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沙漠裡的小佛寺

  黃昏時分﹐我們還在新疆的塔克拉瑪干沙漠裡趕路。

            我們已經開了一天的車了 — 早上從庫爾勒出發往西至輪台﹐然後由北朝南取道沙漠公路貫穿塔里木盆地﹐出了盆地之後還得繼續向西行﹕今晚必須趕到沙漠南緣﹑于闐與和闐之間的小縣城「策勒」過夜﹐因為同行的攝影家在策勒有老友等著我們﹐要帶我們參觀當地一座鮮少人知的古蹟。

策勒城外﹑斜陽古道上﹐攝影家的老友﹐以及幾位地方上負責文化﹑旅遊的人士﹐已經等候我們許久了。主人們的心情和我們一樣急切﹐略作寒喧就啟動車輛上路。狹窄的鄉間小路沒有鋪柏油﹐滾滾沙像煙幕遮擋了視線﹐我們緊跟著前方領路的車﹐一度還是失去了他們的蹤影。周遭無盡的黃沙有如潮水﹐我們的越野車好似顛簸在滔滔的沙河裡。正當我開始擔心會不會迷失在這沙之迷宮裡﹐遠遠看見帶路的車停在一處平坦的沙丘上 — 再下去就沒有路了﹐他們說。於是大夥下車開始步行。

走在崎嶇不平的沙徑裡﹐周遭全長著茂盛的紅柳﹐和粗韌的綠色沙漠植物。天色漸已向晚﹐真沒料到還要走上這麼長一段路 — 但 若不是這樣偏遠﹐古蹟也就保存不到今天了吧。終於聽見走在前頭的人說到了到了﹐才忽然發現沙丘中蹲伏著一座毫不起眼的四方形小屋。一個維吾爾族的管理員為 我們打開鎖﹑推開門﹐我迫不及待地邁步走進去。幽暗的光線裡﹐周遭的景象讓我感覺仿彿是敦煌的某一個小洞窟﹔不過我知道﹐自己置身在一座全世界最小的古代 小佛寺裡。

新疆策勒縣﹑達瑪溝鄉﹑「托普魯克墩小佛寺」是它的全名。這是塔克拉瑪干沙漠裡唯一保存尚稱完好的古代佛寺遺址﹐建築年代推算是南北朝中後期﹐約在一千五﹑六百年前。

真是個迷你佛寺啊﹕一邊二米的正方形小室﹐總共才四平方米大﹐擠進來三五個人就幾乎沒有轉身的余地了。眼光首先投注的﹐當然是那尊趺坐在蓮花座上的釋迦牟尼塑像﹐頭部和雙手都已缺失﹐看著簡直令人不忍。然而塑像肢體的殘缺﹐並未影響形體線條的流利柔美﹔那自在舒坦的坐姿﹐讓我可以想象這尊佛像完整時的模樣﹕那位南北朝時代不知名的藝術家塑造出來的釋迦牟尼的容顏﹐一定是柔和﹑莊正而又可親的﹐佛祖的雙手也一定是生動自然﹑毫不呆板的。

然 後我們細細欣賞四壁的壁畫。雖然牆壁的上半部許多處嚴重剝落﹐看著不免觸目驚心﹐但存留部份還是非常豐富﹔如非親眼見到﹐真難以相信這座顯然是私人興建的 家庭佛寺﹐在有限的小小空間裡﹐竟然擁有如此精緻優美的藝術精品﹗由於壁畫全是人身高度﹐可以就近從容觀賞﹔菩薩﹑天王﹑貴婦﹑侍女﹐個個衣冠肢體歷歷如 真﹐生動丰盈﹐服裝髮式從南北朝到唐代兼容並蓄。典雅的大乘佛教繪畫技法﹐同時融匯著明顯的西域藝術風格﹐正是古絲路上最具魅力的多元文化風情。我邊看邊 想象千年之前﹐這裡的商旅僧人絡繹於途的盛況﹐耳畔仿彿響起熱鬧響亮的駝鈴﹑胡樂﹐繁華的佛國裡﹐處處可聞的鐘磬﹑佛號……

當年玄奘法師往印度取經﹐取道絲綢之路南道﹐便曾路過西域重鎮﹑大乘佛教中心于闐 他在《大唐西域記》裡這樣描述佛國于闐﹕「佛塔林立﹐僧人雲集」。那是怎樣一幅繁榮昇平的景象﹗玄奘法師怎能想象今日于闐的無際黃沙 — 固然那是大自然無情的滄桑變貌﹐但昔日林立的佛塔浮屠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卻是千百年前持久而慘烈的宗教戰爭的結果。

于闐佛國曾有過長逾千年的歷史﹐擁有自己的語言文字﹔得天獨厚的絲路南道地理位置﹐更讓她成為東西文化藝術的匯聚點。然而到了十世紀中業﹐信奉伊斯蘭教的喀喇汗王朝(自公元九世紀末統治中亞河間地帶三百年的突厥王朝)開始了對于闐王國長達近半個世紀的宗教戰爭。其激烈慘酷﹐在喀喇汗王朝的學者寫於十一世紀的《突厥語大詞典》裡﹐就有詩歌生動描述「聖戰」大軍殲滅佛國的情狀﹕「我們如潮水而至﹐攻陷了大小城池﹐佛像廟宇全部搗毀……。(以下還有更為具體而不堪的行為描述。)」公元1006年﹐篤信佛教的于闐李氏王朝終於被喀喇汗兼併。其後千年的風沙掩埋了這頁歷史﹐直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來自更遠的歐洲的「探險家」們﹐又作了一番巨細靡遺的古文物掠奪。於是這片荒漠除了無垠的黃沙之外﹐千年前的佛教記憶幾乎是一無所剩了。托普魯克墩小佛寺在21世紀初奇跡式的浮現﹐只能歸諸緣份吧。

據說是多虧了此地特別厚重的流沙﹑特別茂密的紅柳﹐這座小佛寺才得以逃過千百年來的烽火刀兵﹑毀教劫掠而倖存至今。五年前﹐一個牧羊童夜宿沙包時極為偶然的發現了佛像的頭﹐三年前地方上開始了挖掘﹑整理和保護的工作﹔然而我們今天看到的這樣因陋就簡的現狀是遠遠不夠的。主人告訴我們﹕修繕保護的款項已批准﹐只待發下來就可以進行專業的修復工程了。主人的語氣中有欣慰﹐但同時也不免有一份急切和無奈。

在光線快速黯淡下去的小佛寺裡﹐周遭這些懾人的藝術精品幾乎是活生生的﹐像是剛剛跋涉過時間嚴酷的荒野﹐終於來到我們眼前。雖然是令人心碎的遍體鱗傷﹐但依舊不失他們的莊嚴華美﹐依然為後人見證著一千多年前的盛世﹐與當日虔信慈悲的美學……

從 佛寺出來﹐夕陽最後一線餘暉也漸漸消隱﹐半個月亮懸在天際﹐沙漠的天空高而空曠﹐星斗比別處顯得更為燦爛。我想到今夜是農曆的七夕﹐牛郎織女星應當份外明 亮吧。站在浩瀚沙漠的星空下﹐背後是時間之沙未曾掩埋磨蝕的永恆之美﹐忽然感到渺小的不是這座佛寺﹐而是人。然而偉大的不也是人嗎﹖那些無名的藝術家﹑美 的虔信者和創造者﹐若沒有他們﹐這個殘酷的世界真的只會剩下漠漠黃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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