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小津

 在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的許多部電影裡,火車經常會出現。電影裡的人乘坐短程的火車通勤,或進城辦事;乘坐長途火車探親,離鄉、歸鄉,尋找人生的下一站;或者哪裡也不去,只是遙望駛過的火車,心中生起遠念……。火車承載著旅行的渴望和鄉愁- 劇中人的, 觀劇人的,小津自己的。

尋訪小津的舊址故地,乘坐小津電影裡常出現的火車,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從東京銀座新橋站﹐到神奈川縣的北鐮倉 - 小津電影常出現的地方和他的長眠之地﹐乘火車只需時五十分鐘。到站一下車,眼前就出現“北鐮倉驛”這個站牌- “晚春”的頭一個鏡頭。月台的建構基本上還是跟五六十年前電影上相似﹐只是外頭兩側都有了人家,不再全是繁盛茂密的草木了。那些房舍都還算齊整,家家花木扶疏,圍籬也都費了心思打點,有的籬上攀著朝顏花,心形的葉片被雨露滋潤得翠碧可人。

路上遍地盡是落葉,紅色的楓,金黃的銀杏,落地也依然色澤鮮明。 冬雨霏霏,需要撐傘了 - 這可不是小津的天氣。小津的電影裡天氣多半晴朗﹐他的影中人總喜歡說:天氣真好啊。連“東京物語”裡那位妻子剛去世的老先生,悄悄離開趕來奔喪的子女圍坐的房間跑到外頭,對著出來尋他的媳婦淡淡地說:天氣好啊。不過這樣陰冷淒清的天氣倒是適合尋訪一位靜寂的藝術家呢。

 

▲北鐮倉圓覺寺,小津長眠之處。◎李黎/攝影

小津長眠在圓覺寺的墓園裡。這個鎮子小,出了車站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圓覺寺,卻沒想到是座規模很大的禪寺。雖是冬季,一樹樹的楓葉還是豐茂鮮紅,秋色依然炫麗。找尋墓園倒是走了不少路﹐待進了逽大的墓園裡就發愁了:梯田似的排列著數不清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墓碑,如何找尋小津呢﹖

好在陪我同來的女友直子,先前就請託當地友人帶路﹐預先勘察過,印象是有的﹐但我倆還是分頭各自找了一會﹐不多時就見撐著白色雨傘的她在一處高些的坡上喚我過去。

是了﹐跟在照片和紀錄片裡看見的一樣﹕石砌的圍欄圈出一方墓地,黑色的墓碑正面只有一個大字:無。真是“無字碑”啊!碑上沒有逝者名姓﹐ 只在背後刻一行字﹕昭和三十九年三月。當是立碑日期﹐因為小津的逝世年份是1963,昭和三十八年。墓碑兩側有兩行淺得難以辯識的文字﹐後來查出來是「曇華院達道常安居士葬儀香語」等字樣,“達道常安居士”應該就是小津的佛教法號吧。此外根本沒有墓主的姓名。若非同是小津迷的直子引路,這麼大一片墓園,怎生找法?縱使找到了也不大敢確認- 不過那個“無”字還是獨一無二的。 還有就是在墳墓後頭插了兩根盂蘭祭的木牌,上面有毛筆字寫著“盂蘭盆會為小津家先祖……”字樣。

碑前置供物的石面上竟有鮮花和三瓶酒 - 一小瓶威士忌,一瓶清酒,和一罐啤酒。四十多年過去了,竟還有人有心,記得導演生前酷愛杯中物。小津不寂寞。

 

日本的掃墓規矩,應是舀清水徐徐澆在墓碑上 - 他們凡事都求個乾淨。不過這個細雨霏霏的冬日﹐墓碑已被雨水沖洗得潔淨無比﹐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麼清潔工作了。

對著墓碑上那個大大的“無”字﹐小津許多電影鏡頭頓時掠過腦海。無﹐空無。就像他愛用的空鏡頭,也像畫面的留白。像我喜愛而看得熟極的“晚春”,接近結尾時父女結伴出遊,旅行的最後一夜女兒難以成眠,她對親情執著難捨,癡心想望凡事都不要改變,只求相伴父親終老。小津用極為悠長的空鏡頭,幽幽的照著旅社房間那只暗夜裡的花瓶,久久不忍移動。

空鏡,靜物,沒有人物,沒有聲音動作;然而在“無”中出現了一個新的“有”。女兒終於想通了:世事不可能不變,她必須離開父親,出嫁為人妻人母,實現輪迴的人生。

“麥秋” 也是我喜歡的﹐小津提到這部電影時說:“這是比故事更深刻的東西 - 說是輪迴也好,變幻無常也好,就是想描繪些關於這樣的事情罷。”在同一本書“小津論小津”裡,他又說﹕“有所保留才能令人回味無窮。”他最深知“留白”的效果,“無” 中生“有” 的哲理吧。

圓覺寺是一座有七百年歷史的臨濟宗禪寺﹐建於鐮倉幕府時代﹐開山一世祖竟然是一位中國高僧。其後幾度遭火﹐四百年前江戶時代始建成今日規模。出了墓園之後不忍就此離開這座禪寺,依依漫步行走,看到不遠處有間茶座﹐我們便在茶座的棚間坐下,對著雨霧迷濛的山景,捧著一杯抹茶靜靜啜飲。那山景,好似小津的電影外景再現。

北鐮倉街上路小車少﹐極適合步行。離開圓覺寺再走一段路,就接近小津的故居了。故居近旁有一座淨智寺, 也是創建於十三世紀的臨濟宗禪寺﹐據說小津更喜愛此寺。寺裡亦有墓園,卻不知為甚麼他結果沒有葬在那裡。

淨智寺感覺上比圓覺寺更清靜﹐在這冬日午後簡直不見人蹤。院裡樹多成林﹐金黃的銀杏葉厚厚鋪了一地,越往後院深處走越形幽靜,走過墓園,近旁時有小小的石窟,佛像群,還有擬人化了的肥胖的石雕狐狸,在綿綿冬雨中氣氛幾乎有些陰森了。我有幾分慶幸小津安葬在高敞明朗的圓覺寺墓園裡。

出了淨智寺走一段長長的上坡路,依然不見人蹤﹐雖然路邊有住家。這些住家的竹籬笆,好幾處都體貼的挖空﹐讓院子裡的樹枝能夠伸展出來不必砍斷。這般的敬重自然讓我對這些人家頓生好感。上坡路轉個彎,直子停下步來﹐站在一個隧道似的洞口前,說:我的朋友告訴我,小津故居就在隧道的那一邊。

可是隧道口被一根竹竿橫腰攔著,旁邊還豎個牌子,上面寫:落石危險,禁止進入。直子守規矩,立即止步,我卻稍作遲疑之後就跨過竹竿走進隧道……

簡直像穿過時光隧道進入桃花源。從短短的隧道終端就看得見正面對著的人家,家門- 昔日小津的家門。看不見門牌,應該是山之內1445號吧,小津49歲那年和母親搬進這裡,直到六十歲辭世。有蓬頂的院門敞開著,圍籬只是幾根橫木,可以看得出前院不小,再後面應當就是房屋,卻被扶疏的花木遮掩住了。這棟住家有左鄰但無右舍﹐右邊是一條小山徑。門前當然有路可以通車出入﹐至於這條隧道看來曾經是條小捷徑。我怕打擾人家不敢多留﹐匆匆拍兩張照片就鑽回隧道。時光隧道帶我回到現在,直子在這端等我。

隧道的彼端,曾經小津與寡母兩人同住在那棟雅靜的屋裡,就像電影裡那些守著寡父或寡母不肯嫁而終於不得不含淚而嫁的女兒。母親死後一年,他便也去了。

 

我最喜歡的“晚春”,父親和女兒都彼此不捨,然而父親更睿智能捨,原節子飾演的花容月貌的新嫁娘女兒出了家門,老父獨自坐在冷清的小室裡削蘋果,忽然停下,垂首。不捨也得捨,這是人生。電影就此結束。至於“麥秋”,同一個原節子,劇中名字也是同一個“紀子”,過了適婚年齡總也不想嫁,卻決定嫁給亡兄的鰥居好友做續弦;父母親捨不得也得同意,原來的三代同堂七口之家也因她的出嫁而散了。不是甚麼大不了的悲劇,卻是生活和生命的本相,因而無論多晴美的好天氣,也難免帶著哀愁了。

其後他屢次重複這個題材。是為了這份情懷﹐小津就不離開這棟屋子﹐不離開相依為命的母親﹖

小津死在六十歲那年﹐生日忌日同一天﹐都是12月12日。同樣也是終生未婚的原節子自此宣佈息影﹐退出影壇﹐搬到鐮倉隱居﹐恢復她的本名﹐再也不露面﹐如花的笑靨永成絕響。走在這個小鎮的小街上﹐我忽發奇想:如果原節子迎面走來﹐我會認得出她嗎﹖(啊﹐我忘了她該已是年近九十的老婦了。)

沒有成家﹐沒有妻子兒孫﹐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可有紅顏知己;小津的生命裡﹐除了電影﹐還是電影。在電影裡細細描繪那些家人﹐父母﹐夫妻﹐子女﹐兄妹﹐好友;家常的生活﹐吃飯﹐喝茶﹐上班﹐搭火車﹐嫁娶﹐分離﹐老病﹐死亡。自己隱蔽的現實生活裡﹐似乎都留白了。

然而留白與實景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無”與“有”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缺席的人 - 已經成為“無”的人,在小津的電影裡,在真實世界裡,無形地主宰著這些角色:“東京物語”裡早已在戰時逝世的二兒子,他的遺孀依然溫柔賢惠,給了到東京旅遊的父母最愉快美好的記憶;“晚春”裡的母親早已過世,正由於她的故去才有這對相依為命的父女;“麥秋”裡逝世多年的二哥,讓懷念他的妹妹心儀他的朋友而願意嫁作續弦;“秋日和”裡丈夫已過世好幾年了,留下美麗的遺孀和女兒,才發生一連串的悲喜劇……。這些逝者們才是故事的主角,還在帶領著故事發展;沒有這些無形的他們,就不會有這些故事了。他們的不再存在時時提醒著我們:世事無常。

 

日本鐵路(JR)為小津百年誕辰製作了一系列廣告短片,用“晚春”和“麥秋”劇中人搭乘從鐮倉到東京的火車片斷,以及今天的JR火車和車站,今昔對照,配上這樣的話語:“世事變幻無常,亦有不變的事物 。”乘坐同是當年的JR火車,同樣的路線,同樣的地名,看起來似乎果然有不變的東西。然而物非全是,而人已全非;“不變”只是表相,變幻無常才是永恆的常態。

“小早川家之秋”裡的家族長者逝世,火化之後有人遙望火葬場煙囪冒出的那蓬煙頓生感觸,說了這樣的話:“死了雖就死了,但還是可以再轉世來到人間的。”這是小津藉劇中人之口,說出自己對生死輪迴的信念吧。

“曾經發生,又再重演;世事流逝,有如流水。天底下沒有新鮮事,只是從一種形式換到另一種新的形式罷了。這種變化,若於世間,稱之為生;當轉化其形離去,稱之為死。”(法國詩人龍薩Pierre de Ronsard詩句,林麗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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