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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内心已绝望,在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你取走自己的生命就像爱人们常做的那样,可是我要对你,說﹐ 文森,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为着像你这样美好的人的……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side/On that starry,starry night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Beautiful as you –Don McLean:“Vincent (Starry,Starry Night)” 在阿姆斯特丹转飞机,有一整个下午的空档。留在机场嫌太久,找朋友吧,时间却又不够—荷兰的朋友都不住在这座城里。口袋里还有去年停经阿姆斯特丹时兑换的錢幣,用来打几通电话也好……可是,要找谁呢? 没有再多迟疑,我把皮箱寄存在机场的锁柜里,背个轻便的背包搭火车进城;出了火车站,跳上标示着「美术馆」的电车,就来到梵谷美术馆了。 是个阳光和煦的初秋下午,美术馆近旁的公园草地上,不少人在散步游嬉,难得长年阴霾的阿姆斯特丹,在九月底竟还有这么个好天气。算算距离第一次来这里竟有十多年了,难怪印象早已模糊,新建的椭圆形画廊也还没见过。 好在时间充裕,租了录音讲解机,一幅幅画前驻足细看,才更了解梵谷对穷苦不幸者深挚的同情—像那幅小茅屋,从窗户里透出的一点灯火,明灿而温馨;黑如煤块的马铃薯闪着饱满的幽光,那是穷人的主食,画家不厌其烦地画了一幅又一幅;农妇樸素哀愁的脸,透出另一种刚毅的美丽……他说:「我喜爱画人像多过画大教堂。人像眼睛里有大教堂没有的东西—人的灵魂。」他的那些自画像啊,眼中有一个寂寞、羞怯而渴爱的灵魂。 第一間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室,画家给它金黄阳光般的色调;狭小的床上置放两只枕头,显示孤寂中对家和伴侣的渴望。与自己简樸的草织椅相比之下,简直可称得上华丽舒适的「高更的椅子」,画得深情款款,他是多么渴望着友情。以蓝底衬托粉色花朵的「杏花枝头」,是为他新生的侄子而画—弟弟西奥的儿子也取名文森。我十多年前来时买的一张复印海报正是这幅,现在还挂在工作室的墙上。画着娇艳花朵的那一刻,画家文森应当是快乐的吧,虽然生命之歌已快到尾声了。法国南部秋天金黄的收成,云雀像在欢快地唱歌,想必也令他快乐过。走到生命尽头的时日,麦田上空飞过沉重的黑鸦,烈日煌煌无情,树干残忍地扭曲着,教人不忍看下去……虽然那些顽强的笔触、浓烈不可逼视的色彩是多么动人。 最后去了上次来不及参观的二楼资料馆。在那里可以见识到画家感人的勤奋与认真:不断不懈的画论阅读、颜色实验;各色绒线团用来分析色彩间杂的效果,木格架子则是规划透视法线条。谦沖的艺术者,虚心临摹他人的作品,包括日本浮世绘版画;重复的练习和实验习作,显示高度的自律—这绝不仅只是天才,而是一位敬业用功的天才。 离开了美术馆,却还是走不出梵谷的世界。沿着运河漫步,黄昏的河畔许许多多行人,说着世上几十种语言,好似一个没有国籍的城市。看见一座有如他画中那种可以升起的小桥,但他画的那座勾起乡愁的桥是在法国。我最爱的那幅《星夜》也不在这,而在纽约现代美术馆—许多年前怀着近似朝圣般的心情去看的。文森·梵谷与阿姆斯特丹这个城市,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 然而若不是为了他,我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作什么呢?口袋里不仅有零钱,还找出一张电话卡。可是要打给谁?上次来荷兰,住在东边小城的朋友,还特地细心寄来零钱给我打电话;可惜这位朋友根本不知道我今天会转机路过。至于住在邻近大城鹿特丹的荷兰女友丽瑟……忽然记起来,她正是去年这时病逝的。时间过得这么快,思之更感凄然。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不在了。永远不再。 独自走着,心中念着此刻不知正在荷兰哪一处地方的A,想到他告诉我,去年在这里的一家咖啡店吸大麻的经验。许多年前,我们还非常年轻的岁月,有段时期常一道去美国同学的party,席间总是没有例外的传递着大麻烟卷。我们多半也会跟着大伙喷两口,却始终没有特别的感觉—顶多就是视觉上感到微微光影的波动,时间变得似乎迟缓了些,人感到比较放松而已;并不比酒精的作用强。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我俩谁也不曾对大麻像当时周遭同龄的人那么感兴趣,或者像另一些人那样大惊小怪。 可是多年后一次旅中的偶尔好奇,却让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晕眩与出神状态,强烈到令他惊骇不安,这才恍然大悟:当年那些穷学生抽的「草」质太不够纯粹了,效果才会如此不同—但也可能是年龄的关系,身体承受力弱了,就像酒量。他提议我来荷兰时不妨一试,到底这在阿姆斯特丹是太方便而寻常了。 是啊,曾经多么希望能体会那种眼前景物光影波动起伏的晕眩感,也想过若能用文字甚或色彩捕捉下来该有多好……是的,梵谷做到了。晚期画中几乎全是凝重的色彩的漩涡,星光在旋转,大气,夜色,草木,甚至阳光……转啊转啊,从他眼中看去,一切风景都在流转,他如实画出,不是靠大麻,是不幸的天谴—癫痫症带来的晕眩视觉,却在画布上成就了动人心魄的奇異之美。 梵谷的病,若在今日服药就能控制,根本不必进精神病院,更无须绝望自杀。他其实还可以活上许多年,画更多夏日和秋光下的田野,云雀与小河,农妇和茅屋,以及火焰般绽放的花树……当然还有灿丽无比的星夜。那样用功的天才,那样没有必要的悲剧。三十七岁,才是他艺术生命盛年的开始而已,充满人生一切的可能。但那时没有人知道他,懂得他,除了西奥。西奥死在文森自杀之后半年,是放不下心吧,跟随去了另一个世界,继续照顾这个苦难的哥哥。 在这热闹的城市中心,我随时可以走进一家咖啡店,像点一杯啤酒一样点一支卷好的大麻烟,去完成那当年错过的感觉经验,去体会目睹星座流转的惊心动魄。然而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那份对纯粹刺激的向往了。太迟了—我正处在与自己人生的一段时光告别的情绪里。独自沿着另一条安静些的运河走,河水不疾不徐地流淌着,时间就如此流逝而去;年少时能够体验的,留待他日才尝到的滋味自是不同,甚至已无滋味可言了—反之亦然。只是对前者不免有憾,而后者常是惘然。自己从少年时便喜欢梵谷,却等到现在才慢慢懂得他,心境已不免带些悲伤与苍凉,这也是时间沉淀之后的觉悟了。 美国歌手Don McLean为梵谷作的《文森—星光灿烂的夜晚》,一路萦绕耳际心头。Now I think I know/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They di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Perhaps they never will……如今我想我懂了,你要对我说的是什么,为了你的清醒你承受了多少痛苦,你想要让他们自由,然而他们始终不听你的,或许他们永远不会听了…… 。当内心已绝望,在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你取走自己的生命就像爱人们常做的那样,可是我要对你说,文森,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为着像你这样美好的人的…… 我想如今我也懂了,可惜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从来就没有过。阿姆斯特丹只是转机路过的城市,今晚还要赶去欧洲西南端的另一个城市,那里没有运河,没有大胆瑰丽令人目眩的色彩。这样美丽的黄昏,今夜的星光一定灿烂无比,可是,文森,我却已来不及见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