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夏
那個等待中的夏日啊﹐像即將整裝待發﹑度一個漫長無盡的快樂假期﹐掀開一本讀不完的精彩大書﹐拆封一份渴盼期待了多年的禮品﹐解開一個美麗的宇宙之謎……
不﹐其實全都不像﹐那種等待的心情﹐就只像一種﹐就是等待晴兒的來臨 –他己「出生」﹐他在我體內攝取養分﹐滋長茁壯﹐踢騰翻滾﹐打嗝吮手指甚至做夢……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生命了﹐我等不及他的「露臉」﹐我要跟他見面﹐讓他在我懷中做這些事﹐在我眼前長大。
那個夏天曾有一場流星雨﹐那晚我躺在山坡草地上仰望夜空﹐每隔一陣就有三兩顆星子一閃劃過天際﹐像仙女魔棒揮灑。
我輕輕用手指點點腹部 — 我與晴兒的無聲對話﹕看哪﹐宇宙多麼奇妙﹐卻都不及你這小生命締造的奇妙。像一個endless summer — 無盡的夏日。
遙控
牙牙學語的晴兒﹐會說的字不多﹐動詞尤其不多(動詞比較抽象﹐不似名詞可以由指認實物來學會) ﹔但有限的字彙靈活運用﹐還是可以收到他預期的效果。
他最常使用的動詞﹐是「抱!」 ﹐「拿!」和「按!」(全是用命令語氣的。)
「抱」是叫人帶他到他要去的地方﹐「拿」是叫人取來他想要的東西。至於「按」 ﹐則是他這一代小孩 — 所謂「按鈕的一代」 (the Push-Button Generation) 的特殊語言。對於他來講﹐只按對一個鈕﹐很多好玩的事情就會發生﹐好看的東西就會出現。
二十一個月的時候﹐晴兒有兩大「突破」︰一是會踮起腳尖﹐轉動門把手開門﹐這意味著「門」 對他不再是一種阻止他獵奇探險的障礙了﹐也意味著我們更不能一秒鐘不監視他的動向。至於第二樁﹐就是他對「遙控器」的正式使用。
其實他注意到遙控器己經好一陣子了﹐大概終於觀查出了心得結論﹐於是有一天晚上﹐當爸爸媽媽並坐著看電視時﹐晴兒拿起電視遙控器來 — 不是對著電視機﹐而是對著我們﹐一陣亂按……
爸爸媽媽立刻心虛地自我檢討︰我們做錯了什麼﹖晴兒是想把我們怎樣 — 改換頻道? (換個聲音?臉孔?) 還是想看看能不能把我們關掉?
晴兒笑瞇瞇地繼續朝我們按 ﹐爸爸開始模仿機器人的滑稽動作……晴兒滿意了。一放手﹐動作停止。再按﹐再作。晴兒樂不可支地呵呵大笑。這個遙控機器人的遊戲玩了好久﹐直到機器人金屬疲勞為止。
在討他歡心的同時﹐我對「按鈕的一代」 ﹐甚至「遙控器的一代」有些杞憂。美國有一位廣受歡迎的家庭問題書籍作者瑪麗.派弗兒 (Mary Pipher) ﹐就指出道﹕幾十年前﹐家庭關係比較牢固﹐是因為當困難來臨的時候﹐一家人會團結一起﹐共度難關。可是現在的人﹐稍不如意﹐立刻做的事是 — 改換頻道。換句話說﹐就是改弦易轍﹐另起爐灶。這不就是「速食」﹑「用後即丟」﹐和「按鈕的一代」的通病嗎?
晴兒這麼小就發現「遙控」的有效﹐「控制」他人感覺的良好﹐按鈕的簡易……我該對之心生警惕呢﹐還是不必大驚小怪﹐因為他這一代都會是這樣?
這麼小﹐這麼早﹐就己經給做父母親的出難題了。
其實﹐他無時﹑無地不在遙控著我們。我們的眼光﹑心思﹑注意力﹐永遠在被他控制著﹐操縱著﹐心甘情願地。
衣
當我懷著晴兒大腹便便時﹐一個女友撫摩著我的腹部笑道﹕「會不會覺得胎兒像個小外星人﹖」
豈止是胎兒呢﹐我們不全都外星人﹖我們生前來自何處、死後又歸何方﹐皆是茫茫浩渺的宇宙大謎﹐中間在世間這段﹐一襲皮囊身軀正似太空衣﹐穿著經歷數十寒暑﹐最後皮囊破敝﹐不堪再用﹐而「衣」中的那個外星「人」呢……很可能就赤條條無牽掛的回到來處去了。
晴兒﹐我的小外星人﹐你自哪處來﹖你攜帶宇宙最大的謎語﹐來到我懷中﹐不為解答﹐只是呈現。
如果我們來自同一處﹐很可能我們原是舊識 — 必定是吧﹐否則為什麼芸芸眾生﹐你就只選擇了我做你的母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