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芝地道

遊覽車駛過綠油油的田野,雖然是冬日,處處可見的椰子樹、香蕉樹和木瓜樹讓沿途充滿著熟悉的南國風情。公路邊時不時出現小攤販兼茶座,幾張桌椅加上兩棵樹中間掛著的吊床,那份悠然閒適讓我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場慘酷的戰爭遺址。

到西貢旅遊 - 啊,我總要提醒自己,這個城市三十多年前就改名「胡志明市」了 - 有個歐美遊客很感興趣的地方,就是當年越共打游擊戰的隧道:古芝地道。令人吃驚的是距離之近,車行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可以抵達。快到古芝地區時經過大片的橡膠樹林,加上沿路翠綠滋潤的稻田,我越發感覺到越南真是個富庶的國度:北邊的礦產,南方一年三熟的稻米和樹膠,海裡還產石油⋯⋯「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難怪歐洲帝國要來殖民掠奪。

這片地道全長二百五十公里,一個難以想像的長度,因為全是用人的一雙手和最簡單原始的鐵鍬之類的工具挖鑿出來的,而且全是在敵人監控區裡偷偷進行的工程。

走在林間小徑上,導遊蹲下來,掃開一片枯葉,出現一方木板,揭開木板,露出窄小僅容一個瘦小個頭的人鑽進去的洞穴,人進去之後再蓋上鋪滿草葉的蓋子,從外面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導遊鼓勵我們進入地道,走一段路體會一下。我稍作遲疑還是跟隨著兒子和幾名遊客下去了。地道的寬度僅能容身,而高度是必須作九十度的彎腰;加上空氣稀薄,不消幾步路就覺得前胸後背都有點吃不消。我走在最後,步子又慢,隧道大概是拐了個彎,前面那群拿著手電筒的人忽然不見了!頃刻間眼前一片漆黑,一陣驚恐湧現,幾乎將我淹沒。明知只是很短的一小段路卻覺得漫長無比,直到看見隧道盡頭的光,我的驚恐才平復。

試想獨自一人在底下,屈身在窒息的黑暗中,時間再長一點的話,大概會崩潰。但是當年那些游擊隊員是長年累月的在裡面,弓著腰,提著武器,作戰、攻擊、逃生⋯⋯而他們竟然是勝利的一方!

導遊帶我們看當時為敵人設下的陷阱:像森林裡的捕獸陷阱,非常原始,敵人誤踏上去就被困在坑裡,尖利的竹茅令他動彈不得,直到流血而死。我不忍多看更不願多想,但還是忍不住替兩邊設想 - 這邊,是用最原始的武器,或者從敵人那裡獲得的戰利品改製的二手工具,以及驚人的保衛家國的意志力,在如此艱難的、簡直是非人的條件下,擊退從遠方來犯的強敵。

而另外一邊 - 當時美國打越戰是徵兵制,那些年輕的士兵是被抽中入伍的,沒有選擇必須聽命於政府和上級,遠赴一個陌生炎熱的國度,投下成噸的炸彈,不分男女老幼的殺戮當地人民 - 或者被殺。但他們也是父母親的兒子,跟我身邊的兒子同樣年齡的大孩子啊。當他們痛苦的輾轉溝壑流血等死之際,大洋彼岸的母親,夜裡夢中會心痛而醒嗎?

參觀之後,明兒對我表示這是一次非常特別的經驗。我說:這只是再一次提醒我們:戰爭是多麼的愚蠢啊。

他說:我記得小時候,妳都不給我們買玩具鎗,也不准我們玩任何像武器的玩具。

我說:對,因為殺人的兇器不是玩具,戰爭不是遊戲。也許對於坐在指揮桌前的那些政客和戰爭販子、軍火商來說,戰爭是他們最刺激的遊戲;但對像你這樣的年輕的生命,絕對不是。記得《越戰獵鹿人》(The Deer Hunter)裡那場驚心動魄的「俄羅斯輪盤手槍」賭注遊戲嗎?正是那些人,給你一把膛裡有一顆子彈的六連發手槍,要你頂著太陽穴,扣下扳機⋯⋯。這,就是那場戰爭。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專欄,1/21/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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