覓渡橋

人家問我: 你去中國江南做什麼? 我說找橋、看橋啊。若再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橋? 我就反問: 你見過比橋更簡單、好看、實用,而又變化無窮的建築物嗎? 又有什麼建築物,它的象徵性和實用性是像橋這樣優美又純粹的?

從前的人,積德行善,常以修路建橋造福鄉里。造橋,是功德。中國人連對神仙都要為他們編織一座橋出來 :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牛郎織女的相思離情隔著無法擺渡的銀河,幸而有七夕與鵲橋。銀河上的鵲橋,當是古今中外神話裡最美的象徵之橋了。

◢外婆橋◣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小時唸的童謠,完全不知所云 — 在台灣,根本不懂為什麼去看外婆竟要划船搖了去橋邊。但那「搖啊搖啊搖」的童謠有一種催眠似的魅力,真像坐船了,飄飄然的隨著韻腳晃晃悠悠…

直到身歷江南水鄉其境,才知道外婆(或者伯叔姑舅、堂表兄姐)全都可能住在某一個小橋邊,只消划一只小船搖啊搖就搖過去了。家家戶戶臨水傍河,出門不是乘船就是過橋;「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水鄉的居民,大可以對外來者這麼說吧。

連著兩個夏天裡,我走訪了好幾處江南水鄉看橋: 周莊,同里,金澤,西塘,烏鎮,朱家角……,由於全都是盛暑探訪,回想起來的印象,似乎那些美麗的橋總在炎夏氤氳的熱氣裡若隱若現。其實再看沖印出來的照片,卻是清爽得一點也看不出蒸騰的暑氣 – 我的印象可能只是酷熱下的錯覺吧!

周莊是第一個造訪的水鄉,照理說應該是驚艷,卻覺得去晚了些許年 — 應該早在她成名之前就去,才看得到她原先的天生麗質吧。後來冬天又去一次,沒有了夏季大量的游客,便顯得眉清目秀得多,但我心中仍抹不去這份相見恨晚之感。不過若不挑剔的平心而論,即使良辰不再美景也是依然,比如那對有名的「雙橋」,一橫一直、一圓一方兩座橋拱,映著粼粼綠波,那份美讓人原諒了她所有的做作。

江南拱橋之美,正在她那半圓形的橋拱 — 橋下的流水成全了她,接上映在水中的倒影,完成一輪完美的圓; 也成了小橋流水江南常見的圓滿的圖畫。

同里早先幾與周莊齊名,後來周莊享名國際,整個變成了一座展覽館和大舞台; 同里落在後頭反倒過得上平常人家生活,譬如看到主婦在自家水邊刷馬桶,日子可以就這樣過而不必時時刻刻做戲。雖說沒有名橋,任何一個角度的小橋流水亦可入畫。茶座小憩,眺望一葉小舟從一輪完美的圓形中央款款穿過,像柔荑輊輕撫過水的肌膚,此情此景,一時之間彷彿有不似身在人間之感……

然而同里吃虧在缺乏特色,可以一看但不會令人難忘; 那兒有座「退思園」,比不上蘇州園林也是同樣的道理 – 同理。

若論對原貌的維持,號稱「千年古鎮」的西塘最美也最純。水邊長長的、遮覆著「廊棚」的街道,深深的巷弄,靜靜的人家……確是古意盎然。當然,也有許多圓拱的方拱的石橋,因為幽靜而更增添一份優雅。

西塘地勢平坦,多街巷而少梯階,所以三輪車來兜生意時便坐上去了。三輪車伕兼作導遊,指著遠處一幢建築說: 他原先在是那家化工廠的工人,工廠倒閉了,大夥失業,只得投身觀光旅遊業。車伕嗓門大,熱心解說得大汗淋漓,對鄉里之美的愛護與驕傲溢於言表,然而眼看著西塘很可能又變成一個周莊卻又憂心忡忡……

這樣的矛盾,在愈是有特色的地方愈發強烈。訪客對一地「原汁原味」的要求,令得居民必得住在幾百年不能翻修的舊屋裡,是不是公平呢? 就像威尼斯,許多當地人尤其是年輕人紛紛往外遷,把河與橋留給觀光客,讓家鄉變成大戲台吧,他們可要住到一個能開車的城市去。可是這裡小鎮上的居民沒有太多選擇,只能讓河與橋供給自己衣食了。花五十元買一張票,可以參觀全鎮的旅遊景點,沒被選上成「點」的個別人家,便掛起招牌打出特色吸引遊客參觀。一位頗有書卷氣質的婦女,些微靦腆羞澀地站在自家大門口,招呼遊人進來看某某人後代的家宅。我暗暗自問: 若換作自己,願意自家變成展覽館嗎?

最令我感動的是金澤的幾座古橋。金澤也號稱「千年古鎮」,興於宋而盛於元; 然而未能成旅遊景點,因為除了橋就沒有剩下別的了。但她的橋最古、保存的也最完好。去金澤時我的心情比去別處還興奮緊張。

正午近攝氏四十度的氣溫下,我沿著金澤杳無人跡的小運河走啊走,汗水流注到睫毛上幾乎妨礙了我的視線,但我終於看到那兩座宋代的石橋了: 普濟橋,和萬安橋。這一對合稱姐妹橋的單拱石橋建於十三世紀,形態近似,都非常質樸; 線條柔和,坡度極緩,因而橋拱都不到半圓,倒比較近威尼斯那些小石橋的弧度了。我在橋上來回徘徊,細細觀賞橋中央美麗的紋飾; 輕輕踩著磚石像是怕踩壞了幾百年的珍貴建築,或是踩碎了某些記憶……我幾乎忘了酷暑,忘了時間。

青浦縣朱家角的放生橋,是一座明代修建的五孔石橋,大幅度的橫跨在漕港寬闊的大河上,有威尼斯大運河上大橋的氣派,然而苗條秀麗的風格,還是十足的中國江南的橋。

傳說放生橋是一位僧人募款建造的,規定在橋下只准放生魚鱉,不許撒網捕漁。去朱家角那天正巧是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放生橋畔放生水族做功德的人格外多。這是八歲的晴兒第一次回中國,在這裡他學會了「放生」的意思,一再央求我再多買些魚鱉放回水裡去……

外婆家住橋邊,要搖著小船過去 — 原來如此啊。小時的謎,得等這許多年後,走過多少座橋,才悟出了解答。

◢烏鎮倒影◣

是多年前讀了木心的文章<塔下讀書處>,才知道茅盾是烏鎮人。塔是指壽勝塔,那位編選《昭明文選》的梁昭明太子曾在此讀書。塔已不在了,茅盾本人當然也早已不在 — 其實在時也大半生不住在家鄉,卻以家鄉的背景寫出春蠶>、林家舖子>這些名著……

去烏鎮沒見到特別著名的橋,倒是在河上乘了一趟烏篷船。周作人寫他家鄉(紹興)的烏篷船:「在我的故鄉那裡…普通代步都是用船。…普通坐的都是『烏篷船』…」。他形容的是中型烏篷船:「篷是半圓形的,用竹片編成,中夾竹箬,上塗黑油; …船尾用櫓,大抵兩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烏鎮小河上供遊客僱乘的船是比較小型的,沒這許多名堂,但半圓形的黑漆篷頂,稱之為「烏篷」想來是差不多的。我向船孃借櫓試搖,完全無法掌控,好在船不像車,胡亂踫撞也不怕傷人損物,胡攪一陣之後把櫓還給船孃,相視一笑。

烏鎮水邊的房子與周莊、金澤的不大一樣,別處的屋腳石階從後門口延伸進水裡,人們在自家臨水的石階上進行種種洗滌家務; 這裡的屋腳卻多見如高腳屋般撐起,有的上面還是個小陽台,花木盆景掩映窗裡的家常情景,道出這還是個人們有自己生活的地方。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臨窗低頭讀書,小船靜靜行過似乎並沒有打擾到她,我感到心安了些 – 真不想做個討人嫌的觀光客,平白闖入別人平靜的生活圈裡。

果然有一家賣手工紀念品的店叫「林家鋪子」,明知是藉茅盾的小說虛者實之,但讀過書看過電影,盡責任的遊客還是要進去繞一圈、買兩樣紀念品,心裡才踏實了。我挑了一條藍印染圍裙,雙魚圖案,回家下廚時會想著這爿魚水之鄉的江南小店。

但茅盾故居的紀念館確是實實在在的,很典型的江南水鄉宅第,有一份殷實的讀書人家的品味與樸素。近六十年前,少年的木心在這裡讀茅盾的藏書,驚服於茅盾在批點、眉批、注釋中下的治學功夫,才發現寫小說的茅盾傳統文學的修養並不在周氏兄弟(魯迅、周作人)之下。想到更久以前 – 那該是上個世紀的早期了 — 少年茅盾曾在這裡接受啟蒙教育、下功夫讀書、仔細圈點注疏……。然而書都不在了,只剩書屋空殼,令我悵然若有所失。

上到二樓,一大間屋的牆上全是茅盾生平照片,我漫漫地瀏覽著,走近這一片標題是「晚年生活」的照片,忽然……有幅眼熟的什麼,再看,真的是自己沒錯,坐在茅盾先生旁邊; 圖下小字說明是「1980年會見旅美作家李黎」 — 二十二年前了! 我對照佇立半晌,環顧周遭人來人往,當然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即使注意到,又怎會與像中人聯想?

離開古宅走到外頭的煌煌烈日下,才像是走出了時光隧道,確定自己還沒有作古。江南炎暑中,想到那年冬天在北京 – 還記得是十二月,一個晴朗的冬日午後,出版界前輩范用先生帶著我,在一幢安靜的四合院的書齋裡,見到這位清匷瘦削的老人。那年茅盾八十四歲。他一直是我心目中一段錯過了的文學年代的巨人,面對著他,在難以置信的激動平息之後,我仍有一份時光倒流的錯覺。

那天我們談了不少 – 幾乎全是我問他答: 他談自己如何從「賣文」走上文學之途、談寫作《子夜》的前後、談對年輕後進的提攜、對外國文學的引介……當時的我,似乎是想捕捉那些錯過的年代和歷史吧 – 我的,還有他的,不免咄咄逼問些明知他難以直言的問題,譬如比較四九年前後的文學作品、產生像他這樣作家的大環境、甚至他的「擱筆」……幸而他並不以為忤,總是面帶微笑,說一陣,歇下來喘口氣。告別前用我的像機照了幾張合照,回美後挑出一幀寄給他,就是牆上這張了。

那是僅有的一次見面。三個多月後他便過世了。他為我生平第一本小說集題的字,「西江月」,原跡還掛在我家客廳牆上,二十年下來看慣了竟成視而不見,我竟幾乎把他忘了。此刻這幅紀念館裡的資料圖片,又一次的有如時光倒流,那個照片上的文學青年像是我模糊的水中倒影,當年坐在先生身旁的心情點點滴滴回來,卻似提醒我逝者如斯,正似橋下的流水。
◢覓渡橋◣

許多年以前我到過蘇州,帶著一個乖巧的小男孩。去之前我告訴他: 蘇州號稱東方的威尼斯,也是處處有水有橋。記得我們是乘火車去的,一下車出了站,他就直追問:「水在哪裡? 水在哪裡? 」我當時就感到很抱歉,水真的不多,跟威尼斯沒得比。

小男孩過早離開了我,讓我一直抱歉著沒有機會帶他去一個水夠多的地方玩。許多年下來,也不想再來蘇州 — 直到為了看橋。

到蘇州,雖然心裡還是有幾座想要找的橋,但也抱著隨緣訪橋的心,遇上多少就看多少。先在城外遇見細長美麗的寶帶橋,但只能下車在公路邊遙望 – 遙望也好,橋的全形可以看得更真切些。據說寶帶橋有大小五十三個橋孔,我犯了傻勁耐心細數,果然不錯。

大家都要看楓橋,只為她「江楓漁火對愁眠」的名氣大,我卻覺得楓橋的姐妹江村橋更美些。乍看兩座橋幾乎一模一樣,細看江村橋的弧度還更稍稍「陡」一點 – 就那麼一點點,大過半圓拱,給人的視覺美感便有不同了,像是個俏皮的女子,楓橋反顯得老實木訥了。

信步閒走,偶遇一橋,先為橋名驚艷:「胡相思橋」– 是什麼意思? 胡亂相思、還是何必相思? 還是一位胡姓痴情人為著心上人造的橋? 胡亂猜測著,細看這橋也是漂亮,且另有一座橋與之成直角相連,更耐人尋味。相連的那座橋名「唐家橋」,名字倒很本份。這兩座橋後面會不會有什麼故事呢?

每座橋上中央最高處都雕有紋飾,如人名皆不相同。胡相思橋不大,紋飾卻很繁複,是十二瓣菊花組成逆時鐘漩渦狀,非常好看。楓橋上的紋飾是六道漩渦卷雲狀,比起來簡單得多了。

我要找的覓渡橋是座沒什麼名氣的古橋。覓渡橋原名滅渡橋,吳語「覓」「滅」同音,覓渡滅渡,一字之差,何異千里! 據說因位在蘇州外城河與大運河溝通之處,地處水陸交通要道,自古便為擺渡而鬥爭激烈,直到元朝建橋之後,渡河之爭才熄滅,因有此名。

元朝張亨撰有【滅渡橋記】:「在吳城東南,由赤門灣距葑門水道之間,非渡不行….」 靠著這點地理位置,與我訪橋的友伴和開車的師傅逢人便問,才好不容易找到,一看卻是一座新型的水泥橋,不禁大失所望。但我們確定舊橋還在,問人卻皆不知, 猶不死心轉了幾圈,赫然發現原來舊橋藏在新橋的後面! 此時真有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乍見的驚喜。

驚喜之後則是心疼: 這麼好一座橋,卻遭到如此的冷落廢棄! 上橋之前先有九十度轉角的階引轉上橋階, 上橋的石階有好幾個都給踩坍了。橋身的形態自是優雅,橋拱是完美的半圓弧,橋上有漩渦卷雲般的紋飾,橋欄杆是成對的方孔,橋拱兩側各有一頭吸水獸,古意盎然。然而橋旁週遭卻是凌亂不堪,不知什麼房舍拆下的磚石瓦礫堆得亂七八糟,為了看橋的側影,我只得踩過垃圾堆爬上河堤,的確是每個角度都美。由於荒廢已久,橋上雜草甚至灌木叢蔓生,倒也別有雅趣,卻也觸目淒涼。比起楓橋的熱鬧,覓渡橋愈發像個孤獨遺世的寒士,也才真像座古橋。

我在橋的兩端來回走了無數次,戀戀不捨,從各個角度拍了許多照,還是不忍離去; 直到發現像機的電池用完了,才想通再美的橋也是用來由此到彼的,所謂過橋即是路過,我這樣來來回回算什麼呢?

蘇州的水比起那年看見又更少了,幸而橋還在。人生如渡,世事如渡。覓渡而得橋,且是美麗古樸的橋,該是何等幸運歡喜。還須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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