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條無岸之河 Time is a River with no Banks」 — 這是馬克•夏戈爾一幅畫的題目。記得那幅畫中有一條蔚藍色的河流,河上豎著一座巨大的、有鐘擺的老式時鐘; 時鐘上方飛過一條更巨大的、有翅膀的魚 – 那魚還伸出一只手拉小提琴呢。畫中的河流還是有岸的; 不但有兩岸,一邊岸上還有房子,另一邊卻是一對依偎擁抱著、常出現在他畫中的情侶。
我在布拉格的那些日子裡,「時間是一條無岸之河」這句話和這幅畫屢屢浮現心頭,縈繞不去。
在布拉格常會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總會忘了時間 – 也許是獨自在異地旅行的自在感吧; 然而時間又總會提醒我它的無所不在。時間,在布拉格似乎是有色彩的光影和聲音。或者應該說: 布拉格的「時間」,是用聲音和光影來提醒我它的存在的。
當然,在教堂遍佈的布拉格,教堂的鐘聲是最悠揚響亮的「提醒」,每一天、每一個時辰; 但那似乎更近於背景音樂而非報時功能。對於我,時光的度量還有別的 — 更抽象的,譬如那條流過城市中間的河,我每天都要見上幾面的,就是因為那條河吧,才讓我不斷想起時間、想起夏戈爾的畫……
至於最熱鬧、最具象的時間的提醒者,毫無疑問是那座我日復一日不得不欣賞的「天文鐘」,或者應該說,是天文鐘的報時節目。
布拉格的老城廣場本就是個最熱鬧的中心點,從早到晚訪客如織,尤其老市政廳前那座有名的十六世紀的「天文鐘」,更是吸引遊客的一大勝景。每一天的每個時辰快到正點時,鐘樓底下那一塊地方就擠得水泄不通,個個引領翹首以望,等著正點時間一到,敲鐘的那場「表演」開始:
在那廿四小時大鐘面的右方,一具象徵「死亡」的骷髏,右手握繩、左手捧沙漏,指針一到正點他就拉一下繩子、倒豎沙漏,表示「時辰已到! 」這時鐘面上方的兩扇小窗戶就打開了,以聖彼得為首的十二門徒雕像輪番一個個在窗前亮相,好似向眾人打招呼; 接著鐘聲大鳴,還有一隻公雞喔喔啼……確是熱鬧好玩,饒富迪斯奈樂園趣味,男女老少皆看得津津有味樂不可支。
為了這場不到一分鐘的節目演出,在這之前和之後廣場上都特別擁擠。我欣賞過一次以後便儘量避免正點時間經過,免得需要穿過重重的人牆,更不用想這時候在露天咖啡座坐下來喝杯美味的波希米亞啤酒了。偏偏老城廣場地處我住的旅館與查理士橋之間,而我幾乎每天都要過橋到河對岸的「布拉格城堡」那一帶寫生,所以每天來回至少要經過兩趟,多則四五趟也不稀奇,踫上觀光客們翹首以望的節目演出是常事,到後來簡直是要掩耳繞道而逃了 – 我實在不懂: 人們怎能那般興高彩烈地駐足觀賞時光的行進與消逝呢?
雖不曾再駐足細看,可是我時不時會還會想到那具掌管報時辰、扶沙漏的骷髏。讓一具「死亡」的象徵來掌握時間,雖然貼切,但是不是殘酷得過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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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後回想布拉格的景觀,很奇怪的,閉上眼睛,腦海裡飄忽浮昇的一個籠統的印象是: 白天的布拉格是陰暗的,夜晚的布拉格反倒是明亮的。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我在布拉格的那些天裡,除了有一個中午下了場大雨之外,白天裡全都是秋陽普照,一點也不暗。怎麼事後回想會有這般錯覺呢? — 我知道了,全為了城裡那些無所不在的古老美麗的建築: 都怪夜晚打在建築上的燈光太明亮璀燦了,使得那些建築像發光體,令人驚艷得幾乎難以逼視; 相較之下,反倒是白天的原貌在陽光下便顯得黑黝黝的,雖說是古意盎然,到底石壁不會生輝啊。
尤其是那座雄偉壯觀、占地廣袤的羅馬式「布拉格城堡」 — 我進去參觀了兩次,加上好幾個下午去那附近寫生,幾乎每個白天都看到它; 每次看見總是讓我想到卡夫卡的小說《城堡》 — 書裡那座高踞在村子山崗上的城堡,森嚴、冷漠、非人性、可望不可即……。其實有「建築學博物館」之稱的布拉格,古跡維護工作在東歐諸國間稱得上是第一流的,尤其像「布拉格城堡」這樣重要的大建築物,部分還是使用中的政府機構(總統府也在裡面),當然維修得富麗堂皇,不容有些許黯敗之像。然而即使在晴美的秋陽底下,這座容顏煥發的建築還是沒來由的給我一絲陰森森的感覺 — 可見是小說的先入成見依然牢不可破吧。卻是有一個夜晚,在查理士橋上望見對岸丘陵上巍峨矗立的布拉格城堡,整個是輝煌燦斕,在黑夜天幕下明亮得像座童話裡的仙宮,壯麗得令人屏息,一掃白天給我的陰鬱聯想。
橋堍的城樓也是如此: 白天的牆磚和塔樓顯得黑沈沈的,雖然深色一點不給人陳舊之感、也絲亳不影響對建築細節的欣賞,但黝黑的整體還是像一座巨大而難以親近的莊嚴古跡。可是一到夜晚,在強烈的照明效果之下,這些形態優美的樓塔式建築,一幢幢都熾亮得像著了火,輪廓更見分明,塔身更顯得巍峨高大,卻比白天的形象增添了明媚。而且與夜空的明暗強烈對比之下,建築物充滿了白天沒有的另一種趣味性的神秘感。加上不時有一群鴿子飛過,撲動的白翅被燈一照,也像燃著了火似的,閃閃發光飛掠而過,隱沒入黑天鵝絨似的夜空,更像是逼真講究的一流舞台照明效果。
其它幾座地標性的老建築亦復如此,像以美得怪異知名的提恩大教堂(Church of Our Lady before Tyn),負載著造型奇特的大大小小十幾座尖塔,每座塔頂上都還有長針般的塔尖,高處綴著金球與金星,好似魔法師的魔杖,筆直地刺向天空……。我每天進進出出都會見到它,每回都忍不住駐足欣賞、細細打量那繁複無比的設計,也畫過不止一張的素描; 它的美是幽黯而神秘莫測的,令人幾乎是無法抗拒地被吸引得目不轉睛,同時內心卻感到某種隱隱的不安。想到卡夫卡的幾處故宅和辦公室都在這附近,我開玩笑地告訴自己: 說不定他就是看多了這種魅惑怪異的建築,才會寫出那些奇詭的小說來的。– 然而待到夜色降臨,泛光照明一打開,同樣奇妙的效果就產生了: 那些在白天裡顯得詭譎怪異、頂著劍刃般尖頂的樓塔,此時全成了童話故事裡的宮殿一般,那份神秘的美不再令人感到不安,而被夜光點化得和善可親了。
所以布拉格的日與夜、光與陰,在我的印象中是錯綜的,是弔詭的。檢視我的寫生習作,多半是色調黯淡的風景,最滿意的幾幅全是黑墨筆的素描。至於那些璀璨繁華的夜景和夜空中炫麗的宮殿,我既無法描繪也無法攝像,只有定影在記憶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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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理士橋上遠眺,時間像是凝止的 — 至少也是走得極慢,好似在讓我趕得及細讀周遭兩岸的歷史。
捷克的近代史「悲」有餘而「壯」不足 — 也幸而如此: 兩次大戰的兵燹戰火都不曾燒及她,方才保得「建築博物館」的美譽。雖然納粹佔領過、蘇聯坦克車也開進來過,比起歐洲其他戰後滿目瘡痍的城市,布拉格只有幾個槍彈孔供人憑弔。幾次內亂外患,也都沒有發生過傷亡枕藉的大規模流血武鬥。1968年被蘇聯鎮壓的「布拉格之春」名氣雖大但並不算太慘烈; 1989年的「天鵝絨革命」,以不流血的和平方式成立民主政府,更是令世人羡慕; 1993年捷克與斯洛伐克和平分裂成兩個國家,也像一場不吵不鬧的文明離婚。這就是布拉格數百年來可以改朝換代而草木不驚、建築全能保持原貌的緣故吧。
有一天上午我抽空到老城廣場參加一個「布拉格革命史」的步行旅遊團,結果連我在內只有三個人報名參加 – 另外兩位一個英國人一個美國人,也都是女性。年輕的男導遊帶著我們三人跑了小半座城,非常敬業地講解他的祖國百年來的坎坷歷史,指點給我們看昔日共產黨的機關大樓、納粹「蓋世太保」的總部和可怕的偵訊部、「布拉格之春」的示威地點和兩名年輕烈士的自焚抗議現場……。他講得固然熱心,然而可以說得上轟轟烈烈的事跡實在不多; 尤其提及納粹當年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長驅直入布拉格,還是不免有些赧然。布拉格實在不是一個革命的城市 — 這就是「革命旅遊團」只有三個人參加的道理吧。
其實,對待侵略、壓迫與不合理,布拉格用的是她自己特有的方式: 卡夫卡式,或者哈謝克式。代表者正是捷克這兩大名家,同年出生在布拉格的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和哈謝克(Jaroslav Hasek,1883-1923)。
「近代革命史」之遊結束之後,我又走上查理士橋,俯視橋下流水,才驚覺時間還是在以無可挽留的快速流逝。我想起讀到過的卡夫卡和哈謝克,兩人各有一篇短篇小說提到這座橋。卡夫卡的短篇叫<一場掙扎的描述>,以他一貫冷冽的敘事文體,陳述某個夜晚在橋附近一家酒館,發生的一場冗長而不愉快的遭遇; 而哈謝克的<一宗心理學疑案>則是他的拿手好戲,荒謬黑色幽默劇: 一位醉醺醺的「戒酒委員會」書記官在橋上多管閑事,卻被另一個更多管閑事的人誤以為他想投河自盡,於是不由分說當成精神病患關起來修理治療……
卡夫卡的作品陰鬱深沉,似超現實的夢魘卻又充滿預言式的清醒與尖銳。《變形記》裡的推銷員,好端端一覺醒來竟變成一隻人見人厭的大甲蟲; 《審判》裡平凡本份的銀行職員,也是一早起來發現自己身陷莫須有罪名的囹圄; 《城堡》更是個龐大莫測的官僚威權的怪圈,連公務在身的土地丈量員也不得其門而入。卡夫卡筆下的情境即使發生在亮堂堂的白天,讀起來也像是寒颼颼的夜晚,似真似幻的噩夢連連,好像永遠不會天亮。
至於寫《好兵帥克歷險記》的哈謝克,筆下機智調皮的帥克簡直是捷克版的堂吉訶德; 他用狡黠機智來抗拒噩運,用調皮搗蛋的「和平抵抗」方式來應付軍隊官僚體制的壓迫和奧匈帝國統治者的奴役。哈謝克的習用幽默挖苦、嘻笑嘲諷來回應現實中無從抗拒、無可奈何的困境,正像是暗夜中慧黠的亮光。卡夫卡與哈謝克這兩個生在同時同地、卻用不同語文寫作的捷克作家(前者用德文,後者用捷克文),以兩種完全不同的藝術風格和人生態度,來面對並描述生活周遭和人世間的荒謬、怪誕、殘酷與無理……
這就是布拉格獨特的方式 — 幽暗的晝,與明亮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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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士橋下的河就是伏爾他瓦河(Vltava,德語則叫莫島Moldau)。布拉格若沒有伏爾他瓦河流過其間,就不成其為布拉格了。正是這一條河,讓捷克音樂國寶史梅塔納(Bedfich Smetana)譜出那般美麗的交響詩。
距我住的旅館僅幾步之遙,就是極富「新藝術」(Art Nouveau)建築風格的市政廳; 史梅塔納音樂廳就在那裡面,幾乎每晚都有音樂會。在史梅塔納音樂廳聆聽他的「我的祖國 — 伏爾他瓦」,是我最感動最難忘的布拉格經驗。那一樂章在過去許多年裡聽得熟極了,但在這之前聽著只有想像,那麼美麗的旋律並沒有背景畫面。待看見了伏爾他瓦河,那些音符彷彿就有了語言: 水的語言,替河水說話,讚頌著兩岸的風景……
「我的祖國」 — 聽著音樂時我便在想: 什麼是一個人的祖國呢? 不要用抽象空洞的概念描述吧,祖國,可以是童年的記憶,是親愛的人的容顏、眼神、聲音和淚水,是山、河、草原、森林,是赤足奔跑其上的感覺,是拂過頰上的風和淋濕頭髮的雨,是戰亂災禍時的哀慟,是食物、空氣、景色、四季,是語言、文字、傳說、童話、音樂、歌謠、年節慶典的儀式習俗……是這一切的總合,合成一份走到天涯海角也放不下的眷戀、一份時過境遷也改變不了的執著。見過了這條河,我才真正聽懂了史梅塔納的交響詩。我終於見到了他的祖國,一條大河。
在布拉格最後一天的早晨,我沿著河走到航船碼頭,買票登上一艘遊河船。城市似乎還沒有完全醒來,我乘坐的船在河上四座古典與現代各有特色的橋之間繞行了一大圈: 最南的Legii橋,再過來就是雕像藝廊般的查理士橋,接著是Manesuv橋,最北是充滿「新藝術」造型美的Cechuv橋……。過去這些天裡,我把每座橋都畫過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從此她們都屬於我了,不論晝夜。
我又幾乎忘記了時間,但滔滔的河水提醒我: 逝者如斯夫! 這些天朝夕相處的日子就要過去了,我默默向布拉格道別。
這一段伏爾他瓦河是布拉格的精華地段,兩岸的建築多得讓人目不暇給、美得令人心蕩神馳。一旦加上了時間,有了晝與夜,「光」與「陰」,有了文學的、歷史的、藝術的光陰……這條河便擴張了出去,像是無邊無際了。果然,時間是一條沒有岸的河流 — 至少在布拉格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