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送子的故事:科学家应超越地域种族

2013年9月30日,美国国家科学院学报发表了一篇论文,内容是最新的妇女不孕症治疗法:有些已经多年没有月经、完全没有生育可能的妇女,医生取出她的卵巢,在体外用特..

基础科学研究结合了临床治疗,跳出框架的思考配合细致严谨的手术和实验技术,跨国界、跨文化的合作相辅相成,为世间带来新生命和希望……这就是薛人望和他的同行们的故事。

2013年9月30日,美国国家科学院学报发表了一篇论文,内容是最新的妇女不孕症治疗法:有些已经多年没有月经、完全没有生育可能的妇女,医生取出她的卵巢,在体外用特别的药剂处理,然后再放回病人体内,使得卵巢功能恢复。这样的治疗方法,可以有效帮助卵巢功能提早衰退的病人怀孕,也可治疗癌症病人因化学及放射疗法而导致的不孕,另外还可能帮助因晚婚或晚育而不孕的四十到四十五岁的中年妇女。这篇报告不仅有基础研究,更有临床结果:一名经由这个疗法而生下的男性宝宝,现已健康成长。

不出所料,这篇报告在生殖医学界的不孕症领域,引起极大的瞩目,美联社、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ABC、BBC、FOX News、《洛杉矶时报》等主流媒体都相继访问报道。

领导这个研究团队的科学家是一名来自台湾的华人,美国斯坦福大学医学院教授薛人望博士。他的研究团队里有中国人、日本人、美国人,还有瑞典人。

维京海盗的挑战

事情最早要从2008年3月薛的瑞典之行说起。他去瑞典探访老朋友,乌米亚大学教授Tor Ny——这位名叫雷神(Tor也就是雷神Thor)的科学家,是薛二十年的老友和合作伙伴。其实薛跟瑞典的渊源很深,二十多年前瑞典乌米亚大学就颁赠给他荣誉医学博士学位。这次瑞典之行,除了研讨实验合作项目之外,薛还抽空去了“雷神”家的乡间度假小木屋。乌米亚离北极圈已不远,早春三月还是冰天雪地。薛在那里不但与雷神的家人越野滑雪、骑雪上摩托车,甚至还在几名瑞典朋友的鼓动下,从热腾腾的桑拿浴室飞奔出来,光着上身埋进雪地里,通过了“北欧维京海盗”的资格挑战。但更大的收获是他见到了华裔科学家刘奎。刘来自中国山东,年纪很轻但沉稳儒雅,在卵巢研究领域里是一颗上升之星;妻子也是华裔,已在瑞典行医。薛和刘谈到刘对初始卵泡“激活”的研究,触动了一个新的研究课题。

薛的研究领域一直是妇女卵巢。卵巢里的卵子颗粒以“卵泡”为单位,每个卵泡里有一粒卵子。从最小的“初始”卵泡成长到最大的成熟卵泡,在人体里需要六个月的时间,而每个月只有一千粒卵泡被“激活”,其他都保持着休眠状态。刘奎作出的成果是用遗传的方法敲除了小鼠卵子的PTEN酶基因,使得所有卵泡都能被激活,然后开始生长。这个重大发现的论文已经发表在极有影响力的《科学》杂志上。

这个成果启动了薛的研究兴趣。从瑞典回来后,他让手下的博士后研究员、来自中国的李晶,用PTEN酶的抑制物(而不是用遗传的方法),在体外处理小鼠卵巢,将卵泡激活之后移植回小鼠体内,从而使得卵泡生长而得到成熟的卵子,再将这颗成熟卵子取出,在体外受精之后放回子宫,结果生出正常的后代。薛将这个在体外激活卵泡的方法称为体外激活(In Vitro Activation,简称IVA)疗法。

奇迹宝宝

薛和家人就住在斯坦福大学的校园里。他每天骑脚踏车去实验室,中饭自带便当,平日不用手机,他说他反正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家里,加上时不时就查看电邮,完全没有使用手机的需要;工作余暇做瑜珈、爬山、游泳,生活简单,极少应酬,却有同行朋友和工作伙伴遍布世界各地。

对于不孕夫妇的痛苦,薛有亲身的体会——而且是一个生命悲剧带给他的刻骨铭心的体会。

他和妻子原有两个儿子,老大聪颖乖巧,长相俊秀,弹一手好钢琴,几乎可以说是个完美的孩子;却在十三岁那年,忽然就在家附近的人行道上倒地不起,当时跟他一道追逐玩耍的五岁小弟吓得哭着飞奔回家……救护车来时孩子已经不治,后来才查出孩子竟然有先天性的心血管畸形,小时没有迹象,一到发育期在奔跑时就突然发生了致命的阻塞。晴天霹雳,薛和他的妻子承受着人世间最惨酷的丧子之恸。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他俩执拗地作出了一个决定:再生一个孩子。对于当时陷没在无边的悲痛苦海中的他们,这似乎是唯一的救赎。

但是这个决定却让他们——尤其是他的妻子,在其后的将近四个年头里,承受了另外一种痛苦:求怀孕而不得之苦。因为年龄已过四十,薛的妻子自然怀孕的几率急降;从四十一岁到四十四岁的三年多时间里,她经历了俗称的“试管婴儿”(体外受精IVF程序)和其他各种人工辅助的方式希图怀孕,过程不仅昂贵而且辛苦,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以失败挫折告终。最后她身心俱疲,几乎到了崩溃边缘,只好认命放弃了努力和希望。

却是在他们倦极放弃之后,忽然,难以置信的是,薛的妻子竟然自然怀孕了!当时已届四十五岁“高龄”的她,自然怀孕的几率已经低于百分之五,连为她做过人工生育技术的医生们都啧啧称奇。孩子生下来,是个健康可爱的男孩,取名天晴,朋友们更喜欢称他为“奇迹宝宝”。

经历过这样一种生命的大落大起,加上切身的体会感受,使得原本就是从事生殖科学研究的薛,出自对高龄不孕妇女的同情心,对自己的工作更增加了一份使命感。

小联合国

虽然薛是研究基础医学的博士,他手下指导的研究小组却有一半是医生,他也一直对解决临床课题有很大的兴趣。他始终认为:真正成功的基础研究,应当是能够应用在临床上的。

薛与几个国家的研究机构都有合作,来过他实验室工作的人可以组成一个小联合国,而近年他与其中一位年轻的日本医生河村,合作关系最为密切。河村十年前被薛的日本老友、秋田大学医学院妇产科系主任田中从秋田大学送来斯坦福,做了两年博士后研究,回去之后还持续一直合作。薛的研究与日本渊源更深,从1986年第一次被北海道大学邀请参加会议作报告之后,二十多年来他的实验室有过将近三十名日本医生来做博士后研究。日本的医生对基础科学特别重视,对薛这样做基础研究的教授敬重有加。薛一向不喜欢旅行,为了参加科学会议不得不到世界各地,但他很乐意到日本开会,因为日本邀请单位的接待规格总是特别周到礼遇,无微不至;而且会后都会安排富有文化特色的节目、观赏传统的庆典表演,让薛对日本的历史文化有了更多认识。田中是第一次去日本就结识的,薛与这位高大英俊、极富幽默感的日本北方人一见如故,田中带着薛探访北海道名胜,甚至袒裎相对享受乡间的露天风吕……从此不但是他俩,连两边的家人也结为好友。

田中先后送来好几位研究人员,其中年轻的河村沉着聪明,有着日本人的认真负责态度,而做实验的技术尤其精密细致,不惮其烦。有人说他长得有点像演电视剧《仁医》的大泽隆夫。他在斯坦福工作期满回到秋田,投入繁忙的医疗工作,但是在每天看完病人之后的晚上,被科学的热情驱使,回到实验室做研究直到深夜。河村与薛继续合作这个IVA疗法的课题, 从原先的小鼠实验基础上更进一步:河村取得妇女卵巢表层的小片,用IVA疗法药物处理之后移植到无免疫力的小鼠体内,每隔一天注射一剂卵泡刺激素,六个月之后—— 也就是每只小鼠注射九十次之后——竟然也得到成熟的人类卵子!这就证明了薛的小鼠实验研究的新发现,完全可以用到人体去。

这么重要的发现,在美国却很难应用到需要的病人身上,因为美国对病人做试验的规定非常严格,实验批准需要漫长的时间。更大的困难则是医疗费用:美国健保不支付不孕症治疗,而“试管婴儿”程序在美国收费极高,一般人实在难以负担。无奈之下只好先试用猴子做实验,但猴子也非常昂贵;加上近年美国因为“反恐”而大增国防预算,又逢经济不景气,科研基金便遭到大幅度裁减,维持一个实验室日渐困难,用昂贵的猴子做实验更是不可能的奢侈。薛也试过与中国的科学家合作,但尚未能获得有突破性的成果。

西湖和小津

这时日本的机缘又出现了。2008年春天,在杭州的一个学术会议上,薛遇到日本东京圣马利安娜大学教授石冢。他们原先就认识,但没有机会多作交谈。在西湖边的悠闲气氛下,两人从基础科学研究谈到彼此的兴趣嗜好,留着过耳长发的石冢跑马拉松,年轻时喜欢爵士乐擅长吹奏长笛,后来谈到日本文学和电影,发现都喜欢村上春树的小说和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两人的妻子也加入谈心,越谈越投缘。石冢立即邀请薛次年到东京讲学,石冢的妻子则约了薛的妻子,来年同去北镰仓寻访小津的故居和长眠之地。

石冢是卵巢早衰病不孕症的专家,有许多病人来求医。一般人可能对卵巢早衰病症不太清楚:正常妇女从出生就有八十万个初始卵泡,但终其一生只有四百个长到成熟的卵泡;到五十一岁左右停经时已经没有卵泡了。而患有卵巢早衰症的病人,则在四十岁以下,甚至更早就已停经,使得怀孕无望。

谈到合作,薛便推荐已经回到秋田的河村一道合作,试验卵巢早衰病的治疗。在日本,任何一种原因的不孕症都是备受关注的问题:日本的人口危机非常严重,从2001年起日本人口年年减少,而且老龄化更是迅速,当今已是全世界平均年龄最大的国家,六十五岁以上的人口现在已占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以这样的速度到了2050年,超过退休年龄的老龄人口将变成百分之四十,这对一个国家和社会是难以承受的灾难。对不孕症的治疗自是当务之急,所以他们提出的科研计划很快就得到临床实验的许可,从此日本团队成立。

其后河村每个月从秋田飞到东京,在圣马利安娜医院进行IVA(体外激活)临床实验手术。圣马利安娜是一所天主教私立大学,有附设的医学院和医院,医院不大但很清静且富有人情味,病人与医生的关系非常好。在那里河村也有个很好的帮手,一位女博士研究员佐藤。佐藤和她的医生丈夫都在薛的实验室接受过两年训练。不认得佐藤的人见到她绝对不会想到这是位在医院工作的博士:一头长发染成金黄,每只耳朵都打上七八个耳钉,骑一辆哈雷戴维森重型摩托车上下班,还是业余赛车手……可是她非常敬业,做事认真细心,技术绝对到位,最需要耐性的计算卵泡数目的工作就是由她担纲。

河村使用的方法,是用腹腔镜从肚脐开小孔,取出卵巢早衰病人的卵巢,切片后加以冷冻;解冻后再切成更小片,然后用斯坦福实验室发展出来的IVA疗法药剂处理两天,再用腹腔镜从肚脐小孔把这些小块的卵巢移植回病人体内,放在输卵管下面用病人自己的皮层造的一个“袋子”里。这是非常先进的技术,而河村的细心专注和他一双灵巧的手更是功不可没。

说到“袋子”,这里岔出一个题外话:许多年前,喜欢科幻小说的薛(他大学时便与当时的女友、后来的妻子李黎合作翻译出版了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想过男人怀孕的可能—— 用自身皮肤做一个“袋子”(子宫),然后植入胚胎,让胎儿在父亲的身体里成长。这个奇想在医学技术上是可行的,他甚至将此奇想写成英文的故事大纲,可惜没有时间去完成,结果被妻子李黎写成长篇小说《袋鼠男人》,还改编拍成同名电影。电影在洛杉矶拍摄期间,薛挂名担任了“科学顾问”,还客串演出他自己几秒钟。

无破不立

回到临床实验的医院现场:薛与河村整理移植的病人数据时,吃惊地发现:成熟卵泡在移植病人体内仅数周便可得到,而不是之前的实验所需要的漫长的六个月。他不明白原因何在。

薛从年轻时就有不轻易服从体制威权的性格,喜欢跳出框框思考问题。他一直思索,何以河村会在数周内,就在病人被移植的小块卵巢里,看到成熟卵泡形成?有一天他骑着自行车在斯大校园时想到:移植病人被激活的卵泡,可能并不是初始卵泡!因为从初始卵泡到成熟卵泡的成长过程需要六个月,河村在免疫功能有缺陷的小鼠的实验已经证明了这点;薛因而假设,在病人的卵巢里,很可能有较大的二级卵泡。

薛继续想着:何以二级卵泡会长得这么快?他骑过图书馆前罗丹的“沉思者”雕像,到了斯大美丽的纪念教堂前中世纪修道院风格的广场时,突然灵光一现:河村是每次都需要把病人卵巢切成非常小块,再移植回病人体内,薛研究卵巢四十年来一直有一个不能解答的问题突然出现了一线曙光——

妇女因卵巢病变而造成不育的病症主要有两种,河村想治的卵巢早衰症发病率只有百分之一,而另一叫做多囊卵巢症的才比较常见,在十个生殖期妇女中就有一个会有此病。多囊卵巢症一般是用注射激素方法,这个疗法在全世界一年有十亿美元的市场,由于药厂的大力推销,现在大部分病人都用激素疗法。但是薛记得有文献报道,早在1935年,就有医生用切除一小块多囊卵巢的外科手术方法来治不孕,后来还有人用比较简单的卵巢激光打洞法,成效也不差,可是现在大部分治疗不孕症的医生都不用这种“创伤性治疗法”了,因为担心对病人有长期副作用,而且激素疗法比起动手术简单多了。但是薛知道,早有论文报道切块和打洞都跟注射激素一样有效。

薛因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破坏卵巢,反而会造成卵泡快速成长,正是俗话所说的“不破不立”!河村在病人身上仅几个星期的时间就得到成熟的卵泡,会不会是因为他将解冻卵巢切成小块而引起的?于是薛设计了一个与一般常识反其道而行的实验:取出未成年小鼠的两个卵巢,一个切成三片,另一个保持原样,然后移植到另一个成年鼠的体内。假如他的“破·立”的理论成立的话,切成三片的卵巢,就会比不切的长得更大!

这时,薛在斯坦福的实验室又来了一位女博士后研究员,名叫程圆,她是中国人,却有很特别的日本教育背景:沈阳高中毕业后即获日本京都大学奖学金念得学士学位,旋即进入日本顶尖的东京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这位东北姑娘心灵手巧,对科研有极大的热忱,工作非常努力。她加入实验室后便一直负责准备IVA疗法临床用的药剂。程圆聪明率真,薛以为她从小出国在外胆子一定很大,没想到她怕老鼠,而冤家路窄,她的研究实验非用老鼠不可,只好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恐惧。她做实验用的小鼠体型本来就小,又是才出生十天的幼鼠,卵巢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还要切割处理,没有极度的细心耐性和纤巧的手艺是做不来的,可是程圆做到了。

薛提出要程圆切小鼠卵巢,故意不用他新研发的IVA疗法药剂处理就径行移植。五天后,程拿出移植的卵巢,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切割处理过的卵巢,跟未切的比起来足足有三倍大!实验结果充分证明了卵巢的“创伤”会促使卵泡快速生长。薛把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告诉在日本的河村,那时已是地球另一边的深夜,刚看完病人的河村忘了一整天的工作疲劳,精神大振,非常兴奋好奇且难以置信,马上就循用同样的方法在秋田的实验室里用动物做实验,成功地重复了程做出的结果。

这时薛、程与河村都能确定,他们这系列的实验解决了从1935年以来卵巢领域的一个重大难题:多囊卵巢症可以用切除一小块,或用激光打洞的方法来刺激卵泡生长,而用以治疗不孕症。“破·立”理论显然是对的,可是何以致之?原理何在?科学家又陷入长考了。

薛人望在斯坦福医学院实验室

河马信息通道

薛百思不解: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破·立”现象——破坏卵巢,反而会造成卵泡快速成长?他的思路回到生物学的最原点:演化论。

薛常笑称自己是达尔文的信徒,由于对生物演化的钻研,而发展出对化石的兴趣。他还亲自去探访过几处古生物化石遗址:加拿大落基山脉的三叶虫化石遗址坡、云南澄江的古生物化石群、美国科罗拉多州的恐龙化石区……从来没有任何收集癖好的他,家中却也放着几件古生物化石,其中有三叶虫、小鱼群,甚至微小到要用显微镜观看的不知名的古生物胚胎。他始终相信:所有生物界的疑问难题都可以用达尔文的演化论来解释,因为世间所有的生物都有共同祖先,许多不同动物的细胞,是靠相似的基因来调节功能的。所以在小鼠身上做成的试验,在人身上也应该一样可能成功。

正是在这个破解谜题的关键时刻,薛面临着一个实际的困难:无米之炊。和美国许许多多生物研究实验室一样,过去几年来薛的实验室也感受到愈发严重的经费短缺问题。这些研究经费最主要的来源是美国国家健康总署,而总署的预算随着美国经济景况和政治趋向,已经逐年大量削减。另一个主要的民间来源是大药厂的研发部门,而药厂同样面临全球性的不景气,赞助学术机构的研发经费也大量减缩,甚至叫停。加上美国保守势力对与堕胎有关的研究一向限制特多,联邦经费就不允许用在人类胚胎的研究上。小布什总统甚至亲笔签署禁止胚胎干细胞研究的法令。

处在这样低迷的大环境中,不少薛的学者同行纷纷忍痛放弃深入的研究工作,有的转而做行政,有的去教课,有的干脆提早退休。这种时刻薛怎会轻言放弃,但实验室一度陷入人手和经费双双短缺的困境也是事实,以至于他几度将自己的专利收入捐赠给实验室,来挺过难关。幸而不久之后“甘霖”从天而降:加州的“再生医学研究所”发放了一笔胚胎干细胞研究经费,薛的实验室申请到这笔经费,才算避过了断粮之虞。

“破·立”现象问题的解决,还要等到六个月之后——有一天薛在查阅文献时,看到有“河马信息通道”基因群在果蝇中能限制器官生长,假如这个“信息信道”基因被破坏,果蝇头上就会长出肿瘤,形状如河马粗厚的头颈,因而有此形象的定名。更有趣的是:这种基因在小鼠体内也有,假如把小鼠的心脏、肝脏中的“河马基因”用遗传方法敲除,就会发现这些器官长大到两三倍之多。所以,“河马基因”竟是个无论在果蝇还是高等动物里,都会保证各个器官不会长过头而形成为肿瘤的信号通路!

薛因而推断,在人类的卵巢里,也会有同样的“河马基因”,来控制卵泡不致过度生长。于是薛让程圆与河村检验卵巢的“河马基因”。他俩所作的试验结果,证明了在小鼠及人的卵巢都有河马通路基因;切割卵巢后,破坏了河马通道,便使得卵泡迅速生长。薛总算弄明白了,这便是“破·立”的原理。

后来程圆更进一步发现,将卵巢切成细片后,若再加PTEN抑制剂,还可使卵泡生长得更快。河村如法炮制,将人的卵巢切细片加PTEN抑制剂,移植入无免疫力小鼠,之后也发现会在鼠体内快速生长。终于,“破·立”原理的临床发现得到了完整的解释。八十年来,医生对于用“切块”治疗多囊卵巢症一直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薛的团队的发现不仅解答了“所以然”,而且能进一步在未来研究出使用影响“河马通道”的药物,来治疗多囊卵巢症的方法。

送子朱鹮

两年之后, 东京圣马利安娜医院已为二十多名卵巢早衰病人进行治疗。除了两次腹腔镜手术外,病人每周或每两周回到医院做阴道超音波检查,看有没有长大的卵泡,有的病人住在外地,要乘几小时的车跋涉而来。看着这些满心希望能怀上孩子的妇女,医护人员最能理解她们身心承受的辛苦,但她们原是完全无望的不孕症病患啊!

初步治疗之后,有八个病人对IVA体外激活疗法有反应,其中五个病人可以取到成熟卵子,经由与丈夫的精子进行体外受精程序,成功得到了“前胚胎”。五人之中有三名病人还在接受激素注射,两名病人在胚胎放回子宫后宣告怀孕,最幸运的一位在怀胎九月后生出第一个“IVA宝宝”。这位母亲在十一岁时初经,但在二十三岁起月经开始不规则,二十五岁便停经,结婚后很想生育,于是在二十九岁那年起到圣马利安娜医院接受IVA疗法治疗,终于如愿生出儿子。新生儿通过健康检查,一切正常。负责接生的当然是河村大夫,照片里的他穿着产科手术袍,抱着几分钟前才来到世间的第一名“IVA宝宝”,神情和蔼喜悦,令人想到“仁医”。

2013年5月,薛应邀到北海道参加日本妇产科学会全国大会,会后他与来自世界各国的学者,被招待去位于风景优美的洞爷湖畔、举办过“八国高峰会”的温莎度假酒店过周末。会上他总结与日本的渊源:他的实验室这些年来训练了二十九名日本籍博士后研究员,其中一位刚升任东京大学妇产科系正教授——东大医学院的教授向来享有尊崇的学术地位,也是日本皇室的“御医”。

可是很少人知道:薛的母亲也是一位妇产科医生;而六十年前,同是念福建医学院的薛的父亲却投笔从戎,决定不做医生而做空军飞行员,加入抗日战争的行列,在四川省上空击落过日本敌机。现在薛却以IVA疗法帮助日本,以他的科学发现帮助纾解日本的人口危机。两代人处于完全不一样的历史点上,从战争到和平,其间的转折发人深省,更是令人欣慰。

因为父亲当年是空军,薛出生在南京空军医院,一岁不到随父母到台湾;不幸父母早逝,义父母张元凯医师夫妇抚养他完成高中和大学教育。他在台大动物系毕业之后,申请到美国普度大学全额奖学金,得到硕士学位后又在得州贝勒医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先是在圣地亚哥的加州大学医学院任教十五年,后来到斯坦福大学医学院任教,也已超过二十年之久。这些年薛的研究重点一直是妇女卵巢和激素的生理学,从世界各国来到他实验室、由他教导训练过的博士后研究学者和医生,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名,其中许多位后来在领域中卓有成就,在世界各个名校行医任教。例如其中一位早已升为荷兰乌垂特大学妇产科系主仼,是欧洲治不孕症的顶尖名医;有一位担任芬兰大学小儿科的系主任,另一位则曾任美国常春藤名校布朗大学的医学院院长,还有一位已经是中国科学院院士。

在演讲报告的最后,薛放映“朱鹮鸟”的图片,以之为象征谈到国际间的合作。朱鹮(Crested Ibis)是一种鹭科鹤类的鸟,多为白色(也有朱红色的),细长的喙和腿都是朱红色,有的展翼之际可看到翅膀的红晕,非常优雅美丽。从朱鹮的拉丁学名Nipponia nippon可以看出原是日本特有的鸟,但在日本已绝迹;后来在中国陕西一带发现行踪,中国随即将之进行培育,薛就曾在西安一个濒临绝种动物保育中心看到过朱鹮。中国把培育出来的朱鹮送给日本,作为友好的象征;网上便有一幅照片,是日本皇子夫妇将保育的朱鹮放生到大自然去。这种鸟生活在东北亚一带:中国大陆和台湾、西伯利亚、韩国、朝鲜、日本……这些历史上曾经,甚至近年也有不同规模冲突的几处地方,都是朱鹮的生活圈。薛在报告的总结指出:鸟类是无国界的,不受疆域划分或人为割裂的限制,自由翱翔;科学也应如此:科学无国界,科学家超越地域种族甚至历史仇恨而合作,才能促成人类科学的发现和进展。

不久之后,关于IVA体外激活疗法的网站也成立了,为病人提供有关的讯息。这个网站(IVAfertility.com)就用了“朱鹮送子”图像作为标识,有繁体、简体中文,英文和日文四种语言供选择。这个网站的设计者是一名念计算机的大学生,他就是薛的“奇迹宝宝”儿子。

基础科学研究结合了临床治疗,跳出框架的思考配合细致严谨的手术和实验技术,跨国界、跨文化的合作相辅相成,为世间带来新生命和希望……这就是薛和他的同行的故事。

2013年10月于美国加州斯坦福 ■

录入编辑:张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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