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城

第一章     洛 城

齐克嘉驾着他的奥迪车陷身在洛城的高速公路上,挪一阵停一阵,几乎是本能地紧跟着前头那辆车的尾巴。每天上下班走这条路,对于这种车头啣车尾的盛大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熟悉得不需要任何思考判断就可以一路开到学校或者回家。他今天有点意外地沉不住气,第二百次后悔着没有买一套学习外语的录音带,要是早备有一套在车上,这些年下来,上下班困坐愁车里的时间也足够他把西班牙语或者法语学得呱呱叫了。然而每次的后悔也并没有促使他真去买一套,就像人生裡许多其他令他后悔的事一样,并未强烈到足以令他痛下决心洗面革心的地步。

他也试过在车里用袖珍型录音机口述信函,或者构思设计实验。不过这些用脑的活动比较危险,容易入神,有两回几乎出事。他常看到公路上邻车的人一边开车一边刷牙、化妆、吃早餐、换衣服,甚至进行更稀奇古怪的活动,也算高速公路文明发达的洛城的一绝。他听说近来汽车电话渐趋普遍,也许过些时可以在车上装具电话?但也说不定结果汽车电话的命运跟他的第二外语录音带一样,只在车慢心急的时候,才成为一桩可以弥补但并不急于去弥补的遗憾。

他这才想到,今天交通显得比平常更挤,可能是由于自己比平常约早了半小时离开学校。早上明晖出门前向正在刮胡子的他匆匆扔下一句话:今天单点回来啊。就一阵风走了,他要问声什么事也没来得及,旋即想起前一晚女儿的嘱咐,便明白了。蜜蜜到底才七岁,沉不住气,这两天不是尽跟妈妈咬耳朵就是跟哥哥无端痴笑,遭到哥哥安竹不断的白眼。他先也不以为意,反正家裡从不出大事,非大事则永远有明晖关照解决。还是女儿在他书房里不经意说出等明天贝西来了–“他才漫不经心地问:贝西明天要来?”

贝西是明晖堂姊明英的女儿,比蜜蜜大两岁,两人很玩得来;贝西要来,当然表示她的父母亲也要来;明英住得不近,跟他们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开车过来至少也得一小时,所以他虽然没大在意,也多问了一声。不想蜜蜜忽然两颊飞红,掩住小嘴说:

哎呀,糟了,我怎么说出来了!哥哥和妈咪要骂我了!”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学报,笑问是怎么回事。蜜蜜跑到房门口确定哥哥妈妈都在楼上,才在他耳边悄声笑道:我们明天要给你一个惊奇……”

做什么?”他随即想到明天的日期,啊,明天是我的生日。

是呀,贝西跟她爸爸妈妈都要来。妈咪已经准备好了。我发誓不说的,爹地,蜜蜜仰着小脸哀求道,你可不可以假装不知道?明天回来的时候假装很惊奇的样子,这样我就不会挨哥哥骂了。好不好,爹地?”

他答应了女儿,心里好笑明晖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惊奇生日宴?真亏她想得出来。好在他对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即使事先知道,到时大家蹦出来贺他生日快乐,大概还是不免要吓一跳,倒也不必担心到时装不出惊奇的模样。这么一想便不再放在心上了。

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正在桌前埋首为一篇赶着要发出去的论文作最后修改,忙得十万火急之际,他的一个女技术员敲门进来,嗫嚅道:气博士,洋人对他的姓全都如此发音,请你到实验室来一趟。

他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那技术员却吞吞吐吐道:实验出了点小麻烦……请你无论如何现在立刻去一下。

他一肚子火,但多年来练就的良好修养功夫使他只在肚里骂一声:该死!”便起身向实验室去了。

他是洛城这所最好的大学的副教授,升任正教授只是短时间裡的事;在他的分子生物学这行裡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尤其不久前分离了一个新的抗癌基因,竟也有人开起气博士,几时得诺贝尔生物医学奖啊﹖这样的玩笑来。他把手下的实验室治理得井井有条,出意外差错是他最讨厌的事。

他怒沖沖跨进实验室的門,却听到响起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眼前是全实验室的手下:研究员、技术员、研究生,还有秘书,室中央的实验台上铺了桌布,上面一个大蛋糕,大大小小的蜡烛闪着火光。他定定神,待歌声一歇,便转头问那个来叫他的技术员:

到底出了什么麻烦?”

众人哗地笑起来,那技术员更是笑弯了腰:气博士,你真有幽默感!”他这才恍然这只是骗他过来的借口,自己竟会迟钝至此,大概是神智还没从那篇伤脑筋的论文上清醒过来。他将错就错地跟着大伙笑,掩饰了自己的糊涂且又展示了与民同乐的幽默,轻易地蒙混过关。手下们一乐,又齐声唱起:因为他是个有趣的好伙伴,第一个惊奇生日宴便在分食奶油蛋糕中圆满结束。

现在他肚裡的奶油蛋糕还没完全消化,又要面临第二个惊奇。可是车速越来越慢,后来几乎等于胶着不动了。他想到家裡现在一群大大小小正埋伏等待他,愈发不耐烦。如果每天来回花两小时在这个倒霉的公路上他算计着:一星期六天(他星期六几乎都去学校),一年五十二个星期就算五十个工作週吧,一年就是六百个钟头,七年了,七六四千二,那等于是多少个整天……太恐怖了!几千个小时在这种乌烟瘴气的高速公路上折腾,而且不知哪天会撞车、会被冷枪击中,像那些常见的新闻。这种城市,他怔怔地想,真是奇了,不但不瘫痪没落,反而更欣欣向荣,这些年来不断扩张,工作市场像填不满的无底洞,房地产则飞涨得好像永无止境,全世界的人似乎都要涌来,美国本土的、欧洲人、亚洲人、南美人连他自己,那时不也像许多其他人一样被吸引到这个城裡来的吗﹖

好不容易过了阻塞现场,原来是一块床垫从某一辆货车上摔了出来,众车纷纷避开,便连锁反应成一场大塞车。他无奈地叹口气,一踩油门加速向家开去。他家坐落在西北郊,即使不是洛城通的人,也可以从他家房子的地点、环境和本身格局看出他们是个夫妻都有专业的双薪家庭。明晖在台湾时大学念社会学系,出国后发现永远第一名的成绩单并无大用,便眼明手快地改行念电脑,虽然她从未上过甲组的数学课程,却是有份几乎每个炎黄子孙都有的数学天才(起码比起其他人种来堪称天才),再使出当年应付联考的绝技的十分之一,就游刃有余地拿了个电脑学位。现在这份建筑公司裡的工作已是第三个,每换一次职位薪水就步步高升,羡煞当年同班、现在还在服务社会大众的同学们。

克嘉远远便望见明英的那辆日产车停在自家门口,心裡好笑这样如何令他惊奇“?在车房停好车进了屋,却是静悄悄没有人影,只有热带鱼缸咕唧冒泡声。他耸耸肩,习惯性地走向书房想放下手中一堆学报论文,却见房门上贴着用电脑打印的斗大英文字:今日暂停营业。他笑了,心知是安竹的杰作,也亏这孩子花了心思。安竹八岁起开始玩电脑,两年下来已会自己写程式了。

正在踌躇怎么处置手上这堆东西,楼梯上稀里嘩啦下来一堆人,为首的明英嗓门最大:寿星回来了!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中英语版都有。三个孩子用比滚更快的速度衝下楼,每人手中牵着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接着是明英的丈夫董伯宗笑盈盈地捧着礼物盒子,嘴里也嚷着什么,却被其他人声压下去了。董的外甥陆衡也跟着下楼来。最后才是明晖,笑脸上有着懊恼,嘴形在无声地说:怎么这么迟!”这些年夫妻下来,这种语言不说也懂。

克嘉看到这等阵仗,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不能立刻适应,于是脸上无所适从的表情立刻被大家满意地解释成了惊喜。蜜蜜好像早已忘了她泄漏天机的事,或者故意要表示她没有泄漏,迎着他一迭声问:爹地爹地,你惊奇吗?你被我们惊奇了吗?”

他尽责地说:当然!当然!”

待得混乱稍定,他才半向明晖半向众人苦笑道:小生日,干什么学美国人弄什么惊喜生日宴……”像是避寿谦辞,只有他自己听得出话里的抱怨。那篇论文还是没改好,明天上午无论如何得用快递寄出去,今晚这么一来还能有时间做事吗?

这可是姐姐的主意。正好你今年生日是星期五,大家聚聚嘛。明晖一面忙着张罗端菜一面笑道。明英不由分说,把明晖手中一盘正要上桌的糖醋鱼刷地抢过来,咣噹倒进锅裡,一面扭大炉火一面说:这鱼凉了不好吃,你们先坐下,明晖,那碗狮子头也放到微波炉去热三分钟……”

克嘉闻说这位大姨当年在大陆文革时做过造反派,至今办起小事来亦有雷厉风行指挥若定之姿;而明晖作为成功的职业女性,到了非她阵地的厨房便让贤三分,全听她堂姐的指挥。明英和丈夫六年前才从上海来美,不用多久时间便充分显示了她适应生活的天才,像今天这个洋派的惊奇生日宴便是明英英明的提议,再度证明了她美国化的迅速彻底。有其母必有其女,两年前贝西(那时还叫贝贝)离开上海的祖父母出来跟父母团聚时,还是一口带上海腔的国语,现在已是一口滴溜滚圆的美腔英语,中文快忘光了。克嘉和明晖总还跟孩子讲讲中文,明英却认为根本没有必要。

陆衡是伯宗的外甥,却只比伯宗小十来岁,刚从北京来,在洛城半工半读念研究所;白净脸戴副黑框眼镜,十分温雅,有明英夫妇在的场合一向插不上嘴,这时大家落座吃将起来,才微笑问克嘉:

齐叔叔,这是您多大岁数的生日啊?”

明英抢着接嘴:陆衡,你刚来不懂洋规矩,年岁是问不得的!不过大家都是亲戚嘛,克嘉不会在意的,对吧?”

克嘉提防着别吃到鱼骨头,只一味点头,伯宗嘴里含着菜说话,分外显得迫不及待的热心:三十七岁﹐啊?照中国算法是三十八了–”

明英连忙说:当然是照美国算法。三十七,年轻得很哩!”

伯宗明英夫妻俩都是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也就是外语学的是俄语、专业也比较紮实的一代中年知识分子,来到美国这个青年人的天堂,老年人的坟场打天下,都不大爱提年过四十的弱势,对年龄当然是比较敏感。克嘉听在耳中却也微微一惊,感到三十五岁以后的日子好像过得飞快。

三十七了–“他沉吟道,三十七,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岁数,唉,不知道为什么。

安竹以他一向快速的反应用英语说:是不是因为那是个素数?”

什么叫素数?”贝西问。明晖眼尖地瞥见明英瞪了女儿一眼,这边蜜蜜已经自作聪明地抢在哥哥前面回答:

就是,就是最重要的数目呀!”她把那个数学名词的第一个字照常字面意义解释了,十分得意。

安竹眼皮不抬地说:听着,素数是除了一和它自己之外不能被任何其他正整数除尽的数目。又轻蔑地加一句:连这也不懂!”不知是说妹妹还是贝西,却见贝西已经满脸通红了。

蜜蜜略受小挫,眼珠一转问明晖道:妈咪,我昨天听到电视上说的一个词,什么叫雅皮小犬‘?”

安竹接口:就是雅皮们的小孩。

我是雅皮小犬吗?”蜜蜜问。

如果爹地妈咪是雅皮,你就是。安竹答。

明晖笑道:爹地妈咪怎会是雅皮?你知道雅皮那第一个字母代表什么?代表年轻!我们怎……”

我知道。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力。这是安竹的口头禅,如果大人告诉他什么他早知道的,他就不冷不热地祭出这句话,叫人啼笑皆非。

克嘉抬起眉毛警告他:安竹–”

一直插不上嘴的贝西忽然冒出:那么你也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供人侮辱。伯宗轻叱一声贝贝!”已经太晚了。蜜蜜咯吱一笑。

哦,是吗?”安竹这才抬起脸,眼里尽是嘲弄,提供妳一个对妳可能有帮助的消息:我的智商一五○﹐可能是某些连素数是什么都不懂的人的两倍。

克嘉注意到明英的脸色阴云密布,这边明晖已经下令:小孩子吃完饭就去玩吧!安竹,不要炫耀,智商高并不能证明任何事–”

我知道!”安竹打断她,但智商低却能证明某些事。

克嘉快刀斩乱麻吼了一声:安竹!”吼完发现效果过高了一点,众人都有些讶異地看他这非常举止,于是亡羊补牢地放柔声音说:请你把姨妈姨爹送我的生日礼物拿来我拆好吗?”陆衡已连忙识趣地把礼物盒递了过来。

拆着包装纸时,明晖不断夸张地啧啧赞美包装漂亮,克嘉心想这真是对施受两方毫无必要的负担,打开来看是一条暗枣红色起蓝点图案的领带。明晖眼尖,已见到领带正面绣的YSL三个叠在一起的字母,以及背面百分之百真丝小标签,才真心实意地嚷:

干什么呀,花这么些钱给他买这么好的领带–”

他立刻接下去:而我是难得打一回领带的!”明晖立刻瞪他一眼,幸好明英已在兴高采烈地说:

我一听说克嘉要到台北当客座教授,就想到送他一条高档领带。我虽说没到过台北,可也在行台北人跟我们上海人一样讲究穿着的!明晖,你给他的行头添置得差不多了?”

明晖笑道:什么行头?你别打扮他了!人家都在问我,怎么放心让丈夫一个人到台湾待上半年。我说不放心也得放心呀,十几年夫妻了,全凭他良心……”

别人我不敢说,你们克嘉可是老实人……”两个女人说相声般一唱一和起来。

这番话克嘉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不胜其烦。自从决定应母校之聘回去客座半年、开两门春季班研究所的课,就有了许多反应。一般来说,洋朋友的反应都很平常,不外是:哦,休假研究,很好很好。家人一起去吗?哦,太太工作走不开,是的,当然当然……”而中国朋友就不一样了,多半不问他为什么回去、回去开什么课、对母校能有什么帮助贡献等等,却集中火力兴致盎然地打听他的起居活动计划、打趣明晖的大方贤慧当然也就暗示了她的糊涂麻木,和他的好福气以及可能有的好运气。

他淡淡谢了明英和伯宗,心裡却已恨不得这一切快快结束,他还可以做点事。这时蜜蜜捧来一个小盒子娇声嚷道:爹地快看,我们送你的礼物!”

打开看是一个比信用卡大不了多少的小闹钟,有本地时间和十几个世界各国大城的当地时间换算指示,他一看就很高兴:

好极了,我正需要这个!这样我要打电话到哪裡,就可以马上知道当地时间,不必瞎猜了。真好,谢谢!”

他对这件礼物由衷的激赏之情,与刚才对领带的反应判若云泥,明英瞅瞅他微微一笑道:明晖想得真周到呀,让你带着这个小钟在身边,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忘记家裡的时间,对吧?”他听这口气不敢接腔。

蜜蜜兴奋地说:爹地喜欢我们送的礼物!”安竹凑过来弄给他看如何设闹钟时间。他怕明英还有什么意见,便提议进行下一个节目。于是蜜蜜在钢琴上弹了一曲生日快乐,安竹取出小提琴拉了一段小步舞曲;明英要贝西也露一手边弹边唱,贝西餘怒未息说什么也不肯,明英气得几乎要发作,幸好明晖打圆场,提议吃蛋糕转移了注意力。

于是又一个插了大大小小蜡烛的奶油蛋糕端了出来,克嘉这回算了一下,三根大七根小没错,他正要吹,安竹说:许个愿!”他心头飞快掠过一个愿望:但愿明年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终于曲终人散。明晖收拾残局,他趁机溜进书房,打开那篇论文,却觉得精神无法集中,便决定明天早些起来,只要中午之前弄好还赶得及寄出,此时还是上楼睡觉吧。明晖已在镜前卸妆,见他进来,眉头一皱说:

又去忙什么了?不是要你今天早点回来的吗,反而还比平常更晚!”

他没好气地说:住了这么多年洛城还会不知道为什么吗?塞车呀!–早回来又能做什么?忙了一天,累得要死,一看一屋子人,全是你的亲戚!”

明晖觉得委屈不打一处来:我也忙了一天,就不累吗?我的亲戚,人家也是好意呀,为了你的生日–“嗓门正提高了,说到他的生才想到到底这是他的生日便又放平声音说:孩子等你等得不耐烦了,安竹跟贝西顶起嘴来,所以后来在饭桌上又对上了……”

说到这事克嘉又火大:安竹这小孩我们该管管他了,虽说聪明也不能成天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脸呀。

明晖叹口气,安竹也是特別不喜欢贝西。我看呀,小女孩人小鬼大,就想要逗引这个表哥注意她,可是安竹正在讨厌女生的年龄,结果变成这种见面就吵吵闹闹的局面。偏偏明英这个人最要强,什么事都爱计较,弄得我也紧张兮兮的……”

克嘉觉得十分困倦,无心恭听明晖的长篇大论,心不在焉地换上睡衣,更觉得非常渴睡。明晖看看他,忽然嫣然一笑:

我冲个澡,你别睡,等我啊。

他打个哈欠点点头,躺上床用遥控器开了电视。明晖匆匆淋完浴,听见电视的声音放了心,便细细地刷牙梳头塗冷霜,穿上新买的绸睡袍,香喷喷地走出浴室走向床边,却见电视虽然开着,床上的克嘉竟已闭着眼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了。

 

第二章         台北

 

睡眠像一床棉被般罩住他,罩得不严,他隐隐听到床头电话铃声响,他在渐渐醒来的朦咙中希望再睡去,不理它,反正明晖会接的…… 。然而把他拖出睡梦的力量跟电话铃声一样固执,他终于清醒到想起自己置身何处,明晖当然不会在身旁接电话。电话可正是她打来的。

你睡了吗?我们这里刚起床呢。孩子们想跟爹地讲话!”

于是他轮番跟他们讲话,收听家中重要新闻:蜜蜜掉了一颗牙、要参加钢琴表演、安竹要换一把小提琴了、今天下午有场足球赛、妈妈上星期加了两次班、热带鱼死了两条、楼上抽水马桶泛滥过一次……

明晖从孩子手中接过电话来便抱怨:现在才越来越感到吃不消了,你平常也不管家裡事的,可是你一走就事情不断,我真像在做单亲,你却在做单身,真不公平!昨天……”

克嘉此时心中有许多模糊的话语和思绪,像一条条乱窜的火舌,说不出个形状却已灼得他浑身燥热。忽然脱口便说:

你能不能提早来台北好不好?”后加的三个字像在恳求。

明晖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打断,诧異道:咦,不是早讲好六月中去的吗?得把安竹送去电脑夏令营安顿好呀,我自己就这么两星期假期,要早走根本是做梦,接替我的克丽丝汀六月十号产假才完,我还要交代她……”

好啦好啦,他语气裡的委屈似多于不耐烦,不行就算了。

怎么?”明晖忽然把嗓音压得近乎挑逗的低沉,这么想我呀?”马上掩饰地一笑,到底还是当着孩子们的面。

!”他清清喉咙岔开话题,心裡疑神疑鬼不知明晖有没有从他冲口而出的话听出什么不对劲来。还好蜜蜜又抢过电话叽叽咕咕一番,便在愉快自然的气氛下结束了这次家庭会谈。克嘉放好电话,靠在床头怔了很久,知道无法立刻回到刚才的睡眠中;而睡眠有时是很好的逃避,如果睡眠是小规模的死亡,寻梦岂不是简易的自杀?–他叹口气,扭亮床头灯读起一篇论文,读了好一阵才发觉根本没有看懂那篇文章在说什么,那些铅字像人行道上排得整整齐齐的砖块,清清楚楚却不具有任何符号意义。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求明晖快点来。他在向她求救。然而她不懂他呼出的讯号她当然不会懂。

才只是三天前。星期三,他一週里除了周末最不忙的一天,那晚便去熊家吃饭。来了转眼一个多月,大宴小酌的蜜月期已经完毕,学校餐厅和附近的小馆也开始吃腻了,自己当然懒得弄吃的,于是熊家的家常菜便格外有吸引力。熊是他从高中到大学的同学,当然也有个大名的,只是大家!!”的叫惯了简称,有时真得想一下才想得起熊的全名是什么。熊在美国念完学位做两年博士后研究,就回母校执教至今。在美国时因为离得远,没跟克嘉怎么联络,不过当年收过几期保钓刊物,从熊的那个校园寄出的,克嘉算来算去也只可能是熊寄给他的。还是两年前吧,他的一篇论文发表在《自然》学报上,相当有分量,不久就收到熊的来信,叙旧之余力劝他放研究假时考虑回母校客座一段时候。所以他的这趟回归,主要还是熊促成的。熊的太太也是当年在学校就认得的,因此到他们家毫不拘束。熊的长相与同名的动物差了十万八千里,整个人瘦高白净,熊太则娇小圆润、笑靥极甜;童话书里都说熊爱蜜糖,在这点上可能有些道理。

克嘉进了熊宅,为他开门的是老大,老二则独坐在客厅入定似地盯住电视,便问:你们的熊爸爸呢?”眼角扫见一个人影从厨房出来,以为是熊太正要招呼,待看见那张脸却怔在当地,不知是脑中还是心底有个锤子般带重量的声音大叫:是她!是她!”那无形的声波震得他浑身又僵硬又疲软,又热又冷,几秒钟裡像是经历了一场地壳形成。

对方已开口了:齐老师,还记得我吗?”

谢天谢地,可爱的熊太像紧啣着她的话尾一般,在间不容髮的瞬间从她身后冒出:

!克嘉,来啦,噯,考考你的记性,还认不认得这是谁?”

人家才不会记得呢,那么久了,而且……又是那么笨的学生–”

最后那几个字正是当年熟悉的语调,听在他耳裡像是有曲線的水波晃荡起伏,令他简直要头昏;然而时间上已不容他再昏乱沉默下去,他听见自己说:

当然记得。宋晓丹,好久没见了,妳好吗?”声音听起来竟然一点也不異常,他简直有点难以相信。做了这么多年的科学家,大概练得最高深的一门功夫就是沉得住气吧。

这时熊也从房间里出来,一时客厅好像充满了人,他才稍稍有了一点在人群中的安全感;人多话多,他更有了调整思绪准备开口的缓冲时间,才渐渐平静一点。那顿饭吃得简直像梦游,只知道熊太似乎很满意他的捧场,可见自己一定是从头到尾埋头苦吃,然而紧张和激动势必影响到唾液和胃液的分泌,因此这顿饭的辛苦不仅是心理的且还是生理的。他像隻鸵鸟埋首在饭桌上,却还是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宋晓丹的眼光在他身上拂过来又拂过去,他被拂得坐立不安,更怕被熊夫妇看出什么来。

饭后不久他便宣称明天的课还没备好,得早些回去。不看也知道晓丹的无言的暗示像手一样伸了过来,他躲不开也不想躲,便向她说:

一道走吧?”

此时该是洛城的暮春,台北却已是初夏了。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忽高忽低的像崎岖世路。车辆在旁边刷刷而过,一个热闹的世界轰轰地过去,他俩却很有默契似地默默走着,先交换一段无言无声的寒暄。然后,她在一个街角停住,说:

好快。十七年了。

这正是他一个晚上惟一能清楚地理出头绪来的话,却被她先讲了,只得点点头。

我听到表姐他们提起你来了,就说想见见你。她低低一笑。他们倒是一直不知道……我们那段事。

他又点点头。是他刚进大三那年,熊那时正跟现在的熊太热恋,熊太有个念高中的表妹要找个家教,熊太自己教不来,而熊已兼了两处家教,便抓了齐克嘉去。当时满心对熊的感激之情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六百块钱月薪对他太有用了。至于以后发展出的那一段短暂的恋爱,那么多的快乐与痛苦,却又该对熊怀什么之情呢?

你有没有想过会再见到我?”她的脸大半在树的暗影中,看不真切。

在国外的时候几乎完全没有,他在心裡说,开口说出的是接下去的话:一回来就想到过了。很奇怪,这里虽然什么都变了,可是一回来就觉得跟从前又接上了,中间的十几年只像跨过一道沟似的。所以人一到台北,就会想到从前那些事……我是想到过有一天大概会在熊那里碰见你。

虽是想过,见到了还是震惊,可见有些事是心理准备也没用的,他想道,也没说出来。

她向前方指指:记得吗,我家就在那里。

他不能置信地记起来了。他们现在站在台北市最新兴繁华的地段,此刻每一步踩着的土地都值大疊的钞票,然而那时此地是偏远的城东,只有两三幢孤零零的公寓大楼傲然矗立在人车稀少的马路边,不远处还有荒地水田。他仍清楚地记得她家所在的那幢豪华大厦如何令他感到渺小不安。

其实那时齐家并不穷,比起五十年代的童年还可以算得上小康,可是做公务员的父亲和中学教员的母亲组成的家庭当然无法跻身在那样的大厦裡。他每次去上家教课,都需要在电梯裡调匀呼吸,才能以平静的表情面对这名女学生家中势利眼的女佣、当时看来当然是高级无比的家具和摆设、时不时会有的洗麻将牌声、精致的茶点、和气有礼却仍令他忐忑不安的学生家长……

现在那幢大厦还屹立在那里,可是已经很难称它作大厦了。周遭豪华气派的新楼房蛮横而轻易地夺走了所有的光彩和注意力,人们若是不经意地瞥见那幢陈旧的楼房,都会吃惊于它座落在这里的不配与多余。

他们走近那幢楼,他仰望着它,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它当年原来一直在唬他,以虚张声势的高耸、华贵、堂皇、傲岸来骗了他的自卑、愤慨、嫉妒、不平……原来那一切都是假的,原来竟是这么一幢不起眼的公寓房子!

这一带变了好多,是吧?”她说。他忽然想到不知她每天看着这幢楼的时候,今昔之感会有多强烈还是多淡薄呢?

是啊!真认不出来了。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还早,上来坐坐吧。

他与自己挣扎顽抗着:不用了吧,你的家人……”

现在就我一个人住这里。我离了婚以后搬回家来,没多久爸妈搬到淡水去跟哥哥嫂嫂住了,图那里安静些。我姐姐从美国回来住过一段时候,不久前又回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看房子了。她一口气说完,第一回坦然地面对面直视他。他也看她,十七年,细看她模样还是依然,要是在街上遇见她一定立刻认得出来,然而昼与夜般的清楚她早已经不是少女了。岁月是怎样在人的脸上不着痕迹地留痕的?他想不透。

看着那张脸,他像是又回到当年那骚动不安而又莫名兴奋期待的时刻,多少次他走进大楼跨进电梯,调匀呼吸,想像着把那张少女的脸捧在手中,书上形容的有吹弹得破四个字,那样的脸啊,捧得重了点怕也会破吧,亲吻上去会不会破呢……

在想什么?”晓丹问,一边掏钥匙开门。

在想–“他看看那扇油漆有些斑驳的大门,很多东西变了。但也有没变的……还是变的多。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

进了门,他楞在那里。真是奇迹一般,家具摆设布置都没大变,他记得清清楚楚,连那瓶万年青也像十七年前的昨天插上的,插了十七年青了十七年,也只是一天。然而屋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屋子本身,都像缩小了一号、旧了一世像是经历了一场奇怪的梦,还没全醒。或者是他自己正在做梦那时知道再也不能到她家了,他便梦见过许多次夜里到她家,一定是自己的魂趁睡眠中飞过去了,黑沉沉的屋子,正像现在看到的这样。

她开了灯,他才发现家具还是不同了,那梦的感觉便渐褪了。她领他到当年上课的书房去。

这间房间后来他们当了别的用途,我搬回来之后,又把它改回成原来的样子。

房里陈设很简单:书桌,两张椅子隔桌相对,书架、小几……就差桌上少了一疊高中课本、小几上没有茶杯盘碟了。他开始怀疑这是她刚才安置的布景,只是忘了道具。何必呢,费这些心思,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他喃喃道。

什么为什么?”她走到桌前坐下。当然是当年她坐的那个位子。

他倚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口袋裡,若在当年这个姿势还该配上吹口哨,现在嘴裡吐出的却是:为什么要改回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好这么做的?”说着微微伤感起来,好像看见倚着门框的是早年的自己,潇洒忧郁:何必呢?”轻得像叹息。他先被自己感动了。

因为,后来回想起来,还是中学那段时候最快乐。她站起身,向他笑笑。放心,不是因为你嗯,不全是。她俏皮地眨眨眼。

他狼狈得像被溅了一脸冰水,连忙站直身子,把手从口袋裡拿出来,人完全清醒了。

来,我们到客厅坐。我有很好的茶叶,泡一杯你尝尝。

他坐在一张单人椅上,斜对着双人沙发。当年晓丹的母亲就坐在那样的沙发上,非常优雅地带着一丝微笑絮絮说道:

齐老师,晓丹的表姐总是夸你功课棒,我们是知道的。可是都怪晓丹太贪玩,老师再好也白费心了。所以我想下学期送她上补习班去,那里管得严,她真需要管管。齐老师,谢谢你这学期这么帮忙。你当然也关心她、为她好,考大学是多要紧的事,现在贪玩将来考坏了,一辈子都没前途了……”

他便是在当时那样的炮火阵仗中,也不得不佩服一个做母亲的眼光和触角的敏锐。恋爱中的他们,尤其是初恋,蠢得像在互相催眠的魔咒里,还自以为全世界没有第三者晓得他俩的秘密。待晓丹母亲一挥手叫停,他们连思考不停的余地都没有。

晓丹端出茶来,放在桌上,然后在双人沙发上坐下。

你母亲好吗?”他研究着茶杯问。

身体很不好。她这些年老得好快,你见到她一定会认不出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有点像听到一个仇敌已经死去了的高兴兼失望。然后觉得很幼稚可笑,实在不能想像一个人老得叫人认不出会是什么样。当年她就是坐在那里,他指指她的座椅,我坐这里,她叫我不用再来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他好奇道: “那时候你在哪裡?”

在房里,哭。我听到你离开的关门声,就冲出来,到窗口看你走在巷子里的背影……那时候如果你抬头叫我,说不定我真会不顾一切地开了门衝下去了。她带着一抹微笑,说故事一般,说完了再微微摇头。他认定了她在为少年时的愚騃不值,心里裡霎时涌起几种感觉,他只挑了最好受的一种作行动指导,坚毅地站起身来说:

明天一早有事,我走了–”

她的脸上掠过的表情使他几乎要改变主意,但还是沉住气告辞出门。她送他到电梯口。待他走出巷口才想到不知刚才她是不是在楼上窗口看着自己的背影?当时少年气盛,一走便不再回头。那时要是回头唤她,她若真冲下来,又能怎样呢?那份初恋本就是各自在恋着自己的青春梦。他当然伤心过,但最伤的恐怕还是年轻人脆薄透明如玻璃般的自尊心。直到不久以后遇见了明晖,才踏踏实实有前程有计划地再恋爱了一次。

虽然一路上思潮起伏,然而到底训练有素,一回到住处便立刻抽出一疊论文开始工作,并且一再重复告诫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没有人能改变已经过去的事。他是回来做事的,不是来搅乱自己生活的……

电话铃响,他的心一震,急切地拿起来。克嘉–“果然是晓丹。这样唤她,像用绳子在牵他的心。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他沉着声音问。

我睡不着。我想改正一句话–”

什么话?”他已经猜到了。

在书房里,你问我为什么,何必呢。我没有老实回答你。你知道为什么。

他沉默一下才说:我知道。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同呢?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不会作任何改变的。

我没有要你作任何改变。

他不响,屏息等她说下去。你明天几点钟下课?”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答,跟她说再见,叫她不要徒然做傻事。可是,三点,他听到自己说,然后要去一下熊的实验室。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外面见面的地方?”

告诉她你什么也记不得了,告诉她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不能影响现在,更不会改变未来。

当然记得。他说。不过我相信那里也一定变了样子,我可能找不到了。

是的。可是你找得到我办公的那座大楼吧?你在熊家说知道的。五点钟,我在楼下大厅等你。我带你去看看从前那些地方。

你要把我带回到哪裡去呢?你明知回不去的。五点?”

五点。我等你。

挂上电话,他看表,离明天下午五点还有十七个半小时。过一阵再看,还有十七个小时,是今天了。他吞一颗镇静剂睡下,素日只在有时差的地方旅行时才服用强迫自己入睡的。半夜醒来,看看还有十三个小时……十二……天哪,他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做。从前每次与她见面前,都要倒数计时,那时他的时间裡只有她,还没有这么多旁的东西。

忽然,被打了一棍似的,他看到濛濛幽光中那个比信用卡大不了多少的国际时间换算小闹钟。洛城时间:下午一点。太阳照得正好,明晖刚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蜜蜜多半正在上阅读课,安竹呢,在上体育课吧。家中鱼缸里的热带鱼悠然游来游去……

还有十二个小时。待见到晓丹时,洛城的人已熟睡了……见到晓丹,这曾是当年他生活中最盼望的事,可以不顾一切只要能见到她。唉,那时要顾的事到底还是太少了。

天亮了,还有十一个小时就可以见到晓丹。天哪,这十一个小时裡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他失眠了大半夜。

 

第三章         洛城台北

 

明晖上次回台湾已是六年前,父亲病重赶回来,然后很快地父亲便去世了,办完丧事便立刻回美,根本等于什么也没有到过见过。这回抱着纯度假的心情,克嘉又已经到了快四个月了,不会像在家中一样需要她去烦心什么事,她决定好好享受这个难得的台北假期。当然她也晓得克嘉是个工作狂,不见得会有时间陪她,好在她也有几名从前的同学老友,不愁没有人找。母女俩搭乘洛城直飞台北的班机,明晖对旅行很在行,一切安排得舒适,座位也劃得好;蜜蜜在机上睡了一大觉看了一场电影,母女俩下机时都笑眯眯的并无倦容,堪称模范旅客。

熊开车带克嘉到机场迎接,明晖这是头一回见到熊,不免有许多久仰的话要寒暄。蜜蜜攀住爹地的脖子不放,克嘉被女儿柔软的小手勒得有些透不过气,耳边是明晖亲切有礼的谈笑声,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远离过她们,像是昨天才分手今天又重聚了那么过去这四个月是怎么回事?或者应该说:晓丹出现以后的这两个多月三个月不到的日子。

来机场之前他原以为会正眼也不敢看明晖曼了,想不到自己一到了她们面前,就像回到家中一切如常的日子一般,马上变回习惯的奴隶不仅是生活的习惯也是心理的习惯,立刻回到他好丈夫好父亲的本位去,快速得连转换思考的空隙也没有。待他想到时才着实吃了一惊。

可是跟晓丹在一起的时候,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洛城和洛城的一切都十分遥远,晓丹是他的现在也是过去晓丹在他中年生命中的出现,像是为他完成了少年时代未竟的梦想,填补了青年时代求学異国时的空白,而今又是短暂的台北单身假期的伴侣,简直完美得像上帝为他订做的。直到明晖和蜜蜜到来的日期日渐逼近,他才像一步步回到现实,开始跟晓丹说起妻女来后他将怎办。这使得他俩上回的相聚头一次有了不愉快。

晓丹带着些许敌意冷笑道: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太太来了,你就不预备再见我了是不是?”

她只来两个星期–“他明知道不是问题所在。

两星期以后呢?你再过两个月也是要走的。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吗?你可以回去继续过你的好日子,我呢?我怎么办?”她毫不放松。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是一向柔声曼讲话的晓丹这样凄凄切切地逼问,他还是不知所措。

那妳要我怎样呢?”他只觉得胀了一肚子的无可奈何。要我放弃家和孩子,我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记得吗,我说过我没有要你改变什么。你!”她最后四个字故意拖得长长的,听在他耳中很不是滋味,但不能不承认这使他放心多了。他是真怕她随时会提出要求逼他做重大的改变决定。

她靠在他肩上,幽幽地说:我只要你的心分一半给我,这不算要求太多吧,嗯?” 纖纖手指在他赤着的胸上刮搔着,好像可以无痛开膛取心。

他对这样抽象的语言实在不知如何对答,只好遵奉沉默是金的格言。她抬眼看他,神情凄楚中却有嘲弄:

你既然这么怕,又何必要来找我!”

是你先找我的,他在心裡说,当然不敢讲出来。难怪什么人说过:世上只有政治和爱情是不能争辩的,因为二者皆属非理性之物。

我想见见你太太。她忽然说。

他吓一大跳:干什么?”

她笑了,这次嘲讽的表情很明显,他真难想像那样漂亮柔软的嘴唇怎么会拉出那样的笑容来。你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放心啦,我不是要跟她摊牌逼她跟你离婚,更不会找她决鬥,你!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你的理想夫人是什么样子!”

他这才放松戒备,便信口习惯性地描述: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很能干,对孩子也–”

她立刻反扑:那你还跟我在一起做什么?”

他被她出其不意的这几下弄得心惊胆战,只得仓皇辞去,不欢而散。回家后餘悸犹存地心想女人不讲理起来可以到此地步,真是可怕;倒没想到自己早已认定此事根本无理可讲。

熊家约在明晖母女到达的第二天请克嘉三口吃饭,席设一家江浙馆,熊订了一间雅座,一家四口已在内恭候,明晖笑道:

啧啧,台北请客真讲究,等你们来美国,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招待呢!”

熊笑道:美国作风嘛,最高敬意是请到家裡,夫人亲自下厨。我们家这位夫人在实验室虽是高手,可是厨房里就不行啦!”

熊太说:你们听听,这些丈夫说起来都是支持妇女解放的,可是我看我们这些解放了的妇女好像更辛苦了,工作跟他们一样忙一样累,回家可还是得做没解放前该做的事,又还得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十八般武艺都来得。有时我累得简直觉得自己上当了!”

明晖极有同感,但不好意思一来就参战,只得微笑表示适度的同意。熊本来以为说了面面俱到的话,没想到惹出妇解高论,幸好这时侍者进来,于是借着点菜转换了话题。虽然克嘉夫妇不断微弱抗议太多了,吃不完的,也并未对当晚的盛馔造成实质上的影响。

侍者离去后,熊看看表说:晓丹说会迟些来,不过七点前準到。

晓丹要来?!”克嘉夺口而出,立刻心虚地觉得口气严重得可疑,第一个反应是看明晖,明晖的眉毛正扬出一个问号,熊太向明晖解释:

宋晓丹,我的表妹,从前克嘉大学时做家教教过她,她一直记得这个老师,说他人好。也正巧白天她打电话来,我说今晚请你们吃饭,她说想见见这位师母,所以我就找她来了。

熊噗哧噗哧点着烟斗,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很好的女孩子。克嘉教她的时候还是个小孩,一晃都快成老太婆了。唉,时间……”

这话又得罪了座中女性,熊太愤然说:

别忘了,她可比我年轻好几岁呢!人家明明还漂亮得很哩!唉,也真亏她,那时候遇人不淑嫁了那么个不成材的丈夫,好不容易才离了婚,可是台湾不像美国,这里孩子判给男方,怎么也要不过来,不知怄了多少气。还好她人能干,外销公司做得有声有色的……”

熊两度失言,只得韬光养晦默默喷烟;克嘉心裡有鬼更不敢开口,心知自己要是失言,下场可比熊凄惨万倍。明晖虽不知就裡,觉得不插话好像也在生熊的气,便顺着熊太的话题,谈了一阵,竟对这位宋小姐由同情更生出几分敬意。

这时走进一个人来,明晖只觉眼前一亮,她看多了洛城人高马大的健美金髮女郎,皮肤晒成红棕色,衣着随便;而眼前这个穿着垫肩束腰裙装的东方佳丽,身材不高却苗条亭匀,白肤黑发明眸皓齿,反而特别醒目。介绍寒暄之后,晓丹在克嘉夫妇对过坐下,谈笑间菜也陆续上来。熊太一边忙着佈菜一边笑问:

晓丹,你觉得这位师母跟你想像中的一不一样?”

曉丹笑道:嗯,比我想像中还年轻漂亮,而且,还平易近人!”

明晖很少被人这样当面评价,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很喜欢晓丹的直率大方。克嘉在一旁却是说话也不好不说话更不好,侍者端上他在国外梦寐以求的乾烧下巴和红烧划水,他却视若无睹食不知味。晓丹是有备而来,明晖是难得糊涂,两人不但谈得热闹,还对饮得高兴;晓丹喝酒很豪气,比起酒量不错的明晖来似乎更胜一筹;明晖还跟晓丹学猜拳,乱吆喝一通,笑得人都软了,大家都看得有趣,只有克嘉像坐在地雷上,不敢乱说乱动。

果然过不多久一颗地雷就爆了。最后上汤时,熊太说:对了晓丹,你不是计划要去洛城吗?正好问问他们那里的情况呀–”

明晖无意中看到克嘉奇異的眼光倏地投向晓丹,而晓丹也正好看向克嘉,并没有看向发话的熊太。这个疑问只在明晖脑海裡闪电似的过了一下。

宋小姐也要去洛城?几时去?”明晖问。

刚决定的,晓丹现在才专注地看着发问者,我姐姐在洛城经营家具进出口生意,做得很不错,现在在纽约开了第二家,洛城这边她希望我去帮忙,提了几次了,本来我根本不想的,可是,明晖觉得她又看了克嘉一眼,我考虑到,如果我人在美国,我的我的前夫他们家,将来就会把小孩送出去让我养了。他们再怎么不喜欢我,这可是孩子惟一出国念书的路子……

她停下来,大家一时也默然,蜜蜜却大声问:

什麼小孩﹖誰的小孩﹖

曉丹溫和地說﹕「阿姨的小孩。他比妳還小一點,是小弟弟呢!

明暉看在眼中,心裡實在喜歡曉丹的坦然大方,更欣賞她的堅強,便慨然許諾﹕等曉丹到了洛城,有用得著他們幫忙的時候一定要來找他們。

吃完出來,明暉和蜜蜜正是洛城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時光,精神奇佳,都嚷著要逛夜市﹔克嘉說他明天一早就有事,不能奉陪。明暉不想重逢才一天就爭執,況且分別這麼久了也有許多話要說,便不再堅持。在回家的路上她嘆道﹕

「像宋曉丹這樣的女孩子,真不容易啊!

克嘉冷冷道﹕「不是女孩子了。」

「你看,我到台北遇到的第一個台北女性,就是這樣一個人才……

克嘉﹕「妳到台北遇到的第一位台北女性是熊太。」

明暉不屈不撓﹕「我走之前再找她聊聊,我要她到了洛域有事沒事都一定要來找我們。」

克嘉忍無可忍﹕「妳有完沒有?這麼久不見了,說點自己家裡的事好不好?

明暉正待發作,聽他最後一旬又軟了下來。於是一路無話,回家共享天倫之樂。

第二天克嘉一個電話打到曉丹的辦公室,努力壓制住怒氣說﹕「妳這是甚麼意思?妳究竟要怎麼樣呢?妳要去洛城?是說著玩玩嚇我的,還是真的?

曉丹像是算定了他會打電話來,不慌不忙道﹕

「甚麼『甚麼意思』?我跟你說過想見見你太太,你難道忘了?去洛城的事,我說了是剛剛決定的,不是嗎?原因也講得很清楚了。你這樣氣勢洶洶的逼問我做甚麼?難道你還是不放心,怕我做出甚麼來?破壞你的美滿婚姻?

克嘉一向只會爭論學術性問題,跟明暉也極少唇槍舌劍地吵架,遇上曉丹這樣 的對手簡直不知該怎麼回嘴。遺邊曉丹卻又放柔了聲音﹕「克嘉,她一來你就這樣 子對我,我實在……」以下的話好像咽哽住了。

他立即方寸大亂,腦海中浮現曉丹眼中含淚水光盈盈的模樣,心中一陣牽扯, 慌忙好言好語相勸,雖然內容像有些政見般十分空洞,曉丹倒不像多數選民那樣要求嚴格,當下約好在兩人常去的一家西餐廳共進午餐,才各自放下電話。

這以後克嘉只好聽天由命,過一天算一天、見一面算一面,見面時儘量不跟她談關鍵性的話題,可是兩人心裡都打了個大死結,一碰就不愉快,不碰也感覺得到那個死結的存在,同樣不愉快。克嘉現在只能在中午的時間放下手邊的工作趕出來跟曉丹相會,過不多久又得趕回學校。有一天偶爾聽到「午妻」這個名詞,立刻覺得熱辣辣黏糊糊地印在自己臉上,厭惡得幾乎有心的感覺。他實在不懂﹕開始時那麼美好、純情、瀟灑、懷舊的感情,怎麼竟然會演變到現在這樣?

道天,明暉把蜜蜜托給一位長輩親戚,跟大學時最要好的朋友朱敏約好一起吃午飯。朱敏在大學時書唸得不錯,長得也高宨神氣,人有點特立獨行的味道,比明 暉晚些時才出國。以為她會一直留在美國的,卻並沒有﹔回台北一腳跨進文化界,現在一個婦女雜誌做編輯,不時也寫些軟性文章發表在報刊上,到現在還沒結婚。 聽另一個老同學說朱敏的情人是個有家室有地位的「中年才俊」﹐常在大眾媒體上露臉。

明晖回台北不久便已见过朱敏,今天见她穿件黑白图案的夏季套装,极富欧洲风味,两件简单的首饰恰如其分地衬出她修长白皙的颈脖和手腕。记得朱敏从前是不修边幅的名士派,现在精通有品味的修饰自己,使明晖发觉有些女人的风韵要三十岁之后才培养得出来。

两人坐在一家新开的西餐厅裡,明晖抬头四望笑道:台北这些咖啡厅、餐厅的装潢布置真不得了像这样现代感的地方,我们那里也不多见。

朱敏优雅地喷口烟笑道:小姐,这已经不是现代了,这家的格调叫做后现代!”她俩当年是抬杠惯了的。

明晖说:好,更进步,后现代!可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門社会学就学过的一个名词:Culture lag?你看,这里有的是现代、后现代,还有时髦的复古当然更具现代感啦可是,是不是同时有些现象有些观念,是离现代还很远的,是前现代,甚至中古时代的?”她心裡第一个冒出的就是宋晓丹的儿子判给父方的例子。

朱敏睨着明晖:好呀,我正要问你回国观感,你就先不打自招了。算啦,大学时修的那门社会学早还给那个光头神父教授了连他名叫什么我都记不起来。现在编这个妇女刊物,不是教女人怎么配衣服化妆品的色系,就是告诉你如何给丈夫永远的新鲜感…… 。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一点:我发现你们这些在美国住久了、做了十几二十年中产阶级美国人的呀,看什么事情都有一套理论,学问大得很的样子,可是不见得跟现实世界连得到一起。

明晖很感兴趣:怎么说?”

我问你,在美国这么些年,你有没有交上几个真正知心的美国朋友?”明晖摇头。你对美国这个社会,真正了解吗?我是说,非常透彻深入的了解?”摇头。好。可是你回台湾来或者去中国大陆旅游,那更不用说了觉得也真那么了解吗,像每天都生活在里面的人一样?”迟疑一下,摇头。虽然是自己的故乡,可是有一种,嗯,一种脱节的感觉,对不对?”迟疑一下,点头。

朱敏叹口气,所以有时候真觉得你们这样的人是活在你们那种特别的世界裡我倒是想到一个社会学名词:次文化。你们这些得天独厚的战后婴儿潮长大的留美华人,倒真是形成了一个次文化,跟主文化当然还有关联,可是也有严重的脱节现象!”

明晖怔怔地思索着朱敏的话,半晌方笑道:

我看你社会系没白念嘛!你怎么会对敝族次文化这么有研究?”

朱敏捺熄香烟,用纤长的手指掠掠吹得服服帖帖的短发:我在新泽西住过一段时候,记不记得?差点没把我给憋死。也差一点嫁给一个你们族类的人幸好没嫁。要是一直待下去,现在不也是讲话中英夹杂,英文既不够好,中文也已经不行了,两边看着都是客人好惨!”

明晖听得心惊胆战,强笑道:何至于这么糟?真要这么惨,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心甘情愿地过这种日子,而且有增无减?”

!好处当然有。那里的生活平静、安稳,对一向没安全感的中国人最合胃口;可是对我来说实在太干净、太无聊了,像无菌室一样。我情愿回台北来呼吸这里的污染空气–“她又抽出一支烟扬扬:同时也可以制造污染!”

明晖苦笑一下:你以为大多数人就那么甘愿老死在異国吗?可是无菌室住久了,又怎么适应外面的世界?”

朱敏深深吸口烟道:是呀,所以我觉得自己够幸运的,早早跳回来,现在一点都不后悔。至于以后还会不会动了心跟着大家跑到蒙特利公园去过台北殖民地生活,那是以后的事了。不过,我说了半天是要提醒你一件要紧事:我觉得你真够胆大的了,居然把老公从无菌室扔到这个万丈红尘裡来。你这个次文化来的人可能不大清楚,现在台北的婚姻道德观是怎么回事–”

略有所闻。明晖心想,你阁下就是一个案例。

只是听闻而已呀!唉,你呀,朱敏用叉子指指明晖,我劝你快点拖着老公回你们的无菌室去吧!像他那种从小就是乖乖牌的,更没有免疫力!”

明晖笑道:这些警告我从洛城一路听到台北,我以为妳会有些与众不同的高见,怎么尽跟别人一样的吓唬我!”口中说着,心里却摇晃了一下,心想曾子母亲三次听见儿子杀人便下织机的事可能是真的。

朱敏瞅她一眼抿嘴笑笑,知情识趣地转开话题谈别的了。明晖却又若有所失,说不清自己是什么矛盾心理。饭后朱敏要回杂志社,两人便在餐厅门口分手。

明晖看看距离接蜜蜜的时间还早,便沿着那条热闹的街道信步走着,脑中盘桓着刚才的谈话。脱节?她每天早上读洛城时报、晚饭时再听美国三大电视台之一的晚间新闻,有空还听听洛城的当地新闻。周末上中国城买菜吃馆子时也会买几份华文报纸杂志……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脱节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可是朱敏的问题一个个击中要害。次文化“?很有意思。记得上大学时倒是听过这个名词,据说六十年代末期、七十年代初期的西门町的年轻人是有一个以现代风格咖啡馆为根据地的次文化;但自己那时忙着念书、准备出国,根本想都没想过去探究一下甚至体验一下那个什么次文化。现在居然有幸跻身促成一个次文化,倒是意想不到。

她有些自嘲地笑笑,放眼街头比洛城更拥挤的车流人潮、走道上的摊贩、美国连锁吃食店、日本名牌时装、巴黎罗马同步流行的广告语句……心想这又算什么主文化呢?

忽然,她看到一个极熟悉的身形,以为是短暂的错觉,再看一眼真是克嘉,从一间餐馆走出来。她正要高兴地跑上前去吓唬他一下,却立即发现他身边还有个人:宋晓丹。他俩走到路口,克嘉伸手招计程车,一边低下头听晓丹说句什么;一辆车开过来停下,他替晓丹开了车门,手在她肩上极自然纯熟地环一下便让她上车,她却偏过头来在他颊上飞快一吻。他目送她的车开走后再伸臂拦另一辆,当他转脸顾盼时,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好像自己是个窥视者。即使远远隔着熙攘的人潮她也看得出他的脸上有一份疲倦和焦虑,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而且是那么亲密相处的;他每天回到家不用说一句话她都能感觉得到他这一天下来的情绪如何。

此刻在尘嚣喧哗的台北街头、在他与另一个女人幽会之后,隔着这些陌生的人,她,作为他十四年的妻子,仍然这么知道他……

他的车走了好远她还呆立在那里,直到肩膀被匆匆而过的行人撞了一下才惊醒。她两手冰凉呼吸急促,只想坐下来喘口气;克嘉和晓丹走出来的那间餐厅正张大着门口,她便走进去了。里面的装潢倒是复古的欧式,灯光温柔,不像刚才她和朱敏去的那家那样开朗明亮。她也无心多作比较,拣一张角落的座位坐下,胡乱点了杯咖啡,心裡只想把乱糟糟的思绪理个头绪出来,否则真会疯掉。

她啜口咖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首先闪过脑海的竟是那晚在熊的晚宴上,晓丹和克嘉没来由的互望的眼色。原来人脑跟电脑一样,她想,不具有特殊意义的记忆照样贮存,等要取用时便跳出来了自己不是个神经紧张的女人,却有一份本能的敏感吧。

怎么办?趁现在情绪还算冷静、还能作逻辑思考,先把事情好好想想。她很了解自己,下一刻说不定就要失去理性,那时大概要号啕大哭、想杀人想自杀了。……所以她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事竟然发生在克嘉和自己的身上了。小说、电视,以及周遭充斥着这类事,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难以相信:怎么会是我?怎么可能?

她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如果是她的祖母辈的女人,多半是逆来顺受,只要另外个女人不光明正大地进门来便是进来了也可以有所安排的。至于她母亲一辈,有一个强大的社会舆论会发出无形的道德制裁力量,纵是受害者起码有心灵和尊严上的满足作补偿。可是到了自己这一代,究竟有什么?谁会来作谴责或者同情?她生活在美国可是不是美国人,大多数的美国人没有牵牵绊绊的包袱,却有起码的法律条文保护,出了这种事多半提出离婚了事。而她呢?她算什么人?如果他们一直生活在台北呢?她茫然了,有各种可能性吧,譬如朱敏的情人的妻子是怎么想法?宋晓丹本人又是为什么离婚的?也许在这里她和克嘉根本就不会有像在洛城那样凝固的家庭关係,她也就不会像此刻这样惊愕痛苦了?为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如此惊愕痛苦,而对朱敏的行为却不以为怪,这又是什么双重标准呢?难道她连一个反应的准则都没有吗?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从小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好几种不同的文化的道德观,现在一个个抵触消长,令她简直无所适从了。

刚才克嘉临上车前一转脸时的表情像照片般定影在她脑海里。在那张她太熟悉的脸上她看不出一丝偷情的喜乐表情。她把他这两个星期的言行举止好好想了一遍:他现在每天下午回来,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和蜜蜜,晚上等蜜蜜睡着了他才读学报、准备第二天的功课…… 那么就是午饭这段时间匆匆会面了。她记起克嘉来台后不久曾在电话里要她早些来,而她却没有听出他的意思。他需要她来助他抗拒试探引诱那时一定刚开始。由那晚席上克嘉惊诧的一眼看来,晓丹去洛城并不是两人商量安排好的计划。克嘉显然并不想把这出轨事件带回美国的日常生活中去。那么她得到这个结论:克嘉仍然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她沿着这个结论再溯想回去,决定再给克嘉一个机会,也给孩子和自己一个机会。

她独自回到住处,临时的宿舍公寓缺乏一种家的亲切感,到处散置着她和蜜蜜的衣服、礼物、大采购的战果。她记得刚踏进这里时克嘉的东西就已经散置得凌乱不堪;这倒使她略微放心,也许表示那个宋晓丹没到这里来过?然而这又有什么分别呢?

想到这些,她终于忍不住了,跌坐到沙发椅上大放悲声,多少年没有这样尽情哭过了,一发不可收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胀,忙跑去浴室把中午吃的喝的全都吐得一乾二净。这样惊心动魄地大哭大吐完毕,人也软了下来,跌跌撞撞躺上床,筋疲力尽,简直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正在迷迷糊糊状态中,床头电话铃声大作,响了好几下,她才摸索着拿起来,是克嘉,她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习惯地觉得亲切、高兴、安稳……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克嘉提醒她晚上是一个他的同学请吃饭,问她们准备好了没有,她才想到蜜蜜还没去接,便说:

我不舒服,不能去了,你接了蜜蜜就直接去吧,我想一个人躺一躺。

克嘉听起来很焦急,问长问短,又叫她去看医生又说要买药回来,她心中只觉得又甜又苦又不耐烦,对着电话吼道:叫你快去接蜜蜜,不要管我了,听到没有?我不想有人打扰我,拜托让我休息一下!”可惜中气不足,也顾不得效果不彰就把电话挂掉了。没想到过了一阵居然也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感到克嘉的手在探她的额头,蜜蜜在一旁低唤:妈咪,你生病了吗?”

她在半昏睡中喃喃问:安竹呢,安竹回来了没有?”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置身何处。睁眼看见克嘉一脸忧惶之色,只觉得眼前这人一直是她世上最亲的人,简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她的孩子一样,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存在背叛与欺骗?她为自己此时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而感到一阵心酸。

梳洗之后,明晖上了点妆遮盖住微微浮肿的脸,依然不失容光焕发的本色。她的皮肤洁净,眉眼舒坦,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观感。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晖准备面对一生中一个重大的关头。

她把蜜蜜安顿睡下,便吃起克嘉带回来给她作消夜的西点。克嘉把书摊放在饭桌上读,算是陪她吃,这时掏出一个信封:

今天收到安竹的信,刚才一慌差点忘了。他们的信都是寄到克嘉学校去的。她迫不及待地读着儿子的信,当然是用电脑的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洋洋洒洒三大张,用新闻通讯的口气报告电脑夏令营中的诸种趣事,她一边读一边就像看见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脸上漾满微笑,却又叹口气。

想儿子了?”克嘉也微笑。

难道你不想?”明晖反问,克嘉笑笑点点头说当然。明晖便正色道:

我后天就走了,就算有再长的假期我也放心不下那个家。安竹要强,说他日子过得多好,可是他到底才十一岁不到,这是他头一回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而我们都不在家裡…… 。克嘉,这也是你头一回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孩子们都很不习惯,蜜蜜好几次从睡梦裡哭醒要爹地–”

克嘉早已放下书抬起头凝视她。

我向来支持你的工作,从你念研究所到现在,为了你的学业事业,你什么时候要到哪裡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孩子们也是这样,我早就训练他们尊重爹地的工作,这个家一直都是你最大的支持力…… 。你工作这么出色,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你有责任感。我相信你对这个家也同样有很强的责任感,只是你的个性不喜欢成天挂在嘴上说。可是我和孩子都了解的。

克嘉低下头去,手指机械地掀动书页,一言不发。

你的课已经教完了,剩下的就是跟熊把实验告一段落,是不是?”克嘉点头。好,那么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跟熊取得一个理解,让你尽快结束你的事,或者带回到美国做,提早回洛城?”

克嘉抬起头注视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其他的话,明晖看进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这个家需要你。你也需要这个家的。我们一家四口,谁也不能失去谁。

克嘉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神色,嘴唇微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明晖的话中有话,可是并没有要他表白什么。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胆怯,像面对一块布盖住的东西,他死裡逃生似地庆幸没有被逼着去揭开那块布,也没有任何人当他的面去揭开。此刻他只想拣了命逃走,明晖话中有什么话他掩耳盗铃地不想也不敢去探究。明晖静静注视他,两人这样对视了半晌,克嘉终于有一种类似解脱了的表情,长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说:

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给熊谈谈。

明晖借口去看蜜蜜睡得怎样,留他一人在外間讲电话,她想这样他可以觉得自在些。蜜蜜房中燃着一盏五烛光的小夜灯,隐约看得见女儿五官的轮廓,奇妙地糅合了父母亲的特点,成为一张既是她自己的、又是她父母亲综合体的小脸。明晖忍不住轻轻吻着女儿的脸,同时轻轻颤抖着。

 

第四章          台北洛城

 

克嘉在明晖回洛城之后的十天也提前回到了洛城。为这事熊很不高兴,还是熊太以女人特有的敏锐指出:

也许他家裡有了什么问题。你看明晖来了他就要走,明晖临走也只给我们打个电话辞行,好匆忙的样子。

熊想想也有可能,于是迅速作下结论:女人常是男人事业的绊脚石,只是不敢说出声来让太太听见。

克嘉因为走得匆促,最后几天简直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当然也就没有时间会情人。晓丹措手不及他提前离去,伤心恼怒也徒然。他走之前总算抽出时间与她聚了一夜;想到明晖那晚的话,便说不出任何对未来的许诺,却又不敢说决绝的话刺激晓丹。晓丹便先剖白心迹:我会尽快去洛城找你的……”他听着又甜蜜又心惊胆战,矛盾得不知怎办才好。晓丹如果真去了洛城,他不敢想象明晖的警告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可是如果就让晓丹从此永远从他的生活、生命中消失了,他既舍不得也觉得对不住晓丹。他离开了这里还有那边的一切:家庭、事业;而留下给晓丹的除了痛苦还有什么呢?

那夜,他把少年时未用尽的痴情、中年压制着的热情,加上对晓丹的歉疚,全部融合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狂放地倾注在晓丹身上。他只想着要晓丹快乐,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他能给予她快乐了,他俯视着她的脸不停唤她:晓丹,晓丹。她像听到又像没有听到,完全淹没在一波又一波感觉的巅峰里。

一回到洛城,他那些牵绊不舍的感觉立即快速地消褪了。洛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到达的第二天便回到实验室,四个多月来在他遥控之下一切运作依然井井有条;这几天正在赶着为一个新的抗癌基因做核酸排列顺序的分析,大家工作兴致都非常高昂,两个博士后研究员几乎睡在实验室裡。克嘉一到便也一头栽进去,台北好像又被推回到久远以前记忆的背景裡去了。

过了不久夏天也结束了,孩子们都开了学,这一家更是完完全全恢复到旧日的作息轨道。洛城的秋天虽然并不明显,可是那个不寻常的夏天对这一家人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冬天渐渐逼近时,洛城也无寒意,只有商店早早便放出五颜六色的耶诞应节商品,百货公司也飘扬着圣诞音乐,标志着又一年的尾声快要到来。克嘉向来不管这些,反正明晖自会照着孩子的意思把房子打扮得充满节日气氛,他只要顺应民意到时凑兴便好,所以日子照样过得忙碌而规律。

这天他正在办公桌前写一份研究基金申请书,电话铃响,他不经意地拿起来说声:这是却听得晓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来,虽然细声曼气,听在他耳中着实是如雷贯耳。你在哪裡?”他定一下神,先弄清形势有多紧急。果然正是他所最惧怕的紧急形势她已到洛城了。

克嘉,我好想你。我几时可以见到你?”她声音虽柔,却是情人看刀式的单刀直入,他闪躲不及,被砍得支支吾吾,她的声音渐渐不对了:

你怎么了,克嘉?难道你不想我吗?我一个人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连来看我一下都抽不出时间?”

他抹抹额头冬天裡竟然渗出汗来!胡乱地翻着案头记事曆,想奇迹出现有一段安全的空白时间,当然奇迹不会为他出现;那边晓丹忽软忽硬的声音还不断传来,他实在招架不住,于是心一横像冬天跳进冷水池一样奋不顾身地说:那就明天吧!”

他觉得要扯谎就越快越早越好,免得夜长梦多露破绽的机会也多;干脆今天回家就说明天系里有个外地来的同行演讲,他须陪着共进晚餐,这倒也是偶尔会发生的事,明晖不会疑心什么的。他问清了晓丹的住处,果然在那片新兴的台湾移民聚居之处,下班后飞车过去最快也要一个钟头。晓丹可能对洛城的交通状况还没有明确的观念,听口气不太满意他那么迟才能到达,但总比不到的好,于是恋恋不舍地说了一阵才收线。

克嘉当晚回家便把预先准备好的说词告诉明晖。由于平常很少扯谎,一开口便像背书,也不大敢看明晖;还好她正忙着开支票付各类家用账单,嗯了几声才抬头说:

我明天可能也得晚些回来,那个新装置的系统还得亲自管一阵…… 。那我等会儿先去把孩子们明天的晚饭准备好,到时候安竹用微波炉热热跟妹妹吃就是了。

他听了心中一阵愧怍,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回头了实在也舍不得回头;夜里躺在床上想到与晓丹的最后那一夜,晓丹汗濡的脸颊、半闭的眼和微张的唇、她那时脸上如痴如醉的表情、紧紧箍住他的又柔软又有力的四肢……他不由得兴奋起来,简直等不及到第二天。

然而第二天正像任何一个典型的坏日子,所有不该发生的事全约好了挤在一起发生:一个进行了两周的实验出了差错得重头做起、研究员与他共同具名的论文被学报打回票要紧急修改、算数据的电脑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怠工、秘书生病请假没人接电话…… 。他一整天在进行正常的紧张工作之餘还要对付这些突发事件,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到了下午电话又响,是明晖焦急的声音:

我这里问题很大,今晚可能要加班到九、十点钟,刚才蜜蜜打电话来说她在学校吐了,勉强撑到下课回家,现在正躺着,恐怕是消化系统流行性感冒,你晚饭的事能不能取消?”

他又慌乱又失望又烦躁,急忙道:讲好的事怎么能取消?你那里有问题我这里问题更大,实验室像个疯人院一样–”

明晖气急败坏道:我今晚把事情弄完了,明天可以晚点上班,这样明早就可以带蜜蜜去看医生呀!除非明天你可以不上班,带她看医生……”

他连忙说:好啦好啦,我吃完饭尽早回家就是了!”挂上电话又急忙拿起来打回家,安竹接的:

老天,爹地你总算打电话来了,我试了几百次打到你那里,不是忙着就是没人接,你的秘书罢工了吗?”

克嘉不耐烦道:蜜蜜怎样了?”

安竹说:吐了两次,还拉肚子,我替她测了体温是一百零二度,妈咪电话里叫我给她吃小孩泰勒诺,我照着瓶子上的说明书给她了,现在躺在床上呢。爹地,你几点钟回来?”

他抹汗道:我尽快、尽快……安竹,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实验室的种种问题一直拖住他使他抽身不得,他几乎要神智不清开始怀疑这些人全是受了明晖的指使,有意捣鬼信他今晚见不着晓丹的。好不容易终于弄完了奔出来跨进车又发现油箱指针已到底了,不敢怠慢,赶忙开到学校旁边那家最近也是最贵的加油站去被狠敲一笔,顺便把四个轮胎灌足了气他不敢想象还能出什么差错了。

折腾一番上了公路,又是龟行蜗步,不知前方出了什麼祸事。他绝望地想:天亡我也。他一向坚信科学精神,从來不是宿命论者,可是这时大概是紧张得脑袋功能不佳,竟然荒唐地想到这可能是天意、是惩罚、是报应。

到了晓丹住处时已是七点三刻。一路上的惶急、焦虑和疲惫已经磨尽了他最后一丝罗曼蒂克的兴奋,等到又喜又怒的晓丹投进他的怀抱裡时,他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心不在焉地吻了她便问:

你的电话在哪里?”也顾不得晓丹转为惊怒的表情,衝过去拨回家:

安竹?蜜蜜怎么样?有没有再吐?现在体温几度睡了?睡得安不安稳?你吃了晚饭了嗎﹖吃些什么?妈咪打過电话来吗? ……我,嗯,我快吃完了,好好好,再过半小時就回来!”

晓丹精心描绘了眼線和眼影的漂亮眼睛睁得有二毛五硬币大:

半小时?你只留半个钟头就要回家?”

他把晓丹搂进怀里,用哄蜜蜜的口气说:

真对不起,不要生气好不好,今天实在是……”开始叙述这倒霉的一天。晓丹以沉默表示不感兴趣,没等他叙述完便轻轻挣脱他径自到厨房去,他跟过去继续表白,她仍然一言不发关熄炉火盛了菜,一样样端到餐桌上,又盛了饭,才指指椅子:

坐下吃吧。要酒吗?”

他摇摇头,实在饿极了,便老实不客气地大口吃将起来;等肚子填得半饱了,才想到该夸赞晓丹的手艺:

嗯,真好吃!在美国也做得出这么好吃的中国菜,你真行!”

晓丹垂搭着眼皮,抿一口酒:

这一带像个小台北,什么中国东西都买得到。她自斟自饮也不吃饭,只是就着酒懒洋洋地拣菜吃。

克嘉忽然觉得这种脸色、这种对话,不是跟一般夫妻一样了吗?千辛万苦地来会情人,结果是如此家常情景,他简直有点啼笑皆非。

吃完饭,她给他泡了杯茶,自己端着酒杯领他坐到沙发上。他尽责地搂过她来深深亲吻,却觉得齿颊间全是菜屑牙慧,十分别扭,又忍不住探腕偷看一下表,不看犹可,竟然已经八点半了!他真是一点谈情说爱的心情都没有了:反正她是要生气的,只好让她气,以后再说吧!当下便郎心如铁地鬆开她站起来,奋不顾身道:

我一定要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开始发红,他想再不抽身就更难了,便一边往外走一边滔滔不绝:回家以后我想办法给你电话,不要难过,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这样的,我一定会很快给你打电话,过两天事情少一点我一定再来……”像念经躲灾一般,终于安然躲进车里绝尘而去。一路上拼命想:天哪,希望路上没有塞车,老天爷,希望明晖还没回家,希望蜜蜜睡得好好的……

老天爷总算在今天的最后给了他一点慈悲,一路畅通无阻,九点半就奇迹般地安抵家门,而且车房里还没有停着明晖的车!他像犯人蒙赦,简直要立刻发誓洗面革心重新做人了。

进了屋子,安竹正在家庭间捧着一本英文围棋书在棋盘上摆棋谱,见他回来显得很高兴。他歉疚地说: “你还没睡?”想到安竹刚学会下围棋时总是缠着自己陪他下,因为小朋友中没有一个懂得这门高深棋艺的;偏偏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永远太忙,总是推三阻四,安竹失望之餘便转而自个儿看书摆谱。

克嘉一阵心疼,柔声说:安竹,去睡吧,这个周末我跟你好好杀几盘围棋!”

安竹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不可以忘了哦!记住,一个许诺就是一个许诺‘!”

他想到自己能给予多少许诺又能遵守多少许诺,不禁苦笑,重复儿子的英文格言:

是的,一个许诺就是一个许诺!”

上楼看了蜜蜜,见她睡得很安宁的样子便放心不少,摸摸她的额头不算太烫,撑到明早看医生应该不会有问题。这下才想到该给晓丹打个电话,果然晓丹哽咽着声音,悲悲切切抱怨他又抱怨自己;他压低了嗓门劝慰她,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而不知所云。想到爱情的语言原来也不一定是那么容易沟通的,还是自己实在是已经早过了谈情说爱的人生阶段了?这时他听见明晖的车开进车房的声音,便匆匆道了再见挂上电话。这下才觉得这一天像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过下来的,只差马革裹尸了。

过了几天,蜜蜜的病已全好,他也陪安竹下了几盘棋,负罪感稍轻,洗面革心的诺言便不再那么坚定了;又想到那晚自己的表现实在令晓丹伤心,越想越不忍,便从办公室打电话到晓丹公司,十分有耐性地与她絮絮谈了半天,当然主要是听她讲。晓丹总算高兴了些,方才欲擒故纵道:

我以后可是再也不敢提出要见你的面了!见一面像跟你求什么恩惠似的,你好大的面子,我宋晓丹还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

克嘉连忙说:我这个星期好多了,你要是明天下午有空,我中午以后可以出来–”

尧丹立刻转忧为喜:好呀,我正想要买辆车,你来,陪我去看看!”

克嘉没料到她交代下来这么一个任务。他平生最不喜陪人尤其是陪女人买东西,明晖十分了解尊重他这一点,从来不用他陪,没想到要来陪情人……但他可不敢再说什么,唯唯诺诺约好时间地点。第二天过了中午他便结束手边的事,跟实验室打了招呼,又嘱咐秘书道:

我下午有事出去,有人找我就说到图书馆查资料去了。偌大的图书馆,谅谁十万火急也找不到他。

他准时到达晓丹的家具公司接她,地点离晓丹住处很近,里面三名雇员也全是中国人。晓丹坐镇在一张极大的中西合璧式红木办公桌后面,人虽娇小却自有一股气势。克嘉头一回看到她作为事业女性的另一面,心头忽然掠过一个疑问:晓丹在他面前常是娇弱不胜小鸟依人,究竟哪一面是真正的她?还是女人原是多面的?–难怪女人爱最多面体的钻石。

他俩看了两三处附近的车商,晓丹怕自己英文说得不行,要克嘉替她讲价,偏偏克嘉最惧怕痛恨讲价,面对口若悬河的推销员更是呆若木鸡;晓丹在台北练就一手讲价本事却施展不出,十分懊恼,当然怪罪克嘉: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克嘉被赶鸭子上架已是不悦,听到这话心想你有用就自己上嘛,我的用处又不在这些鸡毛蒜皮事上。他的想法倒是没错,他家的鸡毛蒜皮事全是明晖承担,他当然不用事必躬亲。

两人毫无斩获而又都积了一肚子气,还是晓丹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相聚,便柔声说:

时间还早,我不忙着回公司,先到我那儿坐一会儿吧?”

克嘉心知实在不早了,可是看着身边的她又恢复温柔妩媚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漾,便往她住处开去。不料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时,忽然砰然巨响车身一震,他回头一看是后面一辆车没来得及刹住而撞上了他的车尾。他怒气沖天地下了车去检查灾情,自己的车尾被撞凹进去一大块,行李箱盖也撞掀起来关不上了,他立刻断定这是好几百块甚至上千的修理费。后头那个混蛋的车却是用车头的保险杆撞上他的,所以安然无恙。开车的大块头白男人先发制人,从车里探出头来汹汹喝问:

喂,你为什么不慢慢停下来,偏要等到最后一秒钟才突然刹车?不会开车就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克嘉当场几乎气昏,手紧紧攥着拳,这时晓丹已站在他身边,看看那男人的块头和架势,忙拉住克嘉说:

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找警察来!”

那人却一踩油门,猛然从他们身边开过,绝尘而去,似乎还抛下一句四字经。晓丹目瞪口呆,克嘉已掏出纸笔把那人的车牌号码记下来。晓丹息事宁人地说:

幸好你眼明手快,记下了他的牌号,不愁找不到他赔。

克嘉仍然涨红着脸,看着手中那张纸条心想:就算找到了也没有用。首先他得提出报告,让自己的保险公司向对方的保险公司索赔如果对方的车有保险的话。可是这份报告要注明车祸现场的时间地点及证人,就算不把晓丹列上做证人,明晖看了这样的时间地点也会盘问的上班时间跑到一小时车程外的地方去干什么?他颓然长叹一口气,想这件事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告诉保险公司是在学校停车场发现被不知那个醉鬼或疯子撞坏了的,用自己的保险赔;当然这就意味着羊毛出在羊身上,下一年他的保险费会飞涨。想到这里真觉得倒霉到了顶点绝点,攥紧拳头重重捶在车身上怒吼:

这个鬼地方!这些王八蛋!”恨不得干脆在车身上打个大窟窿,然而只是震得满手酸痛眼冒金星。

转头看见晓丹满脸惊怕地看着自己,一腔熔岩般的怒气总算找到可以爆发出去的火山口:

上车去呀!还看什么看!”

晓丹愤然扭身进了车,方才对他吼回来:

我知道你在骂谁!你在气谁!什么鬼地方、王八蛋,全是在骂我!还打车,你要打我就打嘛!你恨不得就是打在我身上!”说着便呜呜咽咽起来。

克嘉一边努力保持一份清醒开车,一边努力压抑怒火,实在辛苦之至,憋得脸色由红转青,沙哑着喉咙说:

我哪有骂你?我在骂我自己倒霉,好不好?”

晓丹却气苦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见我,不高兴我来!我一来洛城就发现了!你一个人在台北的时候才需要我,你太太女儿一出现你就变了,现在根本就是讨厌我了!你嫌我占你时间、给你惹麻烦,你女儿生病、车子撞坏,全是我的错!我的错! ……”

克嘉越听越烦,觉得这种有部份真实性的话讲出来又有什么好处;他若否认那就会导致缠斗不休,若是承认就更不得了。虽然五内如焚却还是具有逻辑思辨能力,碰上晓丹完全不讲逻辑的情绪化语言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结果当然是晓丹泪涔涔怒沖沖地在家门口下车摔门而去,他则是汗涔涔怒沖沖地开着尾端张大的破车,奋勇地加入下班车潮冲锋陷阵回家。

过了几天待他情绪完全恢复平静、车子也修好之后,便感到十分惭愧。自己那天恶劣的态度简直如魔附身,实在不该,尤其对晓丹,真不知怎样伤透了她的心。可是他也隐隐感觉到:会跟她扯出这样大的裂痕,也不全因为自己气昏了,晓丹最后说的气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俩其实心裡都已经有数:初初重逢的新鲜和旧情复燃的热恋,都已经渐渐过去了,若是换一种情况下一步便是结成柴米油盐的夫妻,他俩不能走这一步则只有另一步可走好聚好散。否则悬荡着拖在那里,以后的子便是永无止境地重复这样的争吵,直到把最后一点感情吵光,彼此深恶痛绝地像甩烂泥般甩掉对方为止。

他实在不想有一天跟晓丹走上那条可怕的路。

分手吗?除非晓丹先提出。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是坚持骑士风度。骑士硬着头皮拨了个电话给她,为那天的事郑重道歉,一方面安抚她的餘怒一方面安定自己的神经。出乎他意料,晓丹的口吻相当平静,淡淡地说那天不愉快的事不必再提了,又说后来公司裡的一个人陪她去买了车,就是那天她看中的一辆古铜色的五十铃,这两天正准备考驾照。又说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姐姐会从纽约来一起过节,等等。

他见她这样讲理,不禁喜出望外,忙说:

是啊,马上过节过年了,好快!祝你顺利考上驾照,开车小心啊!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一边说着一边觉着自己油腔滑调得面目可憎,但只有这样油滑才能无隙可乘,订不出下次的约会。幸好晓丹看不见自己此时的嘴脸说不定看见了,便决定永远弃他而去,岂不更干脆!他挂上电话却又惘惘若有所失,忽然想到不知是谁陪晓丹去买车的,会不会是那天在她公司看到的那个油头粉面的跑外务的家伙?他马上觉得自己无聊,可是心裡总有一处触不到的地方不时隐隐作痛。

圣诞节的前夜,他和明晖都决定在自己家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节。明晖烤了只小火鸡,鸡肚里塞满孩子们爱吃的糯米饭,晚餐时壁炉里生起火,一家四口吃得很开心。饭后明晖在厨房收拾,安竹和蜜蜜在火炉前玩着刚收到的礼物,一种益智问答的游戏;克嘉一边看孩子玩一边闲闲地翻阅《新闻周刊》,感到难得的悠闲和舒适。

这时电话铃响。他心想这种时候还有谁会打电话来,搞不好是明英,便向厨房喊道:明晖,你接吧!”自己继续看杂志,却听不清明晖在厨房那边对着电话在说什,麼过了一会儿忽听她唤:

克嘉–“声音不太对劲,他连忙跑过去看见明晖脸色惨白,慢慢将话筒递给他:是你的–”

他马上意识到是什么了。立时只觉得血液都从手臂裡流乾了,简直没有力气接过话筒,可是不能不硬着头皮接过来,耳中听着电话眼睛看着明晖,明晖也看着他。电话中传出的声音当然是晓丹的,可是又不大像她了,口齿完全没有平素的清晰。他舔舔发乾的嘴唇困难地说:

我是齐克嘉,你……有什么事?”

晓丹拖着声音道:我知道你是齐克嘉!我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想祝你,过节好…… 。真不错呀,一家人全都在家,好幸福呀!喂,你知道吗,我现在可是一个人,一个人啊﹗全洛城,全美国,全世界,都在大团圆,对不对?只有我,只有我是一个人!我姐姐也不来了,你也不来,齐克嘉,怎么搞的,你们这些人……”

克嘉求援地,几乎是乞怜地向明晖怯怯地说:她一定是喝醉了–”

明晖仍是不发话,只是看着他,看得他脊樑发冷。这边晓丹忽然不出声了,他害怕起来,急忙问道:

曉丹,告诉我,你是不是喝酒了?你没有吃什么药吧?”

晓丹的声音忽然又清楚起来:小意思,喝几杯酒庆祝圣诞嘛。

他说:要再喝了,去睡吧,好吗,我–“他看明暉一眼,我明天再给你电话,你好好睡一觉就好了……”过半晌不见回答,他喂,喂了两声,听那边地挂了电话,便吁口气把电话也挂上了,然后像面对末日审判般抬头看明晖。

現在不用跟我说什么,明晖转身走开,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回到炉火前,疲倦地叫孩子们上楼睡觉去,自己便在那里一直坐着。半夜木柴添完炉火全熄了,他冷得四肢僵麻,但仍坐着不动。后来也不知几时睡着过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四周静极了。他觉得喉痛鼻塞、头痛欲裂,全身筋骨好像被重新安排了一番。他完全清醒,确知昨夜发生的不是噩梦,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瀰天大祸。

他就这么怔怔坐着,直到明晖走下楼来。她已梳洗过,薄施脂粉,穿着家常休闲服,拎着皮包站在他面前。他见她另一手并没有拎着一只皮箱才放下心来。

给我宋晓丹的地址。她没有表睛地说。他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愕然看她,她耐心地重复一遍,又加一句:我去看她。

他顺从地掏出小记事本翻开那页递给她,她把那页撕下来放进皮包,本子还给他,便转身走出去。

明晖想了一夜,决定找晓丹面对面谈是她现在非做不司的事。晓丹在洛城出现她一点不感意外,晓丹来了找上克嘉也该是意料中事。克嘉近日的烦躁不安、对孩子異常的讨好,都已使她怀疑有些事情在发生了。而晓丹昨晚的电话,是一个清楚的讯息:她要明晖知道一切。为的是什么呢?

明晖找到晓丹的住处,发现离明英还有陆衡他们住的都不远,心想可别冤家路狭碰上明英。在门口按了两次门铃,才见门慢慢打开一条缝,晓丹门缝裡看人也看清了是明晖,忙抽出门上链条将门打开,还说了声请进

明晖进了门先打量晓丹。宿醉对三十多岁女人的容貌当然具有残酷的破坏性,眼前这个蓬头散髮、披着睡袍、脸色黄肿的女人,比起在台北见到的时髦丽人,虽不至于判若两人,也像差了一代。这时晓丹却先开口:

很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酒,打电话到你家去打搅你们……很抱歉。

明晖没料到自己闯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便将脸色和缓一些说:

我想跟你谈谈。

晓丹点点头示意她坐,去厨房泡了杯茶出来,掠掠头发说:

我刚起床,还没漱洗,你先请坐一下喝点茶,我马上就来。

明晖浏览一下室内,家具堆得满满的,只是都不大成套,茶几上一疊室内装潢杂志和家具公司的商品目录,想来是在帮姐姐做家具生意了。她四处张望,忽然发现自己像在搜寻克嘉遗留下来的什么蛛丝马迹似的,觉得又可气又可笑。这时晓丹从内室走出来,化妆使她脸色又恢复了白净,也换上家常休闲服,看来神色自若,但在明晖对面坐下来时双手却神经质地缠握着。

明晖开口:我今天来要跟你谈些什么,你该知道吧。晓丹点头。我想先问你:你和克嘉,是什么时候开始–”

晓丹垂着眼说:十七年前快十八年了,他做我家教的时候。那时我太小,家裡不准,就没有再来往……直到今年他回台北。

你们重逢的时候,你当然晓得他早已经有家有小孩了。

是的。可是,晓丹忽然抬眼正视明晖,候我只觉得他又回来了,而我已经长大了,完全独立自主的一个人,我父母亲再也不能阻止反对我们了…… 。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从前失去的补偿回来……”

明晖尖锐地打断她:同时却让另外一个女人失去?”

晓丹满脸通红地把嘴闭紧,明晖发觉这样就会讲不下去了,便控制自己,轻咳一声道:

初恋是很难忘的,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是个很成熟的人了,这样任凭着自己感情用事,有没有想到后果呢?”

晓丹苦笑道:

世界上的事,如果全是那么理性,都先考虑后果才决定去不去做的话,这个世界就会简单得太多了。

听她这样回答,明晖只好把下一个问题有没有想到别人呢咽下不讲了。可是憋着有气,便寒着脸说:

好,你不顾后果地做了,现在要怎么办?”

晓丹说:老实说,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昨晚虽说是我酒后失态,却也表示了我心底真正想做的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下去,我不想要克嘉施舍饼干屑给小鸟一样的,施舍零零碎碎的时间和感情给我。我打电话过去其实是想找你,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你也痛苦,我更不想破坏你们的家其实就算我想破坏也破坏不了的,克嘉非常珍惜他的家庭,所以他也很为难,这使我更痛苦……昨天晚上,我简直想自杀–“说到这里她哽住说不下去了。

明晖静静听她说完,看她半晌叹口气道:

你知道吗,我对你的第一个印象很好,我以为你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没想到你会为一件感情的事就想自杀。

不仅是感情的事!你不知道这有多痛苦……”

哦,我不知道?”明晖怒气又起,你知不知道你又使我多痛苦?我才更该自杀对不对?”

我们不一样!我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你看,你有这么好的家庭、事业、前途、名分……什么都有!我呢,一个人跑到国外来,一个人在这间公寓裡过节……”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呀!并没有人逼你出国。刚到国外,总是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你这样还叫苦,你知不知道我们那时候出来做穷留学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们那时有个希望……”晓丹喃喃道。

明晖微微一怔,十多年異国岁月在她眼前像流水般汩汩而去,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你说你一无所有?你想想看,你比我年轻,已经有自己的事业了;记得你说过,在这里定居下来将来孩子也会过来跟你的,那么你比起我还缺什么呢?就是一个丈夫罢了。你这么聪明能干的年轻女性,会为了没有一个男人就觉得一无所有?就不想活了?这么没有志气?”

这番话说得晓丹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

也不是这么说。你把事情说得太简单化了。很多事情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你知道我的婚姻一开始就失败了,孩子也留不住,这些年来表面上好像很坚强,其实很疲倦。见到克嘉,好像又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很傻,我知道,可是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是很快乐。然后,你一到台北,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的了。我还不肯接受那个事实,我实在不能……。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我知道他是再也不会来找我了。你今天来得正好,我可以当面跟你说:我也不会再再打搅你们了。来洛城以后的这段日子,老实说实在已经毫无快乐可言。这种感情的后果就是这样,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到后果,我何尝没有预料到这个结局。

明晖不无酸意地说:

也可能是另一种结局呀,你难道就没想过克嘉会为你而放弃一切?”

晓丹摇摇头:你是他的妻子,当然最了解他。在他的性格裡,绝对没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所以他绝不会做那种蠢事的。

这话倒让明晖刮目相看,忍不住问:你从前念心理学的吗?”

晓丹又摇头:国贸。不过我修过社会心理学‘–我的意思是在社会上待久了,各色各样的人看得多了,甚至花了代价学到的教训。……说真的,像克嘉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多见我是说,为什么这些年我就没有碰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而全都是些三流以下的腳色?”

明晖感到可笑:那又何至于?你的意思是你遇到的头一二流的都已婚了,是吧?而且,你想想,一二流的腳色都忙着正经事,怎么会成天……晃来晃去?”她本要说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临时改口。

晓丹耸耸肩:也不一定是这样我的印象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年头堂堂正正的男人好像越来越少,像稀有动物一样了。满街都是像我前夫那样的人,荷包是满的脑袋却是空的,庸俗不堪,还自以为了不起……”

明晖说:你也未免太偏激了!也许经过婚变,就会比较以偏概全吧。你没有完全得到克嘉,就把他想成十全十美。你有没有从我的角度来想他?想想他的欺骗对我造成的伤害?在这件事情上,才发现他也有这么软弱、这么不诚实的一面!”说着又要激愤起来。

晓丹怅然道: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面,很多人只是够幸运,从来没有被试探的机会,显现不出来而已这也算是我的社会心理学!真的,你一定要想到这一点,不然你怎么能够谅解他?”

明晖苦涩地说:不谅解又能怎么样呢?我受的伤害最深,可是我大概是三个人裡最能谅解的一个了。这件事我从一发现开始,就决定要理性地解决它。这不也是一种谅解吗?我可以有很多选择,可是又好像只有这一个选择,因为只有这样才对每个人都好,尤其是孩子。我受伤害也许还可以慢慢恢复,可是绝不能让孩子受伤害……”她这才情绪失去控制,失声痛哭起来。

晓丹默默起身去拿一盒化妆纸递给明晖,然后两人便默默对坐着。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人都这样感觉。

明晖啜口茶,晓丹打破静默问道:

你的儿子我没见过,听说他是个天才儿童,而且非常成熟懂事,是不是?”

明晖这才眼裡有了光,像每一个骄傲的母亲一样,娓娓谈起安竹的种种。晓丹便向她求教此地的学校教育、小孩的课外活动、保健常识等等,为自己的儿子将来出来做准备工作。明晖指指架上一张七吋彩色照说:

那是你儿子?你说比蜜蜜还小一点,可是个子好大呢。

晓丹也开始两眼发光,变成一个骄傲的母亲。两人从情敌进化到同为人母的角色,有了共同语言,便又谈了一会儿。明晖这才发现时候不早了,孩子一定在奇怪她过节的日子就一大早不见踪影,便起身告辞。晓丹说:

我们一起出门,我去公司一下,趁着没人上班,我把账目整理整理。

明晖提议顺路用车送她过去,晓丹说近得很,自己平常都是走过去,不过欢迎明晖顺便去看看。明晖也想知道晓丹这个事业的情况,便一同去了。看那门面倒是貌不惊人,晓丹解释道:

我们主要是做批发。又看了她的办公室,晓丹向明晖请教安装一具私人电脑处理业务的问题,明晖给了她一些专业性的建议,晓丹取出纸笔一一用心记下。明晖见她如此迅速便由儿女情长转为叱咤商场,渐感放心之餘又生起一份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佩服之心。

晓丹说:这两天有点乱,刚有个年轻人辞职不干了,我想请个半时工来帮忙。也许找留学生比较靠得住。

明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用几秒钟的时间盘算一下,觉得十分可行,便向晓丹说:

你要是急着找人,我倒想到个不错的人。我有个远亲,是堂姐夫的外甥,在这里念研究所,一直是半工半读,人是非常聪明可靠,年纪大概跟你差不多,很巧,就住这附近。

晓丹略一想便点头道:

那太好了,现在放假不知道他在不在家?要是能马上来面谈一次最好。

明晖当下便拿起晓丹桌上的电话,拨给陆衡。

 

第五章尾声   (还是洛城)

 

这天克嘉像每一天下了班一样开车回家,路上又想到该下决心买一套外语录音带听聽,甚至买架汽车电话….. 。回到家进门却是鸦雀无声,正在疑惑,忽然从楼梯上衝下一批人来,他脑中立刻想起今天的日期,浮现去年的记忆,心中呻吟一声:天哪,又来了!

发言代表当然是明英:

惊奇吗,克嘉?–别忙,真正的惊奇还在后头呢!”

克嘉忽然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烟斗香,再抬头一看,大叫起来:

!”

熊啣着烟斗笑嘻嘻走下来,说:生日快乐!”

克嘉嚷道:你这家伙,在芝加哥开会时候打电话来不是说不来洛城了吗?”

明晖在一旁笑道:

前天熊又打电话来,说行程改了可以来了,我就叫他别出声,来给你一个真正的生日惊奇。

克嘉喜出望外,与熊一谈起合作的实验就没完没了,直到上了饭桌才被勒令暂停。

熊说:对了,我今天去看了晓丹–“此名一出,克嘉、明晖对望一眼。我想找她一道来向你这个老师拜寿,她说她实在忙,不能来,托我代她祝你生日快乐。她还说,本来想托我带个礼物来的,可是她送什么也一定比不上明晖送的好,所以就算了哈哈哈,这是什么话,这个人来了美国变小气了……听说她最近有了个男朋友,好极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总算遇上了个有眼光的……”

克嘉听着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他咽下一口酒把那股难言的滋味硬压下去。

明晖笑道:今年生日宴人数跟去年一样,多了个熊,少了个陆衡。

克嘉心头还在隐隐作痛,正要用语言动作冲淡,便接口道:

对呀,你不说我还没想到,陆衡没来。

明英兴奋地说:

陆衡有女朋友了!现在才难得见到他呢!听说是个台湾来的小姐,很漂亮。我要他带到我们家来见见,他说还没到时候–”

蛋糕端上来了,密密麻麻全是蜡烛,克嘉数了一下三根大的八根小的,暗暗叹口气。蜜蜜说:

一口气吹熄!”

克嘉说:一口气?你要你老爸的老命吗?”结果分成四口气才完工。

安竹说:许个愿!”克嘉许了:但愿这过去的一年所发生的事以后不再会发生;但愿自己的中年危机就这样过去了,以后永远免疫。

接下来拆礼物。他打开妻子儿女合送的礼一看,叫道:我想了好久的东西!”原来正是一套学习法文用的卡式录音带。忽然想起刚才熊转述的晓丹饶有深意的话。不禁苦笑着想:要比得过明晖大概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时却听得熊在说:

我也有份礼送你今年夏天台北有个分子生物学会议,我是筹办人之一,现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198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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