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冬多雨,一季的陰沉濕冷,讓人心情抑鬱難平。豈料正因如此一冬,今年春天的花便開得特別繁盛。草木才不管世上有慘烈的戰爭、人間有死亡病痛,兀自花紅柳綠,真的是天道無親。
是的,一場遠方的戰爭,便在這個春天的兩個月圓之間完成了。
驚天動地的第一擊之前,總是窒人的屏息 – 然而心底隱約而絕望的知道 : 鐵拳已經握緊待發,任何說理、規勸或抗議都終將是徒勞。三月十七日的「紐約客」雜誌封面,戲劇性而觸目驚心 : 深紅色帷幔拉開一半,舞台上展現畢卡索那幅著名的Guernica「古爾尼卡」,標題: Setting the Stage –「佈置舞台」。
西班牙內戰期間,德軍應西班牙獨裁者弗朗哥的要求,在一九三七年春天轟炸古爾尼卡鎮。畢卡索在慟怒中以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完成了一幅八米長的巨畫,向全世界控訴這場屠殺。還記得七○年代在紐約現代美術館,第一次面對古爾尼卡真蹟時的震撼。巨畫中野獸的鐵蹄像是朝向觀畫者洶湧踐踏而來,抱著亡兒仰天哀號的母親、困在烈火中的女人、折劍倒地的戰士、垂死的馬匹……你幾乎可以聽見他們從畫布上發出的哭喊和呻吟。
「紐約客」封面上的舞台佈置得何等及時。就在兩天之後,月亮猶圓,又一場古爾尼卡上演了。這次的舞台,很諷刺的,設在西方古文明的發祥地,四千多年前就有了文字和法典的地方。文明又有何用,人類還是不曾學會用殺戮以外的辦法解決問題。
戰爭,尤其在比較「文明」的時代,基本上是一種大規模的殺子行為 – 少數年紀大的男人運籌於帷幄之間,輸送大批年輕男孩犧牲在沙場之上。到了近代,遠距離殺傷武器的發明使得傷亡不再限於戰場 : 第一次世界大戰,基本上軍人與平民的傷亡比是十比一 ; 可是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個數目字竟顛倒了過來 : 平民百姓的傷亡是戰場上士兵的十倍,也就是說,最無助的老弱婦孺承受了最慘重的戰爭酷殛。而這一次軍容顯赫的尖端高科技「解放戰爭」,更可以保証「解放軍」的傷亡會控制在三位數之內。至於被解放的婦孺百姓要犧牲多少呢 ? 就絕對不會僅止十倍了。但發動戰爭的人總有說法讓你相信 : 為了自家的安全保障、同時為了賜予對方自由民主,付出一定的代價 – 當然是對方付出 – 總是免不了的。
沙漠的夜充滿神秘的美,然而一輪滿月照著武裝坦克車隊,畫面便顯得無比的詭異。是的,「畫面」,從那時起,每一天每一刻,戰爭畫面輸送到家,在客廳、在臥室,精準而深刻的烙印到你的腦海中 : 你看到了有人要你看的畫面與圖象,鋪天蓋地而來,幾乎沒有空隙讓你停下來思索 : 圖象的另一面呢 ? 鏡頭沒有捕捉、沒有呈現給我們看的,那更大更多的「其他」是什麼 ? 我們知道每一顆炸彈的威力,可是承受它的血肉之軀在哪裡 ? 無數經過篩選的圖象,可以拼成一幅完整的大圖嗎 ? 而即便是圖象的整體,是否便是事實的真像呢 ? 我們仍然依賴媒體的掌握者給予的剪裁和詮釋。
我從不讓自己的孩子玩槍,也儘可能不讓他們看到血腥暴力圖象。晴兒很小的時候指著電視上流血鏡頭問 : 這是真的嗎 ? 我總告訴他那是假的,是蕃茄醬。我並沒有對孩子扯謊。而今當他看到真實戰爭的鏡頭,他便說 : 這全是蕃茄醬。我楞在那裡,一時之間無法斷定自己的「愚民政策」是不是一個錯誤 ? 我還能對他隱瞞事實的真像多久?
侵伊戰爭如電影,全天候不斷,一天一天一場一場一步一步到處播放無孔不入。我們全成了觀眾,同看一場效果逼真的戰爭片。就在這時,我訂購的新書寄到了 : 美國當代文學、思想家蘇珊•宋泰格(Susan Sontag)的《他人之痛》 (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時間和內容的巧合令我不寒而慄 – 書裡說,當新聞成為娛樂,世間的悲苦似乎都不再是真實的了 ; 能夠坐在安全的地方看媒體播放戰爭與苦難,是一種特權、一份奢侈,結果很可能是對他人的痛苦變得冷漠、麻木不仁……。是的,大眾傳媒給了我無數畫面,可是會不會有一天,那些畫面不再令我激動,而我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又一個自命超然的旁觀者,甚至更可怕的 – 鼓掌喝釆的人?
能在安全處看戰爭而不心慟,是對他人的痛苦麻木。他人之血,他人之痛,全成了reality show,真情實境秀 ; 甚至是球賽,「我們」對「他們」; 世上最複雜的文化、歷史、宗教、經濟、人性的種種大題目,全簡化為非此即彼的兩方對立,大家回到小時看電影只管追問「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單純狀態,讓政府和主流大多數告訴你一個簡單答案,你甚至不需要追問「為什麼?」萬里迢迢殺進別人家門,最簡易的理由之一是他們擁有威脅我們安全的武器 — 就算找不到也沒關係,到那時已經不再重要了。我們早已習慣了被灌輸主流意見,就像推銷時髦商品,不傷腦筋的全盤接受,活在當下就容易得多了。誰又忍心責怪我們 – 尤其是身為移民、從未有過真正安全感的我們,在追隨著「代表大多數」的一邊時,油然而生的一份溫暖安全的錯覺呢?
想起《星際大戰》(Star Wars) 最早的一集裡,邪惡的黑武士Darth Vader向俘獲的公主誇示他如何強權在握 — 伸手一按鈕,一條光柱射出,頃刻間就摧毀了一顆小星球。這時,遠在銀河中一艘太空船裡的歐比旺突然一震,痛苦地按著自己的胸,他的徒弟路克天行者關切地問他怎麼了 ? 歐比旺說 : 忽然之間,感到千萬生靈的哀號,隨即寂滅……
我們之中,有多少人的心會像那樣的痛過? 有誰在飛彈轟隆隆的音響中聽見千萬生靈的哀號,又有誰在勝利歡呼聲中傾聽殺戮後恐怖的寂靜?
多年來固定捐款的對象,聯合國文教基金會來信:「急件 ! 緊急募款行動,伊拉克兒童急需救助!……」無奈無力的聯合國,也只能做善後的事了。有多少急需救助的兒童啊? CNN的畫面上可沒有他們 — 只有一個,家人全被炸死、自己遭受灼傷斷了雙臂的小阿里,成為一個「畫面」,平衡了報導者的良知。我把支票放進印著聯合國地址的信封裡,感覺上是朝著一片火海潑出手中僅有的一小盅水。
每個念過中學世界歷史的人,都還記得那些拗口但美麗的地名吧 : 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兩河流域,美索不達米亞,肥腴半月灣,西方文明的搖籃,楔形文字,巴比倫空中花園,漢摩拉比法典……
還有從小聽的讀的天方夜譚,一千零一夜美妙的故事,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芝麻開門和阿拉丁神燈,這些都發生在一個遙遠神奇的地方 : 巴格達。
醒醒吧,這一切都早已灰飛煙滅了,在現代高科技戰爭中,神話沒有存在的餘地,連歷史的價值也可以被完全遺忘了。戰爭接近尾聲的一天,我正開車在路上,聽到收音機裡一位芝加哥大學美術史學者的訪問,陳述伊拉克國家博物館遭到的浩劫 — 五千年的寶貴文化遺產,包括漢摩拉比法典石板,全被搶掠一空,永世無法重覓或替代了。學者痛心地說 : 早在開戰前,他們就一再提醒五角大廈,大軍開進巴格達後,務必全力保護國家博物館,因為那是屬於全人類的寶藏啊……可是顯然官方軍方是置若罔聞了。
我聽著,彷彿心頭遭一重擊,慢慢把車子停在路邊。實在開不下去了。
許多年後,歷史或許會這樣記載 : 公元廿一世紀開始不久,一個如日中天的新帝國,一意孤行的在歷史原已創痕纍纍的傷口上再重重砍了一刀,殊不知這是一個終結的開始 : 從此,便走上了昔日羅馬帝國之路……
千百年來,無論東方或西方的倫理,基本上的為人之道不外這八個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然而在見識了某一種價值觀強加於他人的雷霆萬鈞之力後,或許還需要衍生出這九個字:「己之所欲,勿強施於人」。
我不該繼續告訴孩子血是蕃茄醬,但我該怎麼對他解釋,那是別人的孩子的鮮血,是他的國家在別人的地方做出來的事 ? 我從來就不准他玩槍,但若是有一天有人塞把槍在他手中,而那人代表他的國家,為著某個不容置疑的神聖理由,他必須聽命服從 ; 甚或更糟的,只要他輕輕鬆鬆按一個鈕,「敵人」就全都死光光……
還有最糟的。萬一,有一天,為著與這場戰爭相似的正當理由 : 維護國家安全、懲治暴虐政權、分享自然資源、伸張自由正義……那非打不可的「敵人」,竟是與他流著相同的血的人,是住在他的祖父祖母、父親母親來自的地方的人……。萬一有那一天,那麼,所有的血與所有的痛,都是我們每一個人的,無論是生者,還是死者。
(2003年4月21日,美國加州史丹福)
註: 「他人之血」典出法國文學家、思想家西蒙•德•波娃的小說 Le Sang des autres>,1945。「他人之痛」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2003年紐約Farrar, Straus & Giroux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