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文中锁上大门,依依地再看自己这房子一眼,眼光和心情都像诀别。虽然明知一星期之后就回来,但到那时不仅是物是人非,恐怕人非物也不再是了。何况房子这样的“物“对于他来说,正像蜗牛揹久了的壳,已是自身的一部分;而房子又是他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起码一直以为如此)的城堡。此番一去,回来时不复自由之身,亦不复是城堡百分之百的领主;而被攻陷、俘虏了领主的城堡更不能算城堡…… 。他望着那扇有着窥视眼孔的木门,眼光更是哀愁了。
弯下腰,拎起轻便的旅行箱,里面寥寥几件换洗衣物和两三本书,却好像沉重得令他直不起腰来。然而到底是习惯了精準有条的生活方式的人,眼光掠过腕表,便决定是出发的时间了;还要把车停在机场的长期停车场裡,估计要多费至少半小时。于是他挺直腰杆,转身迈步;就在那一刹那,他似乎感到背后的大门在看着自己—不,是门裡,有一双眼睛从窥视孔目送自己,那是一个过去的、自由快乐的自己,像死去了的鬼魂,无限怜惜地看着现在这个行尸走肉步向凶多吉少的未来。
说过去的自己是自由快乐的,当然也是太轻率的总结。以他受过严格逻辑训练的思考方式来说,这样的说法是极不辩证的。但是那一刻他之所以会产生那样不理性的反常的想法,也是很可以理解的,就像濒危垂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对生命产生无比的依恋,过去的一生无论活得多坎坷辛苦,也变得甜美无比了。
当然,毕文中的一生—不,三十多四十不到,该算前半生吧—是绝对说不上坎坷辛苦的。只要看他现在:熟练地驾着他灵巧的瑞典小型车SAAB,穿梭下了高速公路,停妥在国际机场,扯扯西装下摆,抚抚被风吹得略为凌乱但修剪得非常合宜的头发,匆匆走向航空公司的柜台;那分从容温文而又不失条理效率的丰采,任谁也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在多年的教养与涵养,而不是装模学样可以达到的境界。
“没有托运行李。手提行李一件。不吸烟。可能的话,请给我一个前面一点、靠走道的座位,谢谢。“他彬彬有礼地说。显然是经常旅行的青年才俊—柜台后面漂亮的小姐抬起塗了蓝紫两色的眼皮,在递给他划好的票的同时奉赠一朵亲切明媚的微笑。
大概是这样的微笑他看得太多了,加上心情混乱而沉重,竟然视若无睹地掉头而去,颇不似他一向的绅士作风。走向机舱的一段路上,他想到上次去台北还只是一年多前,那时的心情何等欢欣愉快,而今同样的一段路竟像绑赴刑场,今昔之感的浓烈令他举步维艰。
说来也是那次回国,才认识了沈洛珊的—沈洛珊!唉,他真希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那他此时也不会万念俱灰地走向地毯(登机甬道的地毯)的那一端了—好一个双关语,生命真是充满了讽刺!
在许多人眼中,尤其在他那些家有娇妻、儿女成行的男性友人眼中,毕文中是个快乐的单身汉,用台北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单身贵族“兼有“黄金单身汉“的优势,是丈母娘心目中的好女婿人选、小姐们心中的够条件男士、女强人眼中值得大力争取的良好业务关系。在风光明媚的美国西部的一所名牌大学教书做研究,并不时周游列国讲演、开会,平常洁身自好从无不良的名声(无论是学术、政治还是私人生活作风上);有过几名女友也都是好来好散,客客气气温良恭俭让地分手,以致每位前女友结婚总不忘发帖子给他,而他总是送一份又大方又丰厚的礼。因此之故,被邀到结婚生子了的前女友府上吃小孩周岁酒、圣诞大餐等等的节目也有所发生,而且对方的丈夫也总是彬彬有礼殷勤招呼,有的言辞间似乎还深深感激他当年礼让之恩。这样发乎情止乎礼的事,在朋侪间一向传为美谈。
当然,关心他的友人们总会好奇,为什么他一个个女友都会平平稳稳做了别人的太太,而他永远风平浪静地做单身贵族?这就不能不说是他个性上的特点(他当然不认为那是缺点):无论多么情投意合的对象,只要一迈进说婚议嫁的阶段,他便停步不前了。毕文中绝非感情骗子,这点有多少桩“好合好散“的案例可资证明。他的问题,据他的好友之一、心理学家周胖子分析,是他不愿做重大的、永久性的决定,即是一种“恐惧完成“的心理。他对周胖子的学说一笑置之,只重申自己一向谨慎行事,自从成人以后对于自我主张而作的决定无不是三思而后行,工作、住房等等如此,婚姻大事当然更应三十思而不止。他常说婚姻是人生最严重的事,与其草率从事、抱着合则留不合则离的态度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如慎重再慎重、推敲再推敲。于是一个个好姻缘便被他慎重无比地推走敲碎了。日久天长,他过惯了自己管束自己的有规律有条理的单身生活,自成一个非常健康理性的生活体系,加上前两年买了栋小房子,更实质化巩固了那个体系;心理的城堡配以实体的城堡,其中自给自足一丝不乱,他常在家中君临四望时,试着想像多出一个女人来东翻西弄会是何情景,不禁毛骨悚然,从此心境更如止水。
其实,使得他对婚姻戒慎恐惧的一个主要原因很简单,便是他亲眼目睹友人们一个个步上婚坛之后如步上祭坛的下场。朋友们虽然见了他便催他快结婚,嚷着要为他介绍对象,但毕文中清楚地看见他们眼中无法隐藏克制的羡妒眼光,那是禁足的孩子看着门外、笼中鸟盯着笼外,甚至狱中的囚徒望着窗外的一种眼光。时间愈久,眼光里的这分讯息愈强烈,这是他上次回台见到老友们时格外感觉到的。
那次回台与老友们数度欢聚,记得在回美前夕的饯别宴上,除了他,大伙都喝得差不多了,死党们知道他饮酒绝不过量的原则,闹酒闹得再厉害也不敢勉强他,都说:“我干杯,‘正字号‘随意啦!”
说起他这个外号“正字号“,也只有那几名交情从中学就开始的死党这么叫他,几年下来连声调裡都透着两分敬意。死党们对他服气可不是因为他“正“,班上目不斜视规矩行事的书呆子有的是,死党们才瞧他们不起。毕文中是正得潇洒、正得有程度,也就是功课虽好而不死相、决不幹坏事却也决不作凯子,所谓虽正而不驴者,这在那批剃光头戴大盘帽的高等动物群中还是稀有的。像“菜头“他们那时盯女生递情书的事毕文中一概不屑,有一回校际英语演讲比赛他拿了冠军,得亚军的女校学生向他表示好感,他竟然说:“考上了名牌大学再来说。“那伙死党听了差点吐血,却也不敢不信他,因为他从无撒谎吹牛的记录。于是这“正字号“绰号便取成了(原先他是个连绰号也没有的人)。死党们又发现他的名字就正,“畢文中“三个字四平八稳两边平衡,照在镜子里都是一个样。为了这个绰号他还吃过生平惟一的一次苦头:预官服役时死党们给他写信到部队里,照平常递纸条的老习惯满篇代称用的是中央标准局的“正“字记号,结果信被辅导长和政战官留着研究了半天,最后传他去问话,如临大谍。要不是素日他的“正“是有目共睹的话,长官们决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解释。为这事他丧失一个星期日外出的例假。这场教训之后死党们领悟到他是连玩笑都不能开的人。
正了半辈子的结果,是洁身自好成了洁癖,死党们妻小成群时,他依然孑然一身独来独往,由不得大家对他尊敬更增添几分。所以席间“菜头“就猛敲他肩膀说:“要得!还是我们的正字号高明!’,“菜头“两眼通红,倒不是伤心他要走,而是又一瓶X0喝得快见底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行!有种!’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唉,这才是高手!”
“坚守自由民主阵营,奉行永不结盟主义。“另一名死党“夫差“已经舌头打结,连这两句最琅琅上口的话也讲得不清不楚了:“最后还是你,正字号,孤身奋战,不屈不挠,不败不降,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不不不不像我……”
他哀矜地看着夫差垂下去的头,秃顶心白花花地映着灯光,触目惊心。当年这名死党因为穷追一名外号“西施“的大美人不上,赢得“夫差“外号(差字被念作差劲的差),伤心过度万念俱灰之餘,将刚才那几句独身主义者宣言翻来覆去念叨了许多年。夫差在美国念书的那五年,他们哥儿俩真是朝夕淬励、互相鼓舞对方,一旦意志软弱时便施以当头棒喝,以钱钟书的“围城“的理论精髓自我警惕:千万不可一时把持不住,看别人在城裡舒服自己也要跟进,等进得城去一定又后悔了要出来,为时晚矣。婚姻就是围城,所以不如不要折腾,干脆根本别進城就是。君不见书中那些千依百顺的小姐,其实都是千方百计把你抓进城裡去,一旦进去就原形毕露,那时想再回头已百年身了…… 。如此互相告诫,倒也有惊无险。不料夫差学成回台之后不出半年,就宣告遇见了他生命中真正的西施,永结同心了。毕文中闻讯又惊又怒,一腔被盟友抛弃背叛之感燃成熊熊怒火。待他回台见到老友,怒火登时化为满腔怜悯。一向神气活现声气洪亮的夫差,竟像是一种被驯服了的动物(他不忍心用“家畜“这个词),眼神是哀哀的柔顺,声音是温温的低沉,惊人快速稀落的头发,养长了一小撮从头的一边辛苦地覆过天灵盖梳到另一边,驯顺地服貼着,像他的双臂、他的鼻息…… 。更可怕的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很快乐、非常高兴此生作了这个选择。毕文中不禁想到一部科幻电影,外星人入侵,把地球人一个个控制了心灵意识,地球人等于灭亡了卻浑然不觉。
“唉–“毕文中长长叹口气,从前听到这些话时有着说不完的顺口溜,现在实在不忍心说下去了。夫差酒后口吐真言,表示天良未泯,但又能如何?这时女侍过来通知菜头有电话,菜头去了之后回来宣告他已是第四个孩子的老爸:“对不起,对不起,我得赶到医院去,账已经结清了,正字号,一路顺风,明天不能送了,来日方长,拜了拜了–“一溜烟出去,匆匆如归家之犬,佝偻的背如肩负着五口隐形的大小。
送行宴只好草草结束,夫差口吐白沫道:“不欢而散,不欢而散……”结果还是毕文中把步履踉跄的夫差送回家去。夫差和西施的家在一所公寓高楼上,当然被朋友们呼为“姑苏台“。穿着睡衣的娇小的西施堵在门口,却有一夫当关的巨人气势。本以为西施会感谢他把丈夫安全送回,便笑道:“大嫂,把他还你啦!只是多喝了两杯,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料西施冷冷地说:“总算回来了。三更半夜的,他一个人在外头,我好担心。“毕文中一听不是味儿,“一个人“?那他们全不是人啦。便说:“大嫂不用担心,我们老朋友在一起,不会有事的!”西施眉毛一抬插入云鬓:“当然不会有事,有什么事,老朋友还不会替他遮盖吗?有这么好的朋友,拼着命也要去应酬拼酒啦!”
毕文中心想这女人不可理喻,也顾不得礼貌了,把夫差扶上沙发椅点个头便走,想到瘫在沙发上成了一团的老友,想自己一脚便可跨出娘娘的势力范围,而夫差得天长地久都要厮守于此,不禁悲从中来。当他狼狈离开姑苏台时,心想这样的女人怎是西施,根本是西太后,这里就该叫瀛台。于是回美之后,他的“不结盟主义“以及“三不“口号更是奉成了座右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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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文中在機艙襄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看清旁邊是個生意人模樣的洋男人,再過去靠窗口是位老先生,覺得甚為安全,便放心坐下。他長途旅行時最不喜歡鄰座是位年齡相當的單身女性,時不時要故作大方見過世面狀主動搭訕﹐少不得應酬兩句之後,有的便不知好歹的喋喋不休,十幾個鐘頭促膝長談誰受得了?老太太們有時也麻煩,長氣得很,有一回一位精神奇佳的中國老太太在詳細盤問過他身家履歷之 後,竟然掏出自己女兒的照片和地址,要他跟她通信!
安心坐定之後,他習價性地立刻綁起安全帶,而這一緊一綁的過程,偏又十足帶著象徵性,他聽著「卡答」一聲,想像著上手銬腳鐐也是如此聲響吧。認命了似的放鬆四肢,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不久便有一個嬝嬝婷婷的身形從幽冥中走出來,發光體一般,他閉著跟似也看得見,他搖搖頭想甩除那身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朵笑,奇怪,真的只有一個笑容,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切夏爾貓,身形消 失了還留一個笑在夜空裡……
他睜開眼發現飛機正在努力爬上白雲間,原來只不過盹了從準備到起飛的這十幾二十分鐘。幾夜沒睡好,一稍稍鬆弛下來就盹著了,而她還是來到了他的醒和夢的邊緣。沈洛珊,三個多月前這三個字對他還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啊,三個多月前,一百天前吧,他還是個無憂無慮的人……。他無可數藥地自憐起來,覺得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他的世界是一無缺憾地完美,他但願時光可以倒流,流到一百天前, 他一定重新做人,決不犯任何哪怕最微小的一點錯誤……
怪只怪自己上次在台北時心情太輕鬆愉快,放鬆了戒備,以致對死黨王麻的那名副總沈小姐例外地未加防範﹐等他發現忘了例行的精神武裝時,這位打扮入時得體、说话清晰有条理、洋名Roxanne的沈洛珊,已经说出一番让他刮目相看的话来了。那回是王麻请客,席间大伙说沈小姐亦是不结盟主义人士,她和毕文中两人可以交换独身主义者心得。沈小姐便问:
“毕教授,我相信你常遇到同样的麻烦,别人总是问你几时结婚啊为什么不结婚啊之类的问题。你有标准答案吗?”
他觉得有趣:“没有。什么叫标准答案?又不是大专联考。”
“我有好几套。“她弧線美好的唇角挑出一抹狡黠的笑:“视绪情而定。情绪差些懒得讲话,人家问你为什么不结婚,我就反问一句﹕‘为什么要结婚? ’对方多半一时答不上话来。如果有兴趣争论,就说:‘犯不着害人害己。‘若是对方程度还可以,我就比较认真点,说:‘还没遇到一个人,好到足以使我愿意放弃单身生活。“‘
他赞许地笑了,这是很难对一个異性发出的。“很好,尤其是最后一则,深有同感。有没有版权?我可以借用吗?”
“当然可以,只有一个条件:你想出好的来,得要公诸于世。我是答案多多益善。哎,说不定想多了可以出本小册子,这年头同样需要这些答案的人滿多的!”
不料王麻忽然插嘴道:“唔,我想起来,正字号倒是有句标准答案–‘我有洗衣机!”‘
毕文中狠瞪王麻一眼,深怪他口无遮拦要冒犯女性了,可惜已经来不及,沈洛珊已在追问此话怎讲。王麻故意不看他的频频眼色,口沫横飞道:“当年我们都说,像正字号这家伙,不知会讨个什么样的才貌双全。可是正字号说才貌双全的太难找,就算找到了讨来做太太日子绝对不会好过—想想女明星兼女作家的丈夫是什么下场就知道。结果心理学家兼婚姻问题专家周胖子就说:正字号干脆做‘歌德派‘,学歌德,讨个乡下洗衣妇,也就是旧式女性,三从四德不吵不闹,自己安心做学问,多好!结果你猜我们正字号说什么﹖”
沈洛珊眼风扫过来:“我有洗衣机!”嘴角带笑,眼光却闪过一線凌厉,稍纵即逝。“没想到毕教授身为留美高级知识分子,也是隻沙猪呢!”
“什么?杀猪?”他茫然。
沈洛珊笑道:“就是Male Chauvinist Pig,‘男性沙文主义之猪‘,有位小说家把这个词简化为两个字‘沙猪‘。对不起啊,我忘了你在国外一定不大看中文小说的。”
“我看的,钱钟书的小说我最喜欢。”
“《围城》?”她颇含深意似地笑道。
他很惊奇:“妳也知道?我以为在台湾看不到呢!”
“我在芝加哥念书的时候没事常到芝大图书馆中文部去看小说。所以王总说你老讲什么城啊城的,一定就是这里的典故了。”
毕文中很少遇到如此美丽的对手,心裡高兴,当下一时糊涂,与她交换了地址,还说了些如果她到美国有何他可以效劳之处尽管找他等等的废话。后来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不久也就淡忘了。只是有时眼光掠过书架上的《围城》那本书的书脊,会有一两秒钟的记忆,浮现一个有着柔和的笑和锐利眼神的聪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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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小姐推来饮料车。本来这段痛苦的旅程最好是烂醉如泥、一觉醒来到台湾,可是他本就没有过量饮酒的习惯,而此刻看见酒类简直就像刚遭蛇咬过的人又见一条竹叶青,餘悸强烈之至。况且丰富的保健常识告诉他:在飞机上少吃东西、决不喝酒,是减少“喷气机疲劳“的最佳办法。于是他决定要一杯牛奶,铁质和钙质是他身体需要的金属,但开口时又转念改叫了橙汁,因为旅行时需要额外的维他命C。他是诺贝尔生物医学奖和和平奖得主莱纳斯·玻利博士的崇拜者,相信玻利的多量维他命C可以预防感冒的理论。也幸亏漂亮的空中小姐有圣女般的耐心,始终含着微笑等他三心两意的最后决定。
当他为自己的身体健康尽完责任之后,不禁又一次自许地想到:像他这样会照顾自己的人,可以说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个体,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周遭有那么多人总把他当成一个不完整的半边人,不断唠叨着要为他寻找另一半。他的母亲在他出国后不久便病故了,父亲也在五年前去世。虽然父母亲的早去令他十分伤心,但不能不承认他因而不曾从父母亲那里感受过太大的压力。大哥大嫂远在法国,鞭长莫及,也无法造成任何影响。大嫂是法国人,只见过一面,既不懂中国“长嫂如母“的古训,当然也不会管他的婚姻闲事。可是天下还是多的是看不得别人单身的闲人,不求自来询问、关怀,然后得寸进尺地要替他择偶做媒的案例,一年少说总有三五宗,他对着那些喜洋洋嚷着“君子有成人之美“的笑脸,心下总是疑惑:这些人真是觉得结了婚的日子好过,才要他也尝尝滋味吗?还是自己失足坠水(或坠入更糟的地方)便要拖人作伴陪同受罪?他疑心多半是后者,虽然不免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举目一看铁证如山,他至今尚未见过一对在他看来是堪称美满姻缘的佳偶。
在不胜其扰之餘,他渐渐学乖了,每当那些太太们(多半是朋友的太太热心出面,他们总有一长串待嫁的妹妹、表妹、乾妹妹甚至侄女、学生等等人选)邀他赴宴,他便先问清楚是何盛事,如果对方讲不出个严正的名堂来,甚至不打自招说“来玩玩嘛,认识些新朋友“,他便借辞推托。经过这种过滤方法,倒也大大减少了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多半来自特别热心的女主人和十分主动的女客人),甚至怪罪—说他对女人根本没有兴趣的传言多半就是这些事件之后,从“乱没面子“的女主人和女客人同仇敌忾发射出来的。幸好他交的朋友大家有目共睹,才没有演变成对他私生活进一步的谣传。只是从此以后他固执古怪不通气的名声也传开了,对他餘怒未消的女士们,只好落井下石加句盖棺定论:活该他做一辈子老光棍!
机舱暗下来,开始放映电影,是一部美国喜剧,他没有兴趣,便抽出一本学报来读。无奈看了几行就发现又回到原处,一行行字像不认识的外文,而每隔不多久就有“沈洛珊“三个字出现。他颓然放下书本,干脆闭起眼来养神,脑中把将要来临的大事预演一遍—无论是壮烈成仁还是从容就义,能够尽量掌握形势的先机,采取主动,才能雍容潇洒一点,败也要败得漂亮。于是他计划着到达之后就直奔旅馆(他不想惊动任何死党,至少先不要),沐浴休息、大睡一觉之后,第二天一大早打电话到她办公室,对话开始一定是这样:
“喂?”她说,“我沈洛珊。”
“嗨,Roxanne,“他决定叫她的洋名,既与洛珊二字音近,又不像光叫名字那么肉麻,“我是毕文中。“还是自报姓名的好,万一她没听出他声音,岂不太没面子。
然后她会说“啊?是你?有事吗“之类的话。希望她的声音里有惊喜。
他就说:“我现在在台北–”
以下就无法预演了,因为不知道她的下一句台词会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一定先是大惊,说不定就要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起来—想到这里他略略有了一丝近似胜利的快意:那么个镇定能干的女人,如果能惊惶失措一下,倒是件好事。
然后呢?约个地方见面。她也许会等不及就在电话里问他来干什么,但以她的聪明也许猜得到几分,但也许她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聪明……唉,这跟下棋一模一样,再高手也难猜几步以后的棋。反正腹案已定别无选择,就照这条線先走下去吧!
一抬眼偶尔望见银幕,只见一个男人穿着围裙,正在手忙脚乱地烧饭餵小孩、推着吸尘器打扫房间,狼狈不堪。此时他对着此景格外胆战心惊,连忙又闭上眼睛,然而眼前一无所有时,那萦绕不去的影子和微笑又出现了。唉,乘虚而入,他恨恨地想,乘虚而入,这就是沈洛珊……
◆
自从他的城堡日渐巩固之后,外来的骚扰日渐减少,他可以好整以暇地安心在家工作休息,高枕无忧不愁打扰。尤其最近又添设了健身器械和IBM个人电脑,他的城堡更迈向现代化。本来有一阵子因为害怕陷入由饭局变为相亲的骗局,而紧张地装设了电话录音留言机,如此可以过滤掉不想接的电话。后来这类敌情日渐减少,他便放松了戒备,将这套防御性武器收进壁橱里。
却是想不到,三个多月前的一天—那该诅咒的一天!他向来不相信命运之说,因为他的思想颇近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如果早能预卜先知那天会导致后来的事,他该留住那架录音留话机的。
该遭的逃不过。那晚他偏偏在家,电话铃响,一个好听的女声自报姓名是沈洛珊,他还怔了约莫有两三秒钟时间才想起她是谁,一下想不起主要是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原来她就在这个城裡,代表公司来参加一个展销会,后天就要离开到加拿大去,然后便回台北。王麻要她抽个空找毕文中聊聊,顺便还托她带了些东西交给他,还有王麻的表兄也从纽约来参加这个会,她问他次日是否有空大家一道聚聚。
话说得句句合情合理,他还在沉吟,她那边已经轻快又有礼地说:“我知道这个电话打得晚,实在是这种会真受不了,一步也离不开,我到了三天,忙得连打个私人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毕教授,你不会因为我打得太迟,嫌我礼貌不周,就不肯赏光吧?”
她这话一说,他连多迟疑一刻也不好意思了,只得故作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心想反正还有王麻的表兄,只要不是一对一,应该不要紧。他一向最有戒心的就是这种找上门来的外来单身女客,从外埠甚至外国来,打着某某人托她问候致意之类的障眼法,来到了就作举目无亲状,毕文中不得不尽责任地照顾一下—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单身女性流落街头。而这就常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称谓这类型的入侵者为“空降部队“,占了由天外飞来的优势,对他的城堡威胁性甚大,不可轻视。但沈洛珊这号来办正事的女强人自然不属这个定义范围—他当时这样想。天晓得这又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所以,大错常是小错的累积。一错再错,错虽小积下来量变也会导致质变了。他第二天依约驾车往城中心那家大饭店去时,心裡还正高兴可以托沈小姐带一盒花旗参去给王麻的老母亲。中学时他常在王麻家做功课甚至过夜,王妈妈对他就跟对自己儿子一样好,多年来总不忘念叨着他。王麻有个大姐在大陆,前两年联络上了,毕文中常替他们转信,所以跟王麻一家感情更是特别。在路边停好车,他还庆幸自己运气好,这么容易就找到免费停车位,心情更是愉快。
到了约定见面的饭店顶楼餐厅,只见临窗桌位坐着一个东方佳丽,一看正是沈洛珊。她比上次见面时头发短了些,倒更显得俏丽有精神,苗条的身上穿一套成功职业女性标帜的西式套装,料子和做工都看得出颇为讲究,敞开的外套里面却是一件很女性化的公主领白色丝衬衫,领口上别了一枚复古式典雅的别针,转侧间便有淡淡的流光一闪。
沈洛珊嫣然笑道:“怎么,不记得啦?”毕文中才想到注视她稍嫌久了一点,有欠风度,便有些讪讪地与她握手寒暄着坐下。见他左右张望,她便说:“王总的表哥和我们的代理商还在会场,过一会儿就来。“他更是心虚得有些惭愧了。女侍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还未及开口,沈洛珊已说:“这家的玛格丽塔真好!你也来一杯?”他本是不敢喝玛格丽塔的,那里面的仙人掌酒精“塔奇拉“劲道十分凶猛,但是抬头见她塗着朱砂红蔻丹的纤纤十指正擎着酒杯,淡绿色的玛格丽塔将她的手指映得白嫩如玉,而凑到口边时又映着红唇,杯沿细细的白盐沾了几粒在她的唇上……他看得入神,不觉就点头称好。两人慢慢啜着酒,谈些台湾和美国的朋友和新闻,十分融洽。毕文中在愉快之餘还不忘一丝意外之感,想这世上的单身女郎们也并不是每一个都在成天虎视眈眈攻城掠地,眼前这位有头脑有美貌的成功女性,不是个最好的例外吗?自己一向也许太偏见了些,像手中这杯玛格丽塔,好像也没什么劲道嘛……
正在这时过来一批人,沈洛珊为他们一一介绍了:大个子是王麻的表兄彼得·宋,与宋一起的两位也来自纽约,另外两位便是她公司在美的代理商。既然在座六位都是与王麻有直接间接良好关系的人,他自然不敢怠慢。彼得。宋十分健谈,对毕文中一见如故,而对时局、金融、国际贸易等更是有着不可不发表的独到见解。毕文中一边聊天一边观察这座中惟一的女性沈洛珊,却见她神态自若,对彼得·宋的话题完全插得上嘴,礼貌得体地表示了适度的兴趣而又不嫌话多,对毕文中也没有表现任何特别企图举止,他更是放心了,趁桌上人七嘴八舌谈论着海峡两岸贸易前景时多看了沈洛珊两眼,只见烛光照着她两靥酡红眼波盈盈,心中随着烛焰一跳。但忽然想到:什么时候灯光暗下去换成了烛光?自己竟然不曾注意到!这才感到头有点沉重而且昏昏然,再端详手中这杯玛格丽塔,杯沿的细盐还非常完整,显然不是刚才那杯了,那么—他心一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喝完了一杯,又不知不觉地被女侍换上了新的一杯…… 。他现在隐约记起来,好像是有过一个女侍来问过他一句什么话。不得了,他觉得头更昏了。今早起来便觉得有点鼻塞喉痛,怕是感冒,灌下几大杯鲜橙汁吞下了几粒维他命,想打电话给沈洛珊取消这个饭局,又觉得很不礼貌。原以为不会要紧,这下莫非真感冒了!玻利博士的理论不会错,只怪自己维他命吃得太晚。
他在心神不定中草草吃了晚餐,口实在渴,不觉又喝掉大半杯摆在面前的白葡萄酒。胃口毫无,盘裡的煎鲑鱼剩下大半块,而彼得·宋的谈兴奇好胃口也佳,从开胃前食、汤、沙拉、主食到甜点一样也不错过,而同时仍然一嘴两用,兼顾到有主题有内容的谈话,保持了席间热闹融洽的气氛。毕文中虽然感到愈来愈不舒服,也不敢提早退席,既怕扫了大家的兴,更不想不给王麻面子。
侍者送上账单来时,几路人马颇争战了一番。毕文中是惟一的地主,却因势单力孤首先败下阵来。沈洛珊那方面的人马被归类为远客,绝无请客的道理,结果是彼得·宋做了东。
“这样吧,“大家站起身来时,沈洛珊笑道,“我住的是套房,就在这底下十二楼裡,时间还早,到我的会客室坐坐,我带了台湾茶叶来,大家喝杯茶解解酒再走。”
开会的人一到晚上都闲极无聊,恨不得有这么一声邀请,个个喜出望外,全都连忙答应了。毕文中正待辞谢,沈洛珊已对他说:“王总托我交给你的东西还在我那儿呢,你正好来拿。“他见她大大方方的,心想自己难不成要小家子气扭扭捏捏,何况王麻的东西不能不拿,当下便随大家去了。
以后的事,他记得是沈洛珊去准备热水泡茶,彼得·宋却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谁也不许走!”片刻后果然回来,亮出手中一瓶茅台酒,嚷道:“加州白葡萄酒喝起来不够劲,来点这个!”其他四名男士全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而彼得还不放过他:
“来来来,老弟,我表弟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这杯酒不能不喝我的!”
他正待想个借口拒绝,沈洛珊却在旁发话道:“别喝了吧?等会儿还要开车呢,这酒蛮厉害的……”他瞧见她正微微蹙眉看着自己,离得那么近,好像闻得到她若有若无的吹气如兰,他有些动心,便愈发执拗地要抗拒这份明显的关怀,素日的理性修养不知流亡到何方去了,不假思索地接过彼得递来的杯子说:
“王麻的表哥嘛,我当然遵命。“大大吸了一口。不料这看似白水的液体一旦灌进喉咙便化成了火—水的三态中哪有这样“火化“的?真是奇事。眼见彼得又向他杯里倒那“火水“,他再说了些什么就完全不记得了……
以后更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经验,就是完完全全丧失记忆,像一块黑布兜头罩下来,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想不出记不得。
黑布揭开时,像光闸忽然打开,他倏地醒来—一下子就醒得非常彻底。一夜无梦的昏迷是太断然的睡眠,竟没有过从睡到醒的中间地带,就忽然醒了。完完全全地醒了。他猛一下张开眼睛,第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是希望眼前陌生的房間是幻象;然后猛一下坐起,证实了这不是幻象—他并没有醒在自己的家裡!
一种面临世界末日的感觉一下抓住他,使他呼吸困难起来。他先低头看自己—还穿着内衣裤。然后看床边的桌椅,上面散置着他的衬衫、西装;然后看梳妆台,上面堆着公事夹、纸张和—他的心抖起来—一个女用皮包!再看到矮柜,上头搁着一只粉蓝色的皮箱,没有关严,扯出一角五彩缤纷的布质,不知是衣裙的一角还是什么,再看一眼简直像一条花纹斑斓的锦蛇,正要从箱子裡游出来……
他顾不得毛骨悚然的反应,掀起毯子跳下床,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对镜子一照,脸色虽然苍白却還是自己那张脸,他荒谬地觉得意外,好像应该会变成什么怪物才对。冲向房门,猛力打开—
他认得外面这间套房的会客厅了。
坐在沙发上正低头读着一疊什么文件的沈洛珊,闻声抬起头来微笑道:
“早啊。我叫了room service送来早点,“她指指茶几,“看你睡得很熟,没敢叫醒你。要是嫌咖啡凉了,可以叫他们再……”
他打断她:“我,我昨晚—怎,怎么……”
“我记得你昨晚说过今天早上没课,所以我就没有早早叫醒你。”
他的嘴巴一张一閤,好像空气裡的氧不够:
“我—你—我们……昨晚,有没有–“他说不下去了,他一辈子最可怕的噩梦也没有梦见过要问一个女人这样的问题。
她站起身来道:“你昨晚大概喝多了点。你酒量不大行是不是?记得王总说过,你的老朋友们全不逼你喝酒的。不过你昨天好像很喜欢那个茅台。“她倒了杯咖啡递给他:“来,喝点咖啡。还热的。”
他呆呆地接过来,呷了一口,感到一股热水滚滾灌下他又冷又乾的喉头和胸间。“妳……”他重新鼓起勇气,“妳究竟……”
“我是今天下午的飞机,等下还得到会场去交代一下。对不起,我房间裡还有些东西,趁现在也得收拾收拾。“说着便走进裡间去。他看着她在质地柔软的连衣裙裡的背影,想跟进去却在房门口停住了,正在踌躇该不该跨进门内,沈洛珊又转身出来,将一包东西放到毕文中手里说:
“这里面都写清楚了,一包是王伯母给你的小礼物,另外一个信封裡是信和钱,你有空时寄给王总的姐姐。他们说一切都多亏你,让他们骨肉通音讯。”
毕文中望着她清澄的双瞳,毫不回避地看着自己,不禁反而有些似真似幻起来,不敢开口了,怕真是自己在幻想,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沈洛珊清晰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恍惚:“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谢谢你来看我。下次到台湾,一定要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啊。“说着伸出手来。毕文中木头般地让她握住了手,然后呆呆地任她半牵着送到外间的门口。
“再见–“她忽然用极低、极温柔的声音说。然后踮起脚尖在他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接着一笑,那笑似含有无限深意。在他还未完全回过神来时,房间已经轻轻閤上了。
他想伸手敲门,但又颓然垂下—如果她想说什么,早已说了。现在敲门进去,岂不是自找钉子碰?但难道说就这样了吗?怎么可能?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如果自己侵犯了她,她不会这么平静的。可是为什么又闪闪烁烁的呢?为什么?难道—
他在迅速下降的电梯裡忽然灵光一闪。难道真是什么都不曾发生?难道是她一直都在外間,把裡间让给了烂醉如泥的他?一夜无话之后,她,那见多识广绝顶聪明的沈洛珊,便用这最简单最不尴尬的方法,不落痕迹地打发走了他,暗示他可以忘掉这一切了﹖……
他愈想愈觉得可能,就像一个快没顶的人看着前方一样东西愈看愈像救生圈。他虽然头痛欲裂心乱如麻,但起码已经没有那股世界末日的感觉了。
然而当他走到昨天停车的位置时,却怎么找也找不到自己的车了。他百分之百肯定没有找错地方。一抬头,发现路边牌子上的字–“清晨二时至五时不准停车“。原来那是扫街时间,那么他的车一定是以违规停车论拖走了。昨天傍晚停的时候哪裡晓得“清晨二时到五时“他的车还会在这里呀!他简真恨不得坐到路边顿足大嚎。
那一天後来的狼狈他更是不愿去回想了—打电话问出车子下落、叫计程车、去领取拖走的车、付罚款……他简直要开始检讨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亏心事,才被这样接二连三的厄运修理。今生没幹过亏心事便是前生幹的。他难以置信地抓到自己竟有这样荒唐、迷信、不逻辑不理性的念头。但这一点惭愧比起那巨大的奇耻大错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折腾了一上午,到下午想起来鼓足勇气给沈洛珊打电话,想借口道别,再探探她口气。不料饭店柜台说:“沈小姐刚结完账离开了。“他只得魂不守舍地去上课,迟到五分钟不说,而且史无前例地讲得颠三倒四漫无条理,好在学生们对教授的失常既未注意也不介意,倒是使得一向极富责任心的他自己非常难过,直到这班的下一堂课使出浑身解数补偿过来才觉得好些。可惜学生们好像也一样没注意到教授作了特别精彩的“秀“。
经过这番折磨,他的小感冒演进成了重感冒,玻利博士也帮不了忙,缠绵了两三个星期才渐渐痊愈。病中的他神智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挥之不去的尽是那一晚—那一晚!他用发着烧的可怜的脑袋拼命试着去想,去记起来第二杯茅台下肚之后的事情,试着想出自己是怎么进了裡间、怎么脱衣上床的,她有没有进来、什么时候、她穿着什么—或者没穿什么。然而就算他想破了头,也仍然是一点最微小的印象都没有,完全的漆黑。在茫茫的黑暗中,沈洛珊含笑走来,质地柔软的衣裙裡是丰美的身体,他究竟拥有过没有?他每想到这里就羞愧难当,但忍不住不想。
他一直暗暗盼望沈洛珊会打电话来,当然同时又担心惧怕得像等待判官。晚上的每一次电话铃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想从橱里搬出那架录音留话机,万一是她,他可以从她的声调判断要不要接这个电话,也可以有一些时间考虑如何对话。但又担心,她一听是录音便挂掉电话不说了,岂不也是糟?结果还是没装上。他只觉得自己铜墙铁壁的设防,已像沙石风化般地崩溃粉碎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他估计时日,她早该从加拿大回台北了。为什么不给他个电话?或者写封信?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呢?也许她也正在努力忘却那一晚。也许……他又渐渐产生一个奇想,愈来愈觉得那一晚是他自己感冒中产生的幻象,他可能根本就没出门,也可能去了、吃了饭就走了,也可能到她房里喝过茶就走了…… 。然而他的信用卡账户的账单寄来了,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那天取回被拖走车的费用。他面对着这样白纸黑字的证据,痛苦地揉着脸,然而揉不去那块遮住他一夜记忆的黑布,也揉不去那前前后后的记忆,尤其是沈洛珊的音容笑貌……她还笑!她怎么还笑得出来!是因为只有她知道一切吗?他恨恨地拍打自己的额头,为什么忘了,为什么记不得,那么这一切都是幻象,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虚弱地告诉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忽然有一天晚上王麻打电话来,问他上回托沈小姐带的信寄出去了没有?他一听“沈小姐“三个字心就咕咚一跳,但这毕竟是王麻打越洋电话来谈正事,便镇定心神道:“当然早寄出去了。”
“唉,老太太麻烦事真多,非要我打这通电话不可。“王麻连珠炮解释:那笔托他寄去家乡的款子忘了说清是多少给谁,叫他快点追封信去讲清,免得亲戚间伤了和气。毕文中连声答应马上办,心裡好笑王妈妈这十万火急的脾气到老来还是改不了。这时王麻却道:
“谢谢你够意思啊,特别去看我的老表和同事们。对啦,有人要跟你讲话。等一下啊。”
他想,完了,要来的终于来了。一声娇脆的笑先响起,越洋电话还是这么清楚:“毕教授,我沈洛珊。好不好呀?真谢谢你呀,你工作那么忙,还特别赶来看我们……最近好吗……”
从来不觉得沈洛珊说话不得体,这时却觉得她叽哩呱啦说的全是废话。他不知如何招架,鼻子好像更不通气了,便随口说:“还好,就是有点感冒–”
她立即善解人意地表示关心,并提供了一两则老祖母的治感冒偏方。他有点好笑这样一个时髦小姐还有这招,但又觉得颇为可爱。然后她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取一份他学校的招生简章寄给她,她的小弟有兴趣申请等等。然后在一连串愉悦的道谢道别声中挂了电话。
毕文中这夜辗转难眠,将电话里沈洛珊的一字一句细细咀嚼化验,反复分析研究,天快亮时他断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她可能是在采取某种行动了。替弟弟申请他的学校?这是颇为高明的一着棋。当然话说回来,他的学校是全美名校之一,但就有那么巧?为什么不托别人?为什么不申请她自己念过的学校?她究竟想图谋什么?她不也是个“坚守自由阵营“的城外人吗?后来他终于倦极睡去,到中午才醒,差一点上课又迟到。
又过了一段日子,王麻大姐的回信来了,他忽然想到有了理直气壮的冲动要拨个电话给王麻。当然,他立刻就像捉住小偷一样当场捉住自己潜伏的心思:他想跟沈洛珊讲几句话。那晚的事像个神秘的谋杀案,他觉得自己像是明明杀死了一个人,却怎样也找不到尸体,连凶器血迹也一并无存,而沈洛珊是惟一可能的共谋或证人。他也曾想过写封信给她,但任何一个字迹不可磨灭地留下来,就是个将来会令他后悔莫及的罪证。于是这个谜团愈来愈坚实,在他胸中成了一个鬼魅,挥之不去,带着一分耐人寻味的威吓和刺激性。他再不让自己多想,就拿起电话来拨去王麻的公司。
跟王麻三言两语交代过万金家书的内容之后,毕文中用尽可能轻快、不在意顺便想到的语调问沈洛珊在不在。
“啊,小沈生病了,今天没来。“接着滔滔不绝说沈洛珊对毕文中显然印象很好,回来后常常人前人后夸这位毕教授年轻有为、少年老成、又有学问又诚恳……毕文中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打断王麻:
“好了好了,人家看你是我死党,说了让你有面子的。她又能知道我多少呢?你看,我对她简直一无所知,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
他这是个试探气球,可爱的王麻马上咬住了:“小沈啊不是我夸她,这年头难得看到这样的女孩子!人聪明能干又有学历不说,最难得的是办起事来啊,嗬,那个眼光那个魄力—那个手段!唉,可惜呀,也就是太强了,没人敢追她,耽搁到现在,伤脑筋伤脑筋。”
毕文中还想逗他多讲点,又怕太露形迹让王麻起疑心,便淡淡说:“我只是想问问她,前不久她托我给她弟弟拿的学校申请表不知道收到没有。”
王麻说:“弟弟?没听她提过有个弟弟—不过她一个人住在台北,家在南部,所以不大清楚。这个你问她好了。对啦,你何不打个电话去她家慰问慰问,顺便问问这些事。“说着便把她的电话号码念给他。
毕文中对着那七个数字,发了半天愣,最后一不做二不休的决绝意志促使他拨了那个号码。一回两回没拨对,不是按错数目字就是电话发怪音,他觉得像是在做梦时怎么打电话也打不通的急人情景,手心全是冷汗,这时对方的铃声终于呜呜响起。
“喂?我沈洛珊。“声音不似以往的清越,带点慵懒的鼻音,像是刚睡醒还躺在床上说话。毕文中忽然发现这样的声音很性感,自己心跳加快了,便连忙收敛心神道:
“我是毕文中。”
她“噯“了一声,他便继续说:“我,我给王麻,呃,王总打电话,问起妳,他说妳病了,怎么了,要不要紧啊?”
她说:“没什么。不要紧。“口气淡淡的。
“申请表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他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自己一个电话打到人家屋里是不是太莽撞了?但想到上回电话里她对自己感冒的关心,便问道:
“对不起,我打扰你了是不是?你生病,应该多休息—究竟是哪裡不舒服?真的不要紧吗?看了医生没有?”
“也不是什么病。“她依然轻轻的、带点睏慵的口吻说。“就是感到很疲倦。因为—我怀孕了。”
他一时简直听不懂那四个字是什么—是什么意思。过了两三秒钟才延迟反应地懂了,然而又糊涂了,不能会过意来那表示什么。又再过两三秒钟才全懂了,这才有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阵黑,一群金点子流星般乱窜。
“你—你乎乎哀怀—怀–“他震惊得期期艾艾,空气中的氧气又不够了。
“其实也没多严重,医生说是早期的正常现象。现在每天吃一颗特别的维他命。“她的声音清晰了点,大概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一霎时有许多问题冒上来,想问她几时有的?但还会是几时?这算什么浑蛋问题,还想装糊涂还是吓糊涂了?又想说:“是我的?那更浑蛋了,简直卑劣无耻到极点,问这样的话还有一点点人格担当吗?家教、学问都到狗肚子裡去了!再想问妳现在需要些什么,可是万一她误会自己是在谈判价钱那可怎么办?她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了解,很可能已经想成是个糊涂浑球,怎么能乱讲话?这些念头一个个像闪电般掠过脑际又被扑灭了。但沉默也不行,他只得嗫嚅道:
“那么妳,妳要好好保重,我,我想办法尽快,尽快来看妳……”
她好像没听清他后来愈来愈小声的话,只说:
“谢谢你打电话来。再见。“便挂断了。
他的手仍然捏着话筒,不可置信地发着抖。谢谢我打电话?谢谢我?我不打给她她会不会打来告诉我?就这么顺便提一声,像对我提感冒了似的?天哪,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自己神智快要错乱了。这整件事已经不是幻景了,那么是一场荒唐的玩笑?一个黑色幽默?
他像动物园裡的动物关在太小的兽栅里一样,不停地烦躁地兜圈子,从一头到另一头,鼻子碰到壁才折回来。他怕这样走下去真要发疯,急忙开了车出去。半夜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疏,他在风驰电掣的速度中更加茫然,迷迷糊糊想自己如果就这样撞死了倒也一了百了,然而当他的车几乎撞上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车时,才一身冷汗清醒过来。看到路标上有一个出口通往一条滨海小路,便下了公路开到码头,停下来熄了引擎,坐在车里对着黑墨墨一色的海天,鼻腔发酸眼眶发热,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便如此了。完全不是自己的设计,可是每一桩事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他的人生才过了一半,而竟然就这样定了。他有股说不出的不甘心,但同时又有一种很奇怪的、很难以言喻的感觉,几乎类似一种解脱之感—像是戒慎恐惧地藏在身上的珠宝终于被盗失了,又像华美的新衣上的第一个斑点、昂贵的新车上的第一道刮痕……一种长久以来因完美而造成的极度紧张状态,终于在完美的消失之后紧张亦随之解除,那时虽有失宝的悲痛,但同时亦有一种松弛解脱之感。接着几乎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慢慢浮现,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因而有一种新鲜的刺激。就这样吧,他决定了,明天就到系里去安排代课的事,然后订机票,好在护照现成,签证也还有效。他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冷静地作起按部就班的安排来,如同平素一样。那么他还是自己。
黑夜的海,浪涛更显得声势浩大,轰隆轰隆的,而涌向岸边的一波又一波则像镶了银边。就是这片海再过去,在地球的那一边,有一个女人,怀着一个小生命,而那小生命竟是由于他的一个错误造成的,错误的生命、错误的延续……
他的眼泪涔涔流下来,好在这周遭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与自己赤裸裸地面对,也没有什么羞耻与顾忌了…… 。他把头埋进靠在方向盘上的臂圈里,忽然非常非常想念他去世已经十年的母亲—那是世上他惟一可以信赖的女人。
◆
机舱里除了零零落落几盏阅读灯外全都暗朦朦的。毕文中感到自己在漫漫的夜空中像一粒微尘般漂浮着,不禁升起一分深远的寂寞。自从那晚在海边下了决心之后,他觉得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像个一步步走向人生尽头的人似的。有时他试着安慰自己:情形也许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也许这个不由自主的决定,竟是今生的一个转折点,从此转向一个—一个什么呢?幸福人生?美满婚姻?他颓然摇头,拒绝这样哄骗自己。机舱外巨大无边的黑正像他不可知的未来。他一点具体计划也没有。他目前的决定都只是原则性的、短程的,也就是说,决定立刻向沈洛珊求婚,而那之後,他就什么主意也没有了。
想到“求婚“,他才感到这个词有多可笑。他向她“求“婚!他抱着这样崇高痛苦的殉道精神去殉身、殉他一生的幸福,求那了然一切的她来君临他的世界!以后他们将如何相处呢?精明能干如她者,会不会在大事上顺从让步呢?譬如婚后她会不会辞去工作搬来美国,安心在家养小孩,以后再慢慢在美国从头来起谋求发展?她会吗?还有,他的生活起居一切习惯一定不能打破扰乱,她能学会适应他的既成体系吗?她能学会尊重他的城堡吗?他该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她并不是城堡的女主人,她只是一位客卿、一个室友。他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起了责任付出了代价,但并不意味着他要失去自己。这点她能明白吗?他怎样才能跟她沟通这些想法呢?
现在不是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一切的抽象问题以及一切的具体步骤,等明天太阳上升时再说吧!他伸直双腿放低椅背閤上眼睛,不久就沉入梦乡。忽忽悠悠发现自己穿着不伦不类的结婚礼服,身边是全身披挂新娘装束的沈洛珊—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敢瞧她的肚子,只知道这女人一定是她—空中大声播放着婚礼进行曲,他们慢慢踏入教堂—不对,他发现走过一道门后眼前豁然开朗,哪裡是什么教堂,他们迈进了古罗马竞技场中央!周遭看台上黑鸦鸦坐满了人,他看见一个又一个熟面孔:菜头、夫差、西施、周胖子、王麻、王麻的表哥,还有一大堆他的学生……观众呼声雷动,他不知该怎么办,转脸去看沈洛珊,她正缓缓掀起她的头纱,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她的脸,怕是一个狰狞鬼怪,而观众的咆哮声音更大了……
他猛然惊醒,发现原来是广播正在宣布飞机即将降落在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
按照短程计划,他住进了预先托旅行社代订的一家饭店。他以前来这里的餐厅吃过饭,觉得还高雅干净。父亲去世后他在台北便没有家了,但近年来往返台北不是讲学便是探亲访友,总有亲切舒适的下榻处,自己为自己订旅馆房间在台北还是初次,不免又有一阵悽惶之感。好在他已疲累得快要麻木了,因此自怜自哀的情绪减轻很多。
当他沐浴完毕瘫倒在床时,忽然想到现在还不到午夜,何不打个电话到沈洛珊住处去?但随即想到怎么可以这么早的步子就不按原定的棋路下棋,以后的棋局还怎么走?想着十几个钟头昏昏沉沉过来,自己竟然与她同在一个城市裡了。真是不可思议。他赤着脚下床到窗前拉开窗帘,下面的市街依然车来车往,好不热闹。一钩冷月挂在中天,伴着几颗模糊不清的星。他叹口气,拉严了窗帘,下决心停止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再说。他即将失去自由,可千万不能失去健康。
早上很早便醒了,他知道由于时差的关系再累也睡不着了,便起身漱洗后走出旅馆,转进附近的小街找到一处早点摊子,好整以暇地饱餐了一顿包括豆浆、烧饼、油条和萝卜丝饼的丰盛早餐。回乡的温暖甜美使他一时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等到肚子舒服地鼓胀起来,慢慢踱回旅馆,才想到这样难得的一个美好的清晨,竟是将要付出如许代价换来的。
回到房间,看看表才七点钟不到,他实在不能再等到她去办公室再打电话了,决定现在就拨到她家把她叫醒—他失眠了几夜,她早起一次也是应该的。
“喂?”她显然是从熟睡中被吵醒来,声音迷迷糊糊,连一向自报姓名的习惯也免了。
“沈—嗯,洛珊,“他忘了本来预备叫她洋名的计划,该死,第一步就走错了,“我是毕文中……”
“啊,是你,“她的声音清醒起来,“你来啦?”
他差一点魂飞魄散。她难道真算定了他这么快就会来?”你,你怎么知道……”
“我前天夜里打电话去你办公室,秘书说你请了一星期假。昨天下午打了好几次电话去你家,是你那儿的夜里,都没人接,所以我想你是回来了。”
这跟他预先准备的对话太不一样了!他艰涩地舔舔嘴唇:“噯,我们—几时可以见面?”
她沉吟一下:“我昨天赶完一个Project,今早可以晚一点去公司。你要不要来我这裡一起吃早餐?”
他不敢讲自己已经吃过了,本来以为她会约他在外面见面,岂料一来就邀他上她的住处……不过去她家见面也好,无论情况变得多尴尬,起码除了他俩没有第三者会看到。
他记下了她的住址及途径指示,讲好半小时以后到达,这样估计她有充分的时间起床梳妆,他虽是成了牺牲品,也希望处理自己的猎人或者祭司是美丽的,这样起码不会太强烈地觉得自己是莫名其妙地白白牺牲了。
出门时他记起早先经过一家还没开的花店,于是先走过去,这时已开门了,新鲜的花朵沾着水珠晶莹娇嫩,他这才发现原来清晨的鲜花这么美,而自己一向只看见超级市场附设花铺冷冻柜里的花。他走进去,心想既然做傻子就乖乖做到底吧,就像小学时游艺会被推上台去,别人不怀好意自己没有准备,既然站在台上了,就好好表演一个像模像样的节目吧。既是表演求婚,鲜花是不可少的道具。他看看各色各样的鲜花,玫瑰太通俗了,虽说是道具也要出色,他是这出悲剧的男主角。菊花像赴丧礼,虽然他的心情近此但还是不宜。然后他看到一把胡姬花,紫红色蝴蝶般的花瓣秀气又娇贵,每一枝茎底都有个小水瓶,显然是论枝卖的。店主见他端详胡姬花,连忙过来笑道:
“好漂亮哦?刚从新加坡空运来的哪!先生送女朋友吗?最好啦!要几朵?”
他想凑个整数一打好了,店主显然很高兴一早便有这样好的一笔生意,巴结奉送了一些羊齿绿叶,包上玻璃纸后还打了条淡紫色缎带扎起来,这样一打扮花束显得更美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叫车到了她家。她开门时离他那么近,几乎是脸对脸,他反而又没有真实之感了。又像在梦境,只是并没有要闭起眼来的反感。眼前的她,头髮比上次长了些,自然地垂在耳朵的两侧,两颊似乎丰腴了一点,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睡眠饱足,并不像一早被他吵醒。她穿着宽松的藕色衣裙,上衣罩在裙外,他看不见她的腰—想到这里他立刻凝了凝神,一边把花递上去,一边喃喃问好道扰寒暄。他隐约感到自己的步伐已经大乱了。
她却当他是个常客一般,自自然然地请他坐下,然后走进裡间去捧出一个淡青色的窄口圆肚瓷花瓶,把花插进去,错落有致地整理一下,再进去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心不在焉地浏览着小客厅的摆设,起码没有叫人一眼看上去讨厌的俗物,他庆幸地想:她的眼光,做他的室友分享他的城堡,还不算太糟的。
端起咖啡来喝一口,立刻想到那天早上在她旅馆房间的那一口可怕的咖啡。他轻轻摇头感叹,见她也在对面双人沙发上坐下啜着咖啡,习惯性的保健知识又冒上来了:
“你现在该多喝牛奶是不是?咖啡有刺激性……”说了一半才觉得太突兀,不得体在哪裡又说不上来。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可是,他们还这么该死的生疏!
“我这杯是不含咖啡因的。“她平静地说。他默然了—好像什么事都是她比他先想到!
她静静看着他,明摆着等他开口,自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看他独角戏先唱一段,一点也不帮他提提词。他简直有点恨她了。凭什么?他受了这么多折腾,而她,这么安详自在、舒舒服服、理所当然!好吧,你不帮忙我就赶快唱了下台就是啦!他把心一横,接住她的目光:
“我这次来,很匆忙,只能停留五天。不过,我想,五天时间也够了。我们计划一下,我们的将来……”他觉得自己的这番开场白很差劲,但起码开始说明来意了。
“计划‘我们‘的将来?”她把“我们“两字咬得很重。眼睛裡闪出一丝笑意。
他感到烦躁不安起来:“是啊。总要有个计划啊。至少,我们的–“他飞快瞄一眼她的腹部,又赶快心虚地避开眼光:“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之前,我们,是不是该,该先……”
她微微一笑,接下他的话:“所以你是来求婚的?”
他如释重负:“是的—不是带着花来了吗?”一轻松,加上看到她的笑容,他就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潇洒。
“真荣幸。谢谢你。“幸好她的语调很正经,不然这样调侃的字眼算什么?”可是,我们不是交换过心得吗,都觉得做一辈子单身贵族很好啊。”
“妳–“他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绷紧了。她在这个关头还要拿蹻装蒜?”可是,妳的孩子–”
她唇角勾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你刚刚才说‘我们的孩子‘,现在怎么又说是我的孩子了?”
他气得霍然挺直身躯—真是侮辱!难道她还怀疑他毕文中是个不认账的人?正在无法决定怎么样发作,她却轻轻地说:
“坐过来。“拍拍身边的沙发垫。
他从没听过这样温柔的命令,一时愣在那里,完全没有抗拒的对策,只好起身坐到她身旁去。她一定刚沐浴过,一股肥皂洁净的清香,是有洁癖的他最喜欢的,而其中偏又带有一股极清淡的胭脂香。他看着她,这么近,耳边的小痣和鬓边的汗毛都清清楚楚地看得见。眼前的她,终于是个真真实实的人了,那衣裙底下是真真实实的肉体……
她伸出手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拂上去:“累了吧?”
他觉得自己像陷在流沙里,毫无能力地一点一点往下沉,身体也似乎化成了细沙,簌簌地抖散了。他只能被催眠似地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轻轻噗哧一笑,在他髮間的手顺梳着滑到他的耳下,停在他的颈侧。他忍不住侧过头去亲吻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股隐约的香气。他叹口气。
“怎么叹气?”她在他耳边问。
他摇摇头,不想讲话了,此情此景还能说什么?他在心裡又叹一口气,却不敢出声了,只是倾过身去搂住她,用她柔软的双唇封住自己的嘴,闭上眼,他知道自己终于灭顶了。
◆
她终于鬆开他,轻轻推开他,坐直身子,用手指梳理一下头发,微微一笑道:“我等一下还是得到公司去一趟。”
他又凑上去:“下午再去。我去跟王麻讲。”
“你先坐好。刚才我们讲到哪?噢,你是来求婚的。”
他只好正襟危坐,心想对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要亲热要正经都是由她在控制全局。“是啊,我当然是来求婚的,妳难道以为我有这么个习惯,专门挑学期半中间的时候出门度假?”他清清喉咙,“不讲笑了。我想既然妳已经–“他又瞄一眼她的腰,有点好笑自己一下子又拘谨起来,“我们就尽快吧,简单一点—如果妳不反对。听说妳家在南部,我该亲自去一趟吧。有什么礼数,妳告诉我。还有,妳现在这个工作,怎么个了结?几时能结束这里的事到美国去?孩子当然要在那边生……”
“等一下!”她做个中断发言的手势,“我还没说我要结婚呢。”
“嗨,“他无可奈何地,“小姐,你还要我怎么样?单膝跪下吗?”
“那倒不必。记得吗,我刚才问过你:我们不是都觉得一直过单身生活很好吗?”
“那是从前。现在妳……”
“现在我就非结婚不可?你认为我总不能做没出嫁的妈妈,所以你算準了我一定会等不及要结婚?”她的口气依然很平静,只是话愈说愈快。他摸不透她是什么意思,只好叉着手臂不置可否。她见他不答,又绽出一个微笑,这回又带着那份他熟悉的狡黠了:
“–而且一定会要跟你结婚?”她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这时真是忍不住一股怒气冲上来:“喂,我是诚心诚意来跟妳谈,妳这样究竟算什么呢?”
她倒不以为忤:“我一点都不怀疑你的诚意。而且说实话,像你这样一位君子,现在世界上大概已经不多了。真的。“她说得十分恳切,他的怒气才平一点。她继续说:“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我求婚,并不是因为你非常爱我、非常想跟我结婚。”
他不能置信地盯着她,张口想说什么,可是找不到话。
“根本没有想过,是不是?没有关系的,即使想过,你还是一样会来的,是不是?”她伸过手来握住他一只手,紧紧一捏才鬆开, “你真好。可是我不要嫁你。我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口气真泄气。
“很简单。我要嫁的话,一定要嫁个真正爱我、真正为爱我而想娶我的人。“她垂下眼睛。“你不想闯进婚姻的城堡,于是你建了一个很巩固的单身城堡把自己圈起来,躲在里面很安全、很习惯—很自由。你根本不想出来的。所以……何必呢?”
他垂头丧气地:“总是妳有理。好,就算这样,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孩子—孩子不能没有正常家庭。”
“有什么不正常?到孩子长大的时候,这个社会不正常的家庭大概已经要多得像正常的了。现在离婚多普遍,我只要告诉孩子,我和他爸爸早离婚了。有什么不可以?”
他摇摇头:“可是,我也有至少一半的权利吧,对于我的孩子?”
她忽然抬抬眉毛,莫测高深地一笑: “你真的那么肯定?”
“什么?”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这回真是震怒了:“妳怎么这么—这么莫名奇妙!说这么,这么不知自重的话!你—妳,太不像话了!”他从成人之后从来没有骂过人,更没有骂过女人,所以词汇罕见地贫乏,只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神色却很平静,反而往沙发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怒沖沖的他。过了一阵,他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看着她并无气恼也无羞愧的表情,便咬着牙恨恨地点点头道:
“妳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死心,是不是? 妳倒是很有决心!好!那么妳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妳怀孕了呢?”他忽然对自己的问题极有兴趣起来,“嗯,为什么?”
她转开眼睛避开他的逼视:“是你来问我的嘛……”
“哈!”他这下起劲了,终于第一次觉得掌握了主动攻击的先机,“是我来问你的嘛–“他拖长了音学着她的腔调,“好极了,那么请妳趁这个机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自己反正是一切都豁出去了,正好问个水落石出,也顾不得那份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的痛苦了。
她站起身来:“对不起,我要去办公室了。”
他也站起来,拦到她面前,“不要再玩这种无聊游戏了,好不好?讲清楚吧。我能聽,你有什么不能讲的?”
她深深看他一眼,吸一口气。 “好。我讲。那天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在他楞在那里时,她已经走进裡間,片刻后拿了一件外套和皮包出来。
“一道走吧?”她说。
她的上衣已套进裙子里,正要披上外套,他瞥见她纤细的腰肢。
他默默随她出门。走进电梯,小小的空间裡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闻到她的气息,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她一把拉过来掐死她……
他把她猛力一拉,搂进怀裡,拼命地吻她。电梯到了底楼,门轻轻地滑开,一个中年女人瞪大眼睛看着慌忙分开的两个人。他不客气地瞪回去。
坐进计程车,他又叹口气。
“我不知道你这么爱叹气。“她说。
“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以后慢慢地知道吧。“他说。她瞟了他一眼。
车子到了她公司门口,她正待下车,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就等于没有发生—对不对?”她板着脸说完,却又笑了笑—她那狡狯的笑!
他已经毫无力气与她再作任何既无谓又欠理性的争辯了,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她跨下车去,又回头问:“晚上找王总一道吃饭?”
“再说吧。“他费劲地眨眨眼。“我很累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模糊的视线追随着她嬝娜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旋转门里,忽然想到一句滥调:爱情是盲目的。他现在好像已经半盲了。他叫车开回旅馆,此刻他只想闭上疲倦的眼睛好好睡一大觉。
这只是第一个早上,他想。还有五天。谁知道呢,说不定她终于会回心转意,答应嫁给他了。
(一九八七年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