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地上的花朵

 

黃土地上的花朵 — 樹華西北行

***淺灘上的小魚***

       「一股大浪﹐把許多小魚從海裡沖到了淺灘上。一個孩子看見了﹐急忙把魚兒一條一條的搶救起來﹐放回海裡去。有人見了說﹕這麼多魚﹐你這樣能救多少呢﹖孩子說﹕我盡我的力﹐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這是中國西北一位偏遠地區的中學老師講的故事 — 講完了﹐他對來訪的樹華教育基金會的義工說﹕「你們就是那個善心的孩子。」然後對接受獎學金的學生們說﹕「你們﹐就是那些被救起來的小魚。」

       十月裡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然而西北高原上已經轉涼了。樹華一年一度的實地訪問考查﹐今年選定了地廣人稀的西北地區﹔任務是約談已接受獎助的學生﹐了解獎學金發放的情況﹑學生的學習和家庭狀況﹔與當地負責甄選﹑聯絡的人員會面﹔還有就是調查新的獎助對象﹑物色新甄選員﹐等等。

      這次大概是因為路線太偏遠﹐最後只有五個人參加。其中四位都是樹華的主要義工﹕會長張笑楓女士﹑負責財務的柴淑芳女士﹑負責獎學金評審發放的翟孟斌先生﹑和負責輔導人計劃的李自潔先生。他們都已先我而行﹐走完十五天的全程﹔我卻因別處有事﹐在半途中才從蘭州加入。我在樹華只是個贊助人﹐並沒有「公職」﹐便自封為 embedded reporter — 隨軍戰地記者。

      訪問地點有陝西﹑甘肅﹑青海三個省的十七個縣市和地區 — 還不包括記得或記不清名字的小鄉村﹔其中好幾個縣城是少數民族(如回族﹑土族﹑撒拉族的自治縣。我粗略估計﹕不算飛機和火車﹐乘坐在租來的中型麵包車裡﹐奔波在公路﹑山路﹑小道上﹐起碼有兩千公里路不止。回來後看買回的影碟「可可西里」﹐電影裡青海高原無人地帶的盜獵者﹐一個說他來自「化隆」﹐一個說「循化」﹐我不禁驚呼﹕「我都到過的呀﹗」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多深。

      親友們都以為我此行一定吃盡苦頭﹐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一路上的風景廣漠但並不荒涼﹐漫漫長路竟能滌盡心靈俗塵﹔遙望壯麗的雪山﹑清澈的黃河(是的﹐黃河在青海非但不黃﹐還特別清澈)﹐只覺得心曠神怡。西部的公路﹐尤其到了青海﹐大部份都修建得非常寬坦﹔所以也不是全都顛簸難行。西北食物別具風味﹐每天清早吃一碗熱騰騰的手拉麵上路﹐晚上美味無比的羊肉可以讓我們忘卻一天奔波的疲勞。

      最重要的是見到的人 — 那些純真﹑可愛又努力上進的孩子們﹐像貧瘠土地上綻放的花朵﹐令人驚嘆又珍惜。

                         ***艷花和爺爺***

       海外有不少資助國內教育的團體和個人﹐有的建校舍﹑有的建圖書館﹐當然也有逕直撥款給學校的。而「樹華」的特色﹐除了全是義工之外﹐就是「輔導人」制度。許多樹華的贊助人﹐同時也擔任個別學生的輔導人﹐定期給資助的學生寫信﹐對他們的學習﹑家庭狀況﹑成長都有了解﹐當然也就與孩子建立起親切的情誼。得知自己輔導關心的孩子學業有成﹐那份欣慰與成就感是無可比擬的。這次我就親眼目睹了一樁動人的真實故事。

      同行的老李﹐輔導的學生裡有一個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縣的女生叫張艷花﹐從她上初中開始通了五﹑六年的信。艷花完全符合樹華資助的條件﹕家境困難﹑品學兼優。她的父親在她九歲那年病故﹐一家五口 — 艷花和她妹妹﹑還有兩位老人﹐全靠她母親一人打工的微薄收入。幸好有樹華﹐艷花能夠讀到高中畢業﹐是個常拿第一名的「三好學生」。剛開始通信時老李就告訴她﹕他的女兒年紀跟艷花母親差不多﹐所以艷花一直稱他「李爺爺」。兩人從未見過面。

      艷花夏天來信說她考取了西寧的青海交通學院﹐路政管理科系。上大學是她的夢想﹑全家的希望﹔可是每年要七﹑八千塊錢的費用 — 一千美元不到﹐對她們簡直是不能想像的天大的數字。母親只好出去借錢﹐但得付30%年息的高利貸。艷花在信中問﹕樹華能不能幫助她第一年的學費﹖老李回答她﹕可以的﹐但按照樹華的規定﹐大一獎學金是最後一次了﹔從那以後﹐學生必須自己努力﹔有限的資源﹐還是得優先幫助初中﹑高中生。

      老李行前告訴艷花我們的行程﹐她以為我們從蘭州是坐火車到西寧﹐一早就去車站等﹔等不到﹐就在西寧的旅館守候終日。我們一整天在外訪問﹐晚上六七點鐘才抵達旅館﹐總算等到了。女孩不擅言辭﹐但掩不住見到親人般的滿心歡喜。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她陪我們參觀訪問﹐寸步不離李爺爺﹐兩人一路上有講不完的話。吃過中飯﹐艷花下午必須回校自習﹐我們也要繼續訪問別處﹔短暫的相聚之後就到要分手的時刻了。道別時﹐艷花摟著爺爺不忍放﹐連我們旁觀的都難免動容。老李紅著眼睛上車後﹐女孩從車窗外窺進來尋他﹐我坐窗邊﹐正好瞥見她流淚的年輕的臉﹐美好又悲傷得讓人心疼。臨別時爺爺給了她五百美元﹐讓她的母親去還債 — 她就要從樹華「畢業」了﹐爺爺自掏腰包給她錢不算「犯規」的。

      路上大家沉默了一陣﹐心裡卻覺得滿滿的 — 一份莫名的﹑又悲傷又美好的感覺充滿在心中。

      老李輔導的另一名男學生也見到了。回族孩子馬國強本該與張艷花同年畢業﹐高中最後一年卻不知為什麼﹐原本優異的成績忽然一落千丈﹔樹華按照規定﹐便要取消他的獎學金。後來男孩來信﹐對老李解釋他因車禍受傷﹐才耽誤學業的。他病休後轉了學﹐卻專程到原校來會老李。木訥的回族男孩﹐一見到李爺爺就趕忙捲起褲管﹐給他看腿上的傷。後來他領我們去拜訪他祖父母的家(他的父母親都到西藏工作去了)﹐還送了我們一大箱自家種的蘋果。

                         ***另一位爺爺***

       我們一般都是先看學校﹑見學生﹑談話﹔也同負責甄選學生的老師﹑校長﹑教育部門的人面談﹐了解情況﹔然後「家訪」 — 到幾處有代表性或須要實地觀察的學生家去訪問。

      家訪比較辛苦﹐因為貧窮的學生一般都住得偏遠﹐泥土小徑車子開不進去﹐往往要步行很長的一段坎坷不平的路。但家訪最有助於了解學生的背景﹐以及他的整個生活環境和社區的實況。我們不但看到學生的住房﹑他的家人﹐還有牷養的牲畜﹑居住的衛生條件﹑田裡的農作物等等也都瞭然了。

      同行的四位在我加入之前﹐在陝西看到不少窯洞住家﹐體會了黃土地上的生活。在甘肅﹑青海訪問的農村住家﹐雖不是窯洞﹐但那簡陋的黃泥牆和門洞﹑沒有瓦片屋頂的低狹房子﹑泥磚砌的「炕」……跟窯洞也差不遠了。

      在甘肅靖遠﹐我們一個下午一口氣訪問了七家﹐每一家都有一個悲慘的故事﹕父亡母病﹑母亡父棄……孩子跟著年高體衰的老人住﹐放了學還得到農地裡幹活。我握過一位老奶奶的手﹐石板一般的粗礪﹐竟不像觸著人的皮膚。然而這些苦難的人家裡﹐都有一個勤學上進的好孩子。

      有個女學生﹐父親在井下幹活時觸電死了﹐跟著母親和爺爺住在公路邊加油站旁的一間小屋裡﹔離學校有二十里地﹐所以得住校。老爺爺給我們看一個破爛的竹籃子﹐說他每星期兩次﹐騎來回四十里路的腳踏車﹐給孫女兒送糧食到學校﹐就用這只竹籃裝。陪同的人悄悄告訴我們﹕中國人說的人生三件最悲慘的事﹐都發生在這老人的身上了﹕幼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喪子。然而捧著破竹籃的爺爺﹐顯然是多麼以他的孫女兒為傲啊!

      在甘肅民和回族土族自治縣裡﹐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走了四五十分鐘﹐才來來到一處人家﹐男人那滿佈歲月風霜刻痕的蒼老的臉﹐讓我以為又是位爺爺 — 卻是個四十歲都不到的父親。

                         ***家在學校***

       青海湟源縣是個「國家級貧困縣」﹐我們去訪問的巴燕鄉又是縣裡最困難的鄉鎮之一。正是那裡的一所初中﹐給我留下最親切難忘的印象。

      由於學生們的家都很遠﹐大部份師生都住校。破舊的學生宿舍﹐已是危房了﹐牆壁到處是裂縫﹐屋頂一大塊沒有瓦﹐房間裡擠得滿滿的雙層硬床﹐幾無迴身之處﹔至於老師們的宿舍也好不到哪裡去。廚房倒是很大﹐堆著一袋一袋的麵粉和食油﹐便是學生們自備的伙食了 — 學校只能供應茶水﹐學生們一星期兩次﹐從二﹑三十里山路外的家中揹來自己的口糧。

      樹華在這裡還沒有受獎的學生﹐校方提出一份符合資格的學生名單﹐也叫孩子們過來見我們。由於上一程路上耽擱了些時間﹐我們到晚了﹐孩子們在冷地裡已等了許久﹐真不忍心﹐可是他們依然精神飽滿﹑滿面笑容﹐可愛極了。我注意到此地不少孩子的臉頰都是紅通通的﹐便是所謂的「高原紅」。快黃昏了﹐越來越冷﹐校長讓我們和十幾個孩子到他的「校長室」去談話﹔大家擠在小小的房間裡「促膝談心」﹐孩子們不再拘束﹐更顯得聰明活潑﹐真難以想像他們的生活中有那許多艱苦和匱乏。

      後來才發現﹐那間擺滿床﹑舊沙發﹑桌椅和爐子的「校長室」﹐也正是校長和他的妻子的「公館」﹐兩人工作住宿都在那間斗室裡。而校長的妻子﹐就是負責在廚房為學生們做飯的。

      我注意到有個氣質溫雅的年輕人﹐拿著一架高檔的數碼攝像機﹐跟學生們有說有笑的﹔看得出孩子們都很喜歡他。校長介紹他是北京清華大學的應屆畢業生﹐志願來這裡「支教」 — 現今國內不少重點大學的學生﹐願意到偏遠地區的中學作一年助教﹐一年後回原校念研究所﹔這一年的生活費由原來的大學出。他和另外兩名同學來到這裡﹐幫助孩子們學習使用電腦。我們也「參觀」了他們三人的宿舍(其實看一眼就一覽無遺了)﹐比老師們的稍稍好一些吧﹐但對於來自北京的小青年﹐還是天壤之別的物質差距。相信這一年對於他們﹐會是個非常獨特而有意義的人生經驗。

                         ***不一樣的旅客***

       為了節省時間和開支﹐我們的行程排得緊湊無比﹐幾乎完全沒有旅遊節目 — 除了西安的「半日遊」﹐那是在我加入之前﹔其後便只有工作了。訪問青海湟中時﹐著名的塔爾寺就在五分鐘車程之外﹐好心的司機堅持開我們過去﹐讓我們走馬觀花十分鐘。路過班禪故居也是司機停下車來﹐指點我們下去拍幾張照﹐算是到此一遊 — 那司機是個穆斯林﹐可見絕不是為了宗教的緣故﹐而是覺得我們過景點不入太可惜了。

      到了湟中﹑湟源﹐距離中國最大的鹹水湖 — 青海湖已經很近了﹐卻排不出時間去欣賞湖光山色和湖上特有的鳥群。司機說﹕「開過許多客人﹐都是觀光或做生意的﹐可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自己掏腰包來送錢的!」

      那幾天正逢伊斯蘭的齋月﹐司機嚴守齋戒﹐從日出到日落滴水粒米不進﹔但不改其敬業的工作態度﹐開車十分謹慎﹔同時由於對我們的好奇﹐也喜歡與我們談論各種話題﹐還向我們介紹當地各個少數民族的特色。

      在我們參觀過的學校中﹐大部份以漢族學生為多數﹐但也有以藏族或撒拉族為主的。到了循化的藏族學校﹐校長一定按藏人習俗對我們獻上「哈達」(長長的白綢巾以示歡迎和祝福 — 至於另一項儀式「獻青稞酒」就免了﹕我們若喝下那烈酒﹐以下的訪問都做不成了。

      一所撒拉族的初中﹐老師請我們跟初三班上學生用簡單英語對話﹔有一兩個孩子的英語出人意外的好﹐給我們很大的驚喜 — 而他們回到家還要講自己族人的話呢。看到幾個不同民族﹑不同語言﹑宗教和風俗習慣的孩子們﹐在同一個學校裡親密無間的學習和遊玩﹐使我們對這個世界增加了一些信心 — 當許多大人在劃起界線﹑築起高牆﹑硬分彼此的同時﹐也有許多孩子在貧乏中和平相處。我們欠這些孩子們一個安全﹑乾淨﹑沒有敵意的世界!

                         ***讓魚兒回到大海***

       又想到淺灘上的小魚的故事了。眼前當下﹐遇到能夠幫助的對象﹐是緣份。幫助他人﹐並非就是要自我犧牲﹐反而是向這些孩子們學到了重要的功課 — 每當感嘆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就想想更匱乏的人們﹐尤其是在匱乏中還掙扎上進的孩子。自己在充盈之時﹐存著惜福感謝之心﹐就會更想分出一些給他們。

      每年為高齡的母親祝壽﹐老人家並不推辭﹐但總提醒我別忘了捐款給慈善機構。她也總在孫兒們生日時﹐囑我用孩子的名義捐獻﹐說是為他們積德。老人家樸素的善心﹐多少回了還是讓我感動。

      為樹華工作﹐我可以知道自己的心意到了哪裡。有緣遇見這些小魚﹐我願盡自己有限的能力﹐幫助一條是一條。這些偏遠貧困地區的小孩﹐念高中﹑上大學﹐是他們自己和全家脫離貧窮的唯一希望。然而沒有援助的手拉拔一把﹐那希望是渺茫得近於零。我懷著一個信念﹕只要越來越多的人加入﹐總有一天﹐這世上瀕臨乾涸而死的小魚會漸漸減少……

      會的 — 我但願。我相信。

      樹華教育基金會的網址是﹕www.soaronline.org。有空請上去看一下﹐或許﹐那會改變一個 — 甚至許多個 — 孩子的命運。以及﹐很可能﹐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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