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地上的花朵

 

黃土地上的花朵 — 樹華西北行

***淺灘上的小魚***

       「一股大浪﹐把許多小魚從海裡沖到了淺灘上。一個孩子看見了﹐急忙把魚兒一條一條的搶救起來﹐放回海裡去。有人見了說﹕這麼多魚﹐你這樣能救多少呢﹖孩子說﹕我盡我的力﹐能救多少就救多少。」

      這是中國西北一位偏遠地區的中學老師講的故事 — 講完了﹐他對來訪的樹華教育基金會的義工說﹕「你們就是那個善心的孩子。」然後對接受獎學金的學生們說﹕「你們﹐就是那些被救起來的小魚。」

       十月裡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然而西北高原上已經轉涼了。樹華一年一度的實地訪問考查﹐今年選定了地廣人稀的西北地區﹔任務是約談已接受獎助的學生﹐了解獎學金發放的情況﹑學生的學習和家庭狀況﹔與當地負責甄選﹑聯絡的人員會面﹔還有就是調查新的獎助對象﹑物色新甄選員﹐等等。

      這次大概是因為路線太偏遠﹐最後只有五個人參加。其中四位都是樹華的主要義工﹕會長張笑楓女士﹑負責財務的柴淑芳女士﹑負責獎學金評審發放的翟孟斌先生﹑和負責輔導人計劃的李自潔先生。他們都已先我而行﹐走完十五天的全程﹔我卻因別處有事﹐在半途中才從蘭州加入。我在樹華只是個贊助人﹐並沒有「公職」﹐便自封為 embedded reporter — 隨軍戰地記者。

      訪問地點有陝西﹑甘肅﹑青海三個省的十七個縣市和地區 — 還不包括記得或記不清名字的小鄉村﹔其中好幾個縣城是少數民族(如回族﹑土族﹑撒拉族的自治縣。我粗略估計﹕不算飛機和火車﹐乘坐在租來的中型麵包車裡﹐奔波在公路﹑山路﹑小道上﹐起碼有兩千公里路不止。回來後看買回的影碟「可可西里」﹐電影裡青海高原無人地帶的盜獵者﹐一個說他來自「化隆」﹐一個說「循化」﹐我不禁驚呼﹕「我都到過的呀﹗」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多深。

      親友們都以為我此行一定吃盡苦頭﹐其實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一路上的風景廣漠但並不荒涼﹐漫漫長路竟能滌盡心靈俗塵﹔遙望壯麗的雪山﹑清澈的黃河(是的﹐黃河在青海非但不黃﹐還特別清澈)﹐只覺得心曠神怡。西部的公路﹐尤其到了青海﹐大部份都修建得非常寬坦﹔所以也不是全都顛簸難行。西北食物別具風味﹐每天清早吃一碗熱騰騰的手拉麵上路﹐晚上美味無比的羊肉可以讓我們忘卻一天奔波的疲勞。

      最重要的是見到的人 — 那些純真﹑可愛又努力上進的孩子們﹐像貧瘠土地上綻放的花朵﹐令人驚嘆又珍惜。

                         ***艷花和爺爺***

       海外有不少資助國內教育的團體和個人﹐有的建校舍﹑有的建圖書館﹐當然也有逕直撥款給學校的。而「樹華」的特色﹐除了全是義工之外﹐就是「輔導人」制度。許多樹華的贊助人﹐同時也擔任個別學生的輔導人﹐定期給資助的學生寫信﹐對他們的學習﹑家庭狀況﹑成長都有了解﹐當然也就與孩子建立起親切的情誼。得知自己輔導關心的孩子學業有成﹐那份欣慰與成就感是無可比擬的。這次我就親眼目睹了一樁動人的真實故事。

      同行的老李﹐輔導的學生裡有一個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縣的女生叫張艷花﹐從她上初中開始通了五﹑六年的信。艷花完全符合樹華資助的條件﹕家境困難﹑品學兼優。她的父親在她九歲那年病故﹐一家五口 — 艷花和她妹妹﹑還有兩位老人﹐全靠她母親一人打工的微薄收入。幸好有樹華﹐艷花能夠讀到高中畢業﹐是個常拿第一名的「三好學生」。剛開始通信時老李就告訴她﹕他的女兒年紀跟艷花母親差不多﹐所以艷花一直稱他「李爺爺」。兩人從未見過面。

      艷花夏天來信說她考取了西寧的青海交通學院﹐路政管理科系。上大學是她的夢想﹑全家的希望﹔可是每年要七﹑八千塊錢的費用 — 一千美元不到﹐對她們簡直是不能想像的天大的數字。母親只好出去借錢﹐但得付30%年息的高利貸。艷花在信中問﹕樹華能不能幫助她第一年的學費﹖老李回答她﹕可以的﹐但按照樹華的規定﹐大一獎學金是最後一次了﹔從那以後﹐學生必須自己努力﹔有限的資源﹐還是得優先幫助初中﹑高中生。

      老李行前告訴艷花我們的行程﹐她以為我們從蘭州是坐火車到西寧﹐一早就去車站等﹔等不到﹐就在西寧的旅館守候終日。我們一整天在外訪問﹐晚上六七點鐘才抵達旅館﹐總算等到了。女孩不擅言辭﹐但掩不住見到親人般的滿心歡喜。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她陪我們參觀訪問﹐寸步不離李爺爺﹐兩人一路上有講不完的話。吃過中飯﹐艷花下午必須回校自習﹐我們也要繼續訪問別處﹔短暫的相聚之後就到要分手的時刻了。道別時﹐艷花摟著爺爺不忍放﹐連我們旁觀的都難免動容。老李紅著眼睛上車後﹐女孩從車窗外窺進來尋他﹐我坐窗邊﹐正好瞥見她流淚的年輕的臉﹐美好又悲傷得讓人心疼。臨別時爺爺給了她五百美元﹐讓她的母親去還債 — 她就要從樹華「畢業」了﹐爺爺自掏腰包給她錢不算「犯規」的。

      路上大家沉默了一陣﹐心裡卻覺得滿滿的 — 一份莫名的﹑又悲傷又美好的感覺充滿在心中。

      老李輔導的另一名男學生也見到了。回族孩子馬國強本該與張艷花同年畢業﹐高中最後一年卻不知為什麼﹐原本優異的成績忽然一落千丈﹔樹華按照規定﹐便要取消他的獎學金。後來男孩來信﹐對老李解釋他因車禍受傷﹐才耽誤學業的。他病休後轉了學﹐卻專程到原校來會老李。木訥的回族男孩﹐一見到李爺爺就趕忙捲起褲管﹐給他看腿上的傷。後來他領我們去拜訪他祖父母的家(他的父母親都到西藏工作去了)﹐還送了我們一大箱自家種的蘋果。

                         ***另一位爺爺***

       我們一般都是先看學校﹑見學生﹑談話﹔也同負責甄選學生的老師﹑校長﹑教育部門的人面談﹐了解情況﹔然後「家訪」 — 到幾處有代表性或須要實地觀察的學生家去訪問。

      家訪比較辛苦﹐因為貧窮的學生一般都住得偏遠﹐泥土小徑車子開不進去﹐往往要步行很長的一段坎坷不平的路。但家訪最有助於了解學生的背景﹐以及他的整個生活環境和社區的實況。我們不但看到學生的住房﹑他的家人﹐還有牷養的牲畜﹑居住的衛生條件﹑田裡的農作物等等也都瞭然了。

      同行的四位在我加入之前﹐在陝西看到不少窯洞住家﹐體會了黃土地上的生活。在甘肅﹑青海訪問的農村住家﹐雖不是窯洞﹐但那簡陋的黃泥牆和門洞﹑沒有瓦片屋頂的低狹房子﹑泥磚砌的「炕」……跟窯洞也差不遠了。

      在甘肅靖遠﹐我們一個下午一口氣訪問了七家﹐每一家都有一個悲慘的故事﹕父亡母病﹑母亡父棄……孩子跟著年高體衰的老人住﹐放了學還得到農地裡幹活。我握過一位老奶奶的手﹐石板一般的粗礪﹐竟不像觸著人的皮膚。然而這些苦難的人家裡﹐都有一個勤學上進的好孩子。

      有個女學生﹐父親在井下幹活時觸電死了﹐跟著母親和爺爺住在公路邊加油站旁的一間小屋裡﹔離學校有二十里地﹐所以得住校。老爺爺給我們看一個破爛的竹籃子﹐說他每星期兩次﹐騎來回四十里路的腳踏車﹐給孫女兒送糧食到學校﹐就用這只竹籃裝。陪同的人悄悄告訴我們﹕中國人說的人生三件最悲慘的事﹐都發生在這老人的身上了﹕幼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喪子。然而捧著破竹籃的爺爺﹐顯然是多麼以他的孫女兒為傲啊!

      在甘肅民和回族土族自治縣裡﹐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走了四五十分鐘﹐才來來到一處人家﹐男人那滿佈歲月風霜刻痕的蒼老的臉﹐讓我以為又是位爺爺 — 卻是個四十歲都不到的父親。

                         ***家在學校***

       青海湟源縣是個「國家級貧困縣」﹐我們去訪問的巴燕鄉又是縣裡最困難的鄉鎮之一。正是那裡的一所初中﹐給我留下最親切難忘的印象。

      由於學生們的家都很遠﹐大部份師生都住校。破舊的學生宿舍﹐已是危房了﹐牆壁到處是裂縫﹐屋頂一大塊沒有瓦﹐房間裡擠得滿滿的雙層硬床﹐幾無迴身之處﹔至於老師們的宿舍也好不到哪裡去。廚房倒是很大﹐堆著一袋一袋的麵粉和食油﹐便是學生們自備的伙食了 — 學校只能供應茶水﹐學生們一星期兩次﹐從二﹑三十里山路外的家中揹來自己的口糧。

      樹華在這裡還沒有受獎的學生﹐校方提出一份符合資格的學生名單﹐也叫孩子們過來見我們。由於上一程路上耽擱了些時間﹐我們到晚了﹐孩子們在冷地裡已等了許久﹐真不忍心﹐可是他們依然精神飽滿﹑滿面笑容﹐可愛極了。我注意到此地不少孩子的臉頰都是紅通通的﹐便是所謂的「高原紅」。快黃昏了﹐越來越冷﹐校長讓我們和十幾個孩子到他的「校長室」去談話﹔大家擠在小小的房間裡「促膝談心」﹐孩子們不再拘束﹐更顯得聰明活潑﹐真難以想像他們的生活中有那許多艱苦和匱乏。

      後來才發現﹐那間擺滿床﹑舊沙發﹑桌椅和爐子的「校長室」﹐也正是校長和他的妻子的「公館」﹐兩人工作住宿都在那間斗室裡。而校長的妻子﹐就是負責在廚房為學生們做飯的。

      我注意到有個氣質溫雅的年輕人﹐拿著一架高檔的數碼攝像機﹐跟學生們有說有笑的﹔看得出孩子們都很喜歡他。校長介紹他是北京清華大學的應屆畢業生﹐志願來這裡「支教」 — 現今國內不少重點大學的學生﹐願意到偏遠地區的中學作一年助教﹐一年後回原校念研究所﹔這一年的生活費由原來的大學出。他和另外兩名同學來到這裡﹐幫助孩子們學習使用電腦。我們也「參觀」了他們三人的宿舍(其實看一眼就一覽無遺了)﹐比老師們的稍稍好一些吧﹐但對於來自北京的小青年﹐還是天壤之別的物質差距。相信這一年對於他們﹐會是個非常獨特而有意義的人生經驗。

                         ***不一樣的旅客***

       為了節省時間和開支﹐我們的行程排得緊湊無比﹐幾乎完全沒有旅遊節目 — 除了西安的「半日遊」﹐那是在我加入之前﹔其後便只有工作了。訪問青海湟中時﹐著名的塔爾寺就在五分鐘車程之外﹐好心的司機堅持開我們過去﹐讓我們走馬觀花十分鐘。路過班禪故居也是司機停下車來﹐指點我們下去拍幾張照﹐算是到此一遊 — 那司機是個穆斯林﹐可見絕不是為了宗教的緣故﹐而是覺得我們過景點不入太可惜了。

      到了湟中﹑湟源﹐距離中國最大的鹹水湖 — 青海湖已經很近了﹐卻排不出時間去欣賞湖光山色和湖上特有的鳥群。司機說﹕「開過許多客人﹐都是觀光或做生意的﹐可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自己掏腰包來送錢的!」

      那幾天正逢伊斯蘭的齋月﹐司機嚴守齋戒﹐從日出到日落滴水粒米不進﹔但不改其敬業的工作態度﹐開車十分謹慎﹔同時由於對我們的好奇﹐也喜歡與我們談論各種話題﹐還向我們介紹當地各個少數民族的特色。

      在我們參觀過的學校中﹐大部份以漢族學生為多數﹐但也有以藏族或撒拉族為主的。到了循化的藏族學校﹐校長一定按藏人習俗對我們獻上「哈達」(長長的白綢巾以示歡迎和祝福 — 至於另一項儀式「獻青稞酒」就免了﹕我們若喝下那烈酒﹐以下的訪問都做不成了。

      一所撒拉族的初中﹐老師請我們跟初三班上學生用簡單英語對話﹔有一兩個孩子的英語出人意外的好﹐給我們很大的驚喜 — 而他們回到家還要講自己族人的話呢。看到幾個不同民族﹑不同語言﹑宗教和風俗習慣的孩子們﹐在同一個學校裡親密無間的學習和遊玩﹐使我們對這個世界增加了一些信心 — 當許多大人在劃起界線﹑築起高牆﹑硬分彼此的同時﹐也有許多孩子在貧乏中和平相處。我們欠這些孩子們一個安全﹑乾淨﹑沒有敵意的世界!

                         ***讓魚兒回到大海***

       又想到淺灘上的小魚的故事了。眼前當下﹐遇到能夠幫助的對象﹐是緣份。幫助他人﹐並非就是要自我犧牲﹐反而是向這些孩子們學到了重要的功課 — 每當感嘆生活中的種種不如意﹐就想想更匱乏的人們﹐尤其是在匱乏中還掙扎上進的孩子。自己在充盈之時﹐存著惜福感謝之心﹐就會更想分出一些給他們。

      每年為高齡的母親祝壽﹐老人家並不推辭﹐但總提醒我別忘了捐款給慈善機構。她也總在孫兒們生日時﹐囑我用孩子的名義捐獻﹐說是為他們積德。老人家樸素的善心﹐多少回了還是讓我感動。

      為樹華工作﹐我可以知道自己的心意到了哪裡。有緣遇見這些小魚﹐我願盡自己有限的能力﹐幫助一條是一條。這些偏遠貧困地區的小孩﹐念高中﹑上大學﹐是他們自己和全家脫離貧窮的唯一希望。然而沒有援助的手拉拔一把﹐那希望是渺茫得近於零。我懷著一個信念﹕只要越來越多的人加入﹐總有一天﹐這世上瀕臨乾涸而死的小魚會漸漸減少……

      會的 — 我但願。我相信。

      樹華教育基金會的網址是﹕www.soaronline.org。有空請上去看一下﹐或許﹐那會改變一個 — 甚至許多個 — 孩子的命運。以及﹐很可能﹐你自己的。

* 最是倉皇辭廟日 — 蔣介石1949年日記

我在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院的檔案室裡翻閱蔣介石日記。

在一個安靜明亮寥寥數人的大房間裡悄悄翻閱一個人的日記﹐雖然已非原件而是淺綠色紙張的複印﹐依然隱隱有著窺視他人隱私的不安。毛筆手書筆跡歷歷在目﹐疏密工整潦草改動之處在在提醒這還是原貌﹔同時這是歷史﹐是一個歷史人物在一些關鍵時刻當時當下的所思所記。

這 個人我從未真正見過﹐除了被糾集遊行擠在千百人群中遙遠一瞥不算﹐僅有的一次在故宮博物院遠遠見他們夫妻﹐老人紅潤得出奇的臉色像舞台化妝﹐那是唯一印 象。其他都是不計其數的﹑幾乎每天的報章電視甚至看電影起立唱國歌也躲不掉的﹑無所不在的比真人大上千百倍的影像﹐聽他的訓話讀他的訓詞喊他的口號﹐他的 形貌幾乎每天出現在我生命的頭廿年﹐但我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當我生活在他的年代裡﹐關於他的事凡非光輝燦爛的歌頌﹑凡是未經公開的耳語﹐就是禁忌就 是麻煩的可能﹔我已習慣不去碰觸不去惹麻煩。

於是那一段成為某種空白。

然而正是那一段﹐我的命運和他沒有直接接觸但牢不可分的重疊。他當然無從知道我 — 以 及千萬微不足道的他口中的「子民」的存在﹐但我的生命的開始之日正是他的生命中最黑暗絕望之時。我知道因為他的緣故﹐我的父母親抱著襁褓中的我從南京追隨 他到台灣﹐在那裡我度過童年少年的人生﹐重疊著他的晚年。我更知道﹐因為他的緣故﹐我有師友和長輩蒙冤坐監甚至喪生﹔許許多多我週邊不計其數的人的命運在 自覺或不自覺之中因他而改變。

從 出國那天起﹐我從此離開那個他無所不在的地方﹐而不久之後他也懷著難以彌補的遺憾離開這個世間。我以為從此我和他永遠﹑永遠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然而許多 年後﹐我也開始回顧自己人生的時候﹐當我得知他在那些年代親手寫下的私語就在離我住家步行可及的地方﹐我決定走進那間存放他的日記的檔案室……

此刻他的日記就在我的眼前﹐從他卅歲開始﹐至今整理開放的三十八年歲月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他最私密的話語﹐下筆之際可能只是準備給他的至親他的愛兒他的接班人看的﹐竟然就在我伸手可及的書架上。

從管理員手中接過一個檔案夾﹐打開 — 幾 乎是猝不及防的﹐我竟跟這個死去了卅三年的人素面相對了。翻過一頁又一頁一天又一天﹐他的或工整或略顯潦草的毛筆書寫﹐清晰的﹑無保留不設防似的呈現在我 眼前﹐斑斑墨書不僅記錄他當日的行動更流露他當時當刻的情緒起伏﹐他的可能不為人知不向人道的思維﹑顧慮﹑煩惱﹑感觸﹑取舍﹑策劃檢討悔恨欣慰恐懼慨嘆激 憤詈罵甚至夜來的噩夢……我一步一步走進他的年代他的世界﹐有時感到走得太深了﹐以致每讀一陣必須出外透氣。加州夏日明媚的陽光和史丹福校園蔥翠的草木提醒我這是另一個時空﹐然而我們命運確曾交會重疊﹐在那個千千萬萬人命運逆轉的年代。

 

◆走進胡佛

 

蔣介石有極為規律的寫日記的習慣﹐從青年時期到晚年病重為止﹐六十年之間幾乎天天寫日記﹐即使戰亂﹑行旅﹑結婚﹑生病也不例外(偶有間斷也會追記) 更難得的是﹐從三十歲起的日記都留存了下來。在1975年去世後﹐他的日記交由蔣經國保管﹐蔣經國死後則傳到最小的兒子蔣孝勇手中。200412月﹐常居舊金山灣區的蔣孝勇遺孀蔣方智怡﹐決定將兩蔣日記寄存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院(Hoover Institution) — 是委託代管而非捐贈﹐為期五十年﹐但家屬有權隨時收回。

胡佛收藏的蔣介石日記共計有55年﹐由19171972 ﹐其中唯缺1924那年(該卷存在南京「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胡佛研究院作了精密慎重的整理工作﹐然後逐批開放。第一批19171931已於2006年三月公開﹐其中大事包括黃埔建軍﹑北伐﹑寧漢分裂等。2007年四月公開了第二批19321945 ﹐要事為剿共﹑西安事變﹑抗戰等。今年七月公開了第三批﹕19461955 ﹐國共內戰﹑二二八﹑金融危機﹑下野﹑退守台灣﹑復位﹑連任等大事都在裡面。至今總共已整理公開了38年間多達51箱的日記檔案﹐其餘的將在今後幾年裡陸續整理公開。

數十年前的陳舊紙張﹐幾經搬動還能保持大體完整已是不易﹐何況還有水漬蟲蛀發霉黏粘的種種狀況更是難免。胡佛研究院使用最先進的修復技術﹐然後作了高清晰度的35毫米微縮膠卷﹐之後便將原件存放在調控酸度濕度的檔案館保險庫裡。開放給研究者查閱的文檔都是從微縮膠卷翻印到紙張上的﹐字跡清晰﹐應與原件相去無幾。

檔案人員發現原件上有個別以黑墨塗去的字或行﹐想是出自蔣本人或其子之手﹐但為數不多。還有部份日記內容蔣家家屬將留待2035年﹐也就是蔣氏死後60年﹐才允許開放。

一 旦整理開放的檔案就完全對外公開﹐任何人都可以到胡佛研究院要求翻閱蔣介石日記。只要出示身份證件如駕照﹑護照﹐填一張簡單的表格以及使用同意書﹐就可以 進入檔案閱讀室﹐向管理員要求調閱某年某月的檔案夾。但影印拍照是不許可的﹐所以隨身物品包括手機都要寄存在門口的儲物櫃裡﹐除了個人用的紙筆之外不能攜 進任何物件(閱讀室也提供紙筆﹐出門時還要檢查一遍。最特別的是需要填寫一份「蔣介石日記使用者同意書」﹐簽名同意保證不會擅自複印﹑拍攝﹑掃描﹑錄音﹑錄像等等﹐只能以手抄方式記錄日記內容﹔而且在未徵得蔣家家屬許可前不得引述﹑散佈﹑出版日記中的文句。

 

 ◆史前史﹕1917年前

 

按規定每次只能借閱一個檔案夾﹐也就是一個月份的日記。我的主要興趣雖是1949兼涉及19481950﹐但忍不住好奇想看看最早的日記是何模樣﹐因此也要求調出1917年的檔案夾 — 那是唯一的一年全在一個夾裡﹐不像其餘的一月一夾。

打開來就明白一年僅只一夾的緣故了﹕裡面並沒有日記﹐而是〈民國六年前事略〉 — 蔣氏日後補述自出生至民國六年(1917) 的事跡。幾十頁的手書多有缺損﹑漫漶不清之處﹐間有遺失數頁。我大致翻看一遍﹐雖是他前三十年的生平略傳﹐但有不少細節和心境的描述﹐因而還頗好看。

他從幼年家庭情狀寫起﹐描述童年往事如筷子插進喉嚨的意外﹑與母親乘船﹑上學等等瑣事。讓我停下細讀的是提到他的第一次婚姻﹐妻子毛氏長他六歲﹐他用非常激動的語氣感嘆中國早婚的陋習帶給他一生憂患﹐說母親愛他卻害了他﹐「悲乎痛哉﹗」後來東渡日本留學﹐因涉世不深驕矜自恃而人緣不佳﹔回國後又學德文想留學德國﹐但陳英士要他留滬候命討伐袁世凱﹔也坦然提及在上海張靜江家中賭博﹐有一晚不知怎的只剩他一人(塗掉了一行字所以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大概為了躲捉賭還慌張出逃。他也屢思奮發﹐卻難從狎遊陋習中自拔……後來又亡命東渡日本﹐開始讀曾文正(國藩全集﹐鑽研理學。民國五年加入中華革命黨﹐七年奉孫中山之命赴潮汕協助陳炯明但遭忌云云……

他的記述頗為生動有趣﹐只是我的興趣重點不在於此﹐匆匆翻閱之後就交還了。

 

◆一切從這裡開始﹕1918

 

隨即要求調出1918年一月 — 現存的最早的蔣介石日記。不像後來日理萬機每頁寫得密密麻麻﹐那時的日記字大行疏﹐具體記事也不多﹔前一大半是自我反省﹐後面幾句才約略提及今天上哪裡見何人﹐最後抄一段勵志的話作結。

年屆三十的蔣介石每天早上起床後必靜坐一小時左右﹐接下來就開始作嚴厲的自我批評檢討﹐用的字眼都非常嚴重﹐什麼貪﹑妄﹑憂﹑懼﹑疑﹑色念﹑暴躁﹑機詐﹑恍惚﹑瑣屑﹑輕浮﹑輕率﹑偷視﹑竊聽﹑盜念﹑放肆﹑淫污﹑牢騷……一寫就是一大串﹐把自己貶得一無是處﹐然後督促自己要改過﹐研讀曾文正公日記或王陽明理學﹔第二天又用類似的一大串罪名痛罵自己﹐又切切要痛改前非。如是者日復一日﹐一個月下來每天日記內容大同小異。

我記起不久前讀過關於蔣氏年輕時日記的坦率無忌﹐原來果真如此。「他寫了很多外人所不知的事情。蔣介石年輕時候寫日記,做夢都不會想到有一天會做到中國的領袖,因此在日記裏非常坦誠地寫了自己的心路歷程。……他看到漂亮女孩子,就心動,說自己『好鬥好色』。他喜歡一個叫介眉的妓女,他知道自己不應當與她來往,內心有很多掙扎。介眉寫信給他,他又經不住誘惑,跑去找她,那些浮蕩行為,在日記裏留下不少。」(2008-1-13香港【亞洲週刊】對胡佛研究院研究員郭岱君的專訪)

一 個人的日記究竟能反映多少他的真正內心﹐尤其一個公眾人物的日記﹖這是我在翻閱前不斷思索的問題。一般研究者咸認蔣氏下筆時想到的是留給骨肉至親﹐並未料 及會公諸於世﹐因而坦誠度比起官樣文章當高出許多。但無論如何﹐身在重位又處於懸卵之勢﹐絕無可能沒有設防戒備之心。當然﹐對於一個置身「高處不勝寒」的 人﹐多年下來形成固習寫日記自我對話﹐也是他舒泄情緒的最佳方式﹔但即便是最直接坦率的抒發﹐亦不可能完全沒有經過本能機制的過濾甚至操控吧。

讀 他的日記之際﹐既是感覺讀著他的私密語言﹐又要提醒自己書寫者的身份背景﹔既須投入他的當日心境去感同身受﹐又得抽離關照當時大環境的實際情狀。時隔一甲 子﹐許多歷史已經沉澱﹐許多環環相扣的事件本相逐漸清晰浮現﹔而我作為一個閱讀者﹐個人的主觀好惡情緒也不再會形成為干擾﹐應當可以平心靜氣﹑甚至饒有興 味的平視直觀了。

 

                       ◆山雨欲來﹕1948

 

時光機器啟動﹐一口氣跳過三十年。翻開他19485月的日記﹐字體有了明顯的改變﹔人﹐更非當年那個痛罵自己荒唐的青年 — 他已身為中華民國大總統了。

我看到的三年(1948 1949 1950)的日記都是同一格式﹕每天一頁﹐每頁有框﹐框外側有一行印好的「XX    星期X    氣候    溫度    地點    民國XX年」。蔣氏多半會在「氣候」之下填晴﹑陰﹑雨之類﹔「溫度」很少填﹔「地點」則從來不填 — 這一點對研究者不太方便﹐但想想他在這兩年裡常是早上飛到一處下午又飛往另一處﹐叫他怎麼填﹖

框裡就是寫日記內容的地方﹐有十行縱格子﹐另在右側劃出兩行的空間﹐頂上橫印兩字「提要」﹐所以一頁總共有十二行的空間。蔣氏習慣在「提要」兩字下面橫寫「雪恥」兩字﹐字下還打個橫杠﹐天天如此。通常他都把這兩行的空間寫滿﹐並不一定是一日之提要﹐而真發生了重大事件﹐他會在框外右側用較大的字體醒目的寫出來。

每個星期六之後﹐就會出現「上星期反省錄」和「本星期預定工作課目」﹐有時還會出現「上月反省錄」﹑甚至「民國XX年反省錄」。他還常在日記中夾進剪報﹐也與當天日記一併複印出來﹐所以往往可以從他收錄的剪報看出來他的關注焦點。

我的重點既是1949﹐對於1948這年我只選擇翻閱五﹑八兩個月 — 五 月他就任總統時正處在內外交困之局﹕東北﹑華北﹑西北紛紛告急﹔物價飛漲法幣狂貶﹔美國政府從杜魯門至下都沒有人給他好臉色﹔而他最討厭的桂系李宗仁竟然 選上了副總統﹗在如此難堪的情境之下﹐雖然即將就任總統職﹐但心情顯然很壞﹐覺得自己陷在進退維谷的窘境﹐還沒上臺就已在日記中提及考慮下野了。

 

1948 ﹕「五‧二○」和金圓券

 

五月廿日就職大典那天﹐「心緒愁鬱精神沉悶似乎到處都是黑暗悲傷悽慘未有如今之甚……更切辭職之念矣」(1948-5-20) (他的日記都沒有標點符號﹐僅偶或出現墨圈斷句。我的引文皆保持原貌﹐包括留空﹑誤書﹑看不清楚的個別字眼等。)

在五月份的「上月反省錄」中﹐他竟還留意到以色列復國﹐說美俄都承認了﹐卻遭到阿拉伯各國的圍攻﹔為自己因忙著應付「共匪內亂」而不能相助其立國感到慚愧。

接著看八月﹐因為惡名昭著的「金圓券」就是從19488月取代法幣上市的﹐到19497月﹐十個月之間貶值超過兩萬倍。雖說戰場上兵敗如山倒﹐但千萬百姓畢生積蓄化為廢紙的泣血哭號﹐更加倍的加速了國民政府在大陸的敗逃。

19488月蔣氏夫婦在廬山避暑﹐當時他對金圓券上市信心滿滿﹕「昨夜決定改革幣制與管制經濟日期余注重於輔幣之兌現以增加新幣之信用或可延長新幣之命運也」(1948-8-9) 。兩週後的反省錄裡還興奮地記下﹕一星期下來總共收入一千八百多萬美元﹐僅上海一地就有三百萬美元之多﹔對於人民如此熱情擁護幣制改革政策頗感意外與欣慰 — 其實他當然知道﹕人民是被強制在930日以前將私有的黃金﹑白銀﹑外幣交出來兌換中央銀行發行的金圓券﹐逾期沒收。

同時﹐在各大學裡積極逮捕「共匪潛伏份子」。829日﹐蔣氏召見「公俠」(當時浙江省主席陳儀﹐令他嚴厲執行取締浙大的共匪學生。兩天後﹐蔣氏對取締共匪份子的成績很表滿意﹐認為是「本黨」對敵鬥爭技術的一大進步。

8月份的反省錄中﹐蔣氏再度肯定幣制改革﹕財政和經濟專家都曾反對﹐而且預測必然失敗﹐可是實行十天以後已收到二千七百萬元之多的美鈔了﹐誰也想像不到吧﹖得意之情躍於紙上。

讀到這裡﹐我不禁掩卷嘆息。那一年﹐不計其數的升斗小民﹐正在往一個不知伊於胡底的深淵跌落﹔眼前紙上的美元數目昇得越高﹐他們就跌得越深。

 

◆序幕﹕一九四九

 

進入1949年了。我忽然坐直起來﹐好像歷史並不是在我眼前重演而是第一次即將發生之際﹐我屏息等待著﹐雖然一切早已在將近一甲子之前發生了﹐但眼下的字裡行間硝煙瀰漫﹐無數條繃得不能再緊的弦隱隱悲鳴……

1949年先是有一個「general(類似綜合提綱)檔 案夾﹐裡面有中國地圖﹑各個紀念日的日期﹑新生活運動綱要﹑黨員守則等﹔還有一份「民國三十八年大事表」﹕他加上「預定」兩字﹐從一月到七月﹐可見這是他 前半年的預定計劃。內容大致是﹕一月﹕準備下野﹐回鄉過年。二月﹕遊覽故鄉﹐整頓紀律。三月﹕研究俄共動向。四月﹕研究和談成敗﹑國際動向﹑個人行動方 針。五月﹕準備離鄉﹐指導軍事﹑政治﹑黨務。六月﹕在台灣或定海督導軍事。七月﹕建立定海舟山列島根據地﹐台灣防務組織完成。

接著是六月一日至九日的紀要﹐這是日記之外的提綱﹐其中六月八日一段以敵人之長處為借鑒值得抄錄﹕「共匪之優點(幹部不准有私產一組織嚴密二紀律嚴厲三精神緊張四手段澈底五軍政公開方式檢討研究批評學習坦白七組織內容幹部領導由下而上」 (1949 general 6-8) 

1949年元旦﹐他的日記「提要」欄除了例行的「雪恥」兩字之外﹐還引用了「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至於至善」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兩段話﹐然後這樣寫﹕「今 日又是一個新年新日了我的德行心靈果有新進否去年一年的失敗與恥辱之重大為從來所未有幸賴上帝的保祐竟得平安過去了自今年今日起必須做一新的人新的基督人 來作新民建立新中國的開始以完成上帝所賦予的使命務以不愧為上帝的子民不失為基督的信徒自誓去年一年雖經過全年的試驗遭遇無數的凶險對於上帝與基督的信心 毫不動搖實可引為自慰也」 (1949-1-1) 

接著在一週反省錄裡研究分析下野後可能發生的情勢和對策﹔其後幾天的日記也多涉及中外各方反應﹐同時密切注意華北戰況﹐也不忘強調下野是為了「重起爐灶」。(1949-1-17)

 

◆辭廟﹕1949年元月

 

下野前夕﹐蔣氏在116日到南京中山陵「別陵」。「正午到陵墓謁陵默禱此為離京別陵之紀念也」 (1949-1-16)。結果這次成了「辭廟」 — 從此終其一生他再也沒有看見中山陵了。當晚在寓所看電影【清宮秘史】﹐覺得「無甚意義」。

我回頭找出二十年前﹐192961日蔣氏主持中山陵「奉安大典」那天的日記。他敘述當天先去中央黨部﹑再接孫夫人(宋慶齡﹐然後起柩﹑致祭﹐抵陵園﹑入墓門﹑入廓﹑默哀等過程。無意間發現他在那天的「提要」欄下寫了「雪恥三七三」五個字﹐好奇翻以下幾天﹐果然是按順序出現「雪恥三七四」﹑「雪恥三七五」﹐顯然這些數字是日期的累積﹐於是我找出373天前﹐即一年零八天前﹐1928514日的日記﹐看看發生了什麼大事。那天的日記提要是﹕「聞倭寇已在上海登陸並在下關海軍卸炮示威」﹐是以開始雪恥計日﹐並從次日起「每日必記滅倭方法一條」。蔣氏早年的字體不及四十年後的工整 — 可能後來是練字有了進步﹐也可能做了領袖人物﹐下筆之際就自覺注意工整了。

 

正式下野之日﹐飛離南京小遊杭州﹐次日便回老家奉化﹕「本日為余第三次告退下野之日只覺心安理得感謝    上帝恩德能使余得有如此順利引退為至幸離京起飛抵杭遊憩如息重負也」( 1949-1-21) 。蔣氏寫到「天父」﹑「上帝」時常在前面空一格以示尊崇﹐難怪我在台灣唸小學中學時﹐老師叫我們寫到「國父」﹑「蔣總統」前面都要空一格。

當此之際﹐蔣氏獲知李宗仁竟然擅自下令釋放張(學良)(虎城﹐他覺得這是公然與他為敵了(1949-1-22「本星期預定工作課目」。接著次日又聞傅作義已投降「變節」﹐雖說「不料」﹐其實三天前日記中已提及傅將家眷由重慶接到北平之舉﹐心存懷疑之際當已有數了。

檢 討反省自是難免﹐「本月大事」寫了兩頁﹐對於下野他有這樣一番奇特的邏輯﹕如果他不下野﹐「共匪」就不會獲勝﹐中國就不會被俄國控制﹐美國也不會覺悟到中 國的地位有多重要﹔他不下野中國就不會亡﹐但是眼看世界大戰無法避免﹐他既不能挽救這場浩劫不如下野﹐讓俄共猖獗赤禍蔓延到亞太甚至全世界﹐到那時美國就 不能不負起責任了……。我想既然如此﹐那他何不以救國救世大局為重﹐忍辱負重不下野呢﹖— 不行﹐此乃命也﹕「惟此乃命也既生俄史(達林)又生美馬(歇爾)豈區區一身所能為力乎」。

最後結論還是怪罪美國﹕「此次革命剿匪之失敗並非失敗於共匪而乃失敗於俄史亦非失敗於俄史而乃失敗於美馬」  (1949-1-31) 

 

◆鐘山風雨起蒼黃﹕19494

 

蔣氏身在奉化﹐其實遙控中央﹐前來拜望請示的軍政要員更是絡繹不絕於途。1949年四月覺知復出有望﹐動作漸多。48日日記提到為「經兒」寫匾祝其四十歲生日(蔣經國生日為415﹐自覺腦力記憶日差而且遲鈍﹐需要「有智之士」助他考慮策劃﹐並希望「經兒」能代為主持云云。這是明白出示接班人選的意願了。

蔣氏離開奉化到杭州﹐422日在筧橋空軍學校會見了一大票人﹐夜裡又與心腹研討對付李宗仁﹔卻是正在此時﹐首都失守。1949423日的日記右邊欄外一行醒目大字﹕「戴戎光叛變﹐南京撤守」。

幾天之後﹐毛澤東寫下他的〈七律‧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情勢險急﹐蔣氏一方面嚴囑湯恩伯「固守上海」﹐一方面不忘責怪「桂系」(通指李宗仁﹑白崇禧挑撥分化(1949-4-23「上星期反省錄」﹔然後親赴上海坐鎮。

壞消息接踵而至﹕426日宜興與蘇州相繼失陷﹔金融混亂﹐銀元價已漲至「金圓券」二百萬元以上﹐軍餉發給現銀導致金融枯竭……﹐「甚為上海經濟憂急也」(1949-4-30) ﹐與八個月前以為幣制改革成功的得意歡欣判若天淵。

可是他下一個星期的「預定工作課目」第一條卻是「道德重整與爭自由爭生存之口號」。他是真的相信此時此際口號能起作用嗎﹖

 

◆告別愛廬﹕19495

 

194953日﹐日記右側大字「本日杭州撤守」。次日負氣似的寫﹕「余主張早撤不再為美國守門上當也」(1949-5-4) 

5日下午﹐蔣氏帶著兒子去虹橋路拜別宋美齡父母的墓﹐然後去東平路上當年他與宋結婚時的新居「愛廬」看最後一眼。那時宋美齡還在美國﹐歸期未知﹐蔣氏淒惶的心情不禁流露在日記裡﹕「晡與經兒同往虹橋路岳父母墓前敬謹告別回程到東平路愛廬視察全室皆空但覺淒涼與愧惶而已」(1949-5-5) 

(又是出於好奇﹐我回頭找來1927121日蔣宋結婚那天的日記。果然新婚之日照舊寫日記﹐蔣氏這點堅持確是與眾不同。日記裡記述先到孔宅換禮服﹑再到宋宅行教會婚禮﹐然後到大華飯店禮堂行正式西式婚禮﹐「見余愛姍姍而出如雲霞飄落平生未有之愛情於此一時間並現不知余身置何地矣」。禮成後乘車遊行﹑晚宴﹐最後進入新房。可惜以下的三行字被墨筆塗去﹐隱約看出最後三個字好像是「樂無窮」。以後幾天他都稱新婚夫人為「愛」﹐又過幾天變成「三妹」﹐兩人偶有「歡爭」 — 玩笑的爭執﹐到月底就開始吵架了。)

57日蔣氏乘「江靜輪」離滬赴舟山﹐在船上寫日記﹐說想建設台灣為實現三民主義的省區﹐「台灣」兩字原為「福建」﹐被劃掉改成台灣。

福州情況混亂﹐17日飛澎湖﹐發現澎湖的要塞和營區破敗無人﹐氣憤愧悔得無地自容﹐幾乎想「遁跡絕世了此一生」。525號由澎湖赴高雄﹐接報寧波淪陷﹐上海已不能降機﹐而愛將湯恩伯已在吳淞口指揮各軍撤退了﹗終於﹐527日他寫下﹕「上海已於昨日淪陷矣」。

19495的「上月反省」內容是反省他人的責任過錯﹐一是桂系李宗仁﹕「桂李投機取巧爭權奪利寡廉鮮恥忘恩負義」﹐另一當然是美國人﹕「美必後悔莫及而馬歇爾須負全責」。

6月初再反省上海與浙贛線的潰敗﹐又發現白崇禧要負全責﹐因為白牽制了湯恩伯的主力部隊﹕「失敗實數已知其大概白崇禧如不強制湯部主力西移皖南則不惟無此重大損失而且保衛上海之戰亦必會勝矣」(1949-6-4 上星期反省錄

 

 ◆回天乏力﹕19496

 

最後﹐他認為抓到問題的癥結了﹐就是以往幹部們只當他是法定總統而忽視他是革命領袖﹐所以他決心在台灣貫徹他的「革命領袖之職責與權力」﹐決不放棄也不容任何人違抗﹕「以往領導幹部之無方不僅使革命重受挫折而且使革命幹部對余之觀念與認識有此錯誤僅視為法定總統之職位而不以革命領袖之身分待之殊為慚怍但余在台決不放棄革命領袖之職責與權力無論軍政必盡我監督與指導之職責任何人亦不能加以違抗也」( 1949-6-12) 

這一段宣言式的文字非常重要﹕在他看來﹐國民大會選出來的「法定總統」無足輕重(其實是選給美國人看的﹔真正握有軍政最高職責與權力的是「革命領袖」﹐說白了就是可以施行軍事戒嚴法的獨裁者。他相信過去的失敗就是由於只被當成前者而後者做得不夠﹐而今汲取教訓﹐在台灣可要好好來真的了﹗

然而無可避免的﹐他的情緒會陷入低潮﹕「念大勢憂心如焚幾乎不知人生有何意義矣悒鬱悶損莫可言狀」(1949-6-13) 

同時他召見幾位將領談話﹐部署台灣的軍職。他起用孫立人為台灣防衛司令﹐可是話裡似乎有文章﹕「對任用孫立人為台灣防衛司令亦頗費心力此乃用之政策屬辭修(陳誠)信任之」(1949-6-12) 。我讀著感覺有些納悶﹐直到看見同年105日的日記﹐才恍然大悟 — 蔣氏對孫的猜疑不信任是老早的事﹐但一直玩著兩面手法 — 這是後話了。(見後文1949年十月)

618的日記裡﹐蔣氏指出英美兩國怕他不能固守台灣以致台灣為匪俄所取﹐欲以「台灣地位未定」為借口從而把台灣交還美國﹐故他要向美國堅決表示﹕「余必死守台灣」﹗

同時對岸的敵人在籌備建國﹐蔣氏聞知後悲喜交集﹕「共匪已於十五日在北平召開新政治協商會議且將改國號國徽聞之悲樂交感」(1949-6-18 上星期反省錄。悲者﹐「共匪」到底席卷了大陸還要「建國」﹔喜者﹐毛澤東竟然要捨中華民國國號另取國名﹐如此一來國民黨政府就算退居小島也還是正統。蔣氏簡直是大喜過望﹐而毛氏將會為此極不英明的決定後悔莫及。

619日到台南謁鄭成功祠﹐見到這位早他三百年渡海來台的英雄心有所感﹕「見鄭真像嚴正魁偉仰慕不置」。

同時不忘向敵人學習﹕「看毛澤東所製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頗有益於我也」(1949-6-25) 

626日已風聞美國務院將發表「中美關係聲明」(8月正式發表的《美國對華白皮書》﹐聲明中會把失敗的責任都歸在蔣氏﹐他「亟應設法處置之。」

嫡系愛將湯恩伯部敗退﹐蔣氏不勝悲憤﹐在日記裡講了重話﹕「毫無羞愧之心一般將領幾乎全失其魂魄矣」(1949-6-28) 

 

 ◆白皮書震撼﹕19498

 

19498月起﹐蔣氏以中國國民黨總裁身份﹐在草山(那時尚未改稱陽明山正式成立的總裁辦公室辦公。

雖然大陸易守﹐蔣氏對於任何有可能分裂國土的消息還是很敏感。「上午閱報知印度已約達賴之兄赴印其政府又聲明尼赫魯並未赴藏之消息… …(1949-8-1) ﹐他指出這是印度承襲英國侵略西藏的陰謀﹐尼赫魯「短視﹑無識」﹐令他不禁為亞洲民族長嘆息。他認為西藏問題只能「暫時置之」﹐如果他不下野﹐西藏當不至於公然背離中國﹐而印度也不敢如此驕橫荒唐﹐「可痛﹗」

85日正當蔣氏訪韓前夕﹐與兒子遊普陀洛伽山散心時﹐一個多月來緊張等待著的炸彈終於爆開了 — 日記的邊頁上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今日美國發表對華白皮書實為我抗戰後最大國恥也」(1949-8-5) 。但他強自鎮定﹐表示「此心泰然毫不動心」﹐對美國國務院發表白皮書覺得「可笑耳」﹔次日動身赴韓前得知內容﹐「余閱之並不驚異而且心神安怡異常到韓國後更覺安靜光明內心澄清無比是    天父聖靈與我同在之象征也」(1949-8-6) 。不過表面的平靜並不能維持太久﹐他旋即痛斥白皮書「可痛可嘆(本寫『笑』字後劃掉改為『嘆』」﹐美國「幼稚無知﹑自斷其臂」﹐這次是中國最大的國恥也是最後的國恥﹐其影響之惡劣「比之俄史侵害我國制我死命之毒計為更惡也」(1949-8-11) 

(這部讓蔣氏痛憤不堪的「白皮書」﹐是美国国务院就中美关系问题发表的一部报告书﹐由当时的美国国务卿艾奇逊在徵得了总统杜鲁门的同意后,组织国务院工作人员编纂的。重点評介19441949年 期间美国的对华关系。全书包括正文八章,附件八章,外加《艾奇逊致杜鲁门总统的信》及《中美关系大事纪年表》,共一千零五十四页,约一百多万字。「白皮 书」用了相当的篇幅严厉指责国民党堕落、腐败与无能,宣称美国即使采取新的对华政策或额外的援助﹐也无法挽回蒋介石行动所造成的损失。)

訪韓歸來之後﹐蔣氏就忙著對白皮書草擬聲明﹑作覆﹔他不滿外交部所擬的政府正式聲明稿﹐認為「無力無氣」﹔815號那天一早起來先修正聲明稿才作朝課(他每天早上起床後必先做朝課﹐晚上浴畢睡前做晚課﹐一成不變都寫在日記裡﹐是十多年來第一次破例。可見其重視之程度。

 

  ◆族長的秋天﹕1949年十月

 

小時在台灣﹐十月是個快樂期盼的月份﹐因為假日特別多﹕十月十日雙十節﹐1025日台灣光復紀念日(簡稱光復節1031日「總統華誕」﹐普天同慶薄海歡騰﹐報紙不登壞消息﹑電影廣告片名裡壞的字眼一律刪除﹑電視節目熱鬧精彩﹐真是「光輝燦爛的十月」。

可是1949年的十月﹐大概是蔣氏一生中最痛苦難堪的十月。第一天就是一記重擊﹕毛澤東在北京天安門城樓上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蔣氏則在他的日記中寫道﹕「據報共匪已於十月一日在北平成立偽人民政府毛澤東為主席副主席六人宋慶齡為其中之一總理在天之靈必為之不安國賊家逆其罪甚於共匪痛心極矣」( 1949-10-1 上星期反省錄)  。妻子的姐姐(而且是孫中山夫人)公然做了不共戴天之仇的敵黨的副主席﹐「國賊家逆」﹐在他看來罪比共匪還大。

不過他還是給自己打氣﹕「共匪偽政府之成立是增加我宣傳之力量甚大彼匪倒行逆施之所為行見其自斃之日不遠矣故余於此但存樂觀而已」 (同上

(我注意到蔣氏1949101日的日記有一式兩份﹐都是他自己手寫﹐但顯然有一份是重抄的﹐除了個別幾個字內容相同﹔第二份僅在最後加一小段﹐說晚課入浴後獨自在黃埔公園的屋頂納涼﹐憂慮黨國﹐不知何以為計。那是個星期六﹐晴天﹐他還少有的記下了溫度﹕90°)

105日﹐風雨天﹐蔣氏在日記裡先是指控「共匪與俄諜」到處活動﹑陰謀挑撥﹐現在是以孫立人為目標﹐「將行讒間」。看到這裡我坐直身看下去﹕晚餐後他「接妻密函報告立人事其會被共諜所利用而不察如非余之明見則誤大事矣」(1949-10-5)。估計是在美國的宋美齡得到某些消息﹐密報給他。孫立人留美出身﹐美國人想扶持他已不是秘密﹐蔣氏因而對他頗為疑忌。這下抓到孫「被共諜利用」的把柄當然不會放過﹐但隱忍不發﹐直到1955年借孫手下「郭廷亮匪諜案」才把孫一舉扳倒。

 

                           ◆卜問中華民國存亡

 

1010號﹐蔣氏以基督教聖經卜問國運﹐方式大概是禱告後隨手翻開一頁﹑指向某一處﹐然後查看內容﹕「今日國慶雙十節四時起床盥洗後凝神默禱卜問中華民國存亡前途得使徒行傳第九章四十一節之啟示有彼得拯救多加起死回生之象感謝    上帝使我中華民國得由忠貞子民介石之手能使之轉危為安重生復興也」(1949-10-10) 

(《聖經‧新約》〈使徒行傳〉第九章四十一節原文為﹕「彼得伸手扶他起來﹐叫眾聖徒和寡婦進去﹐把多加活活的交給他們。」)

雖然求神問卜得到的啟示有「起死回生之象」﹐但大陸幾乎完全淪陷﹐手下頗多眾叛親離﹐心情愁鬱難解的字句常常可見 。雙十節讀《荒漠甘泉》﹐有感而引用書中文句在日記裡﹕「我心已碎我腦已枯可憐的迷途小羊又不可不看顧舊的傷痕尚未愈新的傷痕又生了但是眼望著手造的中華民國的危亡怎敢不揮淚前進」(1949-10-11) 

10日下午蔣氏飛浙江定海視察沿海陣地﹐見「工事薄弱且多暴露形同兒戲」﹐而官兵面黃骨瘦不見一個強健之人﹐他們沒有冬衣被服草鞋藥品﹐病兵臥床呻吟卻告以無醫無藥﹐「此為帶兵以來從未見過之悲劇不知如何收拾矣」(1949-10-13) 

次日飛回台北﹐即接獲廣州棄守的消息﹐不免又要怪部下﹕「聞廣州已於今日放棄之報驚駭之至國政無主中樞無心其何能久若輩只知爭權奪利」(1949-10-14) 

其後幾天噩報頻傳﹐陳誠報告定海的軍心士氣低落﹐高級長官幾乎個個貪婪怯弱束手待俘﹔自己部隊在廈門全軍覆沒的劉汝明上將﹐則函訴湯恩伯在廈門先自乘艦撤退﹔蔣氏認為湯又犯了先前上海與福州兩次遁逃的罪狀﹐實在不想再寬恕他了。(1949-10-22 上星期反省錄)

就在此時發生了後來所稱的「古寧頭大捷」— 金門戰役。1024日傍晚﹐共軍在叶飞上将指揮下對金門發動數波攻擊。共軍人数共约九千余人﹐於25日凌晨搶灘登陸成功,至拂曉時已經佔領古寧頭村及金門北部沿岸地區。26日國軍發動反擊﹐持續猛攻收復陣地,於27日拂曉全部殲滅殘敵。共軍泰半阵亡,被俘虏者三千余人 大金门守军人数共计近八万余人﹐战役结束后,国军伤亡人数应有五、六千人之眾。(國軍戰史稱陣亡 1267人,傷 1982人,共 3249人。共軍戰史稱斃傷國軍 9000 多人。現較通行的估算是陣亡 3500 人以上,傷 5000 以上。)這是兵败如山倒的国军一次難得的重大胜利﹐國民政府喜出望外﹐稱這場戰役為現代的「淝水之戰」。

蔣氏在1025日的日記裡提及獲知金門島昨夜有共軍登陸﹐正在激戰﹐後又稱大部份匪軍已被消滅﹐只剩千餘佔據碉堡頑抗。26日接陳誠電話﹐稱接湯恩伯電話﹐說登陸匪軍已被肅清﹔蔣氏再問空軍﹐回說空軍尚未肅清﹐仍在昨日佔據的工事內戰鬥。蔣氏已不敢信任前方的軍情報告﹐因為「前方報案之不實幾乎每每如此」﹐何況大概也沒想到真能打勝仗﹔直到「經兒」親自去金門視察回來﹐報告確已全部肅清﹐方才安心 

這不啻是一劑強心針﹐「金門勝利後定海士氣亦受良好影響官兵較能積極奮發也」(1949-10-30) 

1031日生日那天﹐蔣氏在日記中寫道﹕「本日為余六十三歲初度生日過去之一年實為平生最黑暗最悲慘之一年當幼年時命相家曾稱余之命運至六十三歲而止其意即謂余六十三歲死亡也惟現在已過今年之生日而尚生存於世其或    天父憐憫余一片虔誠對上帝對國家對人民之熱情赤忱始終如一有增無已所以增添余之壽命而留待余救國救民護衛    上帝教會以完成其所賦予之使命乎」(1949-10-31) 。蔣氏生於1887年﹐此處算的是虛歲﹔若照西方實歲算法﹐則他還未到六十三呢。

 

◆歲暮﹕194912

 

1949年只剩最後一個月了﹐蔣氏這時人在成都。121日的日記右邊一行大字﹕「本一日為余結婚第廿三年紀年(原文如此)日夫妻未能相聚一堂為憾也」( 1949-12-1) ﹐因為宋美齡仍然滯美不歸。

聞知重慶失守﹐心情有如1937年南京陷入日寇手中﹕「最後消息楊子惠已於下午到銅梁如此重慶已陷矣此乃余廿六年南京撤守時之心緒其悲傷與依依難捨之情景無異也」(同上

124日﹐蔣氏還在日記裡考慮遷都位於四川省西南邊陲的西昌﹐但因瀘州失陷﹐兩天後(6)他即斷定西昌決不能作政府駐地﹔又說定海較穩﹐所以127日發表政府遷台北的聲明。此時蔣氏可能已經有點亂了方寸﹐但遷台的最後決定確是攸關整個中華民族命運的重要轉折點。

125日﹐聞知代總統李宗仁已由香港飛美「養病」﹐蔣氏斷言美國務院裡的「共黨份子」一定會設法利用李來打擊他的威信﹐所以自己必須「正位定名」才能防止這些陰謀毒計云云。顯然這是在為復職釋放風聲了。

 

 ◆鳳凰山的永別﹕19491210

 

12910兩天是非常關鍵的兩天﹐蔣氏還留待成都觀望局勢﹐一度還打算去昆明 — 幸好沒去﹐因為云南省主席盧漢9日那天忽然宣佈起義投共(難怪前幾天蔣日記裡提及要見盧漢﹐盧卻一直避不見面﹐推說在戒煙身體不適)﹐隨即扣押了剛飛抵昆明的張群﹐同時發出通緝令要各地「活捉蔣匪」(蔣氏在日記裡以「軍」字取代了「匪」字)。在最後一刻﹐蔣氏險險逃過盧漢的追捕飛往台北﹐從此終其一生再也沒有回過大陸了。

蔣氏是1210號由成都飛台北的﹐但10號日記裡竟不見提及這件大事﹐直到1216日的「上星期反省錄」裡才看見「接十日記事」﹐這是蔣氏寫日記少有之現象﹐也可見那兩天有多匆忙緊張。

他在16日反省錄中詳述經過﹕文武人員都要求他儘快離開成都飛台灣﹐而不要先去西昌了﹔可是他一再拖延了五天之久﹐為的是胡宗南的部隊尚未如期集中﹐他認為自己能多留在成都一天﹐就可以多掩護胡的部隊一天﹔不料盧漢叛變﹐而四川省主席鄧錫侯﹑西康省主席劉文輝雙雙「避不晤面」(其實也是投降起義了﹐他對胡的掩護作用已失﹐乃決定回台處理政府遷台的要務。

「午餐後起行到鳳凰山上機十四時起飛途中假眠三小時未能成寐二十半到台北與辭(缺一「修」字﹐應是陳誠入同車入草廬回寓空氣輕清()環境清靜與成都晦塞陰沉相較則判若天淵矣廿四時前就寢」(1949-12-16上星期反省錄)。蔣氏日記中多半會在最後記下一筆幾時就寢﹐通常是十點半左右﹐1210日這天太過漫長﹐以致直到午夜方纔睡下。

 

◆冬夜夢魘

 

19361212日﹐蔣氏在西安遭張學良「兵諫」扣押﹐故12日的日記不忘提及此事﹕「本日為西安蒙難第十三年紀念日時時追想當時危難險惡情形則感今日亡命台灣猶得自由生活殊覺自慰故頻謝    天父與基督洪恩不置也」(1949-12-12) 

緊接著1216日的「上星期反省錄」﹐就是進行自我檢討﹕「愧對大事只顧目前問題之解決而不注重其後果冥頑不靈粗忽大意竟至一敗塗地乃余一生最大缺點亦即所以功敗垂成之由來也」(1949-12-16本星期預定工作課目

對於盧漢﹑龍雲的叛變﹐蔣氏得此結論﹕「邊區之人善變多疑而況於苗夷盧龍乎(盧漢是彝族人) ……更覺凡是政治與外交絕無信義更無情感可言只有實力與強權方是政治與外交之本質也」(同上

1222日的日記裡夾著一張蔣氏保留的剪報﹐標題是﹕「杜魯門總統說﹕台灣是中國領土/美是承認國民政府的/因台灣並不是獨立的」。後來在月底的「上月反省錄」裡﹐他寫道杜魯門的聲明是「定心丸」。

次日他作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夢﹐詳記在日記中 ﹕「昨晚冬至夜得夢在新建未漆之樓梯努力掙扎扒上梯頂時已力竭氣衰而醒若此為預兆則前途雖艱危可知而成功亦可卜也」(1949-12-23 ) 。把夢寫到日記裡﹐可見他相信這是一個預兆。善解夢的心理學者不妨對此作點科學分析。

19361225日﹐張學良釋放蔣介石﹐十三年後不忘記一筆﹕「本日為余西安蒙難脫險之第十三週年紀念日感謝天父重生大恩」(1949-12-25) 

年底檢討﹐這次不得不怪罪愛將胡宗南了﹕「過去一年間黨務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教育已因胡宗南逃避瓊島之故澈底失敗而絕望矣」(同上

 

聖誕節﹐官邸佈置起聖誕樹﹐孫輩來玩﹑交換禮物﹐日記中出現難得的溫馨畫面﹐不免提及妻子還滯美不歸的落寞心情。

 

 ◆彭孟緝與「二二八」

 

局勢一日數變﹑一夕數驚的風雲變幻的一年到了終點﹐蔣氏寫下一份長長的「反省錄」﹕「一年悲劇與慘狀實不忍反省亦不敢回顧茲略述其最感苦痛而悔之已晚者數則以誌其不可補償之罪愆耳」﹐共計九點﹐觀其內容其實更近於一年大事記﹐大致是﹕一﹑李(宗仁﹑白(崇禧的倒蔣﹑顛覆﹔二﹑美國的反蔣辱華﹔三﹑軍隊投機﹑投降﹔四﹑廣西子(指桂系)貪污﹔五﹑誦經默禱出生入死﹔六﹑訪問菲律賓﹑韓國﹔美國務院白皮書是一大打擊﹔七﹑大陸沉淪﹔成立總裁辦公室﹑革命實踐研究院﹐台灣幣制改革﹔八﹑退居家鄉﹔九﹑奮勉黃埔軍校學生。

接下來是「本年最感苦悶而不易處理事」﹐提到的是軍官﹑軍屬﹑軍紀的問題﹐其中第四點最有意思﹕蔣氏慨嘆軍紀之壞﹑官兵之亂﹐六月間劉安祺部隊由青島撤退到瓊島(海南島經台灣時是亂到極點﹔「匪探」夾雜混入其間﹐以三教九流的行業作為掩飾﹐以致基隆台北有不可收拾之情況﹐令他簡直對台灣「絕望」了。

接下來他表揚陳誠和保安司令彭孟緝兩人在如此狀況下起的安定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回頭肯定彭孟緝在「二二八時期」的表現﹐大為讚賞﹐認為是難得的將才﹐當培養他擔負重任﹕「四﹑軍紀之壞官兵之亂……當時如非辭修負責主政積極清除則比之於卅六年二二八案件更為險惡也而彭保安司令之得力實非淺鮮孟緝對台灣之安定其一為二二八時期其二即為本月混亂時期其毅然挺起xx(小字不清)掃蕩廓清之決心與行動實非常人所能奏此大功也此實為難得之將才要當培植有方使之不驕不矜堪負第三期國民革命重任之準備也」(民國卅八年反省錄

對手下如此毫不保留的褒獎之詞﹐在蔣氏日記中﹐尤其是戰敗的年代裡﹐委實罕見﹔可見蔣氏對彭孟緝的表現 — 包括其對二二八的處理行動 — 之高度肯定了。

 

                   ◆痛定思痛﹕1950年元月

 

1950年元旦﹐蔣氏在日月潭﹐開年第一篇日記「提要」之下依然是「雪恥」兩字﹐接下去是﹕「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自後種種譬如今日生」(1950-1-1) 

「經兒」帶了一部平劇(京戲電影來家給老父觀賞﹐蔣氏竟然拒看﹐在日記中解釋原委﹕「余平生愛觀平劇以解憂悶彼不知余私自立願如不收復北平此生不再觀平劇矣故昨晚彼借平劇之電影來家邀觀余以為此雖電影仍係平劇故亦卻之但恐彼亦不知其故以耳」(1950-1-10) 。立下志願不收復北平終生不再看平劇﹐不知道他後來改變主意沒有﹖

111日的日記中夾剪報報導蔣夫人在美發表「臨別廣播」﹐可見宋美齡終於要回來了。果然﹐113日到桃園機場迎接夫人﹐對她「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毅然回國共患難」的行動顯然很感激。(1950-1-14 上星期反省錄)

可是他的心情並未好轉﹐對美國務卿艾奇遜尤為感冒﹐ 13日的日記忽然指控艾氏「私通俄國出賣中國」﹐後又控訴「艾其遜譏刺余為一離棄大陸逃避海島之難民而已」﹐「此時內外環境實為最黑暗中之黑暗但此心毫不為所動乃認為黎明前之黑暗也」 (1950-1-18) 

121日﹐日記頁右框外八個大字﹕「下野至今正一年矣」。其實一年來他無一日不在以國民黨總裁的身份主持軍政大局。

124日的日記是一連串數落手下﹕陳誠不肯任國防部長﹔閻錫山把政府癱瘓現狀的責任推給蔣氏﹔李宗仁托病滯美不歸偏又不肯辭卸代總統名義﹔而他認為該為大陸淪亡負全責的白崇禧﹐則在台灣向他不斷「勒索圖賴」﹔「內訌外侮﹐已非人力所能挽救」﹐只有相信上帝不致拋棄他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蔣氏以自身與台灣共存亡的決心來告飭部下死守﹕「今派經國飛西昌傳達死守西昌力勉宗南死中求生告其如台灣失陷我必死於台灣以盡我職責決不負我上下平生之所望也」(1950-1-25) 

對於立監委和國代﹐蔣氏也沒有好話﹕「立法監察各委與國大代表名為民意代表實則等於無賴拷詐其對閻院長則糾束要脅額外經費貪得無饜紀律盪然廉恥盡喪」(1950-1-28) 

 

  ◆永遠的蔣總統﹕19503

 

19503月一日﹐蔣氏正式「復職視事」﹐當天到總統府舉行復職儀式﹐攝影﹑視察。從此蔣氏成為終生總統﹐後來傳位「經兒」﹐也是一位「蔣總統」。

夾在31日 日記裡的剪報﹐是司法院長王寵惠出面說明﹕總統復行視事是有憲法依據﹑完全公正合法的﹐同時李副總統的代行權當然解除。另一張剪報是一篇短評﹐稱蔣氏「憂 勞為國﹐公正無私」﹐指出蔣氏當時退位是為了謀和﹐既然蔣氏拒絕召降以致和談破裂﹐則不能視事的原因已不存在。又一張剪報則報導李宗仁在紐約說﹕他仍然是 中國的總統﹐正準備回國復職﹐蔣氏的宣佈令他驚異云云。蔣的反擊則是致電李宗仁﹐以總統身份請李「代表中正訪問美國朝野從速回國」。

蔣李鬥法﹐在蔣氏32日的日記中有生動的敘述﹕李宗仁聞知蔣氏31號要復職﹐便發了一封電報說正要返國﹐意思是警告蔣氏不可輕舉妄動﹐電報上填的日期是228日﹔但蔣氏發現美國電報局的發報時刻是美國時間31日三時﹐即台北時間114時﹐而蔣已於當天十時復職了。蔣指出李是故意倒填電報日期﹐以示是在蔣復職前已通報即將返國﹐先發制人希圖打亂蔣的陣腳﹐可惜還是遲了一步﹐被蔣奚落為「其心勞日拙不可理喻故決一笑置之」。

四年後李宗仁被正式罷免副總統職位﹐1965年從美國回到北京﹐1969年去世。

 

 ◆「使黃種自相殘殺」

 

冷戰年代﹐美國為圍堵蘇聯和中國﹐在太平洋地區部署防線﹐北端就是日本﹐所以不惜將二戰敵對的嫌隙拋開﹐全力扶持日本恢復國力﹐對付共黨勢力。照說一生以反共為志業的蔣氏對此政策應該歡迎不迭﹐但出人意料的﹐他竟然不以為然﹕「美國扶助日本反共其用意乃縱日本侵華使黃種自相殘殺美國此一政策毒辣無比然其後果徒為自害害人而已可笑可痛」 (1950-6-3上星期反省錄

「縱日本侵華使黃種自相殘殺」一句可謂擲地有聲。蔣氏一語道破美國對亞洲國家的分化政策﹐後來發展果然不出其所料﹕非僅繼續扶助日本牽制中國「使黃種人自相殘殺」﹐更是力圖維持中國人相互對峙﹑「自相殘殺」的局面。

 

614日日記出現「批准陳儀死刑等要務」﹐18日陳儀即在台北馬場町被槍決。對陳儀的罪狀﹐蔣氏在日記裡以嚴厲告誡的口吻寫道﹕「昨抵高雄知陳儀已於昨晨伏法槍決據報其態度崛強可謂至死不悟乃知共匪宣傳之深入甚至此種萬惡官僚之腦筋亦為其所迷妄而致於不知其有國家民族而反以迎合青年為其變節來由矣宣傳之重要有如此也」(1950-6-19)

陳儀在19488月才被蔣氏委以浙江省主席之重任﹐次年試圖策動湯恩伯一同投共﹐被湯恩伯告密出賣﹐蔣氏即免去陳儀省主席職務並將之軟禁﹐隨後押解至台灣處決。

親信背叛﹐風聲鶴唳。621日的日記詳述破獲「新台公司間諜案」﹐令人吃驚的是又跟孫立人有關﹕此案據蔣說完全是「中央政治學校畢業同學會」的幹部所領導﹐而孫立人總部的軍法處長及其裝甲旅辦公室主任等人﹐將最近舟山﹑海南撤退以後台灣的軍事部署全部提供給共探﹐幸好尚未發出就被破獲了﹐但「可謂危極矣」。

626日﹐「嚴戒孫立人陽奉陰違及招奸泄機各種不法行動」﹐但表示還給他悔改的機會。6月底的「上月反省錄」又提到第三期國防工事尚未開始﹐是孫立人「荒唐誤事」﹐孫以後的日子不好過是無疑的了。

 

 ◆若不是韓戰‥‥

 

625日﹐蔣氏到南勢參觀軍事演習﹐並得知北韓對南韓宣戰﹐「如預料也」﹐即致電南韓李承晚總統慰問。26日﹐蔣氏還在日記中責怪美國不敢指俄為北韓的指使者﹐只作不關痛癢的停戰提案﹐真是「毫無道義與責任觀念」。顯然他當時尚未意識到﹕若不是韓戰爆發﹑美國作出保護台海的重大決定﹐他其後的命運將完全改寫。

美國派出第七艦隊防止共軍犯台﹐但同時亦命台灣「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活動」﹐這使得蔣氏極為不高興﹐反覆認為美國是把台灣當征服地﹑殖民地﹐是美國國務院對他的懲罰侮辱。「接杜魯門電稱已派其海軍阻止共黨台灣任何之企圖但要求我亦停止對陸上與沿海領水內之軍事行動也」(1950-6-27) 

蔣氏抄錄了杜魯門的聲明﹕「催促中國政府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活動﹐第七艦隊將觀察此一要求是否已付諸實施﹔至於台灣未來地位﹐應待太平洋區域安全恢復後與日本成立和約時再予討論﹐或由聯合國予以考慮」﹐正是重觸了蔣氏最敏感的兩點﹕反攻大陸和台灣主權地位﹐因而感到「痛辱盡極」﹐欲覆文申明「領土完整不能因任何情勢改變」。

629日的日記字體異常潦草﹐可見蔣氏心情的激動。日記裡痛斥美國對華「毒辣仇恨﹑毀蔣賣華」﹐國務院的文告是故意侮辱他。更不巧的是這天還發生了一樁意外﹕朝課後忽聞空襲警報﹐後來知道是一架美國海軍飛機被發現在基隆東北方﹐美方飛機飛到台灣領海領空竟未知會﹐蔣氏認為這種態度不僅是「視我為征服地」而且是「視為敵人矣」﹗他不禁哀嘆﹕「為何上帝必須生此壞蛋而苦我中國一至於此耶 」。

 

             ◆其後

 

英語裡有個成語「and the rest is history — 意思是﹕故事說到這裡﹐以下的﹐其後﹐便是(盡人皆知的)歷史了。雖然他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他的故事到這裡還沒有結束﹐只是我讀到這裡就決定是暫停的時候了。

蔣介石與美國的恩怨轇輵愛恨情仇﹐及至身後仍難消未了。他那受美國教育的「小留學生」妻子宋美齡﹐在他死後終老美國可能還在他意料之內﹐而他的後人在美國成家立業或許也並不意外﹔但最後日記存放在美國的圖書館任人取閱﹐則恐怕是他始料未及的了。

歷史其實像天道﹐是無親的﹑是某種狀態形成到某個時間就會自行發生的﹐卻常是在許久以後才顯現另一種意義﹐而且往往像是一種反諷 — 縱使歷史本沒有諷刺任何人的意思。

 

(2008/8/8於美國加州史丹福)

 

攀登西藏的天梯

那一夜﹐我在心跳般的震動韻律中醒來﹐在黑暗中傾聽自己的身體﹐以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方式。

北京到拉薩的火車﹐四千多公里的路走了整整兩天﹔四十八小時的車程﹐我以為給自己身體足夠的適應時間了。怎知我錯了— 錯估了大自然的威力。

都說到西藏最好不要乘飛機﹐應該坐車去﹐讓身體一路慢慢的適應那裡動輒三千﹑四千甚至五千公尺的高度。然而青藏公路的顛簸令我幾番猶疑﹐自小就對火車情有獨鍾﹐常想著如果能夠乘著火車去西藏﹐我寧可放棄另一個「宏願」 — 坐火車橫貫西伯利亞。終於﹐有一路通到拉薩的火車了﹕2006年七月一日起﹐青藏鐵路最後一段﹐從格爾木到拉薩通車了﹗讀到這則新聞時﹐腦海中已浮現一個超現實的圖像﹕那條漫長的﹑不斷朝向高原爬升的鐵路﹐正似一道攀向天空的樓梯。而我﹐就要去攀登那道天梯了。

 

車上的第二個夜晚﹐青藏高原雄偉的大山在外面﹐透過車窗隱隱向我壓過來﹐我終於知道了﹕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我感覺得到﹕那無所不在的群山壓迫著我﹐因為我是個膽大妄為的旅人﹐竟然敢踏上他們。他們以靜默的威嚴向我逼視﹐以力道萬鈞的無言方式向我展現……

那個青藏高原深夜裡﹐我初次感覺到一種神秘的震撼﹔當火車在鐵道上行進﹐規律的震動像心跳﹐矇矓中我覺知速度在減緩﹐越來越緩﹐想來是在進行艱難的爬坡--不是坡﹐是陡峭的山﹐放緩速度爬山時﹐心跳變為喘息﹔我在黑暗中躺著﹐數著自己的心跳﹐漸漸沉入半醒半睡的迷眛狀態。

再一次從淺睡中醒來﹐夜半兩三點吧﹐掀開窗帘一角窺視﹐地平線以下是一片漆黑﹔但揉揉眼再細看又並非全然漆黑﹐遠處有極稀疏的燈火﹐還有移動的小光點﹐那是與我們火車線平行的青藏公路上的車燈--在這莽莽天地間孤獨的夜行貨車。其上便是無盡的星空。天似乎很近﹐燦爛無比的繁星像瀑布般﹐一路灑落到地平線上來。

經過一個極小的站﹐來不及看站名﹐卻見一人挺立待車疾馳而過。想像這人每夜在這荒涼的高原上﹐深夜凌晨時分﹐酷暑或苦寒中﹐挺立著執行他車站長的任務。他﹐或是守燈塔的人﹐誰更寂寞呢﹖

幾小時前晚餐時﹐我對同行的友人說﹕火車進入高原了﹐我這就停止飲酒。同行的S還是在餐車裡小酌了啤酒。一向酒量極好﹑而且喝多少都面不改色的她﹐竟然頃刻間整個臉紅了起來。我注視那美麗的酡顏像溶入液體般﹐在她臉上暈染擴散開來直到頸部﹐立即想到「高原紅」﹐但隨即我的聯想不再浪漫美麗﹐心頭竟生起一種恐懼﹕在高原上﹐你的身體不再是全然屬於你自己了﹔大自然的嚴厲規則不容你忽視﹐不論你在平地上是何等的健康自在。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大自然的天道無親。而那時其實我還未有不適的反應。我只是瞥見了夜色中的高原而已。

星垂高原闊﹐天路之旅自此開始。

 

後來在西藏的那幾天﹐我的身體每一分鐘都在體會承受那無形但無處不在﹑強烈無比的威力––大自然的規律﹐無親的天道。

我們習慣於用五官﹕眼﹑耳﹑鼻﹑舌﹑身(皮膚)去感受這個世界。竟有一種感覺是超乎這五者之外的﹕無形﹑無聲﹑無嗅﹑無味﹑無觸感﹐但非常真實﹐因為你的整個身體感受得到﹐但形容不出……這份全新的經驗是震撼的﹐因為太新﹑太強烈了﹐以致神秘。

「高原反應」。我總算親身體驗了。

步行﹑爬坡﹐對平日習於游泳和登山的我﹐當然算不了什麼﹔但在這動輒三四千公尺的高原上﹐我最多也只不過兩千多公尺的登山經驗變得毫不足道﹐方纔深深體會何謂「舉步維艱」﹕一個小坡也令我跋涉得渾身乏力氣喘吁吁。每當遊覽車在一處山口停下﹐先別問海拔多少﹐只消下車走兩步試試--腳步是虛浮的﹐腿使不上勁﹐腳底沒有實在的感覺﹐像踩在什麼上面又什麼都沒踩穩……那就是了﹐一定很高了﹐高得踩到雲上了﹗同行的身強力壯的漢子﹐虛飄飄地顛躓著走路﹐臉上是茫然不解的表情﹔我知道他的困惑﹐我也因那神秘莫測的身體反應而困惑﹐甚且生出一份恐懼。

然後看到一塊大石﹐上刻海拔﹐果然﹕5190米。

比起來﹐3600米的拉薩算是低的了。到達拉薩的次日﹐首先襲來的是像要爆裂的頭痛﹔同時四肢乏力﹐行動自然遲緩﹔夜裡睡不沉穩﹑頻頻醒來。然後開始鼻塞喉痛﹐不是感冒但感冒癥狀全出現了﹔接著來的是腸胃不適﹑胃口盡失﹐甚至腹瀉﹔連視力﹑聽力甚至記憶力都明顯減退﹐以致神思恍惚﹐人都變得遲鈍健忘了。

啊﹐還有我的耳膜﹐那些天常常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捂住﹐緊緊地﹐捂得密不透氣﹐周遭的聲音都像被隔開了﹐隔得遠遠的﹐身邊的人說話像從遠處傳來﹐不真切了﹐好奇怪的感覺﹔這樣不知要持續多久﹐然後冷不防「波」的一聲﹐那捂著的手拿開了﹐周遭又靠近了。想到我的五臟六腑﹐是不是也時時刻刻這樣被擠壓著﹑放開一會﹐又再被擠壓……

這股力量﹐看不見﹑聽不到﹑嗅不著﹑嚐不到﹑觸摸不到﹐而天是那麼藍﹐雲那麼白﹐地那麼黃草那麼綠﹐一切看起來聽起來都很正常﹐無辜而美麗﹐但是我的身體﹐從肌膚到器官深處﹐從頂至踵﹐每一處每一個部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告訴我﹕真的﹐有一股你從未感知過的力量在壓迫我們﹐請相信﹐我們正在承受一種從未曾經驗過的壓力﹔是的﹐這確實難以相信﹐但我們知道這是實實在在的﹐我們分分秒秒鐘都在承受﹐都在忍受。

而我還是看不見﹐摸不著那股力量﹐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身體了﹐因為我的心靈正在好奇而興奮地探索一場風景的饗宴﹕心靈等不及要在這高原上自在飛翔﹐享受心願實現時的肅穆與狂喜﹔而那沉重的﹑在苦難中喘息的身體﹐成為拖累它的纍贅。於是心靈渴望著自由﹐時時希冀與痛苦疲倦的肉體決裂。

我便是這時時鬧著決裂的二者無所適從的主人。一直到快離開西藏時﹐身體才開始逐漸適應﹐這些症狀逐漸減輕﹐我的身體可以與心靈一同享受這趟旅程了 — 可惜﹐我就要離開了。

 

 

如果你問我﹐在西藏見到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不﹐不是那樣近的藍天和白雲﹐雖然我真的從來不曾覺得天有那麼近﹔也不是高山﹐雖然那樣的高山讓我感到一種超自然的威力﹔不是宏偉的布達拉宮﹐也不是哪座寺廟宮殿或者聖湖……雖然他們全都以不同的風貌給我留下不同的難忘印象。

最震撼我的﹐是路上磕長頭的朝聖者。

在西藏的幾天﹐大部份時候都乘車在路上奔波﹐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西藏太大﹐想看不一樣的景觀﹐動輒就是幾百公里的路。在路上﹐不只一次看見他們。

通常多半是兩三人或三五個一群﹐想來是家人親屬吧﹔有一次遇見最大規模的有十來個人﹐便可能是一村子裡的了。朝聖者與一般行人或旅人不同﹐一眼就看出來﹕他們一路不斷磕等身長頭做大禮拜。每走三五步﹐便雙手合十高舉過頭﹐然後彎腰跪下﹐雙手覆地﹐隨即往前伸出﹐上身隨之貼地伸展﹐雙腿伸直全身匍匐﹐以額觸地﹔然後起身﹐站直﹐朝前走幾步﹐再停下﹐重複這一套動作。同時口中喃喃誦經吟唱。

所以﹐朝聖者是用他的全身﹐自額頭﹐不﹐自極力伸向前方的指尖﹐至到足尖﹐以身體的每一寸丈量﹑覆蓋他的朝聖之路。

如此晝行夜歇﹐餐風露宿﹔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才能到達目的地﹐端視他家住哪裡﹐離拉薩幾百或幾千公里﹐要翻越多少座多高的山。而每天這樣的磕長頭動作要重複多少次﹐我無法估計。

傳統藏族服裝夠暖和也適合蔽體﹐但日復一日這樣的磨損﹐任何布料都吃不消的﹐許多人前身繫一塊厚帆布圍裙﹐當然總有一天也會磨穿的﹐就不斷的打上補丁。他們雙手套著像手套般的護套﹐貼掌心的是木屐樣的釘鐵皮的木板﹐每當上身匍匐向前﹑雙掌也向前滑時﹐這雙「木屐」起了保護手掌的作用﹔否則成千上萬回的支撐身體趴下站起﹑同時在地上滑伸﹐不用幾天手掌就完了。我瞥見一位朝聖者的護掌「木屐」已經磨得很薄了。不知這一路﹐會磨盡多少雙﹖

隊伍前方不遠處總有一輛先行的補給車。車的大小視團隊人數多寡而定﹐小車就一個人推﹐或拉。這人多半是僱來的﹐沒有朝聖的任務﹐不必一路磕長頭。

車上蓋著帳篷布﹐看得出底下堆著柴禾﹐想必衣物乾糧茶水也一應俱全。

藏人游牧民族的傳統吃食很能適應遠行旅途﹐即使地裡幹活的農民還保留這樣的速簡吃法﹕一個羊皮囊袋裡盛著預先炒熟的青稞麵粉﹐要吃的時候注入打好的熱酥油茶﹐隔著皮袋搓揉一陣﹐就成了「糌粑」﹐有點像北方人沖的麵茶但乾稠得多﹐可以捏成一塊塊拈來吃。還有牛肉乾--風乾的犛牛肉。酥油茶是茶裡加奶油和鹽﹐喝慣了甜奶茶的我初喝鹹的口感有點奇特﹐但喝上兩口就習慣了﹐後來還覺得挺好喝的。這樣朝聖者們旅途上茶﹑奶﹑鹽﹑澱粉和肉類都俱全了。一路匍匐叩拜的體力消耗是驚人的﹐尤其在大自然這樣嚴酷的西藏高地上﹐基本營養必須保證。這裡的朝聖者真是世上最辛苦的朝聖者。

對於沒有信仰的人﹐試著想像﹕若迫使你用經年累月的時間﹐不斷在崎嶇的山路上起伏跪拜﹐一定被認為是殘酷無比的可怕刑罰吧。然而這些朝聖者自動自發﹐心甘情願﹐神色動作自然平和﹐好似在從事一樁日常生活裡的工作。

在拉薩的大昭寺﹐我看見寺門前風塵僕僕匍匐在地作大禮拜的人﹐心想他們終於到達了聖地﹐畢生的心願完成﹐內心的欣慰歡愉是難以估量的吧。但他們神情平靜﹐既無長途跋涉的極苦﹑也無接近天堂的極樂展現在他們的臉上﹔只有烈日風霜和歲月的刻痕﹐凌厲無情的﹐一道道力透肌膚。

 

 

不久之前的一個下著雨的春天﹐我來到舊金山附近一處濱海的小城「半月灣」。從海濱公路轉上一座樹木蔥翠的小山﹐車子在曲折的山路上開了一陣﹐夾道出現五色的經幡旌旗在海風和細雨中飄揚﹐然後才看見山頂上的小樓--那裡住著一位藏傳佛教上師。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有些衰弱﹐但非常親切幽默。引領我們去的是一位從他修習多年的弟子﹐一名優異的表演藝術家。上師能說英語但習慣以藏文開示﹐由他精通藏語的美國弟子先將他的話語逐句翻譯成英文﹐再由那位藝術家為在座不諳英語的朋友翻成中文。那是我第一次聆聽藏語﹐一個字也不懂﹐但覺那抑揚頓挫的語音十分好聽。

那個下著細雨的春天﹐那座面海的﹑飄揚著五色幡旗的山上小屋﹐那位可親的年長上師﹐時常出現在我的意念裡。我漸漸相信﹕即使無可避免的在紛擾的俗世中過日子﹐心境的寧靜愉悅﹐還是有可能做到的。

我更期待去西藏了。

 

在拉薩﹐幾乎從每一處地方都望得見布達拉宮。我曾看過不計其數的布達拉宮的照片﹐也想像過一步一步走上漫長曲折的石階﹐登上這座離天最近的宮殿……但我還是難以置信﹐竟然身在布達拉的腳下了。

站在布達拉宮前仰望﹐訪客與朝聖者一樣﹐都會立即感到自己的渺小。那巍峨高踞的宮牆睥睨著攀登者﹔略呈梯形﹑但不易覺察的下大上小的主建築設計﹐成功地造成視覺上的錯覺﹐讓仰望者份外感到高不可攀﹔發痠的脖子支撐著視線不斷上昇﹐上昇﹐最後斷定布達拉的頂已經觸到雲﹑接上天了。

參觀布達拉宮簡直像搭飛機--首先得提早幾天訂票﹐因為每天遊客數目有限制﹐好像是一千兩百人吧(對藏人則無任何限制);進宮要過三道關﹕在底層查證件驗明正身﹑通過金屬探測器﹐上到宮室門口再度驗明正身﹐同時登記進門的時間--進宮之後嚴格規定只能待一個小時。

幸好攀登等同十幾層樓房的梯階那一大段不算時間﹐才能容我緩緩地﹑一步一步的走上那些似乎永遠走不完的石階。雖然入藏已是第五天了﹐還是每走一陣就需要歇息喘氣﹐駐足仰望前方還有多遠多高﹐順便環顧周遭形形色色的遊人和香客﹔但最能鼓舞士氣的是迴望俯視眼下的拉薩城﹐以視覺感受自己攀爬的成就……。終於﹐竟然﹐就登上了世間海拔最高的宮殿。

進宮之後開始計時﹐在導遊催促之下﹐人人緊張地匆忙穿行過不計其數的殿堂﹑佛龕和房間。殿堂和房間都不大﹐多半光線黯淡﹐酥油燈的煙霧繚繞﹐籠罩著金碧輝煌的佛像和法器。來自世界各地﹑膚色深淺不一的遊客們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卻是蓬首垢面的香客﹐安穩從容地一座座神像拜過去﹐一間間聖殿磕過去--藏人是不限時間的。他們口中喃喃唸誦﹐在神龕前觸額膜拜頂禮﹐用手中緊攥的一小袋酥油添上油燈﹔有的身上發出經年累月不曾洗滌的氣味﹐想必是來自遠方的虔誠的朝聖者。他們慷慨地把供奉放在﹑擲在﹑塞在﹑甚至用酥油黏在﹐每個佛像和神龕前面﹔連廊柱﹑門框﹑甚至門外的樹幹上﹐都有酥油黏上的錢幣﹐形成一片銀色的裝飾。

布達拉宮裡的樓梯都非常狹窄而陡峭﹐我們這些四肢健全的人﹐時不時也須用雙手扶持。卻見身後一位腿腳有殘疾的老婦﹐手拄拐杖﹐喘吁吁顫危危地上上下下﹐居然緊跟我們並不落後﹔我聽著她沉重的呼吸﹐轉頭瞥見她臉上恍惚得難以察覺的微笑……

在不甚明亮的酥油燈火閃爍裡﹐我注視身旁朝聖者被風霜沙礫銷磨的顏面。何等安詳平靜的喜悅。或許﹐極樂正應該是這樣的吧。

我們每個人以不同的方式朝聖﹐經由不同的途徑試圖通往極樂。這位殘疾的老婦﹐顯然走得比我快。

 

在拉薩﹐我們團漂亮的導遊不止一次遙指八廓街那邊的茶坊酒肆說﹕六世達賴喇嘛當年就常在那兒與情人幽會。我想她指的是「瑪吉阿米」酒樓吧﹐據說是六世達賴經常流連之處。六世達賴是一位傳奇的浪漫詩人﹐這就是他的一首廣被傳頌的情詩﹕

「暮靄中我去探望情人﹐雪落在破曉時分……                            藏不住的秘密啊﹐雪地上留下了我的屐痕。」

六世達賴喇嘛有個詩意的名字﹕倉央嘉措﹐藏文意為「梵音之海」﹐可是後人總愛稱他為「寫情詩的活佛」。他1683年出生﹐逝世(或一說失蹤)時年僅二十四歲﹐為後世留下了六十幾首詩。他被選為五世達賴喇嘛的轉世﹐但毫無意願作一名活佛﹐堅持不過僧侶生活。既然徒具政教領袖之名而無實權,據說他便鎮日流連於茶坊酒肆間﹐作詩吟詞談情說愛﹐然而從詩裡也看得出他在信仰和愛情之間不是沒有掙扎的﹕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關於他的後半生有兩種說法﹕清康熙皇帝以為他不守佛門清規戒律,下令將他押解至北京,結果年紀輕輕就客死途中。但有傳說他在青海潛逃﹐從此隱姓埋名﹐浪跡天涯﹔甚至謠傳他途經五台山﹐仿傚順治皇帝悄悄留下﹐真正的出家了。想來是後世人不忍﹐出於好意為他編造出這些比較圓滿的下場--似乎這才是這位身不由己的悲劇詩人兼法王最完滿的歸宿吧。    因而想到另一位法王﹕當今的十四世達賴喇嘛。去年秋天他來到美國史丹福大學演講﹐可容數千人的室內體育館﹐門票一個月前就幾乎搶售一空﹐盛況勝過熱門影歌星的表演。面對大多是年輕學子的聽眾﹐他自在的盤膝而坐﹐神態輕鬆愉悅地談論年輕人關心的話題﹐嚴肅的開示卻是以幽默睿智的言語帶出。他的和藹平易與從容大度的個人魅力﹐立即將聽眾引向一個沒有種族國界之分﹑沒有宗教對立的平和境界。

1959年離開拉薩﹐在四十餘年的流亡歲月中﹐十四世達賴喇嘛做到了歷代布達拉宮裡的達賴們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把藏傳佛教在全世界發揚光大。或許正是流亡生涯的鍛煉﹐他的眼光開闊而入世﹐思想開放實際﹑兼容並蓄﹐從不排斥其他宗教派別﹔加上佛教本具的平和與寬容﹐使得他也不被其他宗教派別所排斥。不僅在亞洲﹐便是基督教文化國度的西方人士﹐也愈來愈多受到感召成為虔誠的藏傳佛教徒。

如眾所週知﹐達賴喇嘛是以轉世傳承的。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前身十三世達賴﹐是一位最無奈的悲劇性的僧侶國王--在現代的世界﹐「僧侶」與「國王」這兩種頭銜同在一個人的身上﹐註定是太沉重了﹔不僅無所逃於天地間﹐甚至無法超脫前世來生﹐死後轉世還是要再承擔同一樁職務。等待轉世的小靈童長大執政﹐其間有至少十幾二十年權力的空檔﹐這是政教合一的轉世制度最嚴重的問題。十四世達賴曾明確表示過﹕如果達賴喇嘛這個制度不合時宜﹐就該讓它自然消失。他宣佈自己圓寂後不再需要尋找轉世靈童﹐對藏傳佛教無異是石破天驚之舉﹔今後達賴喇嘛繼承人的問題如何解決﹐將嚴重考驗這位智慧開明的宗教領袖。

同樣生來便承擔下神的天職﹐卻又處身於最複雜艱難的人世的任務﹐十四世達賴喇嘛卻沒有像他的前身十三世那樣﹐有心無力以致鬱鬱以終。然而﹐面對難以抗拒的全球性的現代化巨濤﹐他的人間神國也沒有例外的身處劇變之中。一如他和他的僧侶們﹐無可避免的要使用最現代的語言和工具來傳播他們的話語﹔他虔誠的子民們﹐用身體丈量朝聖的土地之際﹐勢必也將迎接現代化所帶來的俗世的沖擊 — 在他們的心中﹐可會有相似於六世達賴喇嘛的神人之際的掙扎﹖

 

拉薩的夜晚﹐幾乎從城裡的每一處﹐都可以遠遠望見紅山頂上布達拉宮沐浴在泛光照明中﹐莊嚴壯麗的程度絲毫不遜在白天的陽光之下﹔且更因夜空的背景添加了一份神秘之美﹐仿彿山頂的一部份﹐與山已合而為一了。我想起捷克布拉格皇宮的夜景﹐也是建在山頭的一座仿彿自行發光的城堡﹐巍峨明燦﹐美得不可思議。離開了將近半世紀的達賴喇嘛﹐若是目睹今日的拉薩﹐湧上他心頭的第一個意念會是什麼呢﹖

秋天夜晚的拉薩很涼了﹐我呼吸著稀薄的空氣﹐確定自己是踏在西藏的土地上﹐地是實在的﹐可是腳下的感覺卻是虛飄的--我這生長於平原上的身體﹐始終未能完全適應過來。天還是很高﹑卻似乎很近﹔星星亮極了﹐我終於抵達了心願地圖上最高的一處﹕攀登天梯﹐行走天路﹐我竟然身在西藏了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反覆玩味六世達賴喇嘛的這首詩﹐越發覺得其中更有深意﹕難道這只是寫給他的「瑪吉阿米」的情詩嗎﹖此時此際﹐我似乎聽出詩裡超出俗世男女情愛之外﹑言語之外的真意。

在聖殿大昭寺裡﹐我把三百多個經筒都轉遍了。指尖觸摸著那些鐫刻著神聖美麗符號的銅製經筒﹐此刻的我是遊客還是香客已無分際﹐更不重要了。每一個轉山轉水攀登天梯﹑千里迢迢來到西藏的人﹐看見西方傳說中從地平線上消失的香格里拉﹐活生生的生存在這裡﹐當會發現這裡並非他們心目中的世外仙境﹐而是與世間每一處無異的﹐時時在變化與流逝之中的地方。而變化與流逝﹐不正是見證佛家的「無常」說法嗎﹖

每一個梯階都是一個找尋的過程﹐攀登天梯也只是過程。而天﹐是只能接近﹐無所謂到達的。

抽刀斷水

2009年初春﹐當冬季還停留在北國﹐我來到世界上最後一條著名的切割線 — 朝鮮半島的北緯38度線﹔從南韓的此處﹐眺望北韓的彼處。沿著這條線成立的「非軍事區」(Demilitarized Zone簡稱DMZ ) ﹐長248公里﹐寬約4公里﹐是全世界武器裝備最重﹑警衛最森嚴的國界線。

記得小時看地圖﹐一見朝鮮半島的形狀就覺得像隻兔子的側影﹕那長長的大耳朵﹑掬著前爪半蹲半立﹐越看越神似。平壤是兔子的眼睛﹐漢城(現在叫首爾了則正好在兔子心臟的地方。38度線恰似一刀﹐從兔子的胸口切到後背。

 

小孩看地圖首先注意到的總是形狀﹐然後就很好奇﹕世界上這些國家﹐怎麼會變成這些形狀的呢﹖圍繞著每個國家的這些線﹐是怎麼來的﹖我想像有一個畫地圖的人﹐拿著一枝枝顏色鉛筆﹐紅橙黃綠藍﹐這邊一筆那邊一劃﹐世界地圖就這麼畫成了﹐世界各國也就這麼定了。

長大了一點﹐比較有了概念﹐才知道國界不是這麼劃的。可是長得更大些之後﹐忽然又發現﹐有些地方還幾乎真是這樣劃出來的﹕幾個很有權力的人﹐像戰爭電影裡那樣﹐站在一幅掛在牆上的巨大地圖前面﹐威武地用手指(或者一根細棍子﹑馬鞭﹑指揮刀……)在一處地方一點﹐然後拉出一條長長的線﹕以此為界。

切割朝鮮半島的這條線﹐還真的就如同我從前想像的那樣﹕幾個人﹐在一幅地圖上﹐指著一條只有地圖上標示著而實際上是無形的緯度線﹐說﹕就是這條﹐就這麼說定了。於是﹐一個國家就這麼一分兩半了。

中日甲午戰爭之後簽訂的馬關條約﹐不但影響台灣的命運﹐也影響了朝鮮的命運。中國被迫放棄對朝鮮的宗主權﹐日本勢力如願進入﹐1910年乾脆正式佔領大韓帝國,宣布「日韓合併」。1945年日本戰敗後﹐朝鮮人民歡欣萬分地以為終於脫離了日本的殖民統治﹐在短暫的同盟國托管之後﹐很快就可以建立起自己的國家了。可是羅斯福和史達林卻用了切割柏林的手法﹐以北緯38度線為界﹐把朝鮮半島分成兩個軍事托管區﹕北方屬蘇聯﹐南方屬美國﹔而且計劃把這個形勢維持長達35年。朝鮮人民的失望和憤懣當能想像。其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三年慘酷內戰﹐以1953年簽署板門店停火協議暫時告終﹔朝鮮半島沿38度線非軍事區劃分為兩個國家﹐持續了半個多世紀的南北對峙。

這段歷史﹐實際上是世界近代史上比比皆是的西方外國勢力介入的悲劇﹔一個民族的命運遭此播弄﹐何其無奈﹐更何其不幸。

 

分界線的產生﹐常是一段時間裡暫時解決衝突的權宜產物。可是切割的結果並不能化解對峙﹐反而是無可避免的加強了對峙。當時間流逝﹐對峙的狀態往往更加呈現一種荒謬性。劃一條線就決定一個國家民族的命運﹐尤其是荒謬中的荒謬。畫在地圖上似乎很容易﹐可是放大到幾百萬幾千萬倍的比例尺以後﹐放在真實的土地城鎮村落山河甚至學校操場﹑農家的院子……那時該怎麼劃呢﹖

當我開始了遠方的旅行﹐就發現那些形成各個國家線都是無形的﹐反而是一些點﹐一些所謂關卡﹐在擔任分隔的作用— 「關」﹑「卡」﹐這些字都是敵意的﹐用來限制﹑阻擋﹑隔離﹑撕裂老百姓的。

我通過數不清的國界線的關卡﹐多半大同小異﹔反而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幾處特殊的分界線 — 不能稱之為國界線﹐因為線的兩邊原是同一個國家﹐同一種族﹑同一語言文化傳承﹑甚至有同一個家族甚或家庭﹐原本的一體被劃到兩邊﹐以一條線硬生生分開﹐青梅竹馬一夕之間變成血海深仇。這樣的人為的劃分﹐有如一刀切下﹐切的不僅是土地﹐而是人﹐如你我一般的平民百姓。因為某種原因要切開﹐所以總有切不開或不願被切開的人﹐從而需要守衛﹑崗哨﹑武器等等﹐不但用來對付從前是鄉親現在是仇敵的對方﹐也用來阻止想恢復切開之前相聚狀態的人。因此這樣的線所在的地方往往是殘酷而悲哀的。不約而同的﹐這些地方總是緊張﹐肅殺﹐陰冷﹔像肢解的刀﹐束喉的繩。

我到過幾處這樣的地方。1977年首次從美國回中國大陸﹐我走過羅湖橋 — 從香港﹐到深圳﹐進入仍然像禁忌般的中國。一條並不算長的鐵橋的一段﹐我竟不記得走了多久﹐感覺上是走不完似的﹐因為那種肅殺到令人窒息的氣氛。1985年﹐柏林圍牆還醜陋地聳立著﹐我從西柏林﹐經過崗卡穿過圍牆﹐到東柏林旅遊一天。而今柏林圍牆已經不在了﹐我去中國也不必再經過羅湖橋﹐而且那裡的氣氛也完全不同以往。

剩下來的﹐就是割裂南北韓的38度線了。

 

二月初的首爾﹐儘是冬日的荒涼蕭瑟。這個季節加上經濟不景氣﹐遊客本來就不多﹐有興趣參觀DMZ的人更是寥寥無幾。一早在酒店集合﹐等候導遊出現 — 外國人到DMZ一定要加入旅遊團﹐一再叮嚀要帶好護照﹐同去的韓國朋友也要帶身份證件。韓國朋友在首爾出生長大﹐卻從未去過DMZ﹐因此似乎跟我一樣興奮。

早上的交通進城出城一樣擁擠﹐行車一小時半到達DMZ﹐其實實際距離更短。即使看過地圖﹐我還是沒有想到會這麼近。真是難以想像﹕北韓就離南韓首都(以及經濟文化等等一切的中心這麼近﹖不需要什麼特別的遠程核子導彈吧﹐一般距離的砲彈大概也打得過來。

第一站先到先到「望拜壇」顧名思義﹐來自北方現居南方的人﹐走到這裡等於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只能在此遙望北方﹐陳設供物祭拜祖墳。祖墳見不到﹐親人也見不到﹐北方是一片灰茫茫的大地﹐在這個灰濛濛的冬日﹐連遠望也不可得。

遠遠可見鐵絲圍牆外的「自由之橋」。沒有行人﹐也見不到自由。記得電視上看過﹐有一年開放兩邊分隔幾十年的親人見面﹐全是老人家﹐抱頭痛哭﹐哭完了還是哭。人生已到盡頭﹐重逢又有什麼意義﹖

一塊大石碑上刻著一首〈望鄉〉 詩。「望鄉」兩字是漢文﹐內容全是韓文﹐我雖不懂裡面寫些什麼﹐也可以猜出來個大概。對海峽兩岸經過戰爭撕裂的中國人﹐無論上一代還是下一代﹐這一切是太熟悉了。

一道牆上﹐掛著無數緞帶條子﹐上面寫的全是對統一與和平的嚮往和祝愿。除了韓文﹐也有日文﹑中文﹑英文以及其他文字。全世界的人來到這裡都感受到韓國人的心願﹐就在這裡寫下給他們的祝福。

有一對中老年的婦人和男子﹐設桌請過往的人填寫名字。他們友善地向我招呼﹐指著桌上的紙張絮絮勸說﹐我請韓國朋友翻譯給我聽﹐原來是民間團體的請願書在徵集簽名。他們的願望﹖ — 「統一﹐和平」。這兩個老人﹐在冬日的寒風中﹐露天下﹐禮貌地微笑著邀請每個過往的人支持。我恭謹地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們向我道謝﹐我則由衷地向他們致敬。

旅遊巴士載大家去不遠的「都羅山驛」 —  都羅山火車站﹐一個大概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未來車站」 。設計者是設計仁川國際新機場的名建築師﹐所以車站頗有機場的氣派﹐非常堂皇漂亮﹐但冷冷清清﹐只有我們這幾個遊客。因為這個車站的路線﹐目前只有極短的火車線從首爾市區通到這裡﹐但牆上的大地圖展現了未來的雄心﹕待南北韓統一之後﹐這條鐵路線將會成為另一條現代絲路﹐從朝鮮半島南端往北經過中國﹐再往西經過俄國﹐直到歐洲﹐成為最新最長的東方特快。多麼美麗的願景﹗

美麗的遠景還畫成壁畫﹐在空闊的火車站牆上更顯得巨大。小店裡販賣的紀念品沒有什麼特色﹐倒是有個櫃檯可以蓋章﹐我偷偷在護照的最後一頁蓋了一個章﹕未來東方快車亞洲線東端重要的一站。

DMZ當然要去眺望台遠眺﹐這裡距離38度線最近﹐下車前有武裝軍人上車檢查乘客證件﹐不禁想起當年從西柏林到東柏林﹐在「查理檢查哨」就是這種情狀。從投幣望遠鏡朝北看﹐蕭瑟的冬日﹐霧氛瀰漫的漠漠莽林﹐看不到一個人影﹐甚至任何活動的東西。回頭卻見樹上鳥巢﹐鳥兒飛來飛去﹐只有牠們是自由的﹐不知什麼叫人為的國界。望鄉的韓國人﹐看著這些鳥兒當會羨慕吧﹗

最後參觀板門店的「第三號隧道」。1970年代﹐北韓挖了可能多達14處通往南韓的地道﹐最近的離首爾僅四十多公里﹐被南韓發現識破後就停工了。近年南韓把板門店這一處地道裝修成觀光點﹐供遊客進入參觀。雖然是觀光點﹐還是如臨大敵﹐更增加戰爭氣氛。全程嚴禁照相﹐提包一概不准帶入﹐全都得存放在鎖櫃裡。每個遊客都要戴上頭盔﹐坐進沒有掩蔽的像游樂園的小車裡﹐沿著一條單軌﹐緩緩駛下極低極窄的隧道﹐朝地下深入數十米﹐總共走了350米遠﹐才到達北韓挖掘的地道。下了車跟隨導遊指示﹐在陰冷潮濕狹窄什麼都沒有的洞穴裡﹐深刻體會感受戰爭的荒謬。

南韓人很得意﹐因為地道才挖不久就被他們發現了﹐北韓人意圖掩飾﹐在洞壁上塗黑粉﹐借口說是開礦﹔南韓則用從地上打洞下去再灌水的方法找出地道所在。導遊自以為幽默地說﹕他們花那麼大力氣打洞﹐我們用來賺觀光客的錢。這是一個國家內戰的笑話﹐然而我一點不覺得好笑﹐只覺得悲哀。

離隧道進出口不遠處有一座雕塑﹕一個巨大的圓球從中裂成了兩個半球形(底部還是相連的﹐半球的兩邊各有幾個人﹐努力地把各自的半個球體朝中間推﹐顯然是想把球合為一體。我走近細看﹐才發現半球的剖面並非平坦的﹐而是刻著朝鮮半島的地圖 — 而這地圖也不是平的﹐而是一半凸一半凹﹕一邊是圖形的上一半凸下一半凹﹐另一邊則正好相反﹔如果兩個半球合而為一﹐中間的地圖凹凸之處就會緊緊密密的合攏了。

 

這時﹐我不經意地聽到另一個旅遊團的幾名中國遊客﹐正在興致高昂地談論著﹕當年韓戰開始時﹐北韓軍隊越過38度線﹐很快就佔領漢城﹐接著席卷南方至逼釜山﹔然後麥克阿瑟領導的聯合國軍隊再一路攻回去﹐直打到鴨綠江邊……。我不禁想﹕當時中國剛纔結束自己的內戰﹐還沒來得及休息喘氣﹐就捲入了鄰國這場慘烈的內戰﹐為北邊送去十五萬名「志願軍」﹐犧牲了許多寶貴生命﹐傷亡估計高達40萬人。卻在半個世紀之後﹐當南北兩方還在對峙之際﹐已經與南方成為親密的貿易夥伴﹔南韓的經濟危機靠中國挽救﹐韓國人熱衷學中文﹐上海已有頗具規模的「韓國城」……歷史的反諷竟會如此強烈﹗而如果不是由於韓戰﹐美國就不會派遣第七艦隊巡弋台灣海峽﹐中國現代史當會改寫﹐今天的台灣早已是另外一個面貌……

我最喜愛的美國電視劇M*A*S*H*(「戰地醫院」﹐1972-1983) ﹐故事背景就是發生在這裡的這場戰爭。「戰地醫院」系列講的雖是韓戰﹐其實喻指的是越戰﹔喜劇的包裝﹐卻在笑中帶著濃烈的反戰的悲憤﹐以及對人類爭戰的愚蠢荒謬的深刻嘲諷。

韓國人的國族意識之強烈﹐即使不是世界之首﹐大概也是東亞之最。如果我是日本人﹐去韓國旅遊會感到非常尷尬﹐因為幾乎所到景點﹐說明都是「此地(或此建築)某年被倭寇焚燬……某年又被日本侵略者破壞……」等等﹐總之隨時隨地不忘提醒韓人對日本的苦大仇深。更不消說前兩年為了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獨島」的主權﹐一群韓國人在日本大使館前輪流剁自己的手指﹔悲壯得令有切腹傳統的日本人也噤住了。全世界我到過的地方﹐在那裡竟還會發現到有些人對侵略者殖民者懷有戀戀不捨之情的﹐大概只有台灣(對日本)和印度(對英國)。韓國人是絕對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表達他們對歷史恥辱的仇恨 — 這與他們強烈的民族情感是相應的。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敵我﹑愛憎﹑恩仇都極端鮮明的強悍民族﹐卻揹負著近代世界歷史上為時最長久的割裂﹐不知何時才能縫合的創傷。

我曾經寫過一個極短篇小說﹐講一個賣藝的人﹐他的表演絕活是一人扮兩人打鬥﹕弓下身體﹐及地的雙手裝扮成另外一雙腿﹐背上裝兩個假人的上半身﹐於是這一體兩人就血海深仇似的打得不可開交﹐觀眾看得不亦樂乎。結局悲慘得有點超現實﹕這個賣藝的一人扮兩人打久了﹐終於瘋掉了﹐有一天被人發現﹐他硬生生想把自己的身體從中間一切兩半……當然是很荒謬的故事﹐跟一個一切兩半的國家一樣荒謬﹐一樣悲哀。「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水﹐不是刀斷得了的﹔切割的痛苦﹐更是人世間的萬古哀愁。

 

(謹以此文紀念6.25韓戰59週年)

 

(2009/3/3 於美國加州史丹福)

貧民窟的印度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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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貧民窟的窮孩子想變成百萬富翁﹐可有妙方捷徑嗎﹖嗯……也許有吧 — 至少有一家「夢工廠」播放出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憑著你吃過的苦頭得到的常識﹐可以幫助你走上那條捷徑。不過﹐更重要的是﹕還需要一些其他的條件﹐比方說﹐一盞阿拉丁的神燈。           

            一位英國導演拍的電影【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 ﹐沒有令許多影評人跌破眼鏡﹐果然不負眾望贏得了本屆奧斯卡8項金像獎﹐包括最佳影片﹑導演﹑改編劇本﹑攝影﹑音樂等主要大獎。這部影片從去年11月在美國首映之後就口碑甚佳﹐在奧斯卡之前就已經獲得幾項影展的獎座了。由於題材獨特 — 講述一個生長在印度孟買貧民窟的孤兒﹐靠著參加「百萬有獎問答」電視秀而成為富翁的故事﹐讓許多人覺得這是一部令人感動﹑給人希望的勵志電影﹐因而廣受好評。

            我是在頒獎前一個星期才去看的。已經上演了兩﹑三個月的所謂「藝術電影」﹐居然影院裡還坐了五六成滿的觀眾﹐在這不景氣的年初﹐可以算是很難得的﹐也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然而看完以後﹐我卻怎樣也無法感受到許多觀眾表現的那種感動﹐甚至覺得這也是一部可以被歸類為「寶萊塢」的電影 — 只不過是西方人拍的。

            所謂「寶萊塢」(Bollywood)電影﹐是西方給世界最大的電影工業 — 印度孟買生產的電影的綽號。「寶萊塢」電影的特色﹐簡而言之﹐不外是俊男美女﹐排除萬難(一般公式是三道難關﹐太辛苦複雜的話觀眾會受不了﹐終以溫暖和振奮人心的大團圓收場﹐並且少不了熱鬧華麗的載歌載舞場面。

            當然﹐「寶萊塢」是不會去拍孟買的貧民窟的﹐那樣的場景太不愉快了。只有日漸對印度貧民窟產生興趣的西方人 — 尤其是曾為印度殖民地主的英國人﹐會想到把一名駐英國的印度外交官2005年出版的虛構小說《Q&A(《問‧答》﹐現已改為與電影片名一致了﹐講一個貧民窟少年的奇遇﹐改編出來拍成電影﹐正好投合了西方對印度從未消退的好奇與獵奇的關注。

            【貧民百萬富翁】在印度孟買的首映那天﹐恰巧也是好萊塢公佈它獲得多項奧斯卡提名的同一天。雖然電影的取材是貧民窟﹐首映之夜卻是時髦富裕的印度上流社會的一樁盛會﹐場地和貴賓可是跟貧民窟一點也沾不上邊。最近一期的【紐約客】雜誌有一篇文章就叫〈首映夜〉(Opening Night)﹐寫的卻不是首映會上紳士淑女衣香鬢影的盛況﹐而是住在不遠之外的貧民窟裡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首映之夜那晚的生活 — 其實也是他的過去和未來的生活的寫照。

            那個貧民窟裡的孩子﹐對於他們的生活環境竟成為世人的娛樂焦點﹐可能並無所知﹐更無從想像。他只是像每天一樣﹐依然忙碌的做著一天14個小時﹑半撿半偷垃圾的苦工 — 因為他要生存。    

            據印度政府自己的統計﹐全印度至少有四分之一的都市人口﹐也就是六千五百萬人﹐住在城市的貧民窟裡。其中尤其以孟買的貧民窟最有名﹑最壯觀。全孟買有百分之六十的人口 — 也就是七百萬人﹐住在貧民窟裡。這真是個驚人的數字。            貧民窟就是最簡陋的違章建築群﹐小的僅數千人﹐大的如20075月號【國家地理雜誌】報導的dharawi ﹐便有一百萬人之多。這個百萬赤貧大軍擠在孟買城中心一塊3平方公里的地上﹐成為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貧窮景觀。貧民窟住屋的建材都是簡單的鐵皮﹑塑膠板﹑布蓬之類﹐居民以撿垃圾回收﹑行乞甚至偷竊為生。28平方米的空間住著起碼15個人﹐以及無數猖獗橫行的老鼠。老鼠咬傷甚至咬死小孩已經不是新聞了。傳染病 — 尤其是最為流行的肺結核病﹐在這樣的空間裡是無從消彌的。多半的貧民窟裡沒有水電﹐就算有﹐也把持在所謂「水霸」﹑「電霸」黑道流氓手中。一到雨季(monsoon﹐往往長達半年之久) 淤積的污水可以及膝。雖然是城市﹐這裡的嬰兒死亡率跟貧瘠落後的鄉村不相上下。

            孟買是印度近十年來經濟起飛的櫥窗﹐但貧民窟並未減少﹐甚至由於都市繁榮﹐吸引了更多從鄉下來的人﹐加上被拐騙或販賣過來形同奴隸的兒童﹐以致於都市貧窮人口有增無減。印度政府在80年代曾做過大規模的貸款補助﹐但只減少了一成的貧民窟﹔而後來貧民窟的成長速度超過了城市都市化的速度﹐以致孟買 — 現名Mumbai﹐原名Bombay﹐得了個「 Slumbay」的綽號。多數貧民窟已有三﹑四代人的歷史﹐子子孫孫陷在裡面﹐不知幾時才有出頭天。

            世界銀行對貧窮線的標準﹐在印度的城市裡是22盧比一天。50盧比才值1美元﹐所以22盧比是不到5毛錢美金 — 在美國﹐5毛錢連一杯最便宜的咖啡都喝不上。即使是用22盧比這麼底的標準﹐印度仍然擁有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窮人。(世界銀行還說﹕印度有百分之80的人口﹐每天所得低于2美元。)住在垃圾牢籠般的貧民窟裡生養孩子﹐他們的下一代翻身的希望在哪裡﹖

            據聯合國國際勞工組織的調查統計﹐印度有4千多萬學齡兒童沒有上學 — 他們在做工﹕童工。而印度的小孩﹐體重未達標準的比例是全世界最高的。十個印度小孩裡有兩個沒有上到小學五年級。政府不是沒有提供義務教育﹐貧民窟的孩子也可以去上學﹐可是拿到書包和鉛筆盒之後﹐他們多半隨即賣掉這些文具﹐然後回到從早到晚的「工作」去﹕拾荒﹑偷竊﹑乞討﹐或者更低賤更危險的行當。唯有從事一天十幾小時的「工作」﹐才能換到十幾二十盧比﹐供自己生存。上學﹐對他們是太奢侈的事。

            電影裡對乞丐兒童集團的描述令人毛骨悚然﹐卻不幸是真實的。我在印度旅行﹐時時刻刻被導遊警告﹕絕對不可以給乞丐錢﹐因為只要給一個﹐就沒完沒了。有一次我實在是忍不住了﹐一個抱著嬰孩的瘦小的女孩﹐她哀傷的眼睛跟我的眼光接觸﹐我無法再硬著心腸了。才給了她錢﹐傾刻間不計其數的乞丐眼看就要如洪水般湧上來﹐還好我就站在車子旁邊﹐導遊火速把我推進車裡﹐關上車門還直抱怨我不聽話。車子開動以後窗外還是擠滿乞丐﹐尤其是爛眼折臂的﹐朝我展示著他們可怕的傷殘的肢體﹐並且用手指不斷點觸著嘴脣 — 那是無言的乞求﹕「給我一口吃的﹗」

            另一個令我無法釋懷的是印度的種姓制度。這個牢不可破的階級顯然依舊存在﹐雖然他們不願承認﹐但並不表示已經滅絕了。記得我遊覽阿格拉的紅堡時﹐不得已去上那裡的廁所﹐居然出乎意外的乾淨。用完後出來﹐我看見角落裡蹲著一個黝黑的女子﹐瘦小得看不出年齡﹐我想一定就是她把廁所打掃得這麼乾淨的﹐很自然的朝她點頭致意﹐她卻畏怯地往後一縮﹐看得出是一種非常本能的反應。我隨即明白她必是所謂的untouchable — 不可接觸的「賤民」。好幾年過去了﹐我始終忘不了那個女子往後一縮的那一剎那反應。一個社會還有這樣的階級制度﹐就絕對不能稱之為現代化的社會﹐無論它的大城市裡高樓大廈建得多高多密﹐電腦造得多精多快﹐它還是個可恥的落後的社會。

            全世界的經濟蕭條也影響到貧民窟的求生之道﹐連貧窮線的標準也越來越高不可攀了。【紐約客】裡的文章﹐用生動而冷靜的筆觸﹐詳細的描述這名叫 Sunil的男孩撿拾破爛的營生。無論他多麼努力﹐近來收入卻幾乎減半﹐只好在夜晚到工地裡偷竊建材。被逮到的下場很慘 — 他的同伴就被工地警衛抓到﹐殺雞儆猴﹐那孩子被凌虐得慘不忍睹的屍體給扔了出來﹐卻沒有人去報案﹐因為司法單位是不會追究一個貧民窟小孩的死活的。

            對於印度為數百萬﹑千萬的失學兒童﹐尤其是住在貧民窟裡的﹐要像電影裡那樣能上電視有獎問答﹐無異於撿到阿拉丁的神燈了 — 如果世上真有那樣的神燈的話。就算要能夠像那個主角在登上龍門之前﹐做到辦公室裡送茶水的小弟﹐可能性也很渺茫﹔因為第一要會英語﹐第二膚色不能太黑。這兩個條件﹐都是貧民窟的居民很難具備的。

            遠在這部電影拍攝之前﹐西方世界已經開始注意到印度的貧民窟﹐因為它們驚人的龐大﹐集中﹐觸手可及的接近 — 如此真實﹐卻又如此悲慘到難以想像和接受﹐就弔詭得像個幻境了。尤其是不遠處就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對西方人來說才是真實的世界﹕十分鐘路程之外的五星級大飯店﹐一個晚上的房價﹐可以是一個貧民窟小孩不斷工作三五年的收入 — 如果他運氣夠好﹐每天賺得上20盧比的話。而住在那些飯店裡的外來遊客們﹐現在有個新的旅遊節目﹐就是參觀貧民窟﹕只要付八百盧比﹐就可以體驗四小時的實地觀光﹐。

            所謂貧富﹐在印度往往只是一牆之隔。那道高牆﹐有的通電﹑有的設鐵絲網﹑有的頂上插著銳利的玻璃片﹐總之就是不要讓兩個世界互通往來。住得起幾百美元一天的旅館﹑可以參加好萊塢電影首映會的人﹐和貧民窟裡被稱為 slumdog 「貧民窟之狗」的人﹐雖然都是人﹐可就是不一樣的人﹐而且幾乎永無互換的可能。【貧民百萬富翁】裡的主角﹐卻又不是任何一邊的一般人﹐因為他是一個極富娛樂性的﹑天方夜譚式的故事裡的虛構角色﹐他其實是個幸運到只有在童話故事裡才會存在的阿拉丁﹕貧民窟裡的孩子﹐在過著連狗都不如的生活中﹐竟然可以學到知識﹐而這些知識 — 真是天大的巧合﹐竟然不多不少﹐正好在有獎問答秀裡每一個都用得上﹔而且還是按照他從小到大的遭遇﹐井井有條排列好的。當然﹐運氣好最重要﹐最後一個他完全不知道的答案﹐竟然用猜的就可以猜對﹗

            還有﹐這名幸運兒要會聽能講一口流利的英文﹐皮膚夠白長相夠帥氣質夠好到看不出是貧民窟裡鑽出來的……。不過既然他是幸運的阿拉丁﹐生具這些條件自然不在話下了。

            很多觀眾認為這部電影振奮人心﹐能夠讓苦難中的孤兒對前途產生希望。真是這樣嗎﹖不必經由正規的求知途徑而獲的知識﹐便足以輕鬆贏得有獎問答﹐而且每道題目都像是按照他的人生經歷規劃好的﹖正是這樣童話故事般的情節﹐更足以說明循正規途徑的遙不可求。這些孩子是沒有選擇地被生在那樣的地方﹐電影傳遞的訊息卻是﹕他們不公平的悲慘生活﹐竟然是成為百萬富翁的助力﹐所以﹐貧民窟似乎並不那麼一無可取嘛﹗

            虛幻的希望﹐對於絕望中的人其實是加倍的殘酷。如果那裡的孩子們真的抱著這份希望﹐以為這樣悲慘的生活可以作為一張車票﹐載他們到達那個神話國度﹐那麼他們最好不要懷抱任何一絲這樣的幻想。他們已經夠悲慘了﹐不能再用幻象誤導他們了。要掙扎出貧民窟的泥沼和牢籠﹐靠的絕非這種完全不切實際的童話故事 — 沒有教育﹐沒有知識﹐沒有教養﹐沒有語言能力﹐一無所有的他們如何走出貧民窟﹖除非有一個巨大的﹑具體的根本改變﹐否則他們只有像他們的父祖輩一樣﹐生於斯傳宗接代於斯老於斯死於斯。如此無望的循環﹐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真實故事﹐相信沒有一個夢工廠會把它拍成電影的。

            好在大概他們也無從得知【貧民百萬富翁】這部電影說了些什麼。電影拍的是他們﹐卻是拍給貧民窟以外的人看的﹐因為看電影也不是他們享受得起的奢侈。垃圾堆裡撿不到神燈﹐貧民窟裡出不了神話﹐孩子們陷在裡面就難以掙扎出來﹐除非奇跡般的救贖出現 — 有人寄望於印度經濟繼續起飛﹐有人等待社會制度徹底改變﹐有人期盼更多「德瑞莎修女」降臨行善……這些也許都是救贖的可能。反正﹐絕對不會是靠一場百萬大獎的電視猜謎秀.

在印度的路上

           出生於千里達島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寫他第一次回到祖國印度的尋根之旅﹐描述得非常灰黯沮喪﹐書名就叫做【幽黯國度】。可是印度給我的第一印象﹐竟是到處充滿炫麗奪目的色彩﹐美妙又迷人。待我領教到夜晚的印度﹐尤其是在公路上﹐便不得不承認印度的夜路不僅是幽黯國度﹐而且是驚悚電影。

            我和丈夫聽從印度友人的建議﹐從新德里僱了一輛小汽車﹐去拉賈斯坦邦(Rajasthan) 的齋普爾(Jaipur) 作一日 ﹐有幸充份體驗了印度之路的驚險刺激。看地圖這段路不算遠﹐大約四﹑五小時的車程﹐朝發夕回應該不成問題。車子是印度國產﹐令人發五○年代思古之幽情的那種型號。年輕的司機是個沉默嚴肅的耆那(Jain)教徒﹐耐力十分驚人﹐任憑路上再怎樣顛簸擠亂﹐他始終穩如磐石﹔到了需要休息時自行把車停在一處﹐消失個十幾二十分鐘﹐再默默上路。

            印度處處是奇觀﹐公路上尤其是集奇觀之大成。印度的公路簡直是個大動物園﹐從尋常家畜到珍禽異獸都有﹕成群的聖牛﹐負重的駱駝﹐披紅掛綠的大象﹐甚至還有活蹦亂跳的猴子﹑矜持漫步的孔雀﹑聽到笛聲就從籃子裡豎起頭來的眼鏡蛇……行人車輛當然都得禮讓牠們。司機駕著車陷在漫不經心﹑各行其是人畜之間謀求生路﹐總是千鈞一髮險險擦過﹔行人和動物則是毫髮不驚無動于衷﹐不知是否跟他們堅信輪迴﹑認定有無數來世的信念有關。印度教徒相信世界只是一個幻象﹐也許行人和車輛多少也把彼此當成幻象吧。巴士﹑載貨車多半窄而高﹐搖搖晃晃顫危危的﹐車身外面永遠掛滿了人﹐跟在後頭的車輛還得提防前面隨時可能掉下人來。一路都在施工﹐再大的路也難說是幾線道﹐忽單忽雙﹐就算是走在雙線道上﹐也得時時提防迎面來車 — 印度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已超過半個世紀了﹐卻似乎還沒決定該照英國老規矩靠左﹐或照大多數國家的規矩靠右行駛。所以在印度開車﹐恐怕難度是全世界最高的。

            去時是白天﹐路況看得清楚﹐司機反應也夠快﹐因而我們還能保持輕鬆好奇的旅遊心情。一路上有看不完的動物﹐幾乎當成在遊覽自然生態動物園了。看人更有意思﹐尤其是婦女﹐即使是地裡做粗活的窮人家女子﹐也裹著顏色鮮艷的紗麗﹐奼紫嫣紅翠綠寶藍﹐襯在晴天烈日下﹐真覺得印度處處是彩色繽紛。享用著目不暇接的公路景觀﹐五個鐘頭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在齋普爾遊覽了一個下午﹕乘坐大象上山頭參觀神話般的美麗城堡﹐壯觀的十八世紀天文臺﹐「粉紅城」裡蜂窩狀挖花縷空的「風之宮」……讓我們覺得此行不虛。待到離開時天色已暗﹐心情可就大不相同了 — 不多久路上就一片漆黑﹐但並不表示沒有生物出沒﹐要避開他們可比在光天化日之下困難多了。更要命的是﹕入夜之後才准許大卡車進城﹐這些白天未曾領教過的龐然大物﹐此時便如猛虎出柵﹐絡繹不絕於途﹐狹路相逢的次數比來時多得多了。

            除了在平交道上等候七十幾節的火車蝸行通過之外﹐一路上幾乎是分分秒秒都在面對突發狀況。大車雖然橫衝直撞還是走得慢﹐我們的小車必得不斷超車﹐因而也不斷會有大卡車亮著令人目盲的大燈﹐朝著我們迎面直衝而來﹐可憐的小車只好讓路 — 又窄又黑的路上無路可讓﹐好幾回幾乎滑下路肩外的溝裡去。我們心知被那種卡車撞上非死即殘﹐而且在印度受傷也差不多等於死定了﹐卻不敢開口說破。無數次的緊急煞車﹐嚇得我兩手亂抓卻甚麼也抓不住 — 在開車如搏命的地方﹐車上多半是沒有安全帶的。

            一路上神經繃得不能再緊﹐心懸在喉嚨口沒有著落﹐幾個小時下來實在受不了﹐只好橫了心﹑緊握住丈夫的手聽天由命。饒是這樣的生死關頭還要受良心折磨﹕我不斷責備自己﹐怎麼可以如此輕率地冒這種無謂的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真是太對不起孩子了!人一旦有了牽掛和責任﹐就沒有冒險的權利﹐尤其是做父母的人。更不值的是那位無辜的司機﹐他還年輕﹐有家有小……。忽然想起不愛旅遊的散文家吳魯芹﹐戲稱疲於奔命的旅遊團為「敢死隊」﹐他還不知有我們這等玩命的正牌敢死隊呢!

            於是我暗下決心﹕今天若能平安無事回到新德里﹐一定從此好好做人……忽然想到﹕不對呀﹐我本來就在好好做人嘛 — 好﹐那就從此做個更好的人吧。

            驚悚之路走了六個多小時﹐將近凌晨一點才回到新德里﹐滿心是死裡逃生的僥倖與感激﹔給了司機數倍的小費﹐還是覺得不足以酬謝他的勞苦功高。進了酒店房間就叫服務台送來一壺熱開水﹐沖了一碗只有到印度旅行才會帶的方便麵﹐然後放滿一澡缸熱水……一晚上的驚心動魄和飢寒交迫之後﹐身心裡裡外外浸泡在熱水中﹐舒服得簡直像進了天堂。忽發奇想﹕或許自己剛纔已經陣亡在公路上﹐現在正是在天堂裡了 — 不是好些小說電影﹐主角死了自己還懵懂不覺嗎﹖或者﹐這一天中的一切經驗﹐也可能只是印度教徒認為的幻象。

            不管幻象或真象﹐第二天﹐不﹐就是當天﹐我一早五點鐘還得出發去阿格拉看泰姬陵呢— 幸好這回是乘火車。不過就算是又要乘汽車奔走在公路上﹐泰姬陵還是不能不看的﹐說不定還有助於我從此更要好好做人的決心呢……。休息三小時之後﹐神清氣爽地出門直奔火車站﹐連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

            你若問我還要再去印度嗎﹖當然要啊﹐我還要去朝拜佛陀講經的聖地﹐去瓦拉納西凝視恆河最神聖的一段﹐以及我最喜歡的印度小說【微物之神】的發生地﹐南端的喀拉拉邦……一位英國朋友說得好﹕「在印度的時候成天想著離開﹐可是才一離開印度﹐就立刻又想要再去了。」

海枯石未爛

有一則英文的「大哉問」:「What is the end of life and the beginning of eternity? 什麼是生命之終、永恆之始?」

你若鑽進哲學的牛角尖就上當了。這只是個腦筋急轉彎的字謎,答案是英文字母「e」– 「生命」life的最後一個字母和「永恆」eternity的第一個字母都是e。

遊戲玩過了,「大哉問」卻未完全置諸腦後: 有什麼現象 – 我說的是自然現象而非宗教現象 — 是生命終止之際便是永恆開始之時?

我想到過龐貝古城。公元七十九年,維蘇威火山爆發 — 當怒噴的濃煙烈焰漫天蓋地而來,窒死的屍體立即被火山灰密密包裹,形成一具堅固的保護殼,將近兩千年後被挖掘出來,原貌完整,生命最後一刻的形態永遠固定了下來。不僅人如此,連小自糕餅、大至整座城的建築,都在生命終止的那一個倏忽又慘烈的剎那,被凝固保留下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這不就是生命終止、永恆開始嗎?

兩千年在人類文明史上當然是漫長的,然而比起地球生命更漫長的歷史,兩千年根本算不上是永恆了。據估計,地球大約已存在有四十六億年了。這個數目太龐大了,我只能把它簡化成自己可以理解的數字 — 去掉「億」字,假設地球是個四十六歲的人吧,那麼這個中年人終其一生都在不斷地「形成」他此刻的模樣: 海洋與大陸的移動,山脈的起伏……至於「生命」呢? 在他十一歲的時候,單細胞有機體出現了;可是最原始的「動物」 — 蟲豸水母之類的東西,得等到他四十歲時才成形。八個月前 – 他已超過四十五歲了,恐龍方才露臉。至於我們的人類文明 — 很抱歉,只是僅僅兩個小時之前才開始的事。

那麼,在億萬年前,地球上最早的生物在結束之際,若能像龐貝城的人體一樣將原態保存下來,是不是更近似一個小小的永恆呢?

沒錯,這是完全可能的。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就是叫作「化石」的這樣東西。

丈夫是研究生命科學的,對世界上幾處最古老、而保存最佳的古生物化石區很感興趣。其中之一就是位於加拿大洛磯山脈、距離美麗的露薏湖不遠的一處叫Burgess Shale(波傑士頁岩)的化石區,屬加拿大Yoho國家公園,那裡有極大量的、保存得最完好的五億年前的動物化石。記得在美國華府史密松尼博物館裡,就有收藏陳列來自那兒的化石的精選樣品。五億年前哪 — 那時還沒恐龍的影子呢,可是那些古生物的化石遠比後来的恐龍更完整、更特別。十歲的晴兒只知有「侏羅紀公園」,聽到竟還有更古老的化石自也好奇;於是這處地方便列入我們家夏天的度假計劃了。

這裡其實是對外開放的,但除了專業學者,鮮為一般人所知。參觀者必須事先報名、跟隨團隊才能上山進入化石區。山上氣候不佳,所以只有夏天七、八月間才開放,而且只在週末有團。由於名額限制在十五人以內,幾個月前就得報名。我們去年報得晚了沒趕上,今年再試才得以成行。

八月初,加拿大洛磯山脈的氣溫適中宜人,我們家大小三口,加上朋友克麗斯汀和她的小孩,一行五人從西海岸的溫哥華,乘坐橫貫卑詩省的加拿大洛磯山脈火車來到班府(Banff),也就是最靠近這處化石區的大城。為時兩天(其實只有兩個白天,夜晚下車歇宿)的火車之旅,不但小孩覺得新鮮有趣,大人也得以輕鬆自在地欣賞沿途的北國壯麗山景。在火車上我們遙見無數陡峭險峻的山頭,猜測著哪座是我們將要攀登的目的地…..

這個在古生物學上極重要的現場有兩處,分別在兩個相近的山頭上。史蒂芬山(Mount Stephen)的化石床是十九世紀末,當地的鐵路工人在修建鐵路時發掘出大量的「石頭蟲」而發現的。鄰近的波傑士頁岩則是二十世紀初一位古生物學家沃考特﹝Walcott)發現的,他當時便是史密松尼博物館的館長。可是這片化石區的重要性得等到半個世紀後,一位劍橋大學的研究生摩理斯(Morris),重新分類時發現這些化石生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已絕種了,而剩下的之中即有脊椎動物的祖先,也就是人類和其他哺乳類動物的遠祖。他並且注意到: 在這段時間裡 – 亦即五億零五百萬年前左右,生物種類突然大量增加,那正是古生物學上的「寒武紀」,於是這個現象便成為生物學上有名的「寒武紀大爆發」(The Cambrian explosion)。在生物演化史上也是個極重要的時代。

我們到達班府後夜宿露薏湖畔,第二天一早就精神抖擻的準備踏上這程不尋常的化石之旅了。波傑士頁岩之旅來回長達十小時,我們帶著小孩怕吃不消,便選了六小時的史蒂芬山化石床之旅。手冊上說上午十點出發,全程六公里,但要爬八百公尺高度的山路,故須登山鞋履。糧水自備;由於山上陰晴寒暑不定,衣著亦須適應各種氣候變化。

團隊的集合地點是史蒂芬山腳下的一家小雜貨店門口,雜貨店古舊純樸,好似西部電影裡拓荒時代的小店鋪。大夥到齊後一算,我們這組三大兩小已經有五個人了,其他隊員只有六人,加上女嚮導正好一打。眾人簡單自我介紹,都是來自美加、喜愛戶外活動的度假者,丈夫大概算得上是唯一來作「實地考查」的。嚮導是位當地大學生物研究所的學生,研究專題是兩棲類動物;態度非常專業且敬業,嚴肅而果決,沒有一句廢話。她見我未帶登山手杖,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根,我還掉以輕心想她未免多事,我哪會需要手杖? 但看隊員幾乎人手一杖,只好收下。上了山才知道這根手杖簡直是救命恩物 – 這是後話了。

上路不久就開始爬山,三公里的山路要上昇海拔近八百公尺,可見有多陡,不是平常隨便以散步作運動的人可以吃得消的。而原先出發點的海拔高度已是將近一千三百公尺了,所以爬一陣便有了高山反應。中間幾度累得痛不欲「昇」,想叫停歇口氣的需要愈來愈頻繁,可是又不好意思屢屢提出要求,只聽得團裡別人叫停就滿懷感激。這種隊伍要求「方便」叫停還有個專用名詞: bio-break,生物休息 – 既是旅人生物學上的需要,又有助於對周遭生物的養料供應,真是非常「環保」。

每走一段路,總愛回頭眺望山下出發處,讓自己知道走了多高。洛磯山壯美與秀麗兼具,寒帶樹木葱籠蒼翠,在疲累中還是感到賞心悅目。最後一段山路最陡峭,加上已超過海拔兩千公尺的高度,使得連呼吸也感吃力,簡直是舉步維艱。就在幾乎以為自己無法活著走上山了,忽然眼前一亮 – 一大片開闊的山坡上,鋪滿瓦片似的東西,先我而到的孩子們正在興奮地跑來跑去……啊,終於抵達了!

見到現場的那一刻,渾身的疲勞痠疼全都拋諸腦後,才知此行的辛苦是值得的。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大概阿里巴巴進了寶庫就有這種感覺吧: 偌大的整座山坡,全是動物化石! 千千萬萬、大大小小,無數深灰色的薄石板塊,上面全嵌著一些動植物的形象,就在眼前、地上。腳下每踩一步,石板塊碎裂的聲響簡直驚心動魄,令人都不敢下腳了 – 這些都是記載著幾億年前的生命歷史的石碑啊,全是博物館櫥窗裡打著燈光配著說明的寶貝哪! 怎麼可以隨便踩呢? 還好嚮導說: 最精釆重要的一處「保護區」是不開放的,周邊設有探測器,連她也不得其門而入。

嚮導指著這一大片山坡說: 五億年前,這裡原是熱帶珊瑚礁海域,許多奇形怪狀而美妙的生物,什麼三葉蟲、迷幻蟲、無名蟲,那時尚未登陸呢,正在混沌太初溫暖的海水中飄游……。我聽得著迷了: 那是怎樣的一種天堂似的景象啊! 可是忽然之間,火山爆發,天崩地裂,山頹海嘯,這些小動物瞬息之間掉進海底被沙掩埋,還來不及解體性的死亡,就被凝止在生命最終的那一剎那,軀體仍然保持完整 — 那一瞬間的狀態變成了永恆。

更奇妙的是: 比滄海桑田更巨大的地殼變化,竟讓這裡變成了北美洲的最高點,海底變成山巔,水已枯然而石未爛……又過了許多年以後,一片冰河把它們刷刷刷地沖流暴露出來。就像被發掘出來的龐貝城保持著生前面貌,這些蟲豸也是原始的樣貌,但它們隨著地球海陸的變動,從海洋之底旅行到高山之巔……其實它們哪兒也不曾去,時間、空間,它們全沒動,是除了它們自身,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動過了,因而它們才可貴 – 在時空的鉅變中唯有它們未變,永遠不變。

生命之終,永恆之始。

這兩個多小時的登山之路,其實是一次時光之旅 — 我像是乘坐時光機器,以每秒鐘七萬年的驚人速度,回到五億年前的史前洪荒時代,親眼目睹那時生物的原形……

其實這處地方、這些動物並不是孤伶伶存在的。他們當年的「鄰居」、同類,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廣袤的海域中 — 只是或許在另一端吧,當地殼大變動來臨時,另外一批類似的古生物竟在亞洲大陸落脚了:那便是中國雲南省澄江地帶發現的寶貴的化石群,著名的「雲南蟲」就是其中之一。想想看,原屬同一時空的生命,億萬年後重見天日,竟是各自現身在遠隔重洋的兩塊大陸中心的高山上!這是怎樣的一種天翻地覆的滄桑啊。

這天山上風和日麗,我們席地而坐、匆匆吃下自備的簡單午餐,就開始專心一志尋寶似的低頭挑選最完整、動物最多、最生動好看的化石,連兩個小朋友也興高彩烈地滿山坡找。大夥把中選的化石拿到中間一塊大石上展覽比較,嚮導趁這機會作解說,等於給大家上了一課。嵌在化石裡的動物軀體全都是完整的,由於泥沙包裹致死,身體柔軟部分依然保存完好,不像通常所見絕大多數化石只是骨骸 – 像我們熟悉的恐龍化石;所以這些動物化石可以用X光探測到立體形態,然後畫出來供參考研究。

嚮導給我們看幾幅波傑士片頁岩化石區一系列的動物圖象,這些稀奇古怪的創世紀時的動物,形態匪夷所思的程度,恐怕連最富想像力的阿根廷作家波赫士 (Jorge Luis Borges) 都要嘆為觀止。波赫士編寫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 (奇想生物之書),裡面的動物再怪異也還是有跡可循;而圖中那些曾經確實存在過的怪物們,完全不講軀體頭尾手足觸鬚的功能位置這一套,滑稽梯突無奇不有,簡直是無厘頭的嘉年華!波傑士與波赫士,Burgess與Borges,如此相近的名字,竟也是個小小的巧合吧。

遍佈山坡的石塊,隨手揀些帶回家豈不是最好的紀念?  — 不行,嚮導說片瓦都不能帶走,違者被抓到在過去是罰款了事,但有人寧可交罰金也要帶回家作紀念,於是新法規定不但罰款還要坐牢。只好捧在手中撫娑把玩細看,不忍放下。五億年的時光捧在手中,是一種既虛幻、又沉重的感覺。

下山是對兩膝最殘酷的考驗,真難以分辨上山或下山哪一程更艱苦。但是儘管軀體痛苦,腦中還是可以一直回想那一大片時光倒流的夢般奇景、那些形形色色的奇妙動物,竟也得以因之而分心減輕疼痛。那晚不省人事的睡了十小時,第二天起來居然全身上下毫無不適,真像奇跡。心中還念念不忘化石,趕忙去班府市鎮賣化石的店鋪,一家接一家看得眼花撩亂;最後選中一片沙色的大石板,上面十幾隻生動活潑的小魚,鰭尾歷歷可見,好像還在游嬉呢! 整片石板就像一個水族箱 — 億萬年前的水族箱。只是水枯了,石還在,生命的形象藉此也存留了下來……

想到人類最早的先祖,億萬年下來,這條延續不斷的生命線,每一個點、每一個環節、每一個生命,都要歷盡艱辛的存活到他們成長、成熟,然後覓到伴侶、結合生出下一代,一代又一代沒有間斷的,才能有今天此刻此地的你和我。億萬年啊,任何一個點、任何一個環節中斷了,「我」就不會在這裡了。這是何等艱鉅又奇妙的過程!

這樣看待生命的延續,就會覺得每一個存在的生命,都是一個小小的奇跡。而這一切的開始,見証在一片地老天荒、山崩海枯之後的石塊上 – 曾經,在我的手掌中,在一個夏天的中午。對我,那確是一個永恆的剎那。

夢浮橋

通向Miho美術館的隧道橋(李黎攝)
「孤心已飄遠,棄離浮世憂。

浮舟雖遙去,未辨俗岸徑。」

— 《源氏物語》和歌

又來到京都了,然而「春已非昔春」– 去歲來時雖然錯過了花季,在霏霏細雨中還感受得到些許春寒 ; 今年晚了十幾天已逢上暮春,竟有初夏的景況了。講究節令陳設的料理亭,伴隨食物端上桌來的點綴花木已是唐昌蒲與竹葉,清酒也是盛在冰凍竹筒裡的冷酒,季候的嬗遞浮現在這些纖巧的細節上。

此行又是匆匆去來,原先並未刻意要尋訪些什麼人物地方,然而浮世難料,萍水聚散往往總是在不經意間。

上路之前,行囊裡放一部平裝本《源氏物語》,旅次中一有閒空就捧起來讀上幾段。說也奇怪,似乎因這緣故,一路幾乎處處逢「源」 — 總是遇見跟這本書有關的事物 ; 全是無心的偶遇,串接起來卻像一份宿緣。

我們下榻處是一家雅靜的日式旅館,從建築風格、裝幀佈置到待客之道都非常傳統 — 據說現任少東主已是第四代在經營了。穿著初夏輕簡和式服裝的女侍,親切又恭謹地延我們入接待間奉上茶點,我便發現門側木牌上寫的是「桐壺」二字 — 這不正是《源氏物語》第一帖的篇名嗎 ? 到底是京都 ! 我在心底暗暗讚嘆。後來在旅舍的迴廊間閒步,才發現每個房間的名稱全是《源氏物語》的篇名:「花宴」、「松風」、「初音」、「葵」……,晚餐設在「螢之間」,我們住「篝火」,是書中第二十七帖。

然而去探訪作者紫式部的故地,卻是不曾料想過的事了。

離開京都之前,原先的計劃是一早就乘特快車到琵琶湖東的米原,在湖畔遊玩一天,夜宿米原的湖濱旅館。車票早就預購好了,根本沒有想到要在中途作任何停留。同行的女友惠子,卻在無意間提起 : 京都附近小縣石山有座「石山寺」,相傳是紫式部寫作《源氏物語》的地方 ; 從京都驛乘東海道線慢車過去只要十五分鐘。我一聽是跟源氏物語如此切切相關之處,當下就決定犧牲這張快車票,改乘慢車去石山。即使真蹟早己渺不可尋,倘能憑藉今日的山石風情,想像這部文學作品誕生地當時的景觀,也不該擦身錯過啊。

建於平安中期的石山寺,原是一座觀音寺,後來自然是以紫式部而著名了。傍依著源自琵琶湖的瀨田川,境內果然有石有山 : 那裡的石頭崢嶸卻不凌厲,屏聳障疊,偉岸與秀麗兼具 ; 加以山間林木蒼翠,就算沒有紫式部也是個值得一遊的所在。除了規模最大的本堂之外,還有一二十處殿堂; 紫式部寫作的「源氏之間」在最高處,幸而路階攀登起來並不吃力,正好欣賞奇石景觀。半途看見許多彩旗招展、大幅海報,才知道竟逢上為期三個月的「紫式部與石山寺文物特展」,真是意外驚喜 — 更是像冥冥中安排了我這誤打誤撞的一行。

這部號稱世上第一本長篇小說的《源氏物語》,算來已是一千年前的作品了。全書五十四「帖」,類似中國小說的「章」、「回」,長達百萬餘字。「物語」就是(說)故事,原是博學多才的女官說給后妃們聽的故事,打發宮中春花秋燕的悠悠歲月。故事主角是才貌雙全世間罕見的多情皇子光源氏,前四十帖寫他一生的愛戀情事,纏綿唯美又耽溺 ; 甚至當他和至愛的女子們都離棄人世,下一代的故事已款款展開了……。書中對當時貴族宮闈的生活百態,從語言、服飾、器物、文章,到四季景色的遊賞、重大儀式的規矩,無不細膩描敘,歷歷如繪卷 ; 加上近八百首日本古典詩歌「和歌」穿插其間,處處可見盛唐文學的影響。

一千年是何等漫長的時光啊,然而讀著物語中人物的種種聚散悲歡、愛憎嗔痴,竟像身畔眼前的形色人事。可惜這位擅說故事的才女,除了家族姓氏,竟連本名也不曾留下 — 「紫」是書中女主角之一的名字,「式部」是她兄長的官銜 ; 作者承襲了自己筆下人物的名字流傳後世,恐怕是文學史上絕無僅有的吧。這位東方的莎赫拉莎德,把故事講得華麗湮媚,如夢如幻 ; 然而愈近終卷愈趨悲憫無奈,似參透又似難以堪破自拔,卻道盡了情色的虛空、榮華的無常 – 這正是「物語」最迷人之處。

寺中展覽的字畫包括平安時代後期「源氏物語繪卷」的仿本,以及鎌倉、室町、桃山、江戶各時代的「重要文化財」,有早自五六百年前的原件如扇面、繪卷、畫帖、屏風等等,多半取材自《源氏物語》某一帖的故事場景  ; 甚至有一方據說是紫式部用過的古硯。最多的還是各朝代畫師所繪的紫式部圖像,以及一尊江戶時代的紫式部塑像 — 當然都是憑藉想像而造,容貌各異 ; 相似的是圖中人那委地的長髮,和繁複華麗、層層疊疊鋪陳迤邐的衣裙,那正是平安朝代貴族女子的妝束。其中有五幅皆題為「紫式部石山觀月圖」,畫中人執筆望月,若有所思 — 據說落筆那天正是八月十五月圓之夜,遙望瀨田川波平如鏡,月華似銀 ; 她構思多年、娓娓講述過的故事,就此在筆端紙上流傳了……

紫式部使用的是女性的書寫文字,和文。當時怎會料到 : 在她纖纖素手所持的筆下,自此竟展開了傳承千年的靡麗婉約的文學風格。而眼前這些字畫文物,便遠不如文字本身令我感到親切了 — 即使是通過翻譯的文字。我其實可以不必與她打這個照面的,只聽她說故事就夠了 – 而那是一個再也說不完的故事。「《源氏物語》的筆調,滋潤柔媚得似乎可以不要故事也寫得下去……」散文家木心也這麼說。最後一帖〈夢浮橋〉尤其像是未竟之篇,不僅沒有百萬字皇皇鉅著的千里來龍在此結穴之意,甚至連那一帖本身也像未曾道盡便悄然中斷了一般,有三分突兀,七分意猶未盡的餘音嬝嬝。

離石山不遠有一處地方叫宇治,書中那些美貌痴情的人物,也在這一帶活動過 ; 《源氏物語》的後十帖亦被稱作「宇治十帖」,正是因為場景從京都移到了宇治。那時源氏已故,主要角色換成他的兒孫輩,女主角有個最美的稱謂 :「浮舟」;故事更是跌宕淒艷。物是人非,眼前這些山石流水,可曾見証過他們的離合悲歡 ? 聽說那兒也有一間「源氏美術館」,沒有時間去看,卻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惜。讓傳說與想像為一部文學作品增添傳奇色彩吧 ! 我愉悅但並無留戀的離開了石山寺,近旁的花園「源氏苑」也不想去看了 – 讀過書中對源氏豪邸「六條院」四季勝景、花團錦簇的形容,世間還有哪座刻意附會的庭苑,能及得上閱讀時的想像之美呢?

我們的車沿著瀨田川行了一段,遠處川上有座樣式古樸的橋,惠子指給我看,說那便是有名的「瀨田唐橋」。迴望遠方的橋,又讓我想到「夢浮橋」這迷惑人的篇名,究竟是意何所指呢 ? 那對我一直是個未解之謎。

既然人在石山附近,聽說貝聿銘設計的Miho美術館就不遠了,乘車四十分鐘可達。我得知又不免心動 : 貝氏的建築設計本已是我非常欣賞的藝術,我更好奇的是 : 在深具強烈美學傳統的日本,尤其在京都附近,貝聿銘的個人風格能否成功地融合其間、甚至凌駕其上 ? 他會賦予這座建築什麼樣的中心理念 ? 但不論怎樣,源氏物語的世界與貝氏建築分明是兩個世界。去,心境怎能調和 ? 但若不去,又有失之交臂的可惜……

結果還是去了。以後會不會再來這一帶到底難說,讀了源氏物語,更該深切體會人世的無常、世事的難測啊。

出乎我意料之外,Miho美術館竟也並非如我預想那般,完全是另一種世間面貌的。美術館的主建築座落在深山裡,以踞伏而非高聳之姿,掩映在濃鬱的樹木之中。說到此中原委,不能不提及貝氏的大手筆 : 鑒於地方上的規定,館身高度不得超過週遭山木,因而必須挖山掘土、深埋地基,建築本身才能出落於低谷,而達到它該有卻又不犯規的高度。同時為了不破壞原先的自然景觀生態,館建成後又把動土時移走的樹木悉數種回來;「復原」的工程之繁浩,遠超過開疆辟土。

深藏不露、別有洞天,是Miho美術館的特色。館主 – 「神慈秀明會」的創辦人和她女兒 – 的構想,正是要設計成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那般境界。從外面世界進來,必須把車停在接待站,在那裡乘坐美術館提供的電動小車或步行,經過一條隧道和一座橋 — 照明黯澹、冗長的不鏽鋼隧道,予人一份置身時光隧道之感 ; 有意的轉折設計,讓人遲遲不能見到隧道末端外頭的光景,一直要到走出來,眼前忽然大亮 : 一座拱門聳立如半圓形的豎琴,數十柱「琴弦」一端來自隧道盡頭,穿過拱門繫住橋的兩側欄杆,這時右前方才遙遙出現那座又具日本宮殿形象、又有貝氏風格的藍色建築。是的,一如<桃花源記>的敘述:「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走進月洞門形的美術館大門,面對大廳的大扇玻璃窗,窗外赫然一片綠野,近處蒼松挺立,遠方遙遙可見貝氏在此之前為「神慈秀明會」設計的鐘塔,形狀是日本三弦琴的「撥子」給他的靈感。這時再迴首,透過月洞門,眺望那座帶引我過來的橋,橋的彼端是拱門與幽森的隧道口……再過去的外面的世界,竟像是一個不可測知的未來了。

此橋此景,竟還是把我拉回到夢浮橋的物語世界去了 — 這不就是一座從人間通往桃花源的橋,也是從現實引渡到夢幻的橋嗎 ? 橋這一端是此際,橋的那一端是彼岸。原以為根本無關的一座現代的橋,卻隱隱接連上千年前那座夢也似的、浮世間的虛幻之橋了……

那晚在琵琶湖畔歇宿,「夢浮橋」的意象始終擱不下。為什麼終卷篇名要取這三個字呢 ? 在半醒半寐的朦朧中,石山寺白日的景象漸漸轉成夜晚,一輪明月從湖上冉冉昇起……是了,一千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閱盡世事的才女,早已在石山寺澈悟人生了 — 情牽愛欲無非是夢,難以捉摸更不可恃 ; 而「浮」字在日語中發音同「憂」,豈非憂思之意,「浮生」、「浮世」的虛飄徒然就更不在話下了。至於那橋 — 接引渡化,是要把有緣人帶向桃源仙境呢,還是走向另一處更不可知的彼岸?

一千年了,故事沒有講完,夢亦猶未曾醒 ; 世間處處仍有浮橋,引渡那些相信美麗的文字可以編織成夢的痴人。

 

(2002/8/8,美國加州史丹福)

布拉格的光陰

「時間是一條無岸之河 Time is a River with no Banks」 — 這是馬克•夏戈爾一幅畫的題目。記得那幅畫中有一條蔚藍色的河流,河上豎著一座巨大的、有鐘擺的老式時鐘; 時鐘上方飛過一條更巨大的、有翅膀的魚 – 那魚還伸出一只手拉小提琴呢。畫中的河流還是有岸的; 不但有兩岸,一邊岸上還有房子,另一邊卻是一對依偎擁抱著、常出現在他畫中的情侶。

我在布拉格的那些日子裡,「時間是一條無岸之河」這句話和這幅畫屢屢浮現心頭,縈繞不去。

在布拉格常會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總會忘了時間 – 也許是獨自在異地旅行的自在感吧; 然而時間又總會提醒我它的無所不在。時間,在布拉格似乎是有色彩的光影和聲音。或者應該說: 布拉格的「時間」,是用聲音和光影來提醒我它的存在的。

當然,在教堂遍佈的布拉格,教堂的鐘聲是最悠揚響亮的「提醒」,每一天、每一個時辰; 但那似乎更近於背景音樂而非報時功能。對於我,時光的度量還有別的 — 更抽象的,譬如那條流過城市中間的河,我每天都要見上幾面的,就是因為那條河吧,才讓我不斷想起時間、想起夏戈爾的畫……

至於最熱鬧、最具象的時間的提醒者,毫無疑問是那座我日復一日不得不欣賞的「天文鐘」,或者應該說,是天文鐘的報時節目。

布拉格的老城廣場本就是個最熱鬧的中心點,從早到晚訪客如織,尤其老市政廳前那座有名的十六世紀的「天文鐘」,更是吸引遊客的一大勝景。每一天的每個時辰快到正點時,鐘樓底下那一塊地方就擠得水泄不通,個個引領翹首以望,等著正點時間一到,敲鐘的那場「表演」開始:

在那廿四小時大鐘面的右方,一具象徵「死亡」的骷髏,右手握繩、左手捧沙漏,指針一到正點他就拉一下繩子、倒豎沙漏,表示「時辰已到! 」這時鐘面上方的兩扇小窗戶就打開了,以聖彼得為首的十二門徒雕像輪番一個個在窗前亮相,好似向眾人打招呼; 接著鐘聲大鳴,還有一隻公雞喔喔啼……確是熱鬧好玩,饒富迪斯奈樂園趣味,男女老少皆看得津津有味樂不可支。

為了這場不到一分鐘的節目演出,在這之前和之後廣場上都特別擁擠。我欣賞過一次以後便儘量避免正點時間經過,免得需要穿過重重的人牆,更不用想這時候在露天咖啡座坐下來喝杯美味的波希米亞啤酒了。偏偏老城廣場地處我住的旅館與查理士橋之間,而我幾乎每天都要過橋到河對岸的「布拉格城堡」那一帶寫生,所以每天來回至少要經過兩趟,多則四五趟也不稀奇,踫上觀光客們翹首以望的節目演出是常事,到後來簡直是要掩耳繞道而逃了 – 我實在不懂: 人們怎能那般興高彩烈地駐足觀賞時光的行進與消逝呢?

雖不曾再駐足細看,可是我時不時會還會想到那具掌管報時辰、扶沙漏的骷髏。讓一具「死亡」的象徵來掌握時間,雖然貼切,但是不是殘酷得過份了?

回來後回想布拉格的景觀,很奇怪的,閉上眼睛,腦海裡飄忽浮昇的一個籠統的印象是: 白天的布拉格是陰暗的,夜晚的布拉格反倒是明亮的。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我在布拉格的那些天裡,除了有一個中午下了場大雨之外,白天裡全都是秋陽普照,一點也不暗。怎麼事後回想會有這般錯覺呢?  — 我知道了,全為了城裡那些無所不在的古老美麗的建築: 都怪夜晚打在建築上的燈光太明亮璀燦了,使得那些建築像發光體,令人驚艷得幾乎難以逼視; 相較之下,反倒是白天的原貌在陽光下便顯得黑黝黝的,雖說是古意盎然,到底石壁不會生輝啊。

尤其是那座雄偉壯觀、占地廣袤的羅馬式「布拉格城堡」 — 我進去參觀了兩次,加上好幾個下午去那附近寫生,幾乎每個白天都看到它; 每次看見總是讓我想到卡夫卡的小說《城堡》 — 書裡那座高踞在村子山崗上的城堡,森嚴、冷漠、非人性、可望不可即……。其實有「建築學博物館」之稱的布拉格,古跡維護工作在東歐諸國間稱得上是第一流的,尤其像「布拉格城堡」這樣重要的大建築物,部分還是使用中的政府機構(總統府也在裡面),當然維修得富麗堂皇,不容有些許黯敗之像。然而即使在晴美的秋陽底下,這座容顏煥發的建築還是沒來由的給我一絲陰森森的感覺 — 可見是小說的先入成見依然牢不可破吧。卻是有一個夜晚,在查理士橋上望見對岸丘陵上巍峨矗立的布拉格城堡,整個是輝煌燦斕,在黑夜天幕下明亮得像座童話裡的仙宮,壯麗得令人屏息,一掃白天給我的陰鬱聯想。

橋堍的城樓也是如此: 白天的牆磚和塔樓顯得黑沈沈的,雖然深色一點不給人陳舊之感、也絲亳不影響對建築細節的欣賞,但黝黑的整體還是像一座巨大而難以親近的莊嚴古跡。可是一到夜晚,在強烈的照明效果之下,這些形態優美的樓塔式建築,一幢幢都熾亮得像著了火,輪廓更見分明,塔身更顯得巍峨高大,卻比白天的形象增添了明媚。而且與夜空的明暗強烈對比之下,建築物充滿了白天沒有的另一種趣味性的神秘感。加上不時有一群鴿子飛過,撲動的白翅被燈一照,也像燃著了火似的,閃閃發光飛掠而過,隱沒入黑天鵝絨似的夜空,更像是逼真講究的一流舞台照明效果。

其它幾座地標性的老建築亦復如此,像以美得怪異知名的提恩大教堂(Church of Our Lady before Tyn),負載著造型奇特的大大小小十幾座尖塔,每座塔頂上都還有長針般的塔尖,高處綴著金球與金星,好似魔法師的魔杖,筆直地刺向天空……。我每天進進出出都會見到它,每回都忍不住駐足欣賞、細細打量那繁複無比的設計,也畫過不止一張的素描; 它的美是幽黯而神秘莫測的,令人幾乎是無法抗拒地被吸引得目不轉睛,同時內心卻感到某種隱隱的不安。想到卡夫卡的幾處故宅和辦公室都在這附近,我開玩笑地告訴自己: 說不定他就是看多了這種魅惑怪異的建築,才會寫出那些奇詭的小說來的。– 然而待到夜色降臨,泛光照明一打開,同樣奇妙的效果就產生了: 那些在白天裡顯得詭譎怪異、頂著劍刃般尖頂的樓塔,此時全成了童話故事裡的宮殿一般,那份神秘的美不再令人感到不安,而被夜光點化得和善可親了。

所以布拉格的日與夜、光與陰,在我的印象中是錯綜的,是弔詭的。檢視我的寫生習作,多半是色調黯淡的風景,最滿意的幾幅全是黑墨筆的素描。至於那些璀璨繁華的夜景和夜空中炫麗的宮殿,我既無法描繪也無法攝像,只有定影在記憶裡了。

在查理士橋上遠眺,時間像是凝止的 — 至少也是走得極慢,好似在讓我趕得及細讀周遭兩岸的歷史。

捷克的近代史「悲」有餘而「壯」不足 — 也幸而如此: 兩次大戰的兵燹戰火都不曾燒及她,方才保得「建築博物館」的美譽。雖然納粹佔領過、蘇聯坦克車也開進來過,比起歐洲其他戰後滿目瘡痍的城市,布拉格只有幾個槍彈孔供人憑弔。幾次內亂外患,也都沒有發生過傷亡枕藉的大規模流血武鬥。1968年被蘇聯鎮壓的「布拉格之春」名氣雖大但並不算太慘烈; 1989年的「天鵝絨革命」,以不流血的和平方式成立民主政府,更是令世人羡慕; 1993年捷克與斯洛伐克和平分裂成兩個國家,也像一場不吵不鬧的文明離婚。這就是布拉格數百年來可以改朝換代而草木不驚、建築全能保持原貌的緣故吧。

有一天上午我抽空到老城廣場參加一個「布拉格革命史」的步行旅遊團,結果連我在內只有三個人報名參加 – 另外兩位一個英國人一個美國人,也都是女性。年輕的男導遊帶著我們三人跑了小半座城,非常敬業地講解他的祖國百年來的坎坷歷史,指點給我們看昔日共產黨的機關大樓、納粹「蓋世太保」的總部和可怕的偵訊部、「布拉格之春」的示威地點和兩名年輕烈士的自焚抗議現場……。他講得固然熱心,然而可以說得上轟轟烈烈的事跡實在不多; 尤其提及納粹當年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長驅直入布拉格,還是不免有些赧然。布拉格實在不是一個革命的城市 — 這就是「革命旅遊團」只有三個人參加的道理吧。

其實,對待侵略、壓迫與不合理,布拉格用的是她自己特有的方式: 卡夫卡式,或者哈謝克式。代表者正是捷克這兩大名家,同年出生在布拉格的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和哈謝克(Jaroslav Hasek,1883-1923)。

「近代革命史」之遊結束之後,我又走上查理士橋,俯視橋下流水,才驚覺時間還是在以無可挽留的快速流逝。我想起讀到過的卡夫卡和哈謝克,兩人各有一篇短篇小說提到這座橋。卡夫卡的短篇叫<一場掙扎的描述>,以他一貫冷冽的敘事文體,陳述某個夜晚在橋附近一家酒館,發生的一場冗長而不愉快的遭遇; 而哈謝克的<一宗心理學疑案>則是他的拿手好戲,荒謬黑色幽默劇:  一位醉醺醺的「戒酒委員會」書記官在橋上多管閑事,卻被另一個更多管閑事的人誤以為他想投河自盡,於是不由分說當成精神病患關起來修理治療……

卡夫卡的作品陰鬱深沉,似超現實的夢魘卻又充滿預言式的清醒與尖銳。《變形記》裡的推銷員,好端端一覺醒來竟變成一隻人見人厭的大甲蟲; 《審判》裡平凡本份的銀行職員,也是一早起來發現自己身陷莫須有罪名的囹圄; 《城堡》更是個龐大莫測的官僚威權的怪圈,連公務在身的土地丈量員也不得其門而入。卡夫卡筆下的情境即使發生在亮堂堂的白天,讀起來也像是寒颼颼的夜晚,似真似幻的噩夢連連,好像永遠不會天亮。

至於寫《好兵帥克歷險記》的哈謝克,筆下機智調皮的帥克簡直是捷克版的堂吉訶德; 他用狡黠機智來抗拒噩運,用調皮搗蛋的「和平抵抗」方式來應付軍隊官僚體制的壓迫和奧匈帝國統治者的奴役。哈謝克的習用幽默挖苦、嘻笑嘲諷來回應現實中無從抗拒、無可奈何的困境,正像是暗夜中慧黠的亮光。卡夫卡與哈謝克這兩個生在同時同地、卻用不同語文寫作的捷克作家(前者用德文,後者用捷克文),以兩種完全不同的藝術風格和人生態度,來面對並描述生活周遭和人世間的荒謬、怪誕、殘酷與無理……

這就是布拉格獨特的方式 — 幽暗的晝,與明亮的夜。

查理士橋下的河就是伏爾他瓦河(Vltava,德語則叫莫島Moldau)。布拉格若沒有伏爾他瓦河流過其間,就不成其為布拉格了。正是這一條河,讓捷克音樂國寶史梅塔納(Bedfich Smetana)譜出那般美麗的交響詩。

距我住的旅館僅幾步之遙,就是極富「新藝術」(Art Nouveau)建築風格的市政廳; 史梅塔納音樂廳就在那裡面,幾乎每晚都有音樂會。在史梅塔納音樂廳聆聽他的「我的祖國 — 伏爾他瓦」,是我最感動最難忘的布拉格經驗。那一樂章在過去許多年裡聽得熟極了,但在這之前聽著只有想像,那麼美麗的旋律並沒有背景畫面。待看見了伏爾他瓦河,那些音符彷彿就有了語言: 水的語言,替河水說話,讚頌著兩岸的風景……

「我的祖國」 — 聽著音樂時我便在想: 什麼是一個人的祖國呢? 不要用抽象空洞的概念描述吧,祖國,可以是童年的記憶,是親愛的人的容顏、眼神、聲音和淚水,是山、河、草原、森林,是赤足奔跑其上的感覺,是拂過頰上的風和淋濕頭髮的雨,是戰亂災禍時的哀慟,是食物、空氣、景色、四季,是語言、文字、傳說、童話、音樂、歌謠、年節慶典的儀式習俗……是這一切的總合,合成一份走到天涯海角也放不下的眷戀、一份時過境遷也改變不了的執著。見過了這條河,我才真正聽懂了史梅塔納的交響詩。我終於見到了他的祖國,一條大河。

在布拉格最後一天的早晨,我沿著河走到航船碼頭,買票登上一艘遊河船。城市似乎還沒有完全醒來,我乘坐的船在河上四座古典與現代各有特色的橋之間繞行了一大圈: 最南的Legii橋,再過來就是雕像藝廊般的查理士橋,接著是Manesuv橋,最北是充滿「新藝術」造型美的Cechuv橋……。過去這些天裡,我把每座橋都畫過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從此她們都屬於我了,不論晝夜。

我又幾乎忘記了時間,但滔滔的河水提醒我: 逝者如斯夫! 這些天朝夕相處的日子就要過去了,我默默向布拉格道別。

這一段伏爾他瓦河是布拉格的精華地段,兩岸的建築多得讓人目不暇給、美得令人心蕩神馳。一旦加上了時間,有了晝與夜,「光」與「陰」,有了文學的、歷史的、藝術的光陰……這條河便擴張了出去,像是無邊無際了。果然,時間是一條沒有岸的河流 — 至少在布拉格是如此。

覓渡橋

人家問我: 你去中國江南做什麼? 我說找橋、看橋啊。若再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橋? 我就反問: 你見過比橋更簡單、好看、實用,而又變化無窮的建築物嗎? 又有什麼建築物,它的象徵性和實用性是像橋這樣優美又純粹的?

從前的人,積德行善,常以修路建橋造福鄉里。造橋,是功德。中國人連對神仙都要為他們編織一座橋出來 :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牛郎織女的相思離情隔著無法擺渡的銀河,幸而有七夕與鵲橋。銀河上的鵲橋,當是古今中外神話裡最美的象徵之橋了。

◢外婆橋◣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糖一包,果一包……」小時唸的童謠,完全不知所云 — 在台灣,根本不懂為什麼去看外婆竟要划船搖了去橋邊。但那「搖啊搖啊搖」的童謠有一種催眠似的魅力,真像坐船了,飄飄然的隨著韻腳晃晃悠悠…

直到身歷江南水鄉其境,才知道外婆(或者伯叔姑舅、堂表兄姐)全都可能住在某一個小橋邊,只消划一只小船搖啊搖就搖過去了。家家戶戶臨水傍河,出門不是乘船就是過橋;「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水鄉的居民,大可以對外來者這麼說吧。

連著兩個夏天裡,我走訪了好幾處江南水鄉看橋: 周莊,同里,金澤,西塘,烏鎮,朱家角……,由於全都是盛暑探訪,回想起來的印象,似乎那些美麗的橋總在炎夏氤氳的熱氣裡若隱若現。其實再看沖印出來的照片,卻是清爽得一點也看不出蒸騰的暑氣 – 我的印象可能只是酷熱下的錯覺吧!

周莊是第一個造訪的水鄉,照理說應該是驚艷,卻覺得去晚了些許年 — 應該早在她成名之前就去,才看得到她原先的天生麗質吧。後來冬天又去一次,沒有了夏季大量的游客,便顯得眉清目秀得多,但我心中仍抹不去這份相見恨晚之感。不過若不挑剔的平心而論,即使良辰不再美景也是依然,比如那對有名的「雙橋」,一橫一直、一圓一方兩座橋拱,映著粼粼綠波,那份美讓人原諒了她所有的做作。

江南拱橋之美,正在她那半圓形的橋拱 — 橋下的流水成全了她,接上映在水中的倒影,完成一輪完美的圓; 也成了小橋流水江南常見的圓滿的圖畫。

同里早先幾與周莊齊名,後來周莊享名國際,整個變成了一座展覽館和大舞台; 同里落在後頭反倒過得上平常人家生活,譬如看到主婦在自家水邊刷馬桶,日子可以就這樣過而不必時時刻刻做戲。雖說沒有名橋,任何一個角度的小橋流水亦可入畫。茶座小憩,眺望一葉小舟從一輪完美的圓形中央款款穿過,像柔荑輊輕撫過水的肌膚,此情此景,一時之間彷彿有不似身在人間之感……

然而同里吃虧在缺乏特色,可以一看但不會令人難忘; 那兒有座「退思園」,比不上蘇州園林也是同樣的道理 – 同理。

若論對原貌的維持,號稱「千年古鎮」的西塘最美也最純。水邊長長的、遮覆著「廊棚」的街道,深深的巷弄,靜靜的人家……確是古意盎然。當然,也有許多圓拱的方拱的石橋,因為幽靜而更增添一份優雅。

西塘地勢平坦,多街巷而少梯階,所以三輪車來兜生意時便坐上去了。三輪車伕兼作導遊,指著遠處一幢建築說: 他原先在是那家化工廠的工人,工廠倒閉了,大夥失業,只得投身觀光旅遊業。車伕嗓門大,熱心解說得大汗淋漓,對鄉里之美的愛護與驕傲溢於言表,然而眼看著西塘很可能又變成一個周莊卻又憂心忡忡……

這樣的矛盾,在愈是有特色的地方愈發強烈。訪客對一地「原汁原味」的要求,令得居民必得住在幾百年不能翻修的舊屋裡,是不是公平呢? 就像威尼斯,許多當地人尤其是年輕人紛紛往外遷,把河與橋留給觀光客,讓家鄉變成大戲台吧,他們可要住到一個能開車的城市去。可是這裡小鎮上的居民沒有太多選擇,只能讓河與橋供給自己衣食了。花五十元買一張票,可以參觀全鎮的旅遊景點,沒被選上成「點」的個別人家,便掛起招牌打出特色吸引遊客參觀。一位頗有書卷氣質的婦女,些微靦腆羞澀地站在自家大門口,招呼遊人進來看某某人後代的家宅。我暗暗自問: 若換作自己,願意自家變成展覽館嗎?

最令我感動的是金澤的幾座古橋。金澤也號稱「千年古鎮」,興於宋而盛於元; 然而未能成旅遊景點,因為除了橋就沒有剩下別的了。但她的橋最古、保存的也最完好。去金澤時我的心情比去別處還興奮緊張。

正午近攝氏四十度的氣溫下,我沿著金澤杳無人跡的小運河走啊走,汗水流注到睫毛上幾乎妨礙了我的視線,但我終於看到那兩座宋代的石橋了: 普濟橋,和萬安橋。這一對合稱姐妹橋的單拱石橋建於十三世紀,形態近似,都非常質樸; 線條柔和,坡度極緩,因而橋拱都不到半圓,倒比較近威尼斯那些小石橋的弧度了。我在橋上來回徘徊,細細觀賞橋中央美麗的紋飾; 輕輕踩著磚石像是怕踩壞了幾百年的珍貴建築,或是踩碎了某些記憶……我幾乎忘了酷暑,忘了時間。

青浦縣朱家角的放生橋,是一座明代修建的五孔石橋,大幅度的橫跨在漕港寬闊的大河上,有威尼斯大運河上大橋的氣派,然而苗條秀麗的風格,還是十足的中國江南的橋。

傳說放生橋是一位僧人募款建造的,規定在橋下只准放生魚鱉,不許撒網捕漁。去朱家角那天正巧是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放生橋畔放生水族做功德的人格外多。這是八歲的晴兒第一次回中國,在這裡他學會了「放生」的意思,一再央求我再多買些魚鱉放回水裡去……

外婆家住橋邊,要搖著小船過去 — 原來如此啊。小時的謎,得等這許多年後,走過多少座橋,才悟出了解答。

◢烏鎮倒影◣

是多年前讀了木心的文章<塔下讀書處>,才知道茅盾是烏鎮人。塔是指壽勝塔,那位編選《昭明文選》的梁昭明太子曾在此讀書。塔已不在了,茅盾本人當然也早已不在 — 其實在時也大半生不住在家鄉,卻以家鄉的背景寫出春蠶>、林家舖子>這些名著……

去烏鎮沒見到特別著名的橋,倒是在河上乘了一趟烏篷船。周作人寫他家鄉(紹興)的烏篷船:「在我的故鄉那裡…普通代步都是用船。…普通坐的都是『烏篷船』…」。他形容的是中型烏篷船:「篷是半圓形的,用竹片編成,中夾竹箬,上塗黑油; …船尾用櫓,大抵兩支,船首有竹篙,用以定船。」烏鎮小河上供遊客僱乘的船是比較小型的,沒這許多名堂,但半圓形的黑漆篷頂,稱之為「烏篷」想來是差不多的。我向船孃借櫓試搖,完全無法掌控,好在船不像車,胡亂踫撞也不怕傷人損物,胡攪一陣之後把櫓還給船孃,相視一笑。

烏鎮水邊的房子與周莊、金澤的不大一樣,別處的屋腳石階從後門口延伸進水裡,人們在自家臨水的石階上進行種種洗滌家務; 這裡的屋腳卻多見如高腳屋般撐起,有的上面還是個小陽台,花木盆景掩映窗裡的家常情景,道出這還是個人們有自己生活的地方。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臨窗低頭讀書,小船靜靜行過似乎並沒有打擾到她,我感到心安了些 – 真不想做個討人嫌的觀光客,平白闖入別人平靜的生活圈裡。

果然有一家賣手工紀念品的店叫「林家鋪子」,明知是藉茅盾的小說虛者實之,但讀過書看過電影,盡責任的遊客還是要進去繞一圈、買兩樣紀念品,心裡才踏實了。我挑了一條藍印染圍裙,雙魚圖案,回家下廚時會想著這爿魚水之鄉的江南小店。

但茅盾故居的紀念館確是實實在在的,很典型的江南水鄉宅第,有一份殷實的讀書人家的品味與樸素。近六十年前,少年的木心在這裡讀茅盾的藏書,驚服於茅盾在批點、眉批、注釋中下的治學功夫,才發現寫小說的茅盾傳統文學的修養並不在周氏兄弟(魯迅、周作人)之下。想到更久以前 – 那該是上個世紀的早期了 — 少年茅盾曾在這裡接受啟蒙教育、下功夫讀書、仔細圈點注疏……。然而書都不在了,只剩書屋空殼,令我悵然若有所失。

上到二樓,一大間屋的牆上全是茅盾生平照片,我漫漫地瀏覽著,走近這一片標題是「晚年生活」的照片,忽然……有幅眼熟的什麼,再看,真的是自己沒錯,坐在茅盾先生旁邊; 圖下小字說明是「1980年會見旅美作家李黎」 — 二十二年前了! 我對照佇立半晌,環顧周遭人來人往,當然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即使注意到,又怎會與像中人聯想?

離開古宅走到外頭的煌煌烈日下,才像是走出了時光隧道,確定自己還沒有作古。江南炎暑中,想到那年冬天在北京 – 還記得是十二月,一個晴朗的冬日午後,出版界前輩范用先生帶著我,在一幢安靜的四合院的書齋裡,見到這位清匷瘦削的老人。那年茅盾八十四歲。他一直是我心目中一段錯過了的文學年代的巨人,面對著他,在難以置信的激動平息之後,我仍有一份時光倒流的錯覺。

那天我們談了不少 – 幾乎全是我問他答: 他談自己如何從「賣文」走上文學之途、談寫作《子夜》的前後、談對年輕後進的提攜、對外國文學的引介……當時的我,似乎是想捕捉那些錯過的年代和歷史吧 – 我的,還有他的,不免咄咄逼問些明知他難以直言的問題,譬如比較四九年前後的文學作品、產生像他這樣作家的大環境、甚至他的「擱筆」……幸而他並不以為忤,總是面帶微笑,說一陣,歇下來喘口氣。告別前用我的像機照了幾張合照,回美後挑出一幀寄給他,就是牆上這張了。

那是僅有的一次見面。三個多月後他便過世了。他為我生平第一本小說集題的字,「西江月」,原跡還掛在我家客廳牆上,二十年下來看慣了竟成視而不見,我竟幾乎把他忘了。此刻這幅紀念館裡的資料圖片,又一次的有如時光倒流,那個照片上的文學青年像是我模糊的水中倒影,當年坐在先生身旁的心情點點滴滴回來,卻似提醒我逝者如斯,正似橋下的流水。
◢覓渡橋◣

許多年以前我到過蘇州,帶著一個乖巧的小男孩。去之前我告訴他: 蘇州號稱東方的威尼斯,也是處處有水有橋。記得我們是乘火車去的,一下車出了站,他就直追問:「水在哪裡? 水在哪裡? 」我當時就感到很抱歉,水真的不多,跟威尼斯沒得比。

小男孩過早離開了我,讓我一直抱歉著沒有機會帶他去一個水夠多的地方玩。許多年下來,也不想再來蘇州 — 直到為了看橋。

到蘇州,雖然心裡還是有幾座想要找的橋,但也抱著隨緣訪橋的心,遇上多少就看多少。先在城外遇見細長美麗的寶帶橋,但只能下車在公路邊遙望 – 遙望也好,橋的全形可以看得更真切些。據說寶帶橋有大小五十三個橋孔,我犯了傻勁耐心細數,果然不錯。

大家都要看楓橋,只為她「江楓漁火對愁眠」的名氣大,我卻覺得楓橋的姐妹江村橋更美些。乍看兩座橋幾乎一模一樣,細看江村橋的弧度還更稍稍「陡」一點 – 就那麼一點點,大過半圓拱,給人的視覺美感便有不同了,像是個俏皮的女子,楓橋反顯得老實木訥了。

信步閒走,偶遇一橋,先為橋名驚艷:「胡相思橋」– 是什麼意思? 胡亂相思、還是何必相思? 還是一位胡姓痴情人為著心上人造的橋? 胡亂猜測著,細看這橋也是漂亮,且另有一座橋與之成直角相連,更耐人尋味。相連的那座橋名「唐家橋」,名字倒很本份。這兩座橋後面會不會有什麼故事呢?

每座橋上中央最高處都雕有紋飾,如人名皆不相同。胡相思橋不大,紋飾卻很繁複,是十二瓣菊花組成逆時鐘漩渦狀,非常好看。楓橋上的紋飾是六道漩渦卷雲狀,比起來簡單得多了。

我要找的覓渡橋是座沒什麼名氣的古橋。覓渡橋原名滅渡橋,吳語「覓」「滅」同音,覓渡滅渡,一字之差,何異千里! 據說因位在蘇州外城河與大運河溝通之處,地處水陸交通要道,自古便為擺渡而鬥爭激烈,直到元朝建橋之後,渡河之爭才熄滅,因有此名。

元朝張亨撰有【滅渡橋記】:「在吳城東南,由赤門灣距葑門水道之間,非渡不行….」 靠著這點地理位置,與我訪橋的友伴和開車的師傅逢人便問,才好不容易找到,一看卻是一座新型的水泥橋,不禁大失所望。但我們確定舊橋還在,問人卻皆不知, 猶不死心轉了幾圈,赫然發現原來舊橋藏在新橋的後面! 此時真有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乍見的驚喜。

驚喜之後則是心疼: 這麼好一座橋,卻遭到如此的冷落廢棄! 上橋之前先有九十度轉角的階引轉上橋階, 上橋的石階有好幾個都給踩坍了。橋身的形態自是優雅,橋拱是完美的半圓弧,橋上有漩渦卷雲般的紋飾,橋欄杆是成對的方孔,橋拱兩側各有一頭吸水獸,古意盎然。然而橋旁週遭卻是凌亂不堪,不知什麼房舍拆下的磚石瓦礫堆得亂七八糟,為了看橋的側影,我只得踩過垃圾堆爬上河堤,的確是每個角度都美。由於荒廢已久,橋上雜草甚至灌木叢蔓生,倒也別有雅趣,卻也觸目淒涼。比起楓橋的熱鬧,覓渡橋愈發像個孤獨遺世的寒士,也才真像座古橋。

我在橋的兩端來回走了無數次,戀戀不捨,從各個角度拍了許多照,還是不忍離去; 直到發現像機的電池用完了,才想通再美的橋也是用來由此到彼的,所謂過橋即是路過,我這樣來來回回算什麼呢?

蘇州的水比起那年看見又更少了,幸而橋還在。人生如渡,世事如渡。覓渡而得橋,且是美麗古樸的橋,該是何等幸運歡喜。還須問我為什麼這麼喜歡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