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有魚

其實我是不大有资格谈食鱼的,因为既不善食,亦不善烹。 小时因是独生女不免娇惯,吃鱼总有大人代劳,以致竟然不会吐鱼刺,长大了常发生如鲠在喉事件。成年后学艺还不精就出国了,而西洋餐桌礼仪是只准入口不准出口放进嘴里的东西断无取出的道理。我本就尚未充分掌握的民族绝技,如牙舌并用解构鱼、虾、瓜子,然后咽下精华吐出糟粕,在西洋陋规下更无从研习了。

洋人吃鱼技术水平既然比我还差,可以想见他们吃来吃去便只有那几样容易对付的:肉多骨少且大,在餐盘里解剖起来历历分明……难怪鳟鱼被捧为至尊,连舒伯特都要为它作曲。佐鱼的酱汁花样也少,多半是白而稠的,故一律配之以白葡萄酒。中国吃鱼的学问就讲究多了:鱼的烧法从极简到极繁,调料从极清淡到极浓稠皆备,配酒自是不拘一格,红酒白酒黄酒、淡酒醇酒烈酒,充满无限组合的可能。所以吃鱼文化绝对是东风压倒西风的。

洋人惯吃的鱼中,以鲑鱼最为多功能,生吃熟食皆宜。犹太人嗜食的硬面包圈贝狗,对半剖开涂上厚厚的奶油乳酪,夹烟熏鲑鱼片,外加两三片番茄及几圈红洋葱,即是美味爽口又有嚼头的Bagel with Lox。纽约的犹太人,做这道料理堪称全世界第一。

北欧国家临海多湖,自然不乏游水鱼鲜;可是由于严冬苦长,不得不趁夏天将鲜鱼风干、盐腌、烟熏,甚至发酵处理。瑞典著名的办桌“(smorgasbord),摆上百样吃食,琳琅满目,起码有一半便是这类处理过的海味;鱼类不外乎鲑、鳕、鳗几样,风烟风味固佳,总觉宁可食其新鲜原味。我也鼓足勇气尝过他们的发酵生鲱鱼,裹上大量奶油乳酪倒也还可以入口。此物异味特重,北欧的航空公司有明文规定:旅客不得携带罐装发酵生鱼进机,1、白的是高压下罐头爆裂,据说机舱恶臭经年累月都清洗不掉。

说到北欧,便想起丹麦女作家艾沙克·丹妮荪(IsakDinesen)著名的中篇小说《芭比的盛宴》(Babette’s Feast),笔下那一对善良而保守的老姊妹,住在北欧滨海小镇,数十年如一日吃着腌鱼干。芭比原是巴黎第一大名厨,隐姓埋名避难来到小镇,屈居为老姊妹的女佣,默默煮了十二年风干咸鱼……最后那场一掷万金的豪奢盛宴,一道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大菜端出来,却不见她上鱼,大概是这些年下来恨透鱼了这是说笑,真正原因是法国美食确是重肉轻鱼。

近年来拜畅销书《山居岁月》之赐,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成了美食家朝圣之地。《山居岁月》淋漓尽致写尽全年的美食佳肴,却仅只两三处淡淡提及鳕鱼、鲔鱼,既无形容词也无动词,与连篇累牍礼赞二足四足动物美味的热情没得比。无独有偶,另一欧洲传统美食文化重镇意大利北部的托斯坎尼(Tuscany)地区,一位旧金山女作家Frances Mayes为了那儿的阳光与美食,特地买了一幢旧别墅住下,也写了本畅销书《在托斯坎的阳光下》(Under the Tuscan Sun),书里列出的节令菜谱竞也将鱼排斥在外。此非独立个案,我还有旁证:我们的意大利邻居,亦是一位来自托斯坎尼的讲究烹调艺术的绅士,闲来垂钓如有所获,必将战利品悉数亲送上敝家门他自己是不吃的。

饮食习惯自然是跟着地理环境走。到了南意大利、地中海地区、西班牙那一带,餐桌上就又多见鱼了,而且是不经腌制处理的新鲜鱼。然而论保持原味的烹调手法,西方还是不及东方高明。

充分懂得鱼的原味之美还数日本人。生食鱼,只有至鲜之鱼与严格的洁癖才办得到。有新鲜鱼吃是运气,能消受得了生鱼是福气。吃鱼生最享受的一次是在札幌市,坐落驿前通夹南七条通的寿司善,那晚的金枪鱼肚脯(TORO)看着就美:云母石图案般的纹理,红里夹白丝如极品牛肉,肥腴滑嫩入口即化……我们的日本友人,在去之前就宣称这家店的刺身为札幌第一,待一盘沙西米和半瓶秋田清酒下肚之后,此店便跃升为全日本第一了。

河豚也是在日本领教的。神户北方六甲山的有马温泉旅舍里,从榻榻米房间眺望窗外,漫山遍野嫣红灿金的秋色,正是吃河豚的季节。面前矮桌上,雅朴的瓷碟里花瓣状陈列着河豚刺身,切片薄得半透明,入口微觉甘甜但还不至于欲仙欲死。下火锅略涮一涮,滋味不及生吃;尤其日式火锅的酱汁带酸,对本味并无助益。

中国地大,加上旧时冷藏技术根本谈不上,内陆多山地区如四川,便发展出辣手下重味的鱼香浇汁其实正是用来遮盖鱼腥鱼臭的。陈凯歌的成名作电影《黄土地》里,西北黄土高原上挑桶水得走上十几里地,鱼当然比水又更金贵;娶媳妇喜筵上不能无鱼,乃有一尾木雕鱼形上桌,浇上卤汁,客人伸筷子沾沾木鱼意思意思,一切的干旱、匮乏、生活里的欠缺与向往……都在那镜头画面之中了。

《红楼梦》里的贾府珍馐玉馔,竟不见提及吃鱼。惟一带鱼字的食物是茄鲞,却只是借取字的干制法,与鱼其实无关。八十一回目四美钓游鱼为的只是占旺象,没提钓上的游水活鱼如何处理,令人好生失望。印象深刻的倒是让梁山好汉吃坏肚子的鱼《水浒传》里的好汉们,动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面不改色,竟然吃了鱼的亏:三十八回黑旋风斗浪里白条,写宋江发配到江州鱼米之乡,先尝了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即嫌鱼不新鲜,待浪里白条张顺送上四尾游水活鲤才大快朵颐:一尾做辣汤、一尾用酒蒸了切脍;另带两条回营,一条送人、一条自吃(作者没写如何料理),夜里便绞肠刮肚价疼,天明时,泻了二十来遭,昏晕倒了,简直是食物中毒的症状!恐怕还是带回营后鱼不新鲜了,害得宋江从此再也不敢吃鱼。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如何调理不得而知,想象中其味当近泰国式的酸辣鱼汤吧:开胃醒酒,尤其在热带地区,可能还兼具消毒功能呢。也曾吃过历史最悠久的鱼:以色列的加利利海其实只是个不算大的湖,我在湖畔古城提伯利亚住过几天;中东食物乏善可陈,惟一可提的是每天都吃当地湖产的圣彼得鱼,形色略似吴郭鱼,因为新鲜,谈不上技术的干煎效果尚可。想来这便是耶稣当年在加利利海边收渔夫彼得(当时还叫西门)为门徒、要他得人如得鱼的那种鱼吧,说不定还是喂饱了几千人的五饼二鱼的鱼呢。说起基督教与鱼的渊源可真是深,早期被迫害时,教徒之间便用鱼形作秘密记号。因为希腊文的字正是耶稣·基督·上帝之子·救世主几个字的头一个字母组合。耶稣中文名里也有个鱼字,应该不会是翻译者无心的巧合吧。

其实以色列食鱼的选择不多,因为正统犹太人不吃无鳞鱼,这是《旧约》利未记里对各种动物能不能吃的种种繁琐规定:水里游动的活物若无翅无鳞则为可憎,不得食其肉;牵连到凡是介壳类的水产也一律视为不洁而不可食,真是打从心底为他们叫可惜呀可惜。美国许多餐厅星期五的主菜是鱼,原来是天主教的规矩:耶稣受难日是星期五,那天吃鱼不吃肉含有斋戒的意思;流传久远成了习俗,并不见得每个美国人都知道来历。世界三大宗教只有基督教与鱼渊源深、鱼的典故多;佛教不杀生,回教崛起于沙漠地带,跟鱼就不那么沾亲带故了。

美国人也少吃带鱼、鲇鱼这些无鳞鱼,只有在南方一些州还有人吃鲇鱼英文名猫鱼(Cat Fish)。由于吃的人少,连俗谚“There is more than one way to skin a cat“–皮不止一种方法,意指做事不必拘泥于一格很多人就搞不清缘由,真以为是剥猫咪之皮而大惊小怪;其实这里的catCat Fish的简称,skin a cat只是剥去鲇鱼那黑油油滑不溜手之皮的工序而已。

记得小时母亲有一道拿手菜麻油酥鱼:轻薄短小的鲫鱼长度不过四五英寸可以想象清理起来多费工夫,把鱼和葱问杂着层层叠妥,浸在香麻油里,加少许酱油、糖、酒、姜,慢火久焖,直到骨肉酥软,头尾通体皆可以嚼吃。这道菜是宴客必备,在亲友之间颇负盛名。但它带给童年的我的联想,却是请客时母亲在厨下忙得蓬首油面,用一口煤球炉(顶多加一只小炭炉)煎、煮、蒸、炒、炸出一道道菜端进饭厅里,客人品尝夸赞之际,不时虚意嚷嚷请嫂夫人坐下来一起吃,我心想废话,她坐下来大家就没得吃了!对主妇的辛苦抱着不平与反感,加上自己人懒,竞不曾学得任何烹调手艺就离家了。过了十多年异国粗菜淡饭的日子才幡然省悟,决定回台向母亲拜师,第一道菜便想学麻油酥鱼,好做给比我更嗜食鱼的丈夫吃。怎料得到鲫鱼们经过品种改良变胖又变高,体积足足暴长四倍有余,不再能胜任这个以小见长的角色了。于是这道精致小菜便成绝响,亲友中有年长而交情深远者,偶尔见到还会提起,伴随着一阵带点惆怅的感喟。

远行之后回乡,总是一次又一次面对这一类昔时的失落、物非人亦非的遗憾;有的只是些淡淡的、微不足道的小小憾事,像这道永远无法学得的菜,正是生命中一桩再也回不了头去重拾的错失。

半生虚度,我的厨艺仍停在勉为其难的阶段,但对付家中几口半洋化了的胃,还算是应付裕如。在我家,鲑鱼排和鳕鱼排最受欢迎:刺大且疏,易吃又安全;有肉类的肥腴却无吃肉的沉重负担;而且符合我的烧菜原则:能炒则不炸,能煮则不炒,能烤则不煮,名为健康、实为偷懒。我的五分钟微波炉烤鳕鱼正是懒人的福音,深得者与食者的欢心。做法是鳕鱼排用盐、酒、胡椒粉略腌;另外葱姜蒜切碎加两三匙橄榄油,用保鲜膜盖好,微波炉热一分钟,然后悉数浇到鱼上;再淋点酱油,盖好再热五分钟视鱼的体积而定,若不熟就多加一两分钟。如此简单,自己写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是省事省时而效果良好,何乐不为呢?

鱼与熊掌的千古两难对我从来不是问题:无论从昧觉、健康,到保护野生动物的考量,都该取鱼而舍熊掌。我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鱼是不会沦为濒临绝种动物的;食无鱼不会是我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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