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期【紐約客】雜誌的封面水漬斑斑﹕畫面上一大半是風雨中陰沉潮濕的天﹐底下一排拉丁式平頂小樓房大半截被水淹沒了﹔美麗的熟鐵花飾雕欄陽臺上﹐站著一個黑人爵士樂手﹐昂著頭﹑半曲著膝﹐朝向風狂雨暴的天空吹奏著薩克斯風……
就算不曾到過紐奧良的人也看得出﹐畫的是紐奧良城裡最有名的法國區﹐波本街。
【紐約客】的封面畫一向以雋永獨特的風格著稱﹔遇上有大事﹐讀者總會暗暗期待一幅難忘的經典畫面。像四年前「9.11」之後的那期﹐整個封面是震撼視覺的全黑﹐待眼睛調整適應之後﹐才隱約看出更黑的兩座世貿大樓。這期為颶風洪災重創的紐奧良哀悼的封面畫裡﹐那個風雨中的孤獨身影和他的薩克斯風﹐仿彿能夠讓你聽得到悲傷的音符﹐把你的心都打濕了。紐約世貿大樓的遺址不會永遠是廢墟﹐在曼哈頓那塊富饒強悍的土地上﹐再高的大樓都可以重建起來﹔而脆弱美麗的紐奧良﹐她那安逸自在﹑歡樂繽紛的面貌和氣氛是用時間和文化慢慢堆積而成的﹐這樣一種城市的集體記憶絕對無法在短短幾年裡再造 — 恐怕永遠也不能了。雖然波本街幸而未像封面畫那樣泡在深水裡﹐但週邊的創傷之深之劇還是讓人憂懼﹕一個美麗的城市很可能就這樣死亡了。
從七十年代來到美國之後不久﹐平均每十年我就會去一趟紐奧良﹐去年夏天才又去過。這真是個奇妙的城市﹕她的面貌幾乎從來不變﹐卻能吸引你一次又一次的回去。剛讀到一位旅行專欄作家寫道﹕他行遍世界各地﹐竟然沒到過紐奧良﹐因為他相信紐奧良總是會在那兒﹐面貌也決不會改變的﹐所以急什麼呢﹖……從此以後﹐這名旅人心中有了一處永遠的遺憾﹐那個他以為會天長地久等著他的城市﹐是永永遠遠的消失了。
人們喜歡紐奧良特殊的風貌與氣質﹕美國南方的嬌慵安逸揉合了拉丁的奔放熱情﹔法國﹑西班牙式的建築到了這裡變成富有紐奧良特色的小樓﹔融合了來自加拿大的法國移民和美國南方風味的美食﹔迷人的爵士樂可以在這裡找到根﹔到處有看不完的畫廊﹑莊園﹑綠蔭……更不用說只有在紐奧良才吃得到的早餐﹕法國市場裡的Cafe du Monde從一大早就坐滿了人﹐熱烘烘灑滿粉糖的油餅 Beignet﹐配他們家特製的菊苣咖啡﹐就這樣開始美好的一天﹐難怪紐奧良的外號叫「Big Easy」— 多麼逍遙自在日子啊!這裡還有最肥美而價錢廉宜的生蠔﹐當然更多的是路易斯安那州盛產的小龍蝦﹔濃厚多樣的地方色彩捲進調料醬汁裡﹐配上什麼樣的肉菜都辛香馥腴﹔有一次我還嚐了炭烤鱷魚肉呢。入夜之後就是音樂的世界了﹐夜空中到處瀰漫著濃濃的爵士樂的音符和旋律﹐幾乎是在你的耳朵聽見之前﹐心就已經感受得到音樂的脈動了。
每年三月的狂歡節 Mardi Gras 更讓成千上萬的人如痴如狂。我是不會在那幾天去紐奧良湊熱鬧的﹐然而那是紐奧良最傲人的傳統﹐最花枝招展的盛宴。就算不是狂歡節的平常日子﹐幾乎每天晚上在波本街頭﹐總有穿著打扮可以媲美赴狂歡宴的男男女女﹐興高采烈地從小樓房的陽臺上拋擲五顏六色的珠串給過路行人﹔要不了多久﹐幾乎人人的頸脖上都掛著狂歡節的珠串了。有人說紐奧良的狂歡節幾乎可以媲美威尼斯﹐我便想到雖然同是有狂歡節慶典的水上名城﹐威尼斯的水幾百年來已經馴化了﹐人們早已學會與水共存﹔可是紐奧良人置身在水的包圍之中﹐卻是那樣盲目樂觀地相信﹕高高的隄防可以永遠保護他們過著逍遙自在的安穩日子。
遊客們還喜歡參觀紐奧良著名的墓園﹐漂亮的歐洲式聳立的墳墓也成了觀光點﹔然而觀光客忘了(或根本不知道) ﹕把墳墓建在地面之上的原故是地下一挖就出水﹐無法埋下屍體。紐奧良是個前後上下都被水包圍的城市 — 不止地下有水﹐連上方都有水﹕隄防外的水位比城裡大半地區還高出許多﹐紐奧良就像個等著盛水的大臉盆。颶風之後繼之以決堤﹐大半個城泡在高過屋頂的污水裡﹐偏偏抽水的設施也壞了 — 每一樣設施都壞了﹐一個城市像回到石器時代﹐除了現代化的掠攫的槍支。總統在電視訪問上說:「沒有人會料得到隄防會潰決。」不﹐很多人早就料想過﹑警告過﹑甚至哀求過﹐得到的答復卻是修隄的預算經費被聯邦政府削減掉百分之八十。
官員們一臉無辜的表情說﹕我們有叫老百姓逃呀。但是怎麼逃呢﹖問困在屋頂上四天的人為什麼不早走﹐他們說﹕我們沒有車﹐沒有錢﹐沒有外地親友收容﹐怎麼走﹐走去哪裡﹖
去年夏天在紐奧良﹐每晚都去聖彼得街上的「爵士保存廳」(Preservation Hall), 跟滿滿一屋子人擠在木頭凳子上﹐聽爵士樂聽得如醉如痴。現在才明白﹐我和許多人一樣竟會以為黑人就是那些娛人娛己的樂手和歌者﹐多麼樂天的人多麼好過的日子﹐難怪這座城叫Big Easy。當我聽著帶些悲傷調子的爵士樂﹐我怎麼不曾想到那些沒有錢沒有車無處可去的窮人?我來過紐奧良這麼多次﹐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佔紐奧良三分之二人口的黑人在過什麼樣水平的日子﹔我以為每年數以百萬計的觀光客會讓城裡每一家豐衣足食﹔我竟然不知道全市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七是生活在貧窮線以下。一定要等到大災難來臨﹐等到災難的受害者絕望的眼光茫茫望著電視鏡頭時﹐我們才知道了自己的無知。一個一直存在卻被忽視掩蓋的事實﹐一旦變成災難的創傷時﹐撕開來的傷口竟是如此慘不忍睹。
田納西‧威廉斯的名劇《慾望號街車》把紐奧良帶上百老匯舞台﹐幾十年來紐奧良的文學面貌是優雅淒美的南方夢碎的地方﹐狂歡之後兼供懷舊;「一輛名叫『慾望』的街車」雖然1948年就停開了﹐但為了不讓觀光客失望﹐一部翻新的舊街車掛上Desire路牌﹐闢出一小截軌道﹐讓遊客買張票上去坐一段 — 當然到不了史丹利和絲戴拉住的法國區的那個小雜院﹐可是乘客已經在虛實和今昔揉合的曖昧之美中得到了滿足。這就是紐奧良﹕美麗的建築與貧窮的角落﹐沒落的昔日與慾望的現代﹐又熱情又淒婉動人的爵士樂與放縱式的懶散﹐頹廢﹑狂歡與 Big Easy……。直到今天我們才如夢方醒﹕在這個城市華麗迷人的背後﹐竟是貧窮線上掙扎的無奈與宿命。
紐奧良﹐我一年前才見過她。我不知道今生還會不會再見到她。紐約客雜誌封面那個爵士樂手吹奏的﹐是輓歌啊。
(2005/9/11於美國加州史丹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