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小津

 在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的許多部電影裡,火車經常會出現。電影裡的人乘坐短程的火車通勤,或進城辦事;乘坐長途火車探親,離鄉、歸鄉,尋找人生的下一站;或者哪裡也不去,只是遙望駛過的火車,心中生起遠念……。火車承載著旅行的渴望和鄉愁- 劇中人的, 觀劇人的,小津自己的。

尋訪小津的舊址故地,乘坐小津電影裡常出現的火車,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從東京銀座新橋站﹐到神奈川縣的北鐮倉 - 小津電影常出現的地方和他的長眠之地﹐乘火車只需時五十分鐘。到站一下車,眼前就出現“北鐮倉驛”這個站牌- “晚春”的頭一個鏡頭。月台的建構基本上還是跟五六十年前電影上相似﹐只是外頭兩側都有了人家,不再全是繁盛茂密的草木了。那些房舍都還算齊整,家家花木扶疏,圍籬也都費了心思打點,有的籬上攀著朝顏花,心形的葉片被雨露滋潤得翠碧可人。

路上遍地盡是落葉,紅色的楓,金黃的銀杏,落地也依然色澤鮮明。 冬雨霏霏,需要撐傘了 - 這可不是小津的天氣。小津的電影裡天氣多半晴朗﹐他的影中人總喜歡說:天氣真好啊。連“東京物語”裡那位妻子剛去世的老先生,悄悄離開趕來奔喪的子女圍坐的房間跑到外頭,對著出來尋他的媳婦淡淡地說:天氣好啊。不過這樣陰冷淒清的天氣倒是適合尋訪一位靜寂的藝術家呢。

 

▲北鐮倉圓覺寺,小津長眠之處。◎李黎/攝影

小津長眠在圓覺寺的墓園裡。這個鎮子小,出了車站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圓覺寺,卻沒想到是座規模很大的禪寺。雖是冬季,一樹樹的楓葉還是豐茂鮮紅,秋色依然炫麗。找尋墓園倒是走了不少路﹐待進了逽大的墓園裡就發愁了:梯田似的排列著數不清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墓碑,如何找尋小津呢﹖

好在陪我同來的女友直子,先前就請託當地友人帶路﹐預先勘察過,印象是有的﹐但我倆還是分頭各自找了一會﹐不多時就見撐著白色雨傘的她在一處高些的坡上喚我過去。

是了﹐跟在照片和紀錄片裡看見的一樣﹕石砌的圍欄圈出一方墓地,黑色的墓碑正面只有一個大字:無。真是“無字碑”啊!碑上沒有逝者名姓﹐ 只在背後刻一行字﹕昭和三十九年三月。當是立碑日期﹐因為小津的逝世年份是1963,昭和三十八年。墓碑兩側有兩行淺得難以辯識的文字﹐後來查出來是「曇華院達道常安居士葬儀香語」等字樣,“達道常安居士”應該就是小津的佛教法號吧。此外根本沒有墓主的姓名。若非同是小津迷的直子引路,這麼大一片墓園,怎生找法?縱使找到了也不大敢確認- 不過那個“無”字還是獨一無二的。 還有就是在墳墓後頭插了兩根盂蘭祭的木牌,上面有毛筆字寫著“盂蘭盆會為小津家先祖……”字樣。

碑前置供物的石面上竟有鮮花和三瓶酒 - 一小瓶威士忌,一瓶清酒,和一罐啤酒。四十多年過去了,竟還有人有心,記得導演生前酷愛杯中物。小津不寂寞。

 

日本的掃墓規矩,應是舀清水徐徐澆在墓碑上 - 他們凡事都求個乾淨。不過這個細雨霏霏的冬日﹐墓碑已被雨水沖洗得潔淨無比﹐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麼清潔工作了。

對著墓碑上那個大大的“無”字﹐小津許多電影鏡頭頓時掠過腦海。無﹐空無。就像他愛用的空鏡頭,也像畫面的留白。像我喜愛而看得熟極的“晚春”,接近結尾時父女結伴出遊,旅行的最後一夜女兒難以成眠,她對親情執著難捨,癡心想望凡事都不要改變,只求相伴父親終老。小津用極為悠長的空鏡頭,幽幽的照著旅社房間那只暗夜裡的花瓶,久久不忍移動。

空鏡,靜物,沒有人物,沒有聲音動作;然而在“無”中出現了一個新的“有”。女兒終於想通了:世事不可能不變,她必須離開父親,出嫁為人妻人母,實現輪迴的人生。

“麥秋” 也是我喜歡的﹐小津提到這部電影時說:“這是比故事更深刻的東西 - 說是輪迴也好,變幻無常也好,就是想描繪些關於這樣的事情罷。”在同一本書“小津論小津”裡,他又說﹕“有所保留才能令人回味無窮。”他最深知“留白”的效果,“無” 中生“有” 的哲理吧。

圓覺寺是一座有七百年歷史的臨濟宗禪寺﹐建於鐮倉幕府時代﹐開山一世祖竟然是一位中國高僧。其後幾度遭火﹐四百年前江戶時代始建成今日規模。出了墓園之後不忍就此離開這座禪寺,依依漫步行走,看到不遠處有間茶座﹐我們便在茶座的棚間坐下,對著雨霧迷濛的山景,捧著一杯抹茶靜靜啜飲。那山景,好似小津的電影外景再現。

北鐮倉街上路小車少﹐極適合步行。離開圓覺寺再走一段路,就接近小津的故居了。故居近旁有一座淨智寺, 也是創建於十三世紀的臨濟宗禪寺﹐據說小津更喜愛此寺。寺裡亦有墓園,卻不知為甚麼他結果沒有葬在那裡。

淨智寺感覺上比圓覺寺更清靜﹐在這冬日午後簡直不見人蹤。院裡樹多成林﹐金黃的銀杏葉厚厚鋪了一地,越往後院深處走越形幽靜,走過墓園,近旁時有小小的石窟,佛像群,還有擬人化了的肥胖的石雕狐狸,在綿綿冬雨中氣氛幾乎有些陰森了。我有幾分慶幸小津安葬在高敞明朗的圓覺寺墓園裡。

出了淨智寺走一段長長的上坡路,依然不見人蹤﹐雖然路邊有住家。這些住家的竹籬笆,好幾處都體貼的挖空﹐讓院子裡的樹枝能夠伸展出來不必砍斷。這般的敬重自然讓我對這些人家頓生好感。上坡路轉個彎,直子停下步來﹐站在一個隧道似的洞口前,說:我的朋友告訴我,小津故居就在隧道的那一邊。

可是隧道口被一根竹竿橫腰攔著,旁邊還豎個牌子,上面寫:落石危險,禁止進入。直子守規矩,立即止步,我卻稍作遲疑之後就跨過竹竿走進隧道……

簡直像穿過時光隧道進入桃花源。從短短的隧道終端就看得見正面對著的人家,家門- 昔日小津的家門。看不見門牌,應該是山之內1445號吧,小津49歲那年和母親搬進這裡,直到六十歲辭世。有蓬頂的院門敞開著,圍籬只是幾根橫木,可以看得出前院不小,再後面應當就是房屋,卻被扶疏的花木遮掩住了。這棟住家有左鄰但無右舍﹐右邊是一條小山徑。門前當然有路可以通車出入﹐至於這條隧道看來曾經是條小捷徑。我怕打擾人家不敢多留﹐匆匆拍兩張照片就鑽回隧道。時光隧道帶我回到現在,直子在這端等我。

隧道的彼端,曾經小津與寡母兩人同住在那棟雅靜的屋裡,就像電影裡那些守著寡父或寡母不肯嫁而終於不得不含淚而嫁的女兒。母親死後一年,他便也去了。

 

我最喜歡的“晚春”,父親和女兒都彼此不捨,然而父親更睿智能捨,原節子飾演的花容月貌的新嫁娘女兒出了家門,老父獨自坐在冷清的小室裡削蘋果,忽然停下,垂首。不捨也得捨,這是人生。電影就此結束。至於“麥秋”,同一個原節子,劇中名字也是同一個“紀子”,過了適婚年齡總也不想嫁,卻決定嫁給亡兄的鰥居好友做續弦;父母親捨不得也得同意,原來的三代同堂七口之家也因她的出嫁而散了。不是甚麼大不了的悲劇,卻是生活和生命的本相,因而無論多晴美的好天氣,也難免帶著哀愁了。

其後他屢次重複這個題材。是為了這份情懷﹐小津就不離開這棟屋子﹐不離開相依為命的母親﹖

小津死在六十歲那年﹐生日忌日同一天﹐都是12月12日。同樣也是終生未婚的原節子自此宣佈息影﹐退出影壇﹐搬到鐮倉隱居﹐恢復她的本名﹐再也不露面﹐如花的笑靨永成絕響。走在這個小鎮的小街上﹐我忽發奇想:如果原節子迎面走來﹐我會認得出她嗎﹖(啊﹐我忘了她該已是年近九十的老婦了。)

沒有成家﹐沒有妻子兒孫﹐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可有紅顏知己;小津的生命裡﹐除了電影﹐還是電影。在電影裡細細描繪那些家人﹐父母﹐夫妻﹐子女﹐兄妹﹐好友;家常的生活﹐吃飯﹐喝茶﹐上班﹐搭火車﹐嫁娶﹐分離﹐老病﹐死亡。自己隱蔽的現實生活裡﹐似乎都留白了。

然而留白與實景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無”與“有”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缺席的人 - 已經成為“無”的人,在小津的電影裡,在真實世界裡,無形地主宰著這些角色:“東京物語”裡早已在戰時逝世的二兒子,他的遺孀依然溫柔賢惠,給了到東京旅遊的父母最愉快美好的記憶;“晚春”裡的母親早已過世,正由於她的故去才有這對相依為命的父女;“麥秋”裡逝世多年的二哥,讓懷念他的妹妹心儀他的朋友而願意嫁作續弦;“秋日和”裡丈夫已過世好幾年了,留下美麗的遺孀和女兒,才發生一連串的悲喜劇……。這些逝者們才是故事的主角,還在帶領著故事發展;沒有這些無形的他們,就不會有這些故事了。他們的不再存在時時提醒著我們:世事無常。

 

日本鐵路(JR)為小津百年誕辰製作了一系列廣告短片,用“晚春”和“麥秋”劇中人搭乘從鐮倉到東京的火車片斷,以及今天的JR火車和車站,今昔對照,配上這樣的話語:“世事變幻無常,亦有不變的事物 。”乘坐同是當年的JR火車,同樣的路線,同樣的地名,看起來似乎果然有不變的東西。然而物非全是,而人已全非;“不變”只是表相,變幻無常才是永恆的常態。

“小早川家之秋”裡的家族長者逝世,火化之後有人遙望火葬場煙囪冒出的那蓬煙頓生感觸,說了這樣的話:“死了雖就死了,但還是可以再轉世來到人間的。”這是小津藉劇中人之口,說出自己對生死輪迴的信念吧。

“曾經發生,又再重演;世事流逝,有如流水。天底下沒有新鮮事,只是從一種形式換到另一種新的形式罷了。這種變化,若於世間,稱之為生;當轉化其形離去,稱之為死。”(法國詩人龍薩Pierre de Ronsard詩句,林麗雲譯)

海上的慈悲女神

 福建莆田是丈夫的祖籍,雖然他並非生長在那裡,卻是從小就聽聞一位赫赫有名的「鄉親」:媽祖。長久以來,我也一直期盼能登上莆田湄洲島,參拜這位台灣民間信仰中最尊崇的女神的家鄉祖廟。不久之前隨著丈夫的尋根之旅,終於達成了這份心願。

媽祖從福建隨著早年移民的船隻渡海到台灣﹐成為台灣最普及而又獨特的民間信仰。在台灣,媽祖娘娘的地位之尊崇和廣受愛戴的程度,只要看每年陰曆三月媽祖誕辰的盛況就可想而知了。

廣東與福建接鄰,漂洋過海的人也多,媽祖的信仰自然因之而南傳﹐甚至隨著華僑遠及港﹑澳﹑東南亞;澳門的葡語發音Macau便與「媽祖」有關。美國舊金山中國城裡有一條「天后廟街」﹐正是因為那條洋名叫Waverly Place的小街上有座小小的天后廟 - 當年飄洋過海來到金山的華工﹐感謝媽祖保祐他們平安抵達﹐便以微薄的財力在一棟木樓的頂層建了一間極為簡樸的小廟;雖然香火不盛﹐規模更不能跟台閩的媽祖廟相比,但還是金山華埠一處重要的文化古迹。

 旧金山中国城天后庙街天后神庙

閩粵之外的其他省份﹐對於這位有地域性的女神就不那麼熟悉了。前些年我去江蘇太倉﹐原是想尋訪當年鄭和下西洋的出海處,無意間走進一座非常簡陋冷清的媽祖廟 - 可能當年鄭和在那附近出海時確曾供奉過媽祖﹐然而數百年以降﹐當地的後人多已不識她是何方神明了。其實關於鄭和下西洋的許多傳說中﹐不止一則提到艦隊在海上遇到暴風巨浪﹐媽祖顯靈保祐的事跡。

一到莆田,家鄉的親友聽說我們想參拜媽祖,便很熱心的陪同我們乘船去到湄洲島。近年來海峽兩岸絡繹不絕的信眾﹐把湄洲島的媽祖廟修得富麗堂皇﹐壯觀氣派;看到許多台灣進香團献上的匾額旌條﹐一個個熟悉的城鎮地名﹐仿彿身在台灣了! 

祖廟各進殿堂裡的媽祖像,塑造年代和造型各有不同;其中有一尊真人大小的立像﹐容貌特別慈祥美麗﹐還伸出手讓信眾牽握。我雖不迷信卻也忍不住上前握握她的手﹐似乎感受到千年來無數出海人掌心的溫熱 - 早年漁民出海﹐身在驚濤駭浪一葉扁舟裡﹐心繫冥冥中一位慈悲女神的照顧保祐﹐這是何等的托付與安慰﹗而這位女神不是高不可攀恩威難測的神明﹐卻原是一個海邊鄉下女子得道成仙﹐這樣的形像很容易深入人心。

我想﹕一個能够投身大海救人的女子﹐縱使不是神仙﹐就憑她的勇氣和愛心﹐以及其後因之而衍生的傳說﹐讓討海人和渡海人在驚濤駭浪中感到安全,甚至近年出海「保釣」的船隻都要請一尊媽祖分身供在船上;為着她千年來對鄉親的庇佑﹐我也該誠心誠意地燃上三炷香。

最 後登上湄洲島的最高點 - 也就是最高大的一座媽祖像的面海聳立之處,在強勁的海風吹拂中,瞻仰慈藹中帶威嚴的女神容貌﹐想像當年東渡台灣的「來台祖」們﹐捧著媽祖像供奉在船頭﹐航 過風浪險惡的「黑水溝」﹐媽祖給了他們信心與希望。而今他們的後人回來參拜祖廟和媽祖本尊﹐當是心悅誠服地向她膜拜感恩吧!

在 福建和台灣盛行不衰的媽祖信仰﹐已經成為值得研究的文化现象了;莆田學院就設有「媽祖研究所」。幾百年來﹐她的地位日益尊榮,歷代册封「天上聖母」﹑「天 后」﹐「天妃」﹐我卻覺得這些封號有點像是將她許配給天帝了﹐其實何不就稱「媽祖」呢?既尊崇又親和﹐像家裡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女性老長輩﹐在一代又一代的 口耳相傳中成了家族的守護神﹐溫柔慈悲地照拂著她的子民們,一代又一代。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 專欄﹐2010/10/1)

有沒有,要不要- 快樂的十大法則

我寫臉書」創辦人札克柏格的文章,上了中時的部落格後引發不少討論迴響。這個世上最年輕的億萬富豪,在一般人眼中是個成功典範,可是他要甚麼?他是不是快樂?只有他自己能回答,也可能連他自己都無法回答,因為快樂很難定義。被問到你快樂嗎?」可能要遲疑片刻思索答案,但「不快樂」很容易看出跡象 - 周遭和這個社會上的人,語言和行為暴力的,極端自私的,擾攘不安的,永不饜足的,為得到某些事物不擇手段的⋯⋯都是不快樂的人。「可惡之人必有其可憐之處,為甚麼可憐?因為此人必然極不快樂,才會作出可惡的事。

最近讀到一篇報導,幾位「快樂心理學」學者為世界各地的人進行抽樣調查,研究金錢、心態、文化、健康、利他、生活習慣等項目與快樂的關係,得到的結論是:在一定的程度上,你可以為自己快樂或不快樂作主。他們總結出十項快樂法則,其實很像老生常談,跟我們日常生活觀念和一些宗教倫理的提示說法也很相近。

第一,珍惜平常日子的平常人生,珍惜每一刻。我想這就是佛家教導的活在當下」吧。

第二,不要跟別人比。「人比人,氣死人」,世上永遠有比不完的人,把所有人當競爭對手是跟自己過不去。專注在自己的進步就好,這正是儒家的「知足常樂」。

第三,越是把金錢的位置放得高的人越難快樂,這幾乎是古今所有文化中的定律;對個人如此,對一個社會也是如此。物質帶來的快樂的「半衰期」最短。佛家的「餓鬼道」就是個很好的象徵:已擁有豐富的收入和儲蓄的人,還要一蔴袋一蔴袋的把不義之財往家裡搬,就是深陷在永不饜足的餓鬼道裡的可憐靈魂。莊子《逍遙遊》說的好:「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鼴鼠飲河,不過滿腹」;物質欲望可以大到無限,但一個人真能享受的物質也不過是一飲一啄,一枝一點。

第四,有既定人生目標的人比沒有目標的人快樂。

第五,專注在工作中的人最快樂,隨之而來的成就感也能帶來快樂。這點是藝術創作者最能深刻體會的。

第六,人際關係 - 與家人,尤其是夫妻的關係良好,而且有親密的朋友。孔子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快樂。

第七,保持樂觀,即使不想笑也試著微笑,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果。面前的半杯水,你說它是半空還是半滿?就看你怎麼看待。

第八,常說「謝謝」,而且要由衷的說。常懷感恩之心,幾乎是一切宗教的教導。調查發現常寫感謝信的人較不易陷入抑鬱。

第九,多多運動。運動會讓人體分泌令人愉快的内啡肽(endorphins,音譯為安多芬),跟用藥物治療抑鬱症一樣有效,而且不會產生副作用。

第十,「」 - 要能捨,願捨,喜捨。「為善最樂」、「施比受有福」這些「老生常談」都是寶貴人生經驗的總結。生活中的「捨」不但是分享、傾聽、幫助,還包括原諒、寬恕、放下。心中還有尚未和解的恨意之結,怎麼快樂得起來呢?

成功」和「快樂」有個簡短的定義我很贊同success is to have what you want, happiness is to want what you have (擁有了你所想要的,是成功;滿足於你所擁有的,是快樂)。有了還會想再有,沒有就不快樂;可是珍惜喜歡自己所擁有的,即使很少、很短暫,在別人眼中無足輕重,但只要是自己覺得這正是我要的」,這就是快樂了。

重要的不是有沒有,是要不要。有沒有往往很難能夠掌控,但是要不要」就可以憑自己的意願了。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專欄,12/10/2010)

129日新聞報導:臉書創辦人札克柏格日前與其他十六名富豪,響應巴菲特的善款捐助行動,承諾將捐出至少一半的財產用於慈善事業。)

奈良三部曲

倖存者的救贖

一個日本中學生,十五歲那年的夏天,世上第一顆原子彈在他居住的城市裡爆炸。他親眼目睹了火海中人間地獄的慘狀。奇蹟似的,這個少年竟然活了下來,旋即離開了滿目瘡痍幾成廢墟的廣島,進了東京美術學校學習繪畫。後來他成了一位著名的畫家。

他的名字是平山郁夫。去年年底他以79之齡逝世,不算特別長壽,但作為一個原爆倖存者,他覺得十五歲之後的人生都是額外的。如何活這額外的人生呢?他選擇了藝術,而且是和平與慈悲的藝術。作為一個倖存者,他在藝術和佛學中尋得了精神的安慰,苦難的昇華,和心靈的救贖。

一切開始在四十年前,他29歲那年。原爆後遺症核輻射致使他患上白血球過少的病,那年減少到常人一半以下,他以為時日無多,希望在死亡來臨之前畫出一幅真正動人的好畫。忽然之間,中國唐代玄奘法師的行跡出現在他腦海,那份為追求真理和眾生救贖的不屈不撓的意志給了他啟示,於是畫出「佛教傳來」 - 兩名僧侶,騎在一白一黑兩匹馬上,遙指前方,美麗的林間有白鳥飛翔,畫中充滿聖潔的詩意。這幅畫讓他成了大名,更是他從此與玄奘結下不解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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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郁夫畫“佛教傳來”)

玄奘法師求道取經的事跡感動了畫家,此後大半生的歲月裡,平山郁夫僕僕風塵於絲路上,追隨那位偉大的先行者的足跡;從中國的西安,敦煌,新疆,翻過帕米爾高原,到中亞,然後印度⋯⋯不辭辛苦的走了幾十趟,畫下不計其數的寫生素描,回到家中畫室重新再畫,最後成就的大作品是十三幅「大唐西域壁畫」,永久收藏在奈良藥師寺,玄奘三藏院的畫殿裡。

平山郁夫 薬師寺夕べ 絵画(木版画)作品

(平山郁夫畫奈良藥師寺)

這一系列獻給新世紀的壁畫完成於2000年底,十年來展出的時間有限,對於難得去一趟京都的旅人湊巧遇上是要憑機緣的。卻是由於今年奈良在慶祝「平城遷都1300年」,壁畫全年每天開放,而我今秋正好有機會去京都,有幸得以到奈良親眼看到了。

(“大唐西域壁畫”系列第一幅:長安大雁塔)

奈良藥師寺是唐代寺院建築風格,而兩層塔形的玄奘三藏院的匾額上,藍底金字,竟是「不東」兩字 - 正是,當年法師矢志往西土取經,誓言使命不成絕不東歸。仰望這簡單的兩個字,方有幾分明白畫家所說:年輕時在備受原爆記憶和後遺症折磨的時日裡,玄奘法師的事跡給了他啟發 - 為了求取解除戰亂中人們悲苦的救贖之道,年輕的法師歷經千辛萬苦, 以十幾年的歲月行走在異域旅途,九死一生,並以餘生之年翻譯帶回的經卷。畫家的腦海浮現一千多年前這個身影,決心追隨,從此走上一條溫柔慈悲的求道之路 - 絲綢之路。

在交通發達的今日循著玄奘的足跡西行,當然不再有當年的艱險;然而大自然的滄桑和人為的破壞,也為這條漫漫長路改變了面貌。當年唐僧目睹的繁華國度,而今多處不是被層層黃沙深深掩埋,就是只剩黃土上的廢墟遺址。像新疆的高昌故國,一大片壯觀的斷壁殘垣,其中竟還有佛寺的遺跡。又如阿富汗的巴米揚大佛像,玄奘法師與平山畫家都曾親眼目睹過- 雖然畫家三十多年前看到的大佛面部已被削去了一半;而今大佛更是被塔立班的砲火炸燬,僅剩空空的洞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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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山郁夫畫巴米揚大佛素描)

這些,畫家都親眼目睹了,也都提筆畫下了。他不僅畫出絲路當下的美,也畫出想像中原貌的美;他畫美的流逝與綿延,因為世事皆無常,也因為人們依然在為彼此製造戰亂、破壞與傷害。他畫出了完整的巴米揚大佛像,並且在那片飽受戰火蹂躪的荒瘠土地上畫了一片綠地 - 對這個殘酷的世界,他依然抱著希望。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專欄,11/5/2010)

平山郁夫與大唐西域壁畫

收藏在奈良藥師寺玄奘三藏院裡,日本畫家平山郁夫的「大唐西域壁畫」系列,每一幅畫右下角的題款日期都是20001231日 - 那年畫家正是七十高齡,歷時三十載、前後數十趟追隨玄奘法師腳步的西域之行,積累了幾百本寫生簿;畫家終於完成了這系列壁畫,獻給新的千禧年,也為他漫長的絲路行旅寫下完美的最後一筆。

壁畫系列一共有十三幅,整座專為這些畫而設的「畫殿」,展示的也就只有這十三幅永久收藏作品。如從正門進入,次序是右手邊開始第一幅,然後右壁兩幅,正中七幅,左壁兩幅,左手邊最後一幅。可是正門平時並不開啟,一般參觀者都是從右側門進,按順序看完後從左側門出。

壁畫分成七個主題,順序是跟隨玄奘西行的路線。第一幅是大唐長安城, 現今猶聳立在西安城裡的大雁塔沐浴在金色的日光之中 - 公元629年一個晴朗的秋天,年輕的唐僧從這裡出發,開始了他漫長的取經之旅。接著兩幅是嘉峪關,大唐國土的邊陲,駱駝商旅隊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竟顯得如此渺小。從此之後三藏法師便踏上了荒漠異域,而他矢志「不東」- 取經不成絕不東歸的決心也自此開始。

第四和第五幅畫的是高昌故城遺址。嘉裕關外一千里處,今日新疆吐魯番附近,就是當年繁華昌盛的高昌國都,而今還存在著壯觀的廢墟。

(高昌故城)

玄奘法師在高昌受到優渥的接待,之後就要走上最艱苦的險途:翻越天山山脈、帕米爾高原、喜馬拉雅山。畫家在親身攀登喜馬拉雅山作素描時,決定將這些群山畫成象徵西方淨土的「須彌山」:三幅氣派恢弘的大山,峰頂皚皚的白雪襯著寂淨的碧空,靜穆而莊嚴的聳立在畫殿主壁的正中央。

之後兩幅是阿富汗,主題是「巴米揚石室」,畫裡的巴米揚大佛依然完整而壯麗,正是當年玄奘見到時的模樣;也是畫家在1960年代,旅行到尚未被戰火洗劫的阿富汗時所見。巖洞山壁前的大地上,畫家添上了生機盎然的綠地 - 這是過去,也是未來,是畫家對文明破壞之後和平再生的希望。

平山郁夫画伯の「大唐(だいとう)西域記(さいいきき)」の壁画とシルクロード・玄奘(げんじょう)の旅(22年6月2日、朝日カルチャーセン ターを受講して)

「巴米揚石室」

終於,到達印度了。兩幅印度德干高原,土褐色的風景,荒涼的大地,卻是孕育了古老的哲學、宗教與藝術的地方。最後一幅,是玄奘法師萬里行旅的目的地、藏有數百萬卷經典的佛法最高學府 - 那爛陀寺。在那幅題名為「那爛陀的月光」畫幅裡,月光下,遺址前的路徑上,仔細看會發現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白衣身形。畫家說:那,就是玄奘,也是畫家自身,以及所有尋求救贖的人的身影。

「那爛陀的月光」

這些畫乍看是寫實的,再看卻有一種超越寫實的空靈意境。更由於畫面的巨大,人站在畫前會覺得似乎可以走進那烈日黃沙或月光廢墟裡去。之前我在網上看過他的作品,也看了日本NHK電視台拍攝的紀錄片【平山郁夫三藏祈願之旅】,追蹤細述他作畫的過程;但親眼直觀色彩筆觸,親身體會四壁十三幅畫的壯觀,現場的經驗還是無可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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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郁夫在敦煌寫生)

看完一遍,捨不得離去又回頭再看,想到這樣的大畫對六七十歲的畫家是體力的挑戰;尤其動人的是:除了以誠謹和慈悲心作畫,平山郁夫還致力於保護世界各地、尤其是中亞和東亞的文化遺產的工作。早在七○年代,他就捐贈了兩億日圓,成立中國敦煌石窟保護研究基金會。

 

親身經歷了廣島原爆的無情毀滅,畫家卻以他倖存的餘生,尋得了有情的重建之路,並且決心與玄奘法師一樣,走上他的祈願之旅 - 畫家用他的畫筆,為這多難的世間重建美,以及希望。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專欄,11/12/2010)

在奈良抄寫心經

一個秋日,在奈良藥師寺欣賞完平山郁夫的「大唐西域壁畫」出來,同行的日本女友惠子看見畫殿近旁有一間寫經道場:捐獻日幣兩千圓,可以抄寫一篇「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惠子雖是基督徒卻極力慫恿我去寫經,甚至自願擔任書僮替我磨墨。

廳裡燃著香,靜坐抄經的人還不少呢。取了紙筆墨硯和臨摹用的經文,上面是整齊端麗的漢字,我收斂心神開始動筆。一千三百多年前玄奘法師翻譯的無比優美的經句,在我恭謹的一筆一劃下逐字緩緩出現了。書寫中的心情漸趨寧靜愉悅;旅途的奔波勞頓和一整天尋訪名刹古寺的興奮焦灼,在寫下這些字句時皆如水流逝,如冰消融。

在佛寺裡抄經,這是我前所未有過的經驗;而這第一次,竟然不是在中國,不是在西域,不是在印度,而是在奈良。

這次在奈良, 格外感受到唐代中華的藝術人文宗教,流傳至今影響依然鮮明。更奇妙的是竟把遙遠的絲路和眼前的京都連在一起了 - 從前去絲路,無論是陝甘的河西走廊或者新疆的天山南北,感受到的都是面朝西方的交流展望,也是西方東來的交匯與終點站;而每次到京都,則是沈浸在日本精緻優雅的禪意美學裡,從來未曾對這兩處截然不同的地方有過聯想。然而色彩繽紛的廣漠西域,與纖細溫婉的京都奈良,在這安靜的寫經堂裡,在我書寫玄奘法師翻譯的心經時,兩種意象竟如裊裊的爐香,悠然結合在一道了。

奈良不僅有紀念玄奘法師和保存展示「大唐西域壁畫」的藥師寺玄奘三藏院,附近還有來自中國的鑑真法師建立的唐招提寺 - 這位唐代高僧應日本留學僧的邀請東渡傳法,經過五次失敗,到後來連眼睛都瞎了,還是矢志東行,最後抵達奈良都城時已經六十七歲了。鑑真法師不但為日本帶來佛學經綸典籍,隨行弟子中還有精通技藝的,也將佛教工藝美術一併傳來了。

唐招提寺的「講堂」部份是鑑真法師在世時建造的,在那裡我注意到彌勒如來坐像右側有一尊小小的「增長天立像」,豐滿生動,比起其他塑像更給人一種活潑愉悅的感覺;細看解說,竟然就是隨鑑真和尚東來的唐朝佛工的作品。而寺裡那尊右手臂已斷落的藥師如來佛的立像,是被公認具有西域壁畫的特徵,這在當時的日本佛像是看不到的,因而也有猜測是出自隨行的來自西土的「胡僧」之作。

記得在敦煌莫高窟裡,面對那些精美瑰麗的壁畫,我目眩神迷之際的感動簡直要用「震撼」來形容。到了奈良的法隆寺 - 世界上最古老的木造建築,我驚訝的發現寺裡的伽藍壁畫,那唐代風格跟敦煌莫高窟裡的竟然如此相像!我甚至聯想到上次去絲路,在新疆和田 - 玄奘時代稱為于闐的古絲路南北道樞紐,看到荒漠中被流沙掩埋了千餘年,2003年才被偶然發現的世上最小的佛寺,四壁上那殘缺但依然精美的唐風壁畫,也是一脈相承的。啜飲奈良的一掬清泉,卻發現源頭遠在千里之外。

橫亙在中華大地上,有兩道至今猶存的歷史遺跡:萬里長城和絲綢之路。那高聳的石砌長城的意象是防禦、阻擋、排斥和抗拒;而絲路卻是善意友好的延伸、探索、交流與接納。一千多年來,這條漫長而柔美的絲路,跨越時空,超越了無數人為的障礙與破壞,不僅朝西綿延,也往東舒展。

千餘年後的我,一個渺小的旅人,在絲路的這一端,只能以虔敬的心書寫經文一葉,獻給那些走出這條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道路的行者們。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專欄,11/19/2010)

早安越南

美國在越戰結束之後,出現好幾部對越戰作出深刻省思的電影,像《越戰獵鹿人》(The Deer Hunter)、《現代啓示錄》(Apocalypse Now)、《前進高棉》(Platoon)等等,幾乎都強烈得令人透不過氣;比較起來,《早安越南》(Good Morning Vietnam)這部電影算是比較輕鬆的小品,但也充滿濃厚的反戰訊息。

Good Morning, Vietnam - Movie - NTSC-U (North America)

我在七十年代初來到美國時,反越戰的高潮雖然已進尾聲,但校園裡還是感受得到因為一場不義之戰而給社會 - 尤其是年輕人,帶來的衝擊和覺醒。「越南」已經不僅只是一個地名,而是一部沉重的當代史,一場良心與正義的嚴酷考驗,一個國家難以癒合的創傷。一個超級大國挾著最先進的武器和雷霆萬鈞之力,遠涉大洋對一個第三世界的小國不宣而戰,竟然在內外交困之下、十一年後黯然敗退。

越戰期間,美國飛機無休無止的轟炸,投下的炸彈總量是二次世界大戰所有炸彈加起來的三倍半 - 全都掉在越南那麼小的一塊土地上。美國空軍總司令李梅(Curtis LeMay)曾經揚言:「我們要把越南炸回到石器時代!」 當時的越南人無論男女老幼,平均每人可以「分享」到一千磅的炸彈。這場戰爭估計死了三百萬越南人,傷了至少一百萬。至於化學戰的遺禍後代,數字還無法估計。

傷痕纍纍的越南並沒有退回到石器時代。這個國家的耐力是驚人的:他們曾經戰勝了法國殖民者,漫長艱辛的抗美戰爭之後,他們又擊退了要來「教訓」他們的中國軍隊。然後他們清除遍佈地雷砲彈的田野,插上稻秧種上莊稼,提供勤懇而廉價的勞力引進外資,把戰爭放到記憶深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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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越南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三十五年了 - 比一代人更久遠。我試著找尋戰爭的記憶。這個早晨我走在河內的街頭,放眼望去幾乎全是摩托車,車上全是年輕人。也許我對越戰的記憶比他們還鮮明一點呢。雖然一片和平景象,其實戰爭的傷害還沒有完全過去 - 美國的化學武器「落葉劑」(Agent Orange)深入地下,至今還污染著地下水,還有因為飲用而生下畸形怪胎的案例。

河內也有一個 「西湖」,近旁還有個相連的小湖用堤隔了出去,座落在一個公園裡,有個很雅的名字叫「竹帛湖」。湖畔公園裡遊人不少,但似乎並沒有人特別注意一座紀念碑,碑上有一個低著頭、雙手高舉的飛行員的塑像,模樣似乎是個西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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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說過這個紀念碑。1967年,一個美國飛行員駕駛的轟炸機在河內上空被擊落,飛行員跳傘逃生,掉在這個湖裡,被打撈起來成為戰俘,在牢獄中關了五年多。釋放回美之後以他越戰英雄的身份從政,三十多年後,他成了2008年美國總統候選人。他的名字是馬侃(John McCain)

公元兩千年,越南統一廿五週年,馬侃訪問河內,受到越南人熱情的歡迎,因為他是最早促使美越建交的參議員之一,而且鼓勵美國廠商進入越南。他還回到當年囚禁自己的地方,外號「河內希爾頓」的牢獄參觀。歷史在這裡作了一個殘酷的反諷:半個世紀的敵對,幾百萬人身家性命的喪失,究竟所為何來?而美國又在中東重蹈覆轍,更狠的是現在改用遙控的無人飛機轟炸了。

越南是個年輕的國家。相比於鄰國人口的老齡化,越南有四分之三的人口是越戰後出生的。他們之中多數人可能不知道那個美麗的湖裡曾經掉進過一個美國兵,也不在乎這個戰俘後來成了美國總統候選人。他們關心的事跟世上許多年輕人一樣:工作,感情,手機,摩托車⋯⋯

然而,那四分之一的經歷過戰爭的人,對著湖邊的紀念碑、街上的美國快餐連鎖店,和新聞裡還在被化學武器毒害的畸形小孩,要選擇記憶還是遺忘呢?

早安,越南。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專欄,1/14/2011)

古芝地道

遊覽車駛過綠油油的田野,雖然是冬日,處處可見的椰子樹、香蕉樹和木瓜樹讓沿途充滿著熟悉的南國風情。公路邊時不時出現小攤販兼茶座,幾張桌椅加上兩棵樹中間掛著的吊床,那份悠然閒適讓我幾乎忘了此行的目的地:一場慘酷的戰爭遺址。

到西貢旅遊 - 啊,我總要提醒自己,這個城市三十多年前就改名「胡志明市」了 - 有個歐美遊客很感興趣的地方,就是當年越共打游擊戰的隧道:古芝地道。令人吃驚的是距離之近,車行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可以抵達。快到古芝地區時經過大片的橡膠樹林,加上沿路翠綠滋潤的稻田,我越發感覺到越南真是個富庶的國度:北邊的礦產,南方一年三熟的稻米和樹膠,海裡還產石油⋯⋯「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難怪歐洲帝國要來殖民掠奪。

這片地道全長二百五十公里,一個難以想像的長度,因為全是用人的一雙手和最簡單原始的鐵鍬之類的工具挖鑿出來的,而且全是在敵人監控區裡偷偷進行的工程。

走在林間小徑上,導遊蹲下來,掃開一片枯葉,出現一方木板,揭開木板,露出窄小僅容一個瘦小個頭的人鑽進去的洞穴,人進去之後再蓋上鋪滿草葉的蓋子,從外面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導遊鼓勵我們進入地道,走一段路體會一下。我稍作遲疑還是跟隨著兒子和幾名遊客下去了。地道的寬度僅能容身,而高度是必須作九十度的彎腰;加上空氣稀薄,不消幾步路就覺得前胸後背都有點吃不消。我走在最後,步子又慢,隧道大概是拐了個彎,前面那群拿著手電筒的人忽然不見了!頃刻間眼前一片漆黑,一陣驚恐湧現,幾乎將我淹沒。明知只是很短的一小段路卻覺得漫長無比,直到看見隧道盡頭的光,我的驚恐才平復。

試想獨自一人在底下,屈身在窒息的黑暗中,時間再長一點的話,大概會崩潰。但是當年那些游擊隊員是長年累月的在裡面,弓著腰,提著武器,作戰、攻擊、逃生⋯⋯而他們竟然是勝利的一方!

導遊帶我們看當時為敵人設下的陷阱:像森林裡的捕獸陷阱,非常原始,敵人誤踏上去就被困在坑裡,尖利的竹茅令他動彈不得,直到流血而死。我不忍多看更不願多想,但還是忍不住替兩邊設想 - 這邊,是用最原始的武器,或者從敵人那裡獲得的戰利品改製的二手工具,以及驚人的保衛家國的意志力,在如此艱難的、簡直是非人的條件下,擊退從遠方來犯的強敵。

而另外一邊 - 當時美國打越戰是徵兵制,那些年輕的士兵是被抽中入伍的,沒有選擇必須聽命於政府和上級,遠赴一個陌生炎熱的國度,投下成噸的炸彈,不分男女老幼的殺戮當地人民 - 或者被殺。但他們也是父母親的兒子,跟我身邊的兒子同樣年齡的大孩子啊。當他們痛苦的輾轉溝壑流血等死之際,大洋彼岸的母親,夜裡夢中會心痛而醒嗎?

參觀之後,明兒對我表示這是一次非常特別的經驗。我說:這只是再一次提醒我們:戰爭是多麼的愚蠢啊。

他說:我記得小時候,妳都不給我們買玩具鎗,也不准我們玩任何像武器的玩具。

我說:對,因為殺人的兇器不是玩具,戰爭不是遊戲。也許對於坐在指揮桌前的那些政客和戰爭販子、軍火商來說,戰爭是他們最刺激的遊戲;但對像你這樣的年輕的生命,絕對不是。記得《越戰獵鹿人》(The Deer Hunter)裡那場驚心動魄的「俄羅斯輪盤手槍」賭注遊戲嗎?正是那些人,給你一把膛裡有一顆子彈的六連發手槍,要你頂著太陽穴,扣下扳機⋯⋯。這,就是那場戰爭。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三少四壯”專欄,1/21/2011)

時尚猛於虎

我們常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自由世界裡,其實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自由。是的,我們有不穿制服的自由:制服是集體的象徵、非人性化的東西,所以我們反對。至今我還記得中學畢業那天有多麼快樂,最主要的原因是從此可以不用再剪難看的齊耳短髮、不必再穿校服了。作為愛美的少女,我討厭校服不僅因為它難看,而且覺得制服是壓抑了個體個性,所以對它有反感;畢業之後立即義無返顧的追隨時尚潮流。然而日後才覺悟到:流行、時尚,其實也是類似制服的社會壓力,年輕時的我卻迎合服從,並無怨言。記得當年迷你裙當道時,根本不敢穿長到膝蓋以下的裙子;流行尖頭細跟鞋,誰敢甘冒大不諱穿圓頭粗跟鞋?謝天謝地,現在好像沒有那麼嚴格了,在街上可以看到各種長度的裙子和各種高度的鞋子。

潮流時尚走到極端可以變成可笑甚至可怕的東西,更可怕的是還讓人們相信這是自己自由意志的選擇。現在看到從前日本女人剃掉眉毛、把牙齒染成黑色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可是貴族女子的特權呢。非洲和泰國有些地方還有從小用許多項圈把脖子拉長的習俗,據說這種人都活不長久。但是最恐怖的還是中國的纏足。我的祖母就是小腳,我小時看到總覺害怕:除了尚算健在的拇趾外,其餘四趾被長年包纏嵌進了蜷曲的腳底,整隻腳變成一個弓形的肉團;那種硬生生的骨折筋斷皮肉萎爛的酷刑弄出來的變形肢體,不僅醜陋而且殘忍,真不知是何等變態心 理才會稱之為「三寸金蓮」且認為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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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今娛樂和時尚界的西風吹拂下,亞洲人的審美觀多偏向西方美;雖然洋人欣賞東方女子的高顴鳳眼,許 多女同胞卻以西方的窄臉高鼻雙眼皮大眼睛為美,不符標準還可以動手術。其實在大唐盛世,時尚美的標準是東風壓倒西風的:那時在長安城裡有許多「胡姬」,她們是從中亞順著絲綢之路來到中國的「外勞」,在酒吧擔任賣酒斟酒勸酒的工作,所以李白何處可為別,長安青綺門,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這樣的詩句。但當時深目隆鼻的胡姬並不被認為美,有位詩人陸嚴夢還用誇張的比喻調侃這種容貌:「眼睛深似湘江水,鼻孔高比華岳山」;以致有時髦女子要動下與今日反其道而行的整容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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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教坊記》裡就有一則有趣的小故事﹕一位擅長歌舞的顏姓女子,大概有中亞血統,深目雙眼皮;而那時長安城裡的漢人絕大多數還是傳統的杏眼,即所謂橫波。顏女士不知是為了時髦還是想看起來像本地人,平日用特殊的 化妝術(料理)讓人看不出她與眾不同的雙眼皮。有一天發生了傷心事哭得厲害把眼部化妝擦掉了被女僕看見大吃一驚說女主人的眼睛破了!(見唐《教坊記》眼破〉:「有顏大娘,亦善歌舞。眼重,臉深,有異於眾。能料理之,遂若橫波,雖家人不覺也。嘗因兒死,哀哭拭淚,其婢見面,驚曰:『娘子眼破也!』」

顏女士想必還是黑髮黑眼,若是金髮碧眼,像近年在新疆發掘的樓蘭美女那樣,再高明的眼部化妝也瞞不了人了。不過金髮染黑還是比較容易的,不像現在時髦的亞洲青年流行挑染幾 撮金髮甚至乾脆滿頭染金,要動用漂白劑。其實東方人老不但頭髮全白由白轉黃,所以有黃髮相對於」之說。現在卻是時髦年輕人染黃髮,在街頭從後面看去還以為是洋人  不過也有可能被錯認成極老的同胞。

 

當時尚流行的審美觀當道時  譬如裹小腳,鮮有特立獨行之士敢冒大不諱公然逆流而行。苛政猛於虎,時尚似乎比苛政還厲害:它讓人們心甘情願的順應潮流,或者明知是被裹脅也不敢抱怨反抗。喜瑪拉雅山麓的小國不丹,規定全民在公眾場合都要穿制服(其實就是他們的傳統服裝);而不丹是全世界快樂指數」最高的地方之一,說不定還正因為是不丹人民不必為時尚潮流煩心呢 - 當然這是玩笑話。

補記:發表在中時的原文裡,我引用李白的詩是記憶中的 “風吹柳花滿店香,胡姬壓酒勸客嘗”(金陵酒肆留別)。讀友多利米來信指出:應是“吳”姬壓酒喚客嘗。是的,李白有好幾首寫長安城胡姬的詩,但這首“金陵酒肆留別”寫於江南,酒肆裡的女侍應是吳地女子,當然是“吳姬”了。再次感謝多利米讀友!

魔毯、月台票與便當

生活中有許多親切珍惜的事物,會逐漸隨著時間消失淘汰;戀舊的人想要挽留,往往無異於螳臂擋火車 - 幸好火車這樣事物不僅沒有被淘汰,而且因為速度的不斷提昇和節省能源低污染的優點,竟然仍是大有可為的交通工具,令我這名火車的忠實粉絲非常欣慰。

火車已有上百年的歷史,自然免不了許多更新;對於從小到大坐了幾十年火車的人,今昔差異的感受特別明顯。首先是那雄渾氣派、頭上頂著神氣的煙囪的老式火車頭,現在只有在博物館或玩具店裡看到了。車廂裡日新月異的舒適方便自然不在話下,但我還是很懷念台灣火車上兩樣被淘汰掉的好東西:一是月台票,一是火車上的便當。

月台票是專為接送的人提供的貼心方便。可能是鑒於買一張便宜月台票就混上車的“霸王”太多,不知從幾時起就取消了。記得有月台票的年代,火車緩緩進站,遠遠就看到迎接的人在月台上翹首盼望,相聚的快樂從那一眼就開始了。而那些手提大包小裹、還得扶老攜幼狼狽不堪的旅客,若能有親友在車門口接手攙扶,該是多適意的事。

送別亦復如此:送行的人一路幫著提行李、跟進車放上架,一邊絮絮叮嚀告別,才是理當的送別之道。至於隔著車窗淚眼相望、車子緩緩開動時依依揮手、加速時跟著追跑一截路……這種懷舊電影上常見的纏綿悱惻的鏡頭,月台票取消之後就沒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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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月台票制度被取消一樣,從前在機場接送親友的人都可以直到登機口,現在沒有登機證一概不行;送君千里,早在安檢關哨前十步遠的地方就得止步。前年美國東部一個機場就發生過一樁送行烏龍事件:一位中國留學生送他的女友上機,在安檢哨前依依不捨,竟然趁著安檢人員不察,繞過警戒繩溜進登機區與女友繼續殷殷話別。女友離去後他就打道回府,全然不知自己闖下了大禍。“九一一”之後的美國機場安檢人員是驚弓之鳥,見到監控影像裡有人闖關大為緊張,很快就追蹤到他家,逮捕了這位多情的羅密歐。我讀著新聞時就想到:要是機場出售類似“月台票”的派司,一定很受歡迎,也就不會發生這場虛驚鬧劇了。

火車站上的悲歡離合,曾經是很受流行歌曲青睞的主題,“車站”、“離別的月台票”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台語老歌。不過台灣自從有了高速鐵路之後,再遠的南北兩地也能一日來回,此情此景就難以再現了。昔日淚灑月台心碎揮別的離人,當時最大的願望和夢想,除了有情人能長相廝守之外,大概就是有一張能在最短時間裡把自己帶到戀人身邊的「魔毯」吧。有了高鐵,南北兩地的距離立時縮短,思念的人一時半晌就能見到面,既是這樣,車站上的送往迎來就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月台票也就自然進入歷史了。

(高雄火車站,1948)

 

若是問我對這樣的高速「魔毯」還有甚麼不滿意的,我想唯一的遺憾就是乘車的時間太短,短到竟然連吃一客便當的時間也不夠。近年我回台灣好幾次搭乘高鐵,一心想要在車上吃一次懷舊的鐵路便當 - 我這一輩人全都念念難忘那盛在圓形鐵飯盒裡的排骨菜飯,其眷戀之情可能不下於對當年的老情人。可是回台多次,卻至今還未能如願 - 我是說吃到鐵路便當這件事。先前幾次是乘車時間不對,非用餐時刻不供應便當,令人扼腕。上個月回台灣,一個人從台北搭高鐵到高雄,我特意辭謝了兩邊的午餐邀約而搭乘中午時分那班,像個計劃偷吃零嘴的小孩,懷著竊喜的心情上了車,餓著肚子苦等便當。終於餐點推車來了,可是 - 沒有便當!服務員說現在車上不供應便當了,只在車站有售。

我餓得頭昏眼花,盼到左營站下了車急忙衝向鐵路便當販賣鋪,說是二百元的便當賣完了只剩一百的,我也不管兩百一百有甚麼差別,抓了一個就衝進計程車,只希望在便當冷掉之前坐在酒店房間裡大快朵穎,一解相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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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左營站)

好事多磨。酒店錯把我送進一間超級豪華套房,我雖驚喜但也很誠實的通知他們搞錯了;待到一連串交涉換房動遷手續折騰下來,我終於坐在自己原訂的房間裡打開便當盒蓋時,飯菜只餘微溫,內容也不是如我記憶中所期待的;而虛有其表的兩樣主菜排骨和炸魚,咬下去便知不是那麼回事,嚥下去更有些勉強。我不得不黯然放下飯盒,蓋上蓋子……

當時的心情,很有幾分像是終於見到了暌違多年、念念難忘的舊情人;只是乍見時就有幾分疑惑,交談幾句之後更覺不對勁,最後的結論是:豈止是時光流逝對方變了個人,根本就是另外一個傢伙冒名頂替他來的!再見不如不見,這是我給那些想再見老情人敘舊的好友們的忠告,現在也可以用在鐵路便當上了。

傷心之餘轉念一想:這樣也好,從此斷了我對台灣鐵路便當的苦苦思念;從今往後,我可以沒有牽掛的全心享受日本新幹線上花色繁多的“驛便當”,以及大陸“動車”的餐車裡供應的熱騰騰的盒飯(甚至還附送熱湯),而不會責怪自己不戀舊情了。

可是對於月台票,我還是未能忘情;甚至妄想月台票制度應該推廣到飛機場的登機口、甚至停機坪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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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上的風景”之三,2012/1/29美洲“世界日報”副刊)

食有魚

其實我是不大有资格谈食鱼的,因为既不善食,亦不善烹。 小时因是独生女不免娇惯,吃鱼总有大人代劳,以致竟然不会吐鱼刺,长大了常发生如鲠在喉事件。成年后学艺还不精就出国了,而西洋餐桌礼仪是只准入口不准出口放进嘴里的东西断无取出的道理。我本就尚未充分掌握的民族绝技,如牙舌并用解构鱼、虾、瓜子,然后咽下精华吐出糟粕,在西洋陋规下更无从研习了。

洋人吃鱼技术水平既然比我还差,可以想见他们吃来吃去便只有那几样容易对付的:肉多骨少且大,在餐盘里解剖起来历历分明……难怪鳟鱼被捧为至尊,连舒伯特都要为它作曲。佐鱼的酱汁花样也少,多半是白而稠的,故一律配之以白葡萄酒。中国吃鱼的学问就讲究多了:鱼的烧法从极简到极繁,调料从极清淡到极浓稠皆备,配酒自是不拘一格,红酒白酒黄酒、淡酒醇酒烈酒,充满无限组合的可能。所以吃鱼文化绝对是东风压倒西风的。

洋人惯吃的鱼中,以鲑鱼最为多功能,生吃熟食皆宜。犹太人嗜食的硬面包圈贝狗,对半剖开涂上厚厚的奶油乳酪,夹烟熏鲑鱼片,外加两三片番茄及几圈红洋葱,即是美味爽口又有嚼头的Bagel with Lox。纽约的犹太人,做这道料理堪称全世界第一。

北欧国家临海多湖,自然不乏游水鱼鲜;可是由于严冬苦长,不得不趁夏天将鲜鱼风干、盐腌、烟熏,甚至发酵处理。瑞典著名的办桌“(smorgasbord),摆上百样吃食,琳琅满目,起码有一半便是这类处理过的海味;鱼类不外乎鲑、鳕、鳗几样,风烟风味固佳,总觉宁可食其新鲜原味。我也鼓足勇气尝过他们的发酵生鲱鱼,裹上大量奶油乳酪倒也还可以入口。此物异味特重,北欧的航空公司有明文规定:旅客不得携带罐装发酵生鱼进机,1、白的是高压下罐头爆裂,据说机舱恶臭经年累月都清洗不掉。

说到北欧,便想起丹麦女作家艾沙克·丹妮荪(IsakDinesen)著名的中篇小说《芭比的盛宴》(Babette’s Feast),笔下那一对善良而保守的老姊妹,住在北欧滨海小镇,数十年如一日吃着腌鱼干。芭比原是巴黎第一大名厨,隐姓埋名避难来到小镇,屈居为老姊妹的女佣,默默煮了十二年风干咸鱼……最后那场一掷万金的豪奢盛宴,一道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大菜端出来,却不见她上鱼,大概是这些年下来恨透鱼了这是说笑,真正原因是法国美食确是重肉轻鱼。

近年来拜畅销书《山居岁月》之赐,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成了美食家朝圣之地。《山居岁月》淋漓尽致写尽全年的美食佳肴,却仅只两三处淡淡提及鳕鱼、鲔鱼,既无形容词也无动词,与连篇累牍礼赞二足四足动物美味的热情没得比。无独有偶,另一欧洲传统美食文化重镇意大利北部的托斯坎尼(Tuscany)地区,一位旧金山女作家Frances Mayes为了那儿的阳光与美食,特地买了一幢旧别墅住下,也写了本畅销书《在托斯坎的阳光下》(Under the Tuscan Sun),书里列出的节令菜谱竞也将鱼排斥在外。此非独立个案,我还有旁证:我们的意大利邻居,亦是一位来自托斯坎尼的讲究烹调艺术的绅士,闲来垂钓如有所获,必将战利品悉数亲送上敝家门他自己是不吃的。

饮食习惯自然是跟着地理环境走。到了南意大利、地中海地区、西班牙那一带,餐桌上就又多见鱼了,而且是不经腌制处理的新鲜鱼。然而论保持原味的烹调手法,西方还是不及东方高明。

充分懂得鱼的原味之美还数日本人。生食鱼,只有至鲜之鱼与严格的洁癖才办得到。有新鲜鱼吃是运气,能消受得了生鱼是福气。吃鱼生最享受的一次是在札幌市,坐落驿前通夹南七条通的寿司善,那晚的金枪鱼肚脯(TORO)看着就美:云母石图案般的纹理,红里夹白丝如极品牛肉,肥腴滑嫩入口即化……我们的日本友人,在去之前就宣称这家店的刺身为札幌第一,待一盘沙西米和半瓶秋田清酒下肚之后,此店便跃升为全日本第一了。

河豚也是在日本领教的。神户北方六甲山的有马温泉旅舍里,从榻榻米房间眺望窗外,漫山遍野嫣红灿金的秋色,正是吃河豚的季节。面前矮桌上,雅朴的瓷碟里花瓣状陈列着河豚刺身,切片薄得半透明,入口微觉甘甜但还不至于欲仙欲死。下火锅略涮一涮,滋味不及生吃;尤其日式火锅的酱汁带酸,对本味并无助益。

中国地大,加上旧时冷藏技术根本谈不上,内陆多山地区如四川,便发展出辣手下重味的鱼香浇汁其实正是用来遮盖鱼腥鱼臭的。陈凯歌的成名作电影《黄土地》里,西北黄土高原上挑桶水得走上十几里地,鱼当然比水又更金贵;娶媳妇喜筵上不能无鱼,乃有一尾木雕鱼形上桌,浇上卤汁,客人伸筷子沾沾木鱼意思意思,一切的干旱、匮乏、生活里的欠缺与向往……都在那镜头画面之中了。

《红楼梦》里的贾府珍馐玉馔,竟不见提及吃鱼。惟一带鱼字的食物是茄鲞,却只是借取字的干制法,与鱼其实无关。八十一回目四美钓游鱼为的只是占旺象,没提钓上的游水活鱼如何处理,令人好生失望。印象深刻的倒是让梁山好汉吃坏肚子的鱼《水浒传》里的好汉们,动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面不改色,竟然吃了鱼的亏:三十八回黑旋风斗浪里白条,写宋江发配到江州鱼米之乡,先尝了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即嫌鱼不新鲜,待浪里白条张顺送上四尾游水活鲤才大快朵颐:一尾做辣汤、一尾用酒蒸了切脍;另带两条回营,一条送人、一条自吃(作者没写如何料理),夜里便绞肠刮肚价疼,天明时,泻了二十来遭,昏晕倒了,简直是食物中毒的症状!恐怕还是带回营后鱼不新鲜了,害得宋江从此再也不敢吃鱼。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如何调理不得而知,想象中其味当近泰国式的酸辣鱼汤吧:开胃醒酒,尤其在热带地区,可能还兼具消毒功能呢。也曾吃过历史最悠久的鱼:以色列的加利利海其实只是个不算大的湖,我在湖畔古城提伯利亚住过几天;中东食物乏善可陈,惟一可提的是每天都吃当地湖产的圣彼得鱼,形色略似吴郭鱼,因为新鲜,谈不上技术的干煎效果尚可。想来这便是耶稣当年在加利利海边收渔夫彼得(当时还叫西门)为门徒、要他得人如得鱼的那种鱼吧,说不定还是喂饱了几千人的五饼二鱼的鱼呢。说起基督教与鱼的渊源可真是深,早期被迫害时,教徒之间便用鱼形作秘密记号。因为希腊文的字正是耶稣·基督·上帝之子·救世主几个字的头一个字母组合。耶稣中文名里也有个鱼字,应该不会是翻译者无心的巧合吧。

其实以色列食鱼的选择不多,因为正统犹太人不吃无鳞鱼,这是《旧约》利未记里对各种动物能不能吃的种种繁琐规定:水里游动的活物若无翅无鳞则为可憎,不得食其肉;牵连到凡是介壳类的水产也一律视为不洁而不可食,真是打从心底为他们叫可惜呀可惜。美国许多餐厅星期五的主菜是鱼,原来是天主教的规矩:耶稣受难日是星期五,那天吃鱼不吃肉含有斋戒的意思;流传久远成了习俗,并不见得每个美国人都知道来历。世界三大宗教只有基督教与鱼渊源深、鱼的典故多;佛教不杀生,回教崛起于沙漠地带,跟鱼就不那么沾亲带故了。

美国人也少吃带鱼、鲇鱼这些无鳞鱼,只有在南方一些州还有人吃鲇鱼英文名猫鱼(Cat Fish)。由于吃的人少,连俗谚“There is more than one way to skin a cat“–皮不止一种方法,意指做事不必拘泥于一格很多人就搞不清缘由,真以为是剥猫咪之皮而大惊小怪;其实这里的catCat Fish的简称,skin a cat只是剥去鲇鱼那黑油油滑不溜手之皮的工序而已。

记得小时母亲有一道拿手菜麻油酥鱼:轻薄短小的鲫鱼长度不过四五英寸可以想象清理起来多费工夫,把鱼和葱问杂着层层叠妥,浸在香麻油里,加少许酱油、糖、酒、姜,慢火久焖,直到骨肉酥软,头尾通体皆可以嚼吃。这道菜是宴客必备,在亲友之间颇负盛名。但它带给童年的我的联想,却是请客时母亲在厨下忙得蓬首油面,用一口煤球炉(顶多加一只小炭炉)煎、煮、蒸、炒、炸出一道道菜端进饭厅里,客人品尝夸赞之际,不时虚意嚷嚷请嫂夫人坐下来一起吃,我心想废话,她坐下来大家就没得吃了!对主妇的辛苦抱着不平与反感,加上自己人懒,竞不曾学得任何烹调手艺就离家了。过了十多年异国粗菜淡饭的日子才幡然省悟,决定回台向母亲拜师,第一道菜便想学麻油酥鱼,好做给比我更嗜食鱼的丈夫吃。怎料得到鲫鱼们经过品种改良变胖又变高,体积足足暴长四倍有余,不再能胜任这个以小见长的角色了。于是这道精致小菜便成绝响,亲友中有年长而交情深远者,偶尔见到还会提起,伴随着一阵带点惆怅的感喟。

远行之后回乡,总是一次又一次面对这一类昔时的失落、物非人亦非的遗憾;有的只是些淡淡的、微不足道的小小憾事,像这道永远无法学得的菜,正是生命中一桩再也回不了头去重拾的错失。

半生虚度,我的厨艺仍停在勉为其难的阶段,但对付家中几口半洋化了的胃,还算是应付裕如。在我家,鲑鱼排和鳕鱼排最受欢迎:刺大且疏,易吃又安全;有肉类的肥腴却无吃肉的沉重负担;而且符合我的烧菜原则:能炒则不炸,能煮则不炒,能烤则不煮,名为健康、实为偷懒。我的五分钟微波炉烤鳕鱼正是懒人的福音,深得者与食者的欢心。做法是鳕鱼排用盐、酒、胡椒粉略腌;另外葱姜蒜切碎加两三匙橄榄油,用保鲜膜盖好,微波炉热一分钟,然后悉数浇到鱼上;再淋点酱油,盖好再热五分钟视鱼的体积而定,若不熟就多加一两分钟。如此简单,自己写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是省事省时而效果良好,何乐不为呢?

鱼与熊掌的千古两难对我从来不是问题:无论从昧觉、健康,到保护野生动物的考量,都该取鱼而舍熊掌。我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鱼是不会沦为濒临绝种动物的;食无鱼不会是我的噩梦。

風啊,水啊,一頂橋

三月中来到上海,樱花尚未盛放,桃花更是连预告片都还没上演。阳光有些迟疑,好像觉得时节尚早,不能决定该不该露脸。

来上海的次数数不清,车程一个多小时之外的乌镇却只去过一回,算算已将近十四年前了。那一阵为了看桥,去了好几处江南水乡小镇:周庄、同里、西塘、乌镇、金泽、朱家角……那个年头旅游业还未风起云涌,只有周庄名声在外,其他几处都还算幽静,还感受得到水乡原貌的余韵。后来他们都成名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沦为庸脂俗粉,我也就少去走动了。

但乌镇是我一直惦念的地方。乌镇不仅是茅盾的故乡,也是木心的故乡。茅盾的小说《春蚕》《林家铺子》写的都是乌镇,而木心的《塔下读书处》写故乡少年岁月与亲族长辈茅盾的书屋之缘,更令我心神向往。但多年后木心那篇记返乡之行的《乌镇》,其阴暗悲凉又可比鲁迅的名篇《故乡》。还好我是第一次去过乌镇之后才读到,没有影响初访时的心情。十多年来多少次在上海,却对再访乌镇一再踌躇,除了怕那日益拥挤的游客人潮,这篇文章也是一个隐藏的原因。近年乌镇也随着几桩大型文化活动成了大名,更怕凑热闹了;但最后还是去年年底才成立开放的木心美术馆,让我兴起再访的决心。

茅盾小说《春蚕》。

跟鲁迅的《故乡》一样,木心也是在一个深冬从遥远的地方回到故乡。鲁迅是来自千里之外;木心竟是万里迢迢,去国十五载、离乡半世纪之后才做了短暂的归客。与鲁迅归乡最大的不同是:鲁迅在故乡还有至亲旧友,而木心则犹如一个隐形人,悄悄回到那个传闻中他早已夭亡、事实上也几近家破人亡的不堪回首之地。不堪回首却偏要回首,那次的归乡,让他写出了《乌镇》,和决绝如斯的语句:“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但他竟然再来了,且留下来度过生命的最后五年。故乡不但为他修整了旧居,身后还成立了一座专属于他的美术馆。我想再看看这处令他决绝而去又让他回心转意的地方。

乌镇的大门(一座镇子竟要设大门卖门票,即使是半世纪后返乡的木心也不会料到的吧),模样跟我十多年前来时变化不大,变化最大的是人多车众,这个平常日子也热闹得像什么大节日似的。随着人潮涌往茅盾故居,同行的人兴致盎然地要看二楼展室里我和茅盾的合影——1980年底我在北京拜访了茅盾先生,感谢他为我的第一本小说集《西江月》题字,三个月后先生就逝世了;那次会面的合影还是用我的相机拍出洗印了寄去给他的,没想到后来竟被放大陈列在故居纪念馆的展厅里。上次来时不经意发现,简直以为自己也作古了。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从容留影。这里是乌镇重要景点,旅游团的嘈杂令人心神不宁,与同行人拍完照就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出来不远就是渡船码头。船是一定要乘一趟的,从这里开始,木心的文字为我画出乌镇地图:水道与热闹的东大街平行,果然要过望佛桥,到财神湾码头下船……八人座的乌篷船,船老大悠闲地摇着橹,跟乘客轻松说笑,话语里对家乡似乎充满自豪。船慢慢地摇啊摇,要不了十来分钟就靠岸了,下船走不多几步便是木心故居:东栅财神湾186号,旧称孙家花园。

“当年的东大街两边全是店铺,行人摩肩接踵,货物庶盛繁缛,炒锅声、锯刨声、打铁声、弹棉絮声、碗盏相击声、小孩叫声、妇女骂声……现在是一片雪后的严静。”木心写的是九十年代中叶乌镇的一个冬夜, 一片萧条肃静;那是声——无声。而色呢?“毗连的房屋俱是上下两层,门是木门,窗是板窗,皆髹以黑漆——这是死,死街……统体的黑,沉底的静,人影寥落,是一条荒诞的非人间的街了。”这是二十年前木心回来看到的乌镇。

我也记得十多年前我来时的乌镇,夏天的日午,非常安静,很慢,几乎像他的诗“从前慢”那样的岁月氛围,是一份悠然,绝非如他所见的那般死寂。而现在,乌镇可热闹了。今天,一个平常的星期二,红男绿女摩肩接踵, 餐馆小吃、纪念品、手工艺、民宿客栈、作坊、钱庄栉比鳞次,大呼小叫的旅游团如蜂拥至,导游扩音器所到之处众耳披靡。我一路逃躲,到了故居门外眼看来了一群人,正不知该不该等他们看完离开,却听一个人问:“这啥地方?”另一个人抬头看了看,念道:“木-心-故-居……木心啥人啊?” 摇摇头走了。

木心是谁, 这个问题从前太常被问到了。我一早就熟读木心,他的各个版本的书总是轮流放在我的床头;在文章中每每自然而然地提及引用,总被问是在哪里读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高手的?木心的文字看不出时空和师承,没有少作、没有足迹,深不见底;算算他的年龄,四十年代以降根本没有这一号人、这一套文字,就算一直以来都换笔名也没有看过这一路风格,简直用得上武侠小说的比喻了——然而再高明的剑法也看得出门派师承, 木心却像是从石头缝里逬出来的,就像时下的流行用语“横空出世”。后来渐渐揣度出他的“师承”是古今中外各路大师,游走于上下千年时空,与希腊贤哲、魏晋狂士亦师亦友,从容交谈……但深度何以能迄如斯至今还在揣度之中。

故居不收门票,但要求事先预约——没有预约也可以通融,但进门入口处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会很礼貌地请每一位来人在进入展室之前先看看墙上的简介,“如果您有兴趣,再进来参观”,又叮咛一句:“不可以拍照。”进门的人本来就少,看了一眼简介再决定进入展室的更少,所以展室异常的安静。我心里为这个“过滤”方法暗暗喝彩。

木心的童年和少年岁月在这座曾经华丽精致、雕栏玉砌的祖屋里度过,锦衣玉食的日子里这个孙家的独子画画、谱曲、赋诗、作文;十五六岁离开乌镇出外求学习画,从此开始了他“美学的流亡”——以及在其后的纷扰年代里美学带给他的深重苦难:作品被抄没、三度被囚禁,直到年过半百才获平反。之后不久他就远赴异国,自嘲是“文学的鲁宾逊”,在纽约从一无所有开始重新建造他的文字与绘画的美学王国。十五年后他第一次回国,以一个不再能被任意囚禁的自由人的身份。

木心全家福。

然而这座令他“魂牵梦萦”的花园宅邸早在五十年代就被没收,家人被迫迁离,外人进驻了孙家祖屋。花园里后来更开起了铁钉厂,之后又是铸铁厂又是什么轴承厂,折腾糟践了四十年,老去的故人还抱着童年的美好记忆返乡,看到的景象当然是一场醒不过来的真实梦魇。

木心这样写他踏入故居时种种难以置信的景象:矮墙板门内是瓦砾颓垣、荒草碎砖,污秽的天井里是模样狰狞的枯树,厢房的外表剥落漫漶丑陋不堪,再是一进又一进破败倾颓的房宅,都还住了人家。最后是童年的“嫏嬛宝居”:“数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后花园——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都杳然无遗迹,前面所述的种种屋舍也只剩碎瓦乱砖,野草丛生残雪斑斑,在这片大面积上嘲谑似的盖了一家翻砂轴承厂,工匠们正在炉火通红地劳作着。”

想象宝玉若未出家,中年之后回到荒芜的大观园遗址,景象也未必会如此凄惨可怖吧?

又是几年过去了。鱼米之乡的富庶更胜以往,当地政府也有了文化意识,买回孙家花园旧址地,花了五年时间大幅度修缮,诚心诚意地请木心回来。七十九岁那年,“应故乡盛情”,木心又回到了乌镇,且是定居,将翻新的祖屋取名“晚晴小筑”。“没想到这一生我还能回来”,据说他是这么说的。在这里,他度过人生最后五年,作了许多画,写了大量的手稿。他走在2011年冬天。

故居纪念馆只是“晚晴小筑”的前三进屋,看不出太多木心在此生活工作的痕迹。年轻的管理员见我态度认真,主动告诉我这里展出的多为高仿真制品,而所有画作和文稿真迹以及遗物原件,都移入了西栅木心美术馆,永久陈列。我说等会就过去参观。纪念品小铺卖的书当然都是木心的作品,我几乎全有了,便买了一套木心手稿的卡片,印得很雅致。

美术馆在西栅,离东栅这边还有一段路,需要乘车过去。先见到的是比图像中更显得繁复昂扬的大剧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木心美术馆可不要造成这等盛大的架势吧,那可不是木心的风格啊。然后才看见一湖之隔外比大剧院低调了许多的美术馆,贝聿铭的弟子们设计的,果然有贝氏不张扬的清爽明净与现代感,而馆前的桥与湖却又巧妙地带出了古典与东方。看着外观我就放心了。进到里面,没有几个访客,更显得空阔宁静,我欣喜地先慢慢走了一圈,断定这里“很木心”——建筑线条果断、大气又优雅,光影明暗掌控得宜,看似素简的细节其实处处极有讲究,古典与现代、西方与东方融合得不落痕迹…… 这岂不正是木心的风格?

我跟木心只见过短暂的一面——八十年代中期,在好友王渝工作的纽约报刊编辑室附近,一次并无特意安排的见面。说到当时的纽约华文报刊,整个八十年代正是北美华文报纸副刊一段美好而短暂的盛世:台湾尚未解严,大陆的“文革”余韵犹存,相比之下海外的华文报刊享有相当大的自由度,而文艺副刊更是一块净土。王渝主编《华侨日报》的《海洋》副刊,曹又方主编《中报》副刊《东西风》,加上李蓝的《美洲星岛日报》副刊,三位都是生在大陆、来自台湾、定居纽约、本身也是作家的编辑,不受国内任何一方的言论钳制,唯好文是问,发掘、网罗、延揽、礼遇各路作者,其中既有已在国内成名的,也有海内外陌生的名字。那是海外空前也是绝后的副刊文学全盛时期。待时序进入九十年代,一切归于沉寂,之后那段日子纽约给我的感觉像人去楼空。再之后,两岸对文字都再无太多禁忌,海外侨报副刊完成了在特殊时空的特殊贡献,功成也形同身退了。那是历史的外一章,万马齐喑的年代竟有一线命脉不绝如缕在万里之外,也算是近代的“礼失而求诸野”吧。

木心就是那个年代“横空出世”的。他1982年到了纽约,投稿给《华侨日报》副刊,眼光精准独到的诗人王渝“惊艳”之际做了一桩不寻常的事:她并未如获至宝地将此极品据为己有,反而建议木心把稿件投给她的好友痖弦主编的台湾《联合报》副刊——她信任痖弦的眼光,她更相信木心会有更多知音在台湾,而当时的大陆还没有这种土壤。痖弦的反应更强烈,不仅很快地在《联合报》副刊登载,而且在他主编的《联合文学》创刊号做了“木心专辑”。据说在一个文学会议中,痖弦一面击鼓,一面朗读木心的“林肯中心的鼓声”。不久,洪范出版社就出了木心的两本散文集。其后台湾有过至少三家出版社出了他的选本,我手边就有圆神、元尊(远流)、翰音几家的几个版本。近年(2012-)总算有了最完整的印刻版《木心作品集》。

印刻版木心作品集。

至于他来自的土地,得要到了新世纪,他的文字才终于“外销转内”,在大陆得以面世了。2009年,才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了一套八部。这样的过程,还真有点张爱玲的模式呢。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木心作品集。

回到八十年代。那段时期木心为谋生计,也替华文报纸副刊的文章画插图——当然用的都是不同的陌生笔名而且风格各异。我和王渝、曹又方都是好友,常给她俩的副刊投稿,我相信至少有一篇小说的插图出自木心手笔。多年后跟王渝求证,她已记不得了,但我俩都想不出那种版画式的独特风格,当时当地除了木心还有哪个插画家会有呢?

那一次短暂偶遇木心,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那并不像是特别讲究,但必是经过审美考究的衣着;绅士的温雅与礼貌使他的神态有些拘谨,我先入为主地以为以他的才情总会有些许掩饰不住的倨傲吧,但绝无丝毫流露,必是出于多年的好教养。他的目光炯炯,我的眼光不经意地下垂,看到一双擦得净亮的皮鞋——那是需要奔波在纽约街头尘秽里的鞋子呀!我立即想到他写过:衣着的讲究是自尊的表现。文学的鲁宾逊也是物质世界的鲁宾逊,一个甫从浩劫场出离不久登陆异国的艺术家,要维持基本的生存已属不易,木心却连在外貌气度上都毫不妥协地维持着高品位的优雅从容。

可能正因为太熟悉、太喜爱他的文字,面对他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王渝也在场,我完全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后来我和木心通过一次电话,见不到人才留意到他的口音,对我那是亲切的吴语口音,听着他的声音我又词不达意起来,放下电话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但也无关紧要了——他不需要知道我,而我可以一直隐形地阅读他。他的书依然是我的床头书,年复一年。

美术馆里最多的当然是画,以及照片、手稿、曲谱、视频、放大垂挂的书法、“晚晴小筑”会客室的家具布置,还有他的小物件,如眼镜和那顶已成为他的标志的呢帽……我也喜欢那一排面湖的落地玻璃窗,大,却是含蓄的,百叶帘打出切割光影的效果;一方阶梯座席面对窗外的湖、湖上的船、湖对过的大剧院;在这里坐着,心静静搁下来,慢下来,像从前的慢。

九面平放的桌面视频播放台,只容一人站在“桌”前观看、戴上耳机听,很私密,好像是一对一的会面。视频播放他的访谈、纪录影片,念诵自己的作品——《明天不散步》最后那几句:“我别无逸乐,每当稍有逸乐,哀愁争先而起,哀愁是什么呢,要是知道哀愁是什么,就不哀愁了——生活是什么呢,生活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没有做,一定要做的……另有些事做了,没有做好。明天不散步了。”念完唇角一抹微笑,自己的得意句子——正也是我特别喜爱的。

木心。

然后上楼,竟然踏进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墙上悬挂的,是最令人不忍、最怵目惊心的“狱中手稿”。木心不止一次系狱,最惨酷的是“文革”期间在积水的防空洞中单独囚禁,他以写检讨为由要到了纸笔,六十多张极薄极薄的纸,正反两面一百多页密密麻麻写了六十多万字,缝在棉袄里,出狱时夹带了出来。后来自己也无法完全辨认得出。一百三十多页啊,墙上展示的原件只是极少的一小部分(以后会定期轮换),蝇头小楷字迹漫漶难辨,水牢中的光想必微弱——这字,这些字,这许许多多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另一面墙上是放大了的影印, 放大了许多倍的字还是不浪费一丝空隙的密密麻麻,即使看得清也难解句读,那些字犹如迫不及待喷薄而出,这哪里是书写,这是割开血管的血书,为着保留最后的尊严、清明的神智,让自己不发疯,让自己活得还像个人,在最残忍的单独囚禁里与自己对话,下一刻就可能被毁灭的文字、话语、思想、记忆、生命……都在这几十万个一笔一画的血书里了。

面对那些已经超越文字意义的文字,我像被钉在冰凉的地上,不能也不愿想象复原当时的书写景象。从未料到会有这样一种奇特而痛苦的阅读木心的经验。

然而在他的文学作品中鲜见这类惊心动魄,更从未有过诉苦怨怼。年轻时的二十几部作品悉数被抄没销毁,他只淡淡地归结那是一次人类历史上的焚书。至于积水的地牢,只提到用破衫撕成的碎片给自己做鞋,考虑的是鞋子的头该做成圆的还是尖的的美学问题——他决定做成尖型的,两年后从囚车的铁板缝窥见路上行人时髦男女的鞋头都是尖的(木心《尖鞋》)。“美”给了囚徒灵魂的自由。正如同他的深度,他的精神高度远远超越了人间的污秽苦痛——虽然肉体曾因之痛彻入骨。

再看他晚年的画作,渐渐抚平我看狱中书写的惊痛。那些大画挥洒,宽广,包容,气魄恢宏,像山林大地风云长空,上头总有一轮月亮。我想着“晚晴”两个字,尤其是“晴”字——以木心对用字严格的审美洁癖,他为故居/新宅取了这个和悦美好的名,就是真的回家了。

年近八十的木心返乡是与自己的和解吧——不是很多人能有幸活到、等到与生命和解的年纪。当然,他决不会也不可能跟焚书的历史和解的,但是故乡不一样。故乡是那个最初始时孕育他的,不是那个后来戕害他的。他说过自己的一生就是“向世界出发,流亡,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一直流亡到祖国、故乡”。到了晚年,流亡的心可以轻轻放下了。家乡用“美”召唤了这名美学的游子。

“风啊,水啊,一顶桥”,据说是木心在世间最后的时日,美术馆的建筑师把蓝图给木心看,在神志已不清的状态说出的谵妄话语,却是多么准确——风,水,桥——他的美术馆,他的故乡。

“回中国/故居的房门一开/那个去国前夕的我迎将出来。”(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
2016年3月,于美国加州斯坦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