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有些溫馨的畫面﹐在記憶中永遠鮮明。其中之一便是父母親對弈。
那時生活清靜簡朴﹐小鎮的市街無甚可觀﹐電視尚未入侵家家戶戶的客廳。晚飯後如果沒有串門子的訪客﹐一般人除了聽收音機﹑看報之外﹐可做的事並不多﹐所以打牌的人多。我家從不打牌(過舊曆年與親戚玩除外)﹐父母親晚間有個良好的消遣 — 下象棋。每回多半是父親提議:「來一盤吧!」 母親總是欣然奉陪。
父親個性開朗風趣﹐玩起遊戲來更能充分顯示他這一面﹐不足為奇。奇的是棋盤前的母親會變得不太一樣。
在我小時的印象裡﹐母親一直是個鎮靜羞怯的小婦人﹑一位典型的舊式賢妻良母孝媳慈嫂。她強韌的性格的另一面﹐得等到我長大懂事﹑也經歷世事之後才領會到﹐不過這是後話了。平日寡言少笑的母親﹐下棋時卻變得活潑有趣起來﹐會豪不掩飾情緒地歡呼﹑哀嘆﹑抱怨 (當然都是與棋局有關的) ﹐會悔棋﹑撒嬌﹑半真半假地發牌氣(當然都只是向父親) ﹐甚至—最不可思議的—會接過父親手中的香煙抽兩口……
父親顯然很歡迎這種變化﹐常常故意逗她﹐有意地讓她活潑的那一面充分地發揮展現出來。他最「有效」的策略是出真不意地吃掉母親一個重要的棋子 (父親的段數大概還是比較高的) ﹐然後堅決不讓她悔棋﹐任憑她抗議﹑哀求﹐甚至動手搶棋……還火上澆油地說些「起手無回大丈夫」之類的話。偶而也輪到他扮演悔棋﹐效果一樣熱鬧。他倆自小青梅竹馬﹐多年相處下來彼此了解洞徹﹑默契極佳﹐都知道見好便收﹐皆大歡喜的分寸﹔所以從來都是以喜劇終場。有時我不免懷疑他倆真有那麼熱愛下棋﹐可能最好玩的還不是那棋﹐而是「玩遊戲」這件事本身。一坐到棋盤前面﹐父母親忽然都年輕起來了—其實﹐現在算算那時的他們一點也不老﹐但在小孩子眼中﹐「大人」 與「老人」 的差別好像並不多。
我對這一切習以為常﹐總是在離他們不遠的書桌前做功課﹔父母親下棋時發出的「噪音」不但絲毫不干擾我﹐聽在耳中反倒使我感到愉快而安全。當時自然不會想到什麼「天倫之樂」這類詞句﹐現在回溯那樣的鏡頭畫面﹐自有一種令人心安的﹑地久天長的家居溫馨之感。隔著三十年的歲月﹐只要我掀開記憶的那一頁﹐耳畔仍立時可聽見父親興致盎然的聲音﹕「來一盤把﹗」
童年在孩子的感覺上是漫長的﹐成長後隔著更漫長的歲月回頭看方知有多短暫。那時感覺父母親好像在我近旁對弈了許多許多年﹐其實並沒有多久—父親在我還沒滿十八歲時就遽然去世了。
父親去世之後﹐母親再也不曾跟別人下過象棋。我小時偶爾「觀戰」得到的印象是﹐她的棋藝相當不錯﹐興趣這麼濃厚﹑興致又這麼高昂……可是父親走後﹐她忽然像是從來就沒有過下棋這個嗜好﹐說不下就不下了﹐連提也不提。
許多年過去了—真的有許多年了﹐遠遠多過父母親對弈的年數。我幾乎早忘了老母親會下一手好棋這回事。她今年八十歲了﹐與我住在一起﹐身手依然靈便﹐頭腦更是清楚﹔每天做家事﹑照顧一家大小﹑看書報﹑縫紉﹑給親友寫信……從早到晚都有事可忙﹐並不常有異國生活寂寥之嘆。
不久前家中添置一架電腦﹐軟體裡有個「中國象棋」遊戲。我一直不曾好好下過像棋﹐連電腦初級也贏不了﹐懊惱之餘忽然想到﹕家裡不是有位高手嗎﹖於是請母親來助陣。她聽說是幫忙鬥電腦便也不推辭﹐其實全靠她運籌帷幄調兵遣將﹐我只合遵命按鍵。母女「聯手」﹐不但輕易擊敗電腦初級﹐而且一級一級的攻打上去﹔老人家竟像是打出興味來了﹐並未叫停。我得閑偷望一眼母親﹕長考佈局時神色專注凝重﹐決定棋步時口吻堅定果斷﹐隱隱然頗有大將之風﹔一時之間忽覺她不大像這些年來邁入老境的母親了。
自從那次之後﹐母親又下棋了。她讓我把開啟電腦﹐取出象棋程式的指令步驟及移步的方法一一寫下﹐又費了老半天工夫學會並熟悉使用鍵盤—對於一位生在民初﹐不諳英語﹐從未碰過打字機鍵盤的老人家﹐這分願意接受「新生事物」和勇於學習的精神 ﹐我不得不承認實屬罕見。
母親還是不跟任何「人」下棋。有幾次回到家﹐會發現她在我書房裡﹐戴著老花眼鏡﹐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視屏﹐然後小心翼翼地敲下幾個鍵。不知為什麼﹐這個畫面很感人。生性羞怯的母親可能對玩這麼「摩登」的遊戲不大好意思﹐有時自嘲道﹕「八十歲學鼓手呦﹗」
我故意問她﹕跟電腦下棋好玩嗎﹖她淡淡地說﹕「就可惜不能悔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