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牌坊」是一種有趣的建築物﹕式樣儼然是一座大門﹐可是功用並不是 — 那些象徵性的「門」沒有屝也通不到任何地方﹐而只是以其高聳巍峨的外觀表彰頌揚某種德行﹔並且由於高難度的資格與嚴格的篩選﹐這些不是輕易就能在鄉里豎立起來的牌坊﹐就因而更具威儀了。
好幾年前﹐我便聽說安徽歙縣棠樾村有七道鮑氏牌坊﹐在電視裡也曾看過。 由於實在特別﹐不但成了觀光旅遊點﹐電影電視劇也喜歡用來當真實佈景拍。我雖然祖籍安徽﹑本姓鮑﹐但家族來自和縣而非歙縣﹐因此並無聯想﹔直到前兩年看到新修訂的族譜﹐方知祖上是清康熙年間才從徽州歙縣遷入和州﹐所以「棠樾牌坊群」竟然就是我所來自的家族建立的。
從影視圖像中看著那一排七座呈弧形的門式建築﹐視覺上便有一種奇特的感受﹕空曠的平野上﹐一連七座高大的古老牌坊﹐既似一條雄偉的門陣﹐同時卻仍給人孤絕之感﹔壯觀而又蒼涼﹐確實是別處所無。待我親身站在巍峨的大青石門前仰望﹐門樓上的沖天柱直指朝天﹐氣派更形恢宏﹔然後視線隨著七道門形成的彎弧遙伸出去﹐遠處是隆冬裡空曠荒涼的徽州大地﹐那份奇特的孤絕之感就更強烈了。這些敞開的﹑高大的﹑沒有門屝的空洞的大門﹐一道道通向下一座﹐直到最後一座﹐忽然像走到了世界的盡頭﹐什麼也沒有了 — 門外仍是一大片空曠﹐走到盡頭竟像一份期待落空﹐徒生惆悵。
七座牌坊中﹐三座建於明代﹑四座建於清代﹔排列表揚的順序是﹕忠﹑孝﹑節﹑義﹑節﹑孝﹑忠。牌坊其實就是紀念碑﹐忠孝節義﹐表揚的是價值觀也是為服從這套價值觀而付出的個人﹕功成名就的男人﹐貞烈悲苦的女人。這些貞節﹑節孝牌坊絕對是血淚史碑﹐能承受節孝牌坊表揚的女子﹐幾乎毫無例外必然是年輕守寡﹐含辛茹苦奉侍公婆撫養子女長大成人﹐兒子必得獲取功名﹐同時她還一定要熬到這把年紀﹐才有資格和可能由她的孝子和宗親代她要求立一座牌坊。這是女人為成就男性的光榮而揹負的石碑般的重擔。一碑豎成萬骨枯﹐多少同樣苦命女子竟連牌坊的邊也沾不上呢。牌坊也是斤斤計較的﹕兩座孝節牌坊中有一座上的「節」字﹐竹字頭下的筆劃故意錯開了一點﹐因為受表揚的那位女子是繼室而非原配 — 任她再怎麼勞苦功高﹐抱歉還是差了那麼一點。
我在第一道牌坊前不遠處找了個乾淨的石階﹐坐下來拿出畫冊寫生。不一會﹐對面賣旅遊紀念品的小店出來個老大娘﹐手中拎張小板凳﹐走過來遞給我說﹕「冷天不能坐那石頭地上﹐會落下病來的。」有個老大爺站在一旁看我畫了半晌﹐見我凍得手發僵﹐好心地說﹕「妳不是有相機嗎﹐照下來不就行了﹖」這些鄉親們真可愛﹗
除了牌坊群﹐棠樾鮑家還有全國獨有的女祠「清懿堂」﹐祭祀節烈孝義的女性祖先。可惜大堂正中央供奉的肖像全是男人 — 這些女性祖宗們再怎麼偉大﹐還是要由男性來肯定的。兩側的畫像才是她們﹐畫出的故事不外是﹕危難之際願代公婆受死﹑丈夫死了自縊殉節……等等﹔於是我得到一個結論﹕上牌坊受表揚或進祠堂﹐鮑家的媳婦比鮑家的小姐機會大得多。
隆冬幾乎沒有遊客﹐氣派恢宏的鮑氏祖祠顯得清冷寥落﹐不一會又下起雪來了﹐我站在大廳看著雪落在廳前天井裡﹐寂靜無聲。此刻我的列祖列宗是不是在俯視陌生的我呢﹖想我們這支家族從徽州北遷到和州﹐其後到南京﹑到上海﹐我的先人們已經走得夠遠的了﹐更後來竟還有父輩到台灣﹐最後是我到了最遠的美國……。太遠了﹐列祖列宗們﹐想必已無法照應護佑我這天涯游子了吧﹖
小時聽過「鳳陽花鼓」這首民歌﹐歌詞還記得清清楚楚﹕「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個好地方﹔自從出了個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長大些曉得了鳳陽就在安徽﹐才頭一回有了概念﹕安徽雖然離魚米之鄉的江南那麼近﹐卻是個窮地方﹔所以許多逃荒的人跑到外地﹐「鳳陽花鼓」正是逃荒走江湖﹐賣藝賣唱的口中流傳的。唉﹐安徽人哪﹐從很久以前就為了生存往外跑了。
後來我對這省份知道了更多﹕這個窮省有著長久的「勞力輸出」的悲涼傳統 —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男孩從小就被迫出外尋頭路﹐成功發達的幸運兒就成了「徽商」﹐衣錦還鄉建造大宅﹐甚至成就頂尖的竟能建起牌坊。至於女孩呢﹖從打唱鳳陽花鼓直到今天﹐「安徽小保姆」在京滬大城裡就像台港的「菲佣」一樣普遍。不久前看過一部記錄片【來自鳳凰橋】﹐追蹤拍攝幾個來自安徽「鳳凰橋」到北京打工的姑娘﹐她們交織了血汗與淚水的經歷。離鄉背井外出闖蕩的勇氣與悲情﹐難道流在每一個徽州人的血液裡嗎﹖
慕牌坊之名而來的人都是游客觀光﹐唯有我是游子返鄉。在那一排巍峨的﹑通向無何有之鄉的大門前﹐我卻像每一個遊客一樣﹐並沒有一個我認得或認得我的人。但我是多麼感激那位端凳子給我的親切的老大娘 — 她並不知道﹕我來自萬里之外﹐而我與她同是一個家族的女兒﹔只因著這麼一張小凳子﹐那七道古老的青石牌坊﹐竟不再顯得那般冰涼冷硬了。它們終究還是敞開的大門﹕有人出去﹐有人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