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的路上

           出生於千里達島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寫他第一次回到祖國印度的尋根之旅﹐描述得非常灰黯沮喪﹐書名就叫做【幽黯國度】。可是印度給我的第一印象﹐竟是到處充滿炫麗奪目的色彩﹐美妙又迷人。待我領教到夜晚的印度﹐尤其是在公路上﹐便不得不承認印度的夜路不僅是幽黯國度﹐而且是驚悚電影。

            我和丈夫聽從印度友人的建議﹐從新德里僱了一輛小汽車﹐去拉賈斯坦邦(Rajasthan) 的齋普爾(Jaipur) 作一日 ﹐有幸充份體驗了印度之路的驚險刺激。看地圖這段路不算遠﹐大約四﹑五小時的車程﹐朝發夕回應該不成問題。車子是印度國產﹐令人發五○年代思古之幽情的那種型號。年輕的司機是個沉默嚴肅的耆那(Jain)教徒﹐耐力十分驚人﹐任憑路上再怎樣顛簸擠亂﹐他始終穩如磐石﹔到了需要休息時自行把車停在一處﹐消失個十幾二十分鐘﹐再默默上路。

            印度處處是奇觀﹐公路上尤其是集奇觀之大成。印度的公路簡直是個大動物園﹐從尋常家畜到珍禽異獸都有﹕成群的聖牛﹐負重的駱駝﹐披紅掛綠的大象﹐甚至還有活蹦亂跳的猴子﹑矜持漫步的孔雀﹑聽到笛聲就從籃子裡豎起頭來的眼鏡蛇……行人車輛當然都得禮讓牠們。司機駕著車陷在漫不經心﹑各行其是人畜之間謀求生路﹐總是千鈞一髮險險擦過﹔行人和動物則是毫髮不驚無動于衷﹐不知是否跟他們堅信輪迴﹑認定有無數來世的信念有關。印度教徒相信世界只是一個幻象﹐也許行人和車輛多少也把彼此當成幻象吧。巴士﹑載貨車多半窄而高﹐搖搖晃晃顫危危的﹐車身外面永遠掛滿了人﹐跟在後頭的車輛還得提防前面隨時可能掉下人來。一路都在施工﹐再大的路也難說是幾線道﹐忽單忽雙﹐就算是走在雙線道上﹐也得時時提防迎面來車 — 印度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已超過半個世紀了﹐卻似乎還沒決定該照英國老規矩靠左﹐或照大多數國家的規矩靠右行駛。所以在印度開車﹐恐怕難度是全世界最高的。

            去時是白天﹐路況看得清楚﹐司機反應也夠快﹐因而我們還能保持輕鬆好奇的旅遊心情。一路上有看不完的動物﹐幾乎當成在遊覽自然生態動物園了。看人更有意思﹐尤其是婦女﹐即使是地裡做粗活的窮人家女子﹐也裹著顏色鮮艷的紗麗﹐奼紫嫣紅翠綠寶藍﹐襯在晴天烈日下﹐真覺得印度處處是彩色繽紛。享用著目不暇接的公路景觀﹐五個鐘頭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在齋普爾遊覽了一個下午﹕乘坐大象上山頭參觀神話般的美麗城堡﹐壯觀的十八世紀天文臺﹐「粉紅城」裡蜂窩狀挖花縷空的「風之宮」……讓我們覺得此行不虛。待到離開時天色已暗﹐心情可就大不相同了 — 不多久路上就一片漆黑﹐但並不表示沒有生物出沒﹐要避開他們可比在光天化日之下困難多了。更要命的是﹕入夜之後才准許大卡車進城﹐這些白天未曾領教過的龐然大物﹐此時便如猛虎出柵﹐絡繹不絕於途﹐狹路相逢的次數比來時多得多了。

            除了在平交道上等候七十幾節的火車蝸行通過之外﹐一路上幾乎是分分秒秒都在面對突發狀況。大車雖然橫衝直撞還是走得慢﹐我們的小車必得不斷超車﹐因而也不斷會有大卡車亮著令人目盲的大燈﹐朝著我們迎面直衝而來﹐可憐的小車只好讓路 — 又窄又黑的路上無路可讓﹐好幾回幾乎滑下路肩外的溝裡去。我們心知被那種卡車撞上非死即殘﹐而且在印度受傷也差不多等於死定了﹐卻不敢開口說破。無數次的緊急煞車﹐嚇得我兩手亂抓卻甚麼也抓不住 — 在開車如搏命的地方﹐車上多半是沒有安全帶的。

            一路上神經繃得不能再緊﹐心懸在喉嚨口沒有著落﹐幾個小時下來實在受不了﹐只好橫了心﹑緊握住丈夫的手聽天由命。饒是這樣的生死關頭還要受良心折磨﹕我不斷責備自己﹐怎麼可以如此輕率地冒這種無謂的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真是太對不起孩子了!人一旦有了牽掛和責任﹐就沒有冒險的權利﹐尤其是做父母的人。更不值的是那位無辜的司機﹐他還年輕﹐有家有小……。忽然想起不愛旅遊的散文家吳魯芹﹐戲稱疲於奔命的旅遊團為「敢死隊」﹐他還不知有我們這等玩命的正牌敢死隊呢!

            於是我暗下決心﹕今天若能平安無事回到新德里﹐一定從此好好做人……忽然想到﹕不對呀﹐我本來就在好好做人嘛 — 好﹐那就從此做個更好的人吧。

            驚悚之路走了六個多小時﹐將近凌晨一點才回到新德里﹐滿心是死裡逃生的僥倖與感激﹔給了司機數倍的小費﹐還是覺得不足以酬謝他的勞苦功高。進了酒店房間就叫服務台送來一壺熱開水﹐沖了一碗只有到印度旅行才會帶的方便麵﹐然後放滿一澡缸熱水……一晚上的驚心動魄和飢寒交迫之後﹐身心裡裡外外浸泡在熱水中﹐舒服得簡直像進了天堂。忽發奇想﹕或許自己剛纔已經陣亡在公路上﹐現在正是在天堂裡了 — 不是好些小說電影﹐主角死了自己還懵懂不覺嗎﹖或者﹐這一天中的一切經驗﹐也可能只是印度教徒認為的幻象。

            不管幻象或真象﹐第二天﹐不﹐就是當天﹐我一早五點鐘還得出發去阿格拉看泰姬陵呢— 幸好這回是乘火車。不過就算是又要乘汽車奔走在公路上﹐泰姬陵還是不能不看的﹐說不定還有助於我從此更要好好做人的決心呢……。休息三小時之後﹐神清氣爽地出門直奔火車站﹐連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

            你若問我還要再去印度嗎﹖當然要啊﹐我還要去朝拜佛陀講經的聖地﹐去瓦拉納西凝視恆河最神聖的一段﹐以及我最喜歡的印度小說【微物之神】的發生地﹐南端的喀拉拉邦……一位英國朋友說得好﹕「在印度的時候成天想著離開﹐可是才一離開印度﹐就立刻又想要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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