着几股细皮绳一路交叉结到小腿肚上。

安琪啧啧赞美不已,米谢兒得意地说:

我看上这双鞋,可是我妈不肯买,说太怪了;我说那就给我买另外那双跟这双很相像,但不是用皮绳,而是一条细花斑蛇,一路缠上腿去。我妈差点吓昏,这才觉得这双还是蛮顺眼的。

安琪觉得米谢兒实在精通父母心理,深懂怎样跟他们讨价还价,对她更是服气了。

于是两人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中吃东西、看少女时装杂志、研究比较心得、讲同学間的小道消息、给同学打电话、互相替对方化妆再抹掉试用另一种化妆法……十分开心。其间爸爸打过电话来,东问西问,她觉得扫兴,只得告诉他有朋友在这裡,现在没空跟他说话,挂上电话心头略有一丝歉意,还好过一秒钟就淡忘了。

又玩了一会儿,米谢兒眼珠一转说:

你说你爸爸这个周末不回来,你妈妈也要下午以后才回来我们找人来玩好不好?”

找谁?”安琪也正在想还有什么新花样可玩,便很感兴趣地问。

米谢兒提议找她俩都认得的一个八年级的男孩凯文,连他上高中的哥哥费尔一起邀来。我知道他们住的不远,可以骑车过来。

可是……”安琪有些犹豫,我爸妈不在家时我从没找过男孩子来我家。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他们也许会不高兴–“

怎么会?”米谢兒信心十足地,都是同学,有什么不可以!”

安琪眨眨眼道:

告诉我,凯文是你的男朋友,对不对?”

米谢兒笑笑不理她,径自去拨电话。显然她常常给凯文电话,号码记得熟透。安琪还有一点忐忑不安,但很快地便被一股新鲜好玩的兴奋心情取代了。

他们说十五分钟之后到,米谢尔两眼发亮, “现在!”

两人心照不宣地慌忙奔进房间梳头更衣米谢兒无衣可更,只是把裙子拉短些领口拉低些。同时居然记得扭低音乐声,好听得见门铃。

男孩子们出现时她俩却像没事人一般,带点蛮不在乎的平静打招呼、延请人内;安琪更不忘做主人的礼貌,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费尔努力显得像个大人似地四周看看说:

你的家布置得很漂亮是你弹钢琴吗?”他指指客厅一架波德温钢琴问。

……是的。安琪答得有些迟疑,因为她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显得太聪明了。在学校裡聪明的女孩一向都不受男孩欢迎。

你一定弹得很好,费尔权威性地说,我知道很多日本小孩都弹一手好钢琴。

安琪不知怎么接嘴,也无法决定该不该向他声明自己不是日本人。她随即决定还是不继续这个话题吧。米谢兒和凯文已经在商量玩什么了:

你家有没有城堡与龙的游戏?”凯文问。

那是男孩子玩的!”米谢兒嗤笑。

安琪连忙说:我们有很多别的游戏。报出几样名称;四人商量一下,决定玩一种时下流行的各类小常识问答游戏。

四人在家庭问玩了一阵下来,就数安琪得分最高,男孩子们显得有点烦躁不安起来,米谢兒也开始打哈欠。安琪当机立断提出玩别的游戏,其他三个人都有点兴味索然的样子。安琪感到有点心慌,不知该怎么招待下去才不冷场。这时米谢兒对凯文说:

你想看安琪收集的CD唱碟吗?还有几张我的。来。边说边站起身领着凯文往楼上走,也不理会安琪和费尔。

安琪忽然觉得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有点手足无措。费尔倒是很镇定老练的样子,跟安琪闲聊起学校的事,问她的老师们是哪几个,又说些他去年在她的学校裡的一些趣事。不一会儿安琪便感到十分舒坦自然了。费尔是足球校队,肩膀宽宽的,一口整齐漂亮的白牙齿,头发是浅褐带金,安琪觉得虽然没有纯金色好看,但也非常顺眼。凯文的肤色和髮色都比他哥哥的深,可是米谢兒却认为凯文比较英俊。安琪忽然想到幸好米谢兒对费尔没有兴趣。

他俩便坐在家庭间的地毡上说着话。说了一阵好像没有话题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费尔倾过身来用一种不同的声调低低地说:

安琪,我觉得你很可爱。

?”她似乎有些不能置信,下意识地拢拢自己的头发。费尔伸出手来触触她的头髮说:

我最喜欢这样的头发这么长,这么黑……好漂亮!”

安琪困难地咽口唾沫,因为她忽然感到嘴乾。费尔的手从她的头发移到她发烫的脸颊;安琪像被催眠了似地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是一种带灰的浅蓝,她从来不知道这样颜色的眼珠竟是这么好看……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他的手指触到自己的颈脖,并且在慢慢朝下移。她隐约知道不好,却又舍不得叫他停止,正在不知该怎么办,一阵脚步声令她惊跳起来,抬头一看:

爸爸–“她当时第一个直觉便是真像个噩梦。

爸爸不知为什么显得如此高大,俯视她又俯视费尔,过了好像无限久的时间才迸出三个字:

他是谁?”

他叫费尔,他的弟弟凯文跟我和米谢兒同学,他们也在这里,我们都是一起在这裡……”她简直语无伦次。

你在开派对吗?”爸爸的语气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不对劲,大人不在家,不应该随便招待朋友。

安琪低下头不敢看费尔的脸,只得一径盯着地毡看,她从未发现家裡地毡的颜色竟然这么丑陋,而且污迹斑斑。

请告诉你的朋友们,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

爸爸的声音平平的,也不失礼貌,她却觉得简直像在令她当众脱掉衣服一样难堪。她窘得恨不得这时再来一场大地震,把大家全压死掉算了。她一边想着一边赴刑似地上去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却见米谢兒和凯文在高亢的音乐声中搂抱在一起,凯文的手伸进米谢尔裙子裡;两人一见她便讶然分开,安琪只觉一阵反胃,冲到桌前关上唱机,一霎时像把房里的空气抽光了。米谢尔尖声大叫:安琪你干什么,发神经病了吗?”

我爸爸回来了,叫你们走。安琪不顾一切地说出这两句话,就脸朝下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心裡只盼望这是个世界末日,她明天就可以不必到学校去面对她的朋友们。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爸爸站在床边唤她的名字。她埋着脸呜咽道:

走开,不要管我。

她感到爸爸在床沿坐下,然后开始说个不停: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懂,女孩子要特别小心,被男孩子占了便宜还会给人家瞧不起的,现在社会上风气多么坏,少年人一个不心就会惹一堆意想不到的麻烦,将来一辈子都会后悔…… 。她听着这些话却进不了意识裡去;偏有几个字爸爸发音不正确,听起来真刺耳。她更觉得不耐烦,想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倒楣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让她在朋友面前丢脸;为什么她的父母亲说起英文来还是有一种腔,为什么她没有被生成是白肤金髮碧眼……

想到头发便想到费尔抚摸赞美她头发的神情,多么甜蜜,但随即心便凉了:以后费尔还会要见她吗?要是见了他该怎么说呢?他如果不来找她,自己能给他打电话吗﹖……这么胡思乱想着,竟然好一会儿没注意爸爸还在唠唠叨叨些什么。听了几句还是那一套,但口气已经和缓多了。她埋着脸感到闷得难过,便偏过脸去背着他,还是不理不睬。过了一阵爸爸大概是对她无可奈何了,叹口气站起身走出房间。听得他下楼的脚步声,她才松口气,然而还是越想越是又生气又委屈,抽抽搭搭又哭起来,就这样哭了一阵竟然睡着过去。

也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听到电话铃响便醒过来,想到刚才是怎么睡在这儿的心便一沉;随它去响吧,反正爸爸会接。然而响了许多声却没有人接,她好奇地起床,走到楼下铃声已停,她四处看看确定爸爸已经离开了。这时铃声又响,她拿起电话,却是外婆的声音,很焦急地要找妈妈,她用生硬的国语说妈妈不在,外婆便对她说上一堆话,她只听得懂外公赶快妈妈电话这几个单词,只得连声应着;外婆还叽里咕噜个不停,她实在无法应付,只好赶快说再见、再见就把电话挂掉,她相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外婆才会急成这样。

她这时迫切地希望妈妈赶快回来,不仅为了外婆,而是她忽然感到非常孤单。

 

                                                            6.青云

青云一路开车回家,心神都恍恍惚惚不能集中。她有一种紧张疲倦都过了头的感觉,神经绷得紧到极点,反应倒迟钝起来。她才停好车进了门,安琪便迎过来嚷:

妈咪,外婆刚打过电话来,好急的样子,好像说外公怎么样了,我听不懂……”

她还一时有些会不过意来似的,茫然看着安琪。忽然电话铃响,安琪推她一把说:

一定又是她,快去接呀!”

她这才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心咚的一跳,像是把人跳得活了回来,连忙抓起电话应了一声,那头母亲大叫起来:

小青你总算回来了,你赶快来,你爸爸……”

青云费了好大劲才让母亲平静些把话说清楚:今早她离开以后不久父亲便睡了一觉,等母亲叫他吃中饭时他却说胸口气闷吃不下东西,大半个下午坐卧不宁。半小时前开始嚷心口疼,刚才想起身上厕所却痛得一头栽倒、浑身出冷汗、呼吸困难……说到这里母亲的声音已带哽咽而且发抖:

我不敢留他一个人在屋里自己出去找人呀,而且这公寓的中国老头老太也都是没用处的,刚刚打一次电话找你不在真是急死我,跟安琪又说不通,你们平常不多跟她讲中国话……”

青云又急又气母亲这个时辰还扯这笔账干什么,想问她教了他们那么多遍打九一一找急救怎么还是不会,但现在追究这些纯属浪费时间,心念一转便决定了该怎么办:

我现在就打电话找救护车,你一听到他们的警笛声就快下楼去等着。你带着爸爸的医疗保险卡,我会叫他们把他送到你们那区的社区医院去,我等下就直接去医院。你不要慌,千万不要慌。

安排好了救护车电话挂上,她自己却还是慌得发抖。忽然想到继康的住处离那边近得多,可以要他马上过去,就算只比她早到十分钟,也可以让母亲少紧张受怕十分钟。她有些羞愧自己在这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需要继康。然而电话铃声只是呜呜响着却没人接。她只好对安琪说:

外公急病要送医院,我现在就赶去,如果爸爸有电话来,就告诉他我们在外公外婆的那个社区医院…… ”

安琪讪讪地说:爸爸来过–“

青云惊得一跳:他来过?什么时候?”

安琪神情有些不大自在地说:

大概是两三个钟头之前吧。后来……后来我睡着了,什么时候走的我就不知道了。大概,大概是等你等不到,就走了……”

青云愣了几秒钟,却无暇多想了,便嘱咐安琪自己热饭菜吃了早些上床睡觉,随即匆匆开车疾驰上路。到了医院,她赶到急诊部却空无一人,问了才知道父亲已经送到三楼心脏加护病房。她一进门便看到母亲蓬头散髮站在病床旁边,床上躺着鼻插氧气管的父亲,倒是神色安详;一个护士正在他胸膛贴上几根电線连到一架机器上去,另一名护士则在他手臂上绑一些管子。母亲一见到青云便像见了神迹显现似地喃喃念道:你来了就好了,来了就好了……”

值班医生告诉青云:他们正在观察他有没有心肌坏死的梗塞现象,手臂上的小机器是自动血压测量器,每五分钟量一次血压;二十四小时都有护士看守心电图荧屏,家人可以回去,明天再来将有进一步的观察报告。青云劝解了许久方才说服母亲离开;回到父母亲公寓时两人都已饿得发软,还好有现成的东西吃,母亲苦笑道:

早上做了就是准备给你吃的,你不吃就走了,我还在嘀咕没想到註定了你要吃。

母女俩吃完收拾妥当,在黯淡的灯下对坐,寂寂地沉默着。忽然母亲开口了:

小青,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忌讳的。我说你听:万一爸爸有个什么……我是不会给他在这里买地的。我知道他并不喜欢这里。我要把他带回去……”

青云并不感到意外,便轻轻点点头。

从母亲的公寓出来,她方有心力交瘁之感。上高速公路的指示牌竖立在不远的前方,两个箭头指着两个相反的方向:一个是她熟悉的回家的方向,另一个她闪电般想到:上去以后,在这夜晚时分,只要十来分钟吧,就可以到继康的住处了。他下午来过而她不在。他来过……她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渴望想见到继康。

还在犹豫之间,方向盘一转已经向着那个方向过去了。既然上了那条路,她便不再拦阻自己,任性地猛踩油门,超过一辆又一辆陌生的车辆,风驰电掣般,她心中涌起一股决绝的发泄之感;又从左侧超过一辆车,不防左后方杀出一辆她的视线死角看不见的车,一声刺耳的喇叭伴着一阵令她根根毛发竖起的刹车声,她本能的反应是连忙朝右让,千钧一发险险错过右边这辆车的尾巴,然而方向盘右转的幅度太大,她不由自主地继续向右冲刺,眼看连穿过两条车道上了路肩要撞上最右方的栏杆了……车速及时减慢下来,方向盘恢复了在她双手的控制之下,车在路肩上滑行一段之后终于完全停下来。她浑身颤抖满手冷汗,虚脱似地往前一趴,却压在方向盘的喇叭揿钮上,爆炸似的一声令她又惊跳一次,随即神经质地啜泣起来。

略为平静之后,她打开皮包想找张化妆纸,却触到一块柔软的手帕。她掏出来在脸上按了几下,KC.的手帕虽然干净,却仍有一股若隐若现的他的烟草香,不知为什么那气味帮助她逐渐镇定下来。她仔细地将手帕折好放回皮包,然后重新发动引擎,小心地看看前后方许多次才慢慢上路。

继康的住处不难找,他搬进来之前她曾陪他来看过。那是一排西班牙式的公寓,红瓦白墙,夜间墙脚的灯光往上照着蓊蓊鬱郁的棕榈树和爬藤草木,很有几分魅丽的拉丁情调。她停好车找到继康的门牌号,按了门铃之后竟有几分紧张,像是赴一个陌生人的约会。

门打开一条宽缝,继康的脸被门链横切成两截,然而脸上的表情清楚地显现出的惊诧远多于她预期的惊喜。他下一个反应动作便是扭向身后的方向看她当时当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缘故。

僵持了三五秒钟的时间吧,他把门推上取下链条他那时脸上的表情几乎使她以为他会把门就此关上再也不打开了开了门没说什么等她进去,然后默默把门一声关上,她没来由地浑身一震。

直觉常是不可思议地正确,这是她后来的结论。从他打开门的一刻起,她已经直觉到有什么事不对:什么都不对,他一开门的表情、他的迟疑、身后的他屏息般的沉默、房里的气氛……一切都不对。

一进门客厅最抢眼的地方是那张长沙发,沙发上最抢眼的东西是一只咖啡色的鲁意·芙伊顿女用皮包。

青云看看继康,好像看着一个熟得要命却认不出意思来的铅印字。他身上的汗衫、短裤,都是她认得的,好像比他这个人还容易认一点。她一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既没想也没追问自己,因为思想功能全都关闭了,只剩下直觉在指挥一切。继康好像在身后叫她又好像在说别的,反正出了声,可是她分辨不出是什么也不想去分辨。

还没进卧房门口,里面的人走出来了。青云盯着那人看,却看不出什么:是个东方女人,从来没见过的,身上穿着一件奇怪却有些眼熟的袍子,人还算得上好看……她的分辨判断能力只能办到这些。她微微有些晕眩,那女人好像对她打招呼了一声她也不大能肯定,只是很快地转身走向大门,心裡惟一想的是愈快愈好,千万不能再看继康一眼,否则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跑到自己车旁猛力抓着车门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模糊知道是锁上了,便打开皮包胡乱翻拣着找钥匙,怎么皮包裡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废物?钥匙呢?钥匙呢?摸到了,她狠命一抽抽出来,一块白色的东西被夹带掉出来;她根本顾不得看是什么,只管把钥匙伸进锁孔,颤抖的手像在划圈 子,她气得咬着牙用左手抓住右手让手稳住才把钥匙插进去,打开车门踩过那件掉落在地的白色东西浑然不觉坐进车去发动引擎猛踩油门车身一震惊天动地向前飞快冲刺出去。

一块白色的手帕静静摊在路边,夜街微弱的光線里,像一朵沾了污泥的大白花。

青云开上公路,摇下车窗,夜风像鞭挞她的面颊一般吹扑上来,她略微清醒,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一整天好像都在公路上开车。于是她不停地开下去,错过了往回家去的高速公路的交叉出口,继续朝西开;两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像是紧抓着操纵自己命运的轮盘,眼睛直视前方,心中默念每一个指示牌上的出口路名。终于她认出一个目标,没有犹豫地开下去,一直到一处空荡荡的停车坪才停下来。前面一排黑黝黝的房子,她熄了引擎开门下车,才听房子后面传过来铺天盖地的轰隆、轰隆海涛声。

她绕过这些房子,黑暗中的小路很不好走,几度颠踬几乎绊倒,然而她很坚定地走过去,终于踩到柔软的沙。呈现在眼前的是漆黑的天和海,天上缀着几点稀疏的星和一弯黯淡的月,浪涛像一堵一堵黑色的墙,不断向她涌过来、涌过来,到了近前却被微弱的光线镶上一道道银边。涛声在她耳边轰雷般响着,她震慑于这巨大无比的夜色和不可知的怒海,完全不能相信才只是半天之前她来过这里,那时候蓝天碧海风和日丽,好像温柔透明得可以一眼看穿,而此刻却神秘魅惑得几近于恐怖。

青云就这样在黑夜的海滩上不知站了多久。面前的波涛益发排山倒海,简直充满一种野性的诱惑。她扭过头往身后望去,黑黝黝的房子以外是黑沉沉的天,天际却似有隐隐的亮光,那便是洛城的灯火了。海浪的长堤在她面前爆炸般碎成千万朵浪花,像雷声像炮声像疾风暴雨,她觉得自己渐渐淹没在这狂暴的声音里,像整个世界在轰轰动摇、倒塌……是的,也许是真的,身后的整个世界,洛城和她的一切,像沙滩上的玩具城堡一般碎倾倒颓,分崩离析化为亿万尘屑……

青云走进冰冷漆黑的及膝的海水中,浑身湿冷颤抖。海上开始升起一片白雾。她惊恐地回头望向陆地:洛城呢,她不能迷失在这黑夜的雾海上。身后的洛城应该还在那边吧,安琪、母亲,还有其他的人,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们。还有她自己,一个不完整的青云,然而还是她自己……她必得回去。

浓雾包围着她。她朝着陆地的方向走去她相信那是陆地的方向。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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