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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帝五皇子惇亲王题字送给鲍源深的折扇
家里有一幅颇有年代的名家书法,被我随意卷了搁在橱柜里,虽然没有破损但陈旧皱折,品相实在不佳,而且问题还不是出在这里——这幅字背后有个故事,我才一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前些时结识了一位经营裱画装框店的画家曾先生。在美国能裱字画的人本来就不多,加上他本人是位艺术家,过目经手甚至收藏的字画不在少数,我便趁了请他为我裱两幅习作之便,把这幅家传的字带给他看,同时把故事讲给他听……他一听之下,直说有趣,就把这幅字为我用心地裱起来了。
就像是蓬头垢面的丫头忽然梳妆打扮起来,我细细端详这位“美女”半日,忍不住照了张相传给“海上陆公子”。他对书法的鉴赏力是我一向佩服的,之前家中寥寥几幅祖传的字都拍了照给他看过。但这一幅,我却生起个调皮的念头,想用个迂回曲折的方式跟他分享这幅字背后的故事。



既然是何绍基书赠给穆堂鲍源深,又是我家传下来而不是从外头收购的,还会有什么问题呢?
我把字拍了照传给陆公子,附上这段话:“上海家里传下来的,多年前我回国时上海父亲给了我,刚才裱好取回。何绍基赠我的高祖鲍源深(穆堂)的字,家人竟不当回事,我也一直把它扔在一旁。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公子回:“好字!看不出奥妙在哪里。”真不愧是陆公子,如此温雅有礼,用了“奥妙”两字而不说“问题”——他当然知道我在卖关子。于是我说了这幅字的故事:
中丞公(家中长辈都以此称呼这位老祖宗)为子孙排辈,定下“孝友传家、诗书礼义”八个字;我的爷爷是“传”字辈,爸爸是“家”字辈。中丞公当然留下不少字画珍玩,但三辈、几“房”摊分下来,爷爷所得想来就有限了。爸爸是爷爷的独子,爷爷的几件祖传宝贝,爸爸大致是清楚的,无奈1949年爸爸带了妈妈、奶奶和我去了台湾,一口大樟木箱子装了一家四口的生活必需品,之外就搁不下多少东西了。所以童年记忆中,客厅挂的对联好像就只是老祖宗的那一对(不知为什么题了上款却没有送出去),和吴熙载(1799-1870)送他的一对“春花落地闲公案;野鸟啼枝小辩才”(下图)轮流着挂。

回到何绍基的那幅字。话说有一天——我猜想还是爸爸很年轻的时候,爷爷命爸爸将那幅字拿出去裱。取回来时,爷爷展卷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裱字匠欺负你年轻不懂,做了手脚了!”爷爷对爸爸叹道。
原来宣纸有一种厚的叫“夹宣”或者“双宣”,技术高超的匠人可以把纸张从中分两层揭开。传说掌握这个技术的裱画师傅可以把一幅字或画一剖为二,这种宣纸吸墨性强,墨水直透纸背,纵是下层也并不逊色,鉴定起来都是真迹。于是,艺高胆大又心怀不轨的匠人,遇上值钱的货色,就“上下其手”(这倒是个贴切的双关语),把上层留下将来当真迹牟利,下层装裱之后“还”给看不出端倪的客户。
这样的事还真给爷爷遇上了!其实,就算是行家,若只看那下层实在发现不出有什么破绽,但爷爷对那幅字想必是早已观摩得烂熟于胸,笔端墨色毫发之差便看出蹊跷来,加上见多识广,知道江湖上有这号手艺人物;可惜拿不出证据,只好当成给自己儿子的一场教训吧。
于是这幅“算是真迹但不是唯一真迹”的身份尴尬的书法,从此就被打入冷宫。爸爸当然不会把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传家宝”带到台湾;而留在大陆的爷爷后来的日子过得相当潦倒,没等到爷爷死在十年混乱中,就已经一件不剩了——除了这幅字。
被打回“原籍”的爷爷惨死在乡下之后,他住在上海的女儿,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收拾了寥寥几件遗物,包括这幅字,带回上海家中。
十几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爷爷的女儿接到一个通知,说她的亲生女儿、1949年被她的哥哥嫂嫂带去台湾的,现在从美国回来了,要来寻根认亲。
这个被带去台湾后来又去了美国的“亲生女儿”就是我。
之后我常回上海探望亲生父母。有一天,我的生父从旧纸堆里掏出一幅字,带些歉意地说:“经过这些年头,家里已经拿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给你了。倒是这幅字,背后有个鲍家的故事,你就带回美国去做个念想吧。”
把我带到台湾的爸爸,是我生母的哥哥、生父的内兄;爸爸和我生父两人除了这层姻亲关系,又是复旦大学的同学、好友,当年爸爸一定是把这个上当受骗的故事当成笑话讲给我生父听的;而我在上海从生父听到的版本,已经是多年后的第二层转述了,其中是否有出入或夸张不得而知,但字是真迹无误,估计年代应该有一百五十年左右也不会有多大误差。我当时听着只觉得好玩,带回美国也就随手放进橱柜里,几乎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前不久偶然翻出,动心起念取出装裱,才让这件一百五十年的旧物重见天日。
听完故事,陆公子告诉我:邓友梅的小说《寻访画儿韩》里就有这样一号人物。我找来小说读了,果然“画儿韩”正是此道高手,会将字画一揭为二,有一回遇上存心讹诈的骗局,这一手绝活救了他,否则就是一场既损了面子更伤了里子的灾祸。我津津有味地读完这个短篇,知道了“面子、里子”都算真迹,只是下层钤印的朱色稍微淡些。回头再摊开这幅字,朝它默默道了个歉:这些年委屈你了!
陆公子说这故事蛮好玩的,要不要写出来?我想好呀,配上原图,说不定那幅上层的“分身”就会出现来认亲呢。
字有分身,人却分身乏术。对于把我带去台湾、抚养我成人的爸爸妈妈,我是他们承欢膝下的女儿;而当年我的生母和生父把我托付给他们的兄嫂时,本以为不用多久就会重聚,万万没有料想到三十年后才得相见,而那时爸爸已经不在人世了。大时代的动荡让我有了两对父母,他们却只有我这一个女儿。
2019年5月,美国加州斯坦福
編者按
作家李黎在伊斯坦布爾之旅中,專程前往與帕慕克小說同名的「純真博物館」參觀兩次。在帕慕克的世界裡,博物館與虛構的小說,同為一種創作的文本,李黎在其中深感傳統歷史文明在今天的「記憶」問題,變得越發突出與重要。她用足跡丈量幾個世紀的歷史長度,並在文中表達了她對文明遺產、城市歷史的價值觀。
純 真 博 物 館
文 | 李黎
(《讀書》2018年4期新刊)
或許小說和博物館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奧爾罕·帕慕克(Orhan Pamuk)

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日出
二〇一八年的第一個月還沒過完,天氣還滯留在隆冬。我來到伊斯坦布爾,住在面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旅店裡。深夜聽到海峽吹來的凄厲的風聲,讓我想到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書中常提到的一個字:「呼愁」(hüzün)。
嗚咽的風聲不僅愁人,更帶著不祥的預兆。新聞報道著令人憂心的消息:土耳其在一月二十日發動代號「橄欖枝」的軍事行動,空襲鄰國敘利亞西北部阿夫林地區數十次,企圖驅趕庫爾德民兵;土國的地面部隊在二十一日越界進入敘利亞,二十二日炮擊多個庫爾德民兵目標……山雨欲來,烽煙四起,我和旅伴開始考慮是不是該提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好在我最想要看的地方都已經看了。與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的小說同名的「純真博物館」(Museum of Innocence)不僅去過了,而且去了兩次。

純真博物館館徽與外觀
「純真博物館」是一本小說,同時也是一間坐落在伊斯坦布爾城裡的私人小型博物館——不要小看這個貌不驚人、名氣不大的小博物館,它可是二〇一四年全歐洲博物館年度獎的得主。

2014年歐洲博物館年度獎獎狀
並行的虛構小說和真實的博物館——虛構的人物、真實的事物,竟然用同一個名字指涉敘說同一個故事,還有比這更聽似不可能而又耐人尋味的結合嗎?虛以實之,實以虛之;何者為真何者為假?「假作真時真亦假」,但反之亦如是:真作假時——真實的歷史、情景、記憶和情感,寫成虛構故事描述得引人入勝,再回過頭來用實體對象歷歷陳列,則假亦成真了。
在書寫成長年代的回憶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之外,帕慕克意猶未盡,以一本虛構的愛情小說里提到的實質物品:書中人的私人收藏,家庭的日常生活用品,當時社會的富裕和平民階層的飲食、娛樂、報紙等種種實體對象,來呈現、凝固一個作者和一座城市的記憶。

奧爾罕·帕慕克在純真博物館(來源:gat.st)
小說和博物館並行的念頭,早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就出現在帕慕克的腦海了。小說《純真博物館》在二〇〇八年出版,同名的博物館卻直到二〇一二年才開張,但並不表示書寫早於博物館的籌建。帕慕克說:「在寫小說《純真博物館》時,我想著博物館;在建造博物館時。我想著小說。」
《純真博物館》英文版和中文版(原文為土耳其文)
實際上,帕慕克是同時開始構思小說和博物館的,而且也在小說中不斷「預告」著博物館的出現。故事的開始頗有言情小說的味道:出生在伊斯坦布爾一個富裕西化家庭的少爺凱末爾(正巧與土耳其的「國父」同名),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愛上了一個家境寒微的遠房表妹芙頌。當時他已經與一個門當戶對的富家女訂婚了,卻妄想腳踏兩船享齊人之福,直到芙頌憤而離去嫁人,凱末爾才意識到他對芙頌的愛有多深,以及他犯下的大錯:在那個年代的土耳其(甚至現在世界上許多地方),他輕率地獲取少女的貞操卻不明媒正娶,等於是毀了她的一生。之後漫長的九年里,凱末爾不求回報地苦苦追求、陪伴芙頌,百般討她歡心;而她多半冷淡以對,偶爾假以辭色,凱末爾就會欣喜不已。許多個夜晚,他下班後就去芙頌家陪她和家人吃飯、看電視,有時陪她(和她丈夫)坐咖啡館、看電影、逛街,甚至砸錢給她丈夫成立電影公司;同時悄悄收藏心上人曾經碰觸過的東西,聊作慰藉。他收集了她日常生活中的許多物件——耳環、小擺設、鹽瓶、鑰匙、洋裝、玩具,甚至她吸過的煙蒂……每一件大大小小的東西背後都有故事,都牽絆著他與芙頌共度的點點滴滴時光。最後芙頌永遠離開了,凱末爾便把芙頌的舊居買下來,設立了一間博物館,把這些上千件的紀念品陳列出來,自己住在頂樓「睹物思人」,陪伴這些對象和記憶直到他生命的盡頭。一樁以輕率交歡開始的情事,竟然以一座豐碑結束,不能不說是一則少見的傳奇故事。

虛構的芙頌的駕照(照片有意模糊了)

芙頌的裙裝和首飾

芙頌的高跟鞋和虛擬的皮包

4213枚芙頌在九年里吸過的香煙

幾乎每個煙蒂都有說明
在現實世界裡,帕慕克早在一九九八年就買下了他第一件最重要的收藏品:伊斯坦布爾城裡庫庫爾庫馬區一間有一百二十年歷史的房子,後來就化身成為書中芙頌的舊居和這座博物館。接著他開始搜尋那些住在這棟房子里的人(小說中的虛構人物)在那段年代(主要是七八十年代,但仍可以上溯六十年代、下達世紀末)生活中會用到的東西:陶瓷和玻璃器皿、廚房用具、客廳的小擺設、酒瓶、鑰匙、時鐘、香煙盒、首飾、日常景象的相片;後來還加入他自己家族的紀念品、老照片、剪報,甚至無中生有但完全可以亂真的品牌手袋和飲料、證件、廣告片……他走在伊斯坦布爾的大街小巷裡,在跳蚤市場、二手書店搜羅舊貨,在親友家中翻找舊藥盒、煙灰缸、清真寺相片、身份證和護照相片。這時,他意識到為一座博物館搜集工藝品,和為一部小說收集素材,其實並沒有太大區別。因此他說:「或許小說和博物館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凱末爾從芙頌家「偷」來的小擺設

芙頌家浴室的洗臉盆
在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一書里,他用了大量的這個城市的老照片,多半是他的朋友、攝影家古勒的作品,有當代的,也有珍貴的舊時影像,其中許多張也展示在博物館的櫥窗里。帕慕克喜歡這些老照片,不僅因為那是他的童年記憶、他的鄉愁,而且圖片本身都非常美——美好地保存了這個城市已經或者即將失去的面貌。我發現收在《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書中帕慕克自己和家人的一些陳年照片,竟然也出現在博物館的收藏里,不過這並不會破壞展品的「虛構性」,因為帕慕克本人也是小說里的一個重要角色:他的身份是凱末爾的朋友,凱末爾為他口述了這個愛情悲劇,由他在凱末爾死後書寫出來。

帕慕克一家的照片也成為陳列品

《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英文版書影
「純真博物館」坐落在一條方塊石砌的小街上,連地下室共有五層樓。第一層是入口、導覽和整面牆的煙蒂(四千二百一十三枚芙頌在九年里吸過的香煙,很多上面留有她的口紅痕印);第二、三層是對應書中每一章內容的八十個大大小小的陳列櫥窗。頂樓第四層是主角凱末爾的卧室;而牆上的櫥窗里則放著真實世界中這本小說各種文字(近四十種)的版本、小說手稿、作者親繪的櫥窗設計藍圖等等。地下層是出售紀念品和相關書籍的小店,兼賣咖啡。有講解耳機出租,帕慕克也擔任講員,可以聽到他錄下的聲音。

帕慕克的手稿
像多半的博物館一樣,這裡也需要買票入場,但出示「純真博物館」這本書的訪客免費。書里印有一張入場券,售票員會在那上面蓋個紀念章。可惜我的是電子書,可以免費入場但無法蓋章。
明明是一個虛構的而且有些俗套的愛情故事,寫得煞有其事不說——這是好小說該具備的條件——還在書里處處點出提醒這件或那件東西都已經收集起來存放在博物館了,不時催眠似的暗示著讀者:確有其人、真有其事。我讀小說時常提醒自己不要「上當」,到了伊斯坦布爾,同行的旅伴笑我專程尋訪博物館就表示我「上當」了。其實我很清楚:劃清虛構和真實已經不再是那麼重要了,我對照閱讀虛構小說《純真博物館》和非虛構的回憶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將二者交相驗證,我感受到了帕慕克真正想要表達和保存的是什麼。凱末爾和芙頌是否真有其人或原型是誰已無足輕重;重要的是通過那條虛構的故事線,串聯出的這些作為記憶載體的實物,去認識一座城市的歷史,一段國家民族的興亡盛衰,一個作者關於他深愛的城市的記憶。這些,才是最重要、最真實的。
凱末爾在博物館這間小閣樓里度過餘生。解說(右圖):「2000到2007年間,凱末爾住在這間屋裡,帕慕克坐在這裡聽他的故事。凱末爾在2007年4月12日去世。」
兩度造訪「純真博物館」,第一次跟幾個友人一道,不免分心也稍嫌匆促;第二次有了心理準備,慢慢地,一個章節、一個櫥窗地細看,而且仔細聆聽帕慕克的解說,或者聽他念一段相關的內文,身歷其境的感覺就更強烈了。「博物館」沒有窗戶,感受不到外面的真實時間,更容易走進櫥窗里的另外一個世界。耳機里的背景音效是時鐘的嘀嗒聲,牆上印著有關於「時間」的語句;從透天的四樓旋迴樓梯空間直看下去,可以看到最底層的地板上畫著象徵 「時間」的漩渦形圖案——時間無所不在:愛情、死亡、記憶、追悔,時間誕生一切也摧毀一切。一千五百九十三個夜晚,痴愛著芙頌的凱末爾逗留在她家裡,伊人可望卻不可及,但只要能在她身畔目睹她的一顰一笑,也感受到深深的快樂;而在永遠失去她之後,他必須把這些點點滴滴的快樂串聯起來、保留下來;他認為點滴的時光串聯成線就是時間,而這些櫥窗和裡面的每一樣與記憶有關的對象,就是時間的凝固、快樂的保存。唯有如此,凱末爾才能在沒有芙頌的世界裡孤單地活下去。

從四樓看下去,底層的「時間漩渦」
時間無所不在

是巧合還是有意?芙頌的名字Füsun和「呼愁」hüzün——土耳其語的「憂傷」,念起來非常相近,至少是押韻的。「呼愁」原指一種心靈深處的失落感;帕慕克更進一步以深沉的歷史感詮釋這個字:「呼愁」是他自小就感受到的那份在鄂圖曼帝國消亡之後,伊斯坦布爾這個古老城市的美麗與哀愁。曾經叱吒歐亞大陸幾個世紀的奧斯曼帝國,到了二十世紀初變成負傷垂死的冬之獅,幾乎被幾個新興大國大卸八塊殘酷瓜分,幸而他們的民族英雄凱末爾將軍,以超凡的軍事和外交力量,保存了現在土耳其這塊土地,成立共和國,免於亡國滅種的悲慘命運。所以但凡我們接觸到的土耳其友人,提到「阿塔圖克」(對凱末爾將軍的尊稱,意為「土耳其的國父」)無不充滿由衷的敬意;尤其是受過高等教育、事業有成的女性朋友們,都說若不是阿塔圖克的政教分離遠見,今天的她們怎能拋頭露面、享有追逐夢想的自由?但是眼看包裹嚴實、蒙面只露一條眼縫的身影日益增多,她們對難以預知的未來有著憂思和不安。

塔克辛:帕慕克/凱末爾家的所在地

帕慕克/凱末爾的家就在這條街上
我住在歷史悠久的伊斯坦布爾希爾頓酒店,恰巧也是小說里重要的場景之——凱末爾豪華的訂婚宴在這裡舉行;他與芙頌夢寐以求但永遠無法實現的婚禮,原本也計劃在這裡舉行的。這裡離帕慕克的舊居(帕慕克家族的公寓,以及隔壁那間小說里男女主角的「愛巢」)不遠,走路十幾分鐘就到。我也到那條街上漫步,找到他在書中提到的公寓;還在街對面一家小餐館的路邊座吃了簡單的午餐,喝了一杯土耳其紅茶……那一帶是新城區,也是高級住宅區,地勢和房價都高;而「純真博物館」,也就是小說女主角芙頌的家,位於偏西南角庫庫爾庫馬區,地勢低下,道路狹小曲折,崎嶇不平。男女主角的社會和經濟地位的差距可以實地感受體會。(不過無論在哪一區,散布全城的三千多座清真寺,都是一天五次、沒有差別的以高分貝喇叭召喚禱告。)

帕慕克/凱末爾家對面的清真寺

芙頌家/博物館前的小街
作為一個對歷史和社會課題敏感的作者,帕慕克用小說點出了上世紀六十到八十年代土耳其社會的貧富不均,政變頻仍,以及男女的不平等、對女性片面要求「守貞」的種種現象。小說主角富家少爺、花花公子凱末爾,一開始對美貌的小家碧玉芙頌並不認真,但在芙頌離他而去時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才開始漫長的懺悔贖罪之路,以至於放棄一切,甚至窮其一生,苦苦追尋這份情愛,悉心保存愛人的記憶。他長久的執著與深沉的哀愁,到後來已經遠遠超過一般言情小說的分量;當「博物館」的意念出現時,我們知道,凱末爾——不,帕慕克,要呈現的已經不只是一個故事,一段文字,一對情人;而是一個時代,一座城市,一段歷史;為一個已經形成和將要形成的流逝時光和廢墟造像。
在現實世界裡,帕慕克是如此深愛著他的伊斯坦布爾,而這個城市的記憶正在隨著時間逐漸消逝。痴心的帕慕克,猶如痴情的凱末爾,用他那般有力的文字描述猶嫌不足、猶恐不夠,還建立了一個與抽象的文字完全不同的實體展示,因而同時孕育了博物館的大膽構想。然而當博物館於二〇一二年開館後,帕慕克意猶未盡,意識到還需要一份目錄,來闡釋這些他殫精竭慮打造的玻璃展櫃和展品,因此他又創作並出版了《純真物體》(The Innocence of Objects)一書。可是故事還沒完呢:最後還加上了活動影像(電影)的另一種視覺補充——二〇一六年又出現了第四件「純真」作品,那就是英國導演格蘭特·吉(Grant Gee)導演的紀錄片《純真記憶》(Innocence of Memories)。電影的旁白敘述者是小說里另一個虛構人物:芙頌的芳鄰、閨蜜埃拉;帕慕克安排她離開伊斯坦布爾十二年之後回來,回到和芙頌一家合租的老房子,發現已經變成博物館,而伊斯坦布爾這個城市的面貌也有了很大的改變,這個「外人」角色擔任了時光流逝的見證者。

電影《純真記憶》(Innocence of Memories)海報(來源:kulturcinema.ch)
對社會和歷史的反思也為帕慕克帶來麻煩。二〇〇二年他出版了一本深富爭議性的小說《雪》,涉及他多年來不斷敦促土耳其政府和人民反思奧斯曼對亞美尼亞人的屠殺歷史,以及土耳其對少數民族如庫爾德族的鎮壓,以致遭受到來自國內各方面的攻擊和威脅,甚至被告上法庭,險些有坐牢之虞,連榮獲諾貝爾文學獎都消弭不了極端勢力對他的仇視。二〇一六年的流血政變,更使得安卡拉政府加強了對各個方面——包括文化、學術和輿論——借「反恐」之名的鉗制。

「卜茶」大排檔
就在建起博物館的同時,帕慕克開始動筆寫一部描述城市底層的小說《我腦袋裡的怪東西》(A Strangeness in My Mind)——許多個晚上,他漫步在城市中心相對貧困的小區,進而查訪體會那裡靠體力幹活的外來人口,寫出了一個早年從外地來到伊斯坦布爾辛勤地生活、工作,每晚挑著擔子在街頭賣傳統飲料「卜茶」(boza)的小販。因為這個人物,我也特地去嘗了「卜茶」:一種用麥子發酵釀製的濃郁微甜的飲品,可惜不是跟街頭小販買的——現在已經幾乎見不到這樣的小販了,而是在伊斯坦布爾亞洲那邊的農漁市場,一間有兩百年歷史的茶點鋪子里,舒舒服服坐著喝的。在啜飲著這杯很可能即將隨著「現代化」而消逝的傳統飲品時,我忽然領悟:這整個城市,也是一座博物館——記憶的博物館,就像「純真博物館」那樣。

《我腦袋裡的怪東西》(Penguin Random House,2016)
帕慕克在一次接受採訪時說的一段話,讓我想到我喜愛的城市也無一不在消逝中,以致我依附其中的記憶亦將隨之隕落:「當我們遇到某件美麗或有趣的東西時,有多少是因為城市本身,有多少是因為我們的鄉愁?如果沒有記憶的輔助,一座城市的美麗和有趣是否會有所減損?當高樓、橋樑、廣場都被夷為平地時,我們的記憶是否隨之隕落?」
是的,當城市的歷史地標一一被夷平,被「現代化」的龐然大物取代,這個城市將怎樣維護她純真年代的記憶,將怎樣講述她的歷史、她的故事?一座沒有記憶的城市是最單調無趣的城市,與沙漠無異;一個漠視甚至主動摧毀珍貴的歷史遺產的城市,是最可悲的自願失憶症患者。
當我乘坐的飛機從伊斯坦布爾阿塔圖爾克機場起飛升空,俯視這座世間獨一無二的橫跨歐亞大陸的城市,我的心中浮現那些遙遠的、寄託了我的私密記憶的城市,以及那座承載了我的身世、情感、家國和憂思的一切記憶的無形的博物館……在我們每一個人心中都有的,那座純真年代的博物館。
(二〇一八年一月寫於美國加州斯坦福)
“世上只有两种人:到过泰姬陵的和没到过泰姬陵的。”
这是我的印度导游的名言。

从第二种人变成第一种人的机会终于盼到了。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从新德里搭乘六点钟的头班火车去阿格拉——这一天不但要看到泰姬陵,而且要赶在每天平均两万五千名游客的前头,才可以安静从容地看她。
门楼外小贩早已严阵以待,一拥而上兜售小模型、图画照相、镶嵌大理石片……这些早已见过无数次的仿制形象。出生在印度孟买的英国作家卢西迪,就写他初访泰姬陵之前犹豫再三的心情,为的正是担忧读过见过太多二手的描绘与复制,一旦面对本相,是否仍然能维持欣赏的纯粹?正如张爱玲的话:“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对世界名胜古迹亦复如此,铺天盖地而来的仿制品先入为主,很可能扭曲甚至玷污了原不该预设成见的第一印象。我其实亦暗暗怀有这份忧虑,迢迢万里来见泰姬陵,一见之下会不会大失所望呢?
结果证明自己是多虑了,只因我低估了美的力量——美好的原典是不会被拙劣的或“乱真”的仿制赝品破坏的;甚至因之反而会令人更加惊艳。连最善用文字的卢西迪,亲眼目睹泰姬陵之后也承认词穷:“泰姬陵的美是文字也难以描述的,只能说,泰姬陵大概是最美好的事物了。
关于泰姬陵的故事,即使未到过的人大约也耳熟能详了:三个半世纪前,印度蒙兀儿皇帝沙加汗,决心为他难产而死的爱妃蒙泰兹建一座“举世无匹”的陵墓。他动员了两万人工,从国境内外搜罗进口无数建材珍宝,耗时二十二载始建成;旋即遭亲生儿子篡位,生命中最后八年被囚禁在泰姬陵畔琼那河对岸的“红堡”中,朝夕隔河遥望自己毕生最伟大的爱之杰作……泰戈尔的诗句把她比喻作“一滴爱之泪珠,永恒不灭”——从远处看泰姬陵那尖顶圆身的主建筑穹窿,还真像一滴巨大的水珠呢!
沙加汗原想在河对岸为自己建一座黑色大理石陵寝,与泰姬陵一黑一白交相辉映。成为儿子的阶下囚后自然无法实现心愿了,死后棺椁就被放置在爱妃的棺旁。泰姬陵的建筑章法,自外到内从巨到细无一处不讲究对称均衡之美,却被始料未及的沙加汗自己这具棺椁破坏;这最后一记败笔实在是既讽刺又无奈,却也像冥冥中的昭示:毫无缺憾的完美毕竟是不可能的吧。
导游指给我看:沙加汗的石棺上有石雕的墨水瓶,蒙泰兹的没有——只有男性是书写者,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请那位满腹格言名句的导游去大门口等着,我需要一段时间独自走走。缓缓绕行在还不曾被晒烫的平台上,赤足踩着拼成黑白图案的大理石,我从四面八方每个角度仔细看她,试着分析为什么泰姬陵的美特别令我感动。其实在初见她时我便已隐隐明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把这层道理梳理出来而已。
世上所谓伟大的建筑,几乎全是震慑性的——即使不带侵略性,也是傲岸的、炫示的,亦即所谓阳刚的。泰姬陵是少有的例外,整个的是女性美:造型线条柔和饱满,洁白,高雅,温柔而又宽宏;尤其难得的是可亲——见她不需要跋山涉水,也没有险峻费力的攀登;她与周遭环境和谐地相依相容,任天光云影映照她的颜面和面前那方水镜。
待到黄昏时分,我走进河对岸的红堡,从据说是沙加汗临终的八角形房间遥望她,无论背影、侧影都同样地美好无瑕,此刻在夕阳返照中微带金泽——泰姬陵的神奇在于她的白大理石穹窿会随天光时辰变幻色彩;可惜我未能逢上月圆之夜,见过月光下泰姬陵面貌的人对我形容:当月华泼洒在平台上,各色镶嵌宝石的反光映照得整座泰姬陵闪烁璀璨,而次晨日出时分又渲染成粉红的酡颜……
泰戈尔咏叹泰姬陵以她“寂寂的美丽形式”俘获了时间,征服了死亡:“虽则帝国崩坍向尘埃,多少世纪消失在阴影里,那大理石却依旧向星空叹息:‘我记得’……”
然而战胜时间与死亡两大敌的美丽,却险些毁于伧夫之手。据说一百多年前大英帝国殖民总督班亭克,曾经考虑过拆解泰姬陵,把大理石运到伦敦一块一块地拍卖,比修葺维护合算。还好印度没有干下这等焚琴煮鹤的蠢事。
不过对于这么一座观光收入可观的大宝库,他们却也毫不讲究门面;通往泰姬陵只有一条窄路,两旁垃圾堆成小山,胡乱搭的帐篷里住着人家,帐外破布招展,裸身的小孩向过往车辆亲切挥手。我无意间瞥见一个小女孩的笑靥,在凄惨肮脏的贫窟里如瞬息绽开的一朵花,其后每当我想着泰姬陵的风姿容颜,这个瞬间的画面也时隐时现。美的事物总伴随着悲哀,却是因为种种不同的缘故啊。
少年時讀泰戈爾的詩,只覺得滿篇哲理格言,卻少有景象的描繪,從文字裡提取不出顏色來。那時雖知道他是印度人,反而感到比地理教科書上寫的更遙遠。
多年後看到薩耶哲.雷的電影,畫面是素樸的黑白,背景音樂卻是豐美得簡直色彩繽紛─然而還是無法捕捉。我知道印度是個充滿顏色的地方,那些顏色需要親身感受體驗,無法靠想像或文字的形容,連色彩圖畫甚至電影也不夠。一如氣味。
身臨其境,首先體驗的便是氣味:塵土,動物,人,咖哩,香料,燃燒的木材和橡膠,垃圾,糞便,空中和地上殘留的雨季……
鋪天蓋地的氣味可以慢慢習慣,無時無處不在的色彩刺激卻是持續的驚喜。印度染料的色澤天下第一,顏色的名目可能多如他們印度教數以百萬計的神祇,卻也得要有如此好色的民族來使用:不論老少男女、赤貧鉅富,身體髮膚、衣履飾物無一處不可著色。紗麗的圖案鑲滾配搭更是美不勝收,歐 美那些所謂名牌時裝,在盛妝印度女子面前也要黯然失色吧。便是田間做粗活的貧家女,衣著依然明豔潑辣,紗麗巾帶飄飄、蓮步嬝嬝婷婷。有個印度人對我說:「正因這片土地太貧瘠了,才要鮮麗的衣裳點綴。」其實豈止衣裳呢,連他們的動物都色彩鮮明:藤籃裡花紋斑斕的眼鏡蛇、散步的孔雀、聖牛、猿猴、綿羊與駱駝……就算灰溜溜的大象也被塗抹得驚紅駭綠,再加上節慶時五彩繽紛的琅璫披掛,整個的簡直美得妖氣。
乍看之下印度令我聯想到埃及:人的膚色,遠處壯麗輝煌的名勝與眼下的貧窮襤褸,聒噪的小販,甚至那些軟爛髒極的小額鈔票……再看就發現差別了:今天的埃及人與他們的古蹟已經毫無瓜葛了,去埃及除了訪古還是探古;而印度是幾千年下來沒有斷層的,今天的印度人與他們的名勝古蹟、他們的神祇、他們的恆河都還有關聯,甚至仍是一體。
說來慚愧,印度跟我們做了幾千年的鄰居,對她的了解實在不足。佛教的語言和藝術雖說早已深入我們的生活,親眼去看才發現衍生與原型的巨大差異,同時依然有份難言的親切。電影裡看印度人的生活起居是異國情趣,身歷其中卻又有另一番感受了。頭等火車廂裡鄰座穿西服的男子,用餐時還是以手撩撥抓食,用指尖摳著蘸醬,滴滴答答地甩落,教人恨不得遞給他一只湯匙。然而看到滿街 Coca Cola 的廣告,又寧可他保持抓食的習慣也不想看他往喉嚨裡猛灌可樂。若再不經意聽到英國人、美國人居高臨下的挖苦,心理上立刻就站到老鄰居這一邊了。
商店老闆的推銷本領走遍天下都差不多,印度人卻特別會花言巧語:「帶著它跟隨你回家去罷,為你的記憶之巷增添一樁美好的紀念……」諸如此類的詩意語言。每當我客氣地說:「我真的不想買,請不要浪費你的時間。」回答卻又充滿幽默感:「不要緊,在印度有兩樣東西是用不完的:時間,和耐性。」有的還加一句:「你從未看過印度人發脾氣吧。」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商店,卻像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哲理對話。
對,他們不發脾氣,只是用又深又黑的眼睛悲哀地看著你,很宿命似的。連乞丐也如此。比起世界上觀光客密度高的地方小偷扒手強盜之活躍,印度其實算是很安全的。他們不強求。
清晨趕去火車站,從五星大旅店出來轉個彎,就看得見路邊小棚裡影影綽綽全是人─幾代在街頭帳棚露宿的人。棚外地上生著火爐,幾人圍蹲著,像是煮著煎著烤著食物,煙熏火燎攪著晨霧,又是烏煙瘴氣一天的開始。夜晚回來,火車站已成了大統艙,下腳再小心翼翼也處處踩到人。求乞是祖傳行業,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乞丐,那麼多肢體殘缺渾身疫病的同類,駭人地竄現到眼前來。「沒有希望的土地啊,」一位作家朋友去過之後給我的信中這樣寫著。
可是這塊土地出過佛陀,我說。是有一種比希望更高的、一種超越俗世的精神層次吧─西方人格外覺得神祕難解的東西,殖民了兩三百年還是弄不懂。聽過不止一個英國人說:「不知什麼緣故,在印度時百般不耐,離開後卻一直想再回去,印度有一種魅惑力」─其中一位用了「spell」這個字。那時以為是西方人、尤其是老殖民主義者,對所謂神祕東方的一廂情願。而今我也隱隱懷疑:或許這些顏色真的是一種符咒,是美好極樂世界閃現給人們預告的一瞥,使得現世生命的種種醜惡與不快堪可忍耐……
初音
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我二十岁那年。
那年我认识了在台湾大学同一个校园刊物里发表文章的A。不久我们成了好友,我问起他的一篇给我印象很深的文章,里面写到一个女子,他和她在黄昏的草地上抽烟,谈人生、谈文学、谈远方……不像散文却更不像小说,令我对文中的那个女子十分好奇。 A说这个女子是他从小认识的邻居,去年去了西班牙,时不时还有信给他。哪天若是回来台湾,他会介绍我们认识。他给我看她寄自马德里的信,极薄的航空信笺上面是一排一排奇特的、像被风吹倒的方块字,整齐划一的以同样的角度朝右边倾斜。
他们黄昏时分散步谈心的那个草地——那片草场,其实当年是台北一个尚未开发的公园预留地,后来建成了“荣星花园”。荒芜的草场却并不荒凉,草木扶疏,非常适合散步,尤其是夏天的黄昏。我在认识A之前,家住松江路,也常跟朋友就近过去散步。多年后有次跟白先勇提到,他说他当年也住松江路,比我家偏南些,也常去那里散步的。他当然也认识甚至熟识那个女子——因为跟我一样,她的第一篇小说也是发表在《现代文学》。后来白先勇还把这几个在同一个地方、不同时间的“散步人”在他的文章“不信青春唤不回:写在‘现文因缘’出版之前”里提起。 算算年代,那时我们彼此都还不相识,散步的时间也都没有重迭;但在我的想象里,那个公园那片草地,该有一些记忆的小草,见证过几个在茫漠时间里一双双的脚步……
我和A大学毕业那年,她真的回来了。A带我去她的家看她。他们两家认识又住的近,A从小跟着邻居小孩叫她“陈姐姐”,清楚的记得陈姐姐穿着漂亮的裙子,对小朋友非常和气,给他们看美丽的画片。长大之后A便直呼其名:陈平。她却要我称呼她的英文名Echo。

Echo
刚从第一次的西班牙之旅回来的Echo,直披的长髪,浓黑的眼睫毛,上身罩着套头的西班牙披肩puncho,充满那个年代少见的异国情调,像一股扑面而来的海风,带着迷人的远洋和自由的气息。她的房间里最触目的是一截路上捡来的枯树枝,枝桠上点缀着小饰物;她给我看她从西班牙带回来的小东小西, 我被她的旋风刮得目眩神迷,至今犹记得她给了我一个空的雕花玻璃小香水瓶,瓶子里依然遗留的香气……
她似乎有一种魅力,让我觉得她跟我说话是在交心——“将我心换你心”,她立即成了我少女年代的朋友。多年后她在给我的信里写到,还记得我“穿着牛仔裤去(书店里)翻字帖的样子”;我记得的是陪她到她家附近的小店印名片,她低着头仔细的、一笔一划工整地写下英文名“Echo”,然后抬头告诉我,她非常喜欢这个名字。真的很美:希腊神话里的回音女神。
也像一股旋风一样,她说就快要结婚了,领了我和A见她的未婚夫,去他们正在布置的新家。我印象最深的是用空心花砖和原色木板搭成的书架,让我觉得书架就是要像那样的才有味道(后来我在美国第一个家的书架,就是用空心花砖和木板搭成的);还有墙上贴的艺术海报,当然还有一大截枯树枝。她说婚礼上要我做她的伴娘,我受宠若惊却隐隐感觉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吧,果然我的直觉没有错,她结果没有找我做伴娘,但我和A当然都参加了那次婚礼。
之后没过多久,我在上班的地方常接到她的电话。才新婚就发生了许多令她忧烦伤心的事,她说了很多但似乎怎样也说不清;正在服兵役的A周末回家时也会听她诉说,但我们都那么年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问题、怎样安慰她。那时的我对人生知道的太少,对友谊也是,即使彼此交了心,在遇到大痛的时候,受伤的心只能自己捂在胸口,别人是无能为力的。
不久我和A就去了美国,后来听说Echo也离开台湾了,“回去”了她的西班牙。在那里,她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甚至给自己取了一个与美丽的Echo完全没有相似之处的新名字:三毛。然而当我读到那个陌生名字写的关于一片遥远的沙漠的故事时,我知道那一定是她,不可能有别人。
擅长说故事的Echo,用她那生动、美感又形象(她自小就受过绘画训练)的文笔,说了一个又一个迷离魔幻的远方的神奇故事,就像我初见她时感受到的那股席卷而来的异国的风,挟带着无边的大海和大漠的自由气息;在那个尚与外界隔绝的封闭年代,她的故事打开了多少扇渴望广大世界的眼睛和心扉,无人可以估计。她替代了无数想要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或者彳亍在莽莽大漠中而不得的人,走了一趟又一趟美丽曲折又痛苦的冒险之旅,圆了他们的流浪之梦;他们可以在家中舒适地读她的远方故事,欣羡她的勇气和际遇,还有异国的恋情 ——直到她的充满戏剧性的大难一夜之间扑来。却是在那之后,她自身的悲剧造就成了一则更大的传奇。

回音
二十年前的夏天,我和A趁着去西班牙南方旅行之便,应一位曾在A的实验室做过博士后研究的西班牙女医生南达•鲁薏莎之邀,飞去她家所在的西属加纳利群岛。虽说是去Las Palmas大岛看望几年不见的南达,其实心底深处有一个影子:曾经住在那里的Echo。虽然她早已不在那里了——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作者在寻找Echo的旅途
1979年,原已在几个邻国势力的干预或支持下的沙哈拉威民族独立运动终于获得联合国承认,西属沙哈拉脱离西班牙获得自治权成为“西沙哈拉”;政局动荡兵荒马乱之际,Echo和她的荷西离开了沙漠,搬到一海之隔的西属加纳利群岛的大岛Las Palmas上。才住下不到一年,荷西便出了意外离世,Echo却还是在那里断断续续又住了七年(她说,因为“我只是舍-不-得-离开”),最后为了父母亲,才永远离开那块伤心地迁回故土,台湾。
我去加纳利Las Palmas大岛寻访她的故居时,当然知道即使找到,也早已人去楼空;却又想着既然都在同一个岛上了,寻访也好凭吊也罢,心中响起的一句话还是Echo在一封信里写的:“为着我的心。”
结果二十年前的那趟加纳利之行却成了一次惆怅之旅:故人已辞世,她的故居遍寻不得;临上飞机离开之前,南达开着车还在热心的帮我找,当时那份焦急和懊恼,至今记忆犹新。
我本以为自己的准备工作是充分的。Echo 的好友丘彦明,曾经在1981年去岛上探望她,在她家住了两个星期。之后彦明把那段日子的点滴回忆细细写成深情、生动又感人的“加纳利记事”,收在文集《人情之美》里。我动身去西班牙之前写信给定居荷兰的彦明,请她给我Echo在岛上旧居的地址,说或许能有机会去看一眼。彦明的回信很快就来了,也真亏她一贯的心细如髪,尽管她离国成家、无数次的迁居移徙,十几年前那趟旅行的地址竟然还留着!
我去加纳利的那个夏天,距离Echo去世已经有六年多了。心里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傻,物是人非,那房子还有什么可看的呢?甚至潜意识里或许并不忍去面对吧。但是万里迢迢,我竟到了那处她生命中大失大恸的地方,她依依落脚又心碎离去的地方,我又怎能不看一眼?
我和她已有许多年不见了——在她成为“三毛”那个传奇人物之后,我们的人生之路就不再有多少交集。但多年后在我自己面对丧子之至痛的日子,跌伤不久还在休养中的她一听到消息,不顾家人劝阻说我们这边已是深夜,立即从台北给远在圣地亚哥的我打了越洋电话。深夜里听着她细而柔的声音,与二十年前我们初识时一样,虽然声音里的焦急和痛楚是那样真切……她的焦急和痛楚中几乎带着忿怒,而她的忿怒是来自对残酷命运的无可奈何与无从抗争。后来她给我的信里也尽是这样的情绪。“将我心换你心”,此时此际我才真懂了。
读着她其后给我的长信,我知道,自己将会永远的感激她对我剖开的心。当我试着以文字书写疗愈伤痛时,我常想到她;我的“悲怀四简”的第三简就是写给她的。五年后,当我走出悲怀、迎来新生命的时候,她却已经选择离开这世间三年多了。我还是又给她写了一封信,一封永远无法投递的书简。我依然当成她是可以读到的——我们之间的结缘,其实依靠文字远远多过执手面对的交集。而这“文字”是属于彼此的私密话语,不是公众的——她说过:“书中的我,无所不在,也根本全然不在。”
在Las Palmas大岛上的那几天,每到一处地方,我常会不由得想到她,感到与她久未有过的接近。尤其当我去到一处叫做“更多的鸽子”Mas Palomas的地方,一处有着一望无际的起伏沙丘的海边——真是难以相信身在大西洋的海岛上,竟有那样无止境的蔓延的沙丘!要不是面对着大海,真会以为到了Echo笔下那处让她魂牵梦萦的沙哈拉。这里的沙正是隔着海,从非洲大陆那处全世界最大的沙漠吹过来的。我在沙丘上坐下来,体会沙的那种水质的柔软与土质的坚韧,巨大无比的包容与沉陷溺毙的恐惧……
在一种像是回应呼唤的心情里,我交给南达那个彦明给的地址,请她带我过去。南达看着纸条上的那行字,愣了几秒钟,才带着忍住笑的古怪表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住址!这是一个邮局信箱啊!”
我也愣了几秒钟,然后跟着她神经质的大笑起来。在那一刹那,我脑中闪过Echo豪放大笑的模样。
原本也不是十分迫切要寻访的心情,这时虽然感到失落,还是放下了 ——想想那就算了吧,何必强求呢?倒是南达激起了好奇心,不断追问我这位嫁给西班牙人的朋友的身世来历,她才听了我简短的叙述就已经大感兴趣。等到要离开的那天, 南达要送我们上飞机之前,还坚持试试运气,去到那个邮箱所在的名叫Telde的小镇,带我去到那附近打转。我凭借彦明“加纳利记事”里依稀的信息:滨海的社区,有许多漆着白墙的平房,狭窄的石板路,深褐色的大门,门牌是21号,大门里一棵茂密的相思树,房子背后的落地大窗面对大海……试着提供南达一些蛛丝马迹。车子开过不知多少弄巷,也看过好几个21号门牌的房子,然而都不像。南达甚至逢人便问:是否知道一个曾经住在那附近的中国女子?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摇头。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社区,根本就不在那一带;也许时隔多年,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总之是完全不得要领,最后我们都决定放弃,直奔机场。当时心中的遗憾之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惘然。 Echo之于我,是最初的那个与我交心的朋友,是我遭逢大难大恸时对我诉说她自己的大难大恸的人,而不是那个笔名,那则沙漠或者加纳利的传奇。
问不出任何头绪的南达,在送我去机场的路上失望地说:在这里,看来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
南达错了。
回音,回音
南达又通过脸书,寄来了几张照片和剪报。
那年寻访不到Echo的故居,南达送我上飞机时答应过我:在她居住的加纳利群岛上,“如果有关于你的朋友Echo Chen——或者Sanmao——的消息,我一定告诉你。”我以为她只是说说安慰我而已。
但南达没有食言。二十年了,这名西班牙女子还在继续履行她对我的承诺。她让我知道:那个——或者说那两个——曾经短暂生活在那里(其中一个还长眠在那里)的人,不但没有被遗忘,还不断的有记忆的贝壳堆积成他俩的精神的纪念碑——甚至真正实质的纪念碑也被竖立起来了。
三五年之前吧,南达非常兴奋的告诉我:她有一位好友经常去La Palma小岛探望母亲、给亡父上坟,有一天在父亲的墓园里发现了一座非常特别的“一位中国女作家和她的西班牙丈夫”的双葬墓。南达立即知道那必定是Echo和荷西的墓了,她便请这位好友下次去时务必拍下照片。

荷西墓园
据南达的好友说:在La Palma小岛的一座安静的墓园里,一个原本被遗忘了二十多年的西班牙男子的墓,在他的妻子——一位中国作家——的骨灰来到之后,被一起移到一座“双墓”去。墓碑上只有简单的三行字:他的全名 Jose Maria Quero Ruiz,生卒日、月、年(9日10月1951-30日9月1979),第三行却很特别:“Echo陈的丈夫”。


荷西墓
这里顺便一提:关于荷西的全名,荷西•玛丽亚•奎罗•鲁意斯Jose Maria Quero Ruiz——“荷西”当然是他的名,而“玛丽亚”也是他的名,西班牙男子在阳性名后还有一个阴性名并不少见。(Echo平日称呼他是两个名一起叫的,在她给我的信里提到荷西也都写“Jose M-a”。)“奎罗”和“鲁意斯”都是他的姓,但后者只在这个墓碑上见到,可见很少用,估计是母亲的姓氏。西班牙人名传统上有两个姓,分别源于父母的世系,一般都是父姓在先,母姓在后;父姓为主,母姓可提可不提。
这座荷西与Echo的合葬墓座落在一道壁葬墙里,下方有一个玻璃龛,据说是一位匿名的华人捐置的;龛里放置着两人的照片,照片前有许多写了字的纸条和小石头,上面的字西文中文都有。想要致意的人,可以请管理员打开锁住的龛门,放进自己的留言。壁葬墙侧面一堵空白的墙上,有三块献给他俩的小石碑,右边一块有七行西班牙文字,左边那块是中文翻译,恐怕是用翻译机转换过来的,因而不是很通顺,尤其最后两句实在不知所云,但整体的意思还是明白的:
荷西•玛丽亚•奎罗(1951年至1979年)和三毛(1943年至1991年)永远安息在冬天的光。荷西1979年9月30日死在拉帕尔马岛的海里,三毛1991年1月4日在台北去世回声。这些岛屿不再是他们的人生天堂,意外成为他们的坟墓。水,地,尤其是每个冬季的阳光,连接所有的生命充斥了他们的遗体。前葡萄牙航海员行程,拉帕尔马岛美岛及台湾宝岛因此一线连接的记忆:人,海,和平。
西班牙文的碑,文字上方有一个图形,正是La Palma岛的形状;中文碑上的,当然就是台湾岛的形状了。
至于中间那块碑上刻的,竟是“橄榄树”歌词的西班牙译文。选用的是歌词的第一段: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
为了山间轻流的小溪
为了宽阔的草原 流浪远方
还有还有 为了梦中的橄榄树

三碑石
Echo曾在她的一篇叙述与荷西同访加纳利群岛、名为“逍遥七岛游”的游记里这样写 La Palma小岛:“这是一个美丽富裕的岛屿……如有一日,能够选择一个终老的故乡,拉芭玛将是我考虑的一个好地方。”如今再读,这是何等凄美又何等可怕的谶语!
南达告诉我:听说有不少中国访客去上坟,放下写了祝祷字句的石头;附近的店家还售卖有他俩照片的明信片,甚至还有一本关于他俩的西班牙文小书“橄榄树与梅树花”。简直成了当地一个吸引游客的看点。

橄榄树与梅树花
南达同时找到一则新闻:2013年3月,在La Palma荷西遇难的海边,一座很特别的纪念“塔”成立了,是一位名叫José Alberto Fernández的艺术家设计的。主体是一组三根细而高的金属管,据设计师表示象征“三毛”这个笔名;近旁则散置八块鱼鳍形象的石雕——“‘八’是中国的魔法数字”,报导中这么说。当地市政厅称这处为“文学景点”,举行了建成仪式,由“文化政务委员”主持,还邀请了荷西的两名姐妹来参加。
一年之前,南达又传来Las Palmas大岛地方报纸大半页的报导,关于那位“来自台湾的中国女作家三毛”,她的最有名的作品“沙哈拉的故事”首次被翻译成西班牙文出版。(我查到那本书名“Diarios del Sahara”《沙哈拉记事》的书封,醒目的鲜黄色,字体最大的是作者名:Sanmao——三毛,不是Echo。)报导中当然也提到作家和她的西班牙丈夫、他俩的故事、他们已时隔多年的悲剧……还有一张他俩并肩走在沙漠里的彩色照片。他们不仅没有被遗忘,甚至也成了当地的一则传奇,就像一串绵长的、不绝如缕的回音。而她的故事,也终于被翻译成她的第二语,在她的第二故乡出版了。
同时我也得知了:那栋我当年寻访不得的Echo故居,竟然在2015年由Telde小镇的市政厅在大门旁的墙上挂上了牌子,里面有四个中文字:“三毛故居”;而西班牙文写出的名字则是“Chen Ping(Sanmao)”。果然是在Telde,那年我没有找错地方,只是没有找对街而已——不过就算到了那条街也可能会认不出来,因为“故居”的大门和门牌号都跟彦明照片里的不一样了。
三十年前就离开了这里,二十多年前辞世,然而Echo的传奇在她身后这许多年竟然还没有结束。记得她提到台湾和加纳利这两处地方时曾说:“那里是我的一生,这里是我的一世。”发生了、留下了生命里至深至巨的记忆的地方,就是一生,就是一世。 但我认定的她最初的一生,是跟我一样,在那个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岛上;之后我们都远走天涯,经历了几生几世。我曾在另外一些地方,像江苏的周庄、像新疆的达阪城,看到旁人将她的一些足迹变成名牌大肆张扬;我心中隐隐作痛——那不是她,那只是她失魂落魄时颠踬步履的屐痕而已。在那些地方,她没有生与世。
Echo的几生几世,我的几生几世,曾经在一个岛上交会,又在另一个岛上错过。然而在我心中回音缕缕,久久不绝。
(2017年11月,于美国加州史丹福)
很久很久以前﹐南極洲曾經是個氣候宜人的地方﹐居住著各式各樣的動物。後來那片比歐洲大陸還遼闊的土地逐漸往南漂移﹐終於到了太陽的光和熱都難以照耀的極地。曾經活躍其上的動物們早已紛紛逃離﹐只除了一種 — 一種不會飛只能蹣跚行步﹑但可以潛水覓食的鳥類﹕帝王企鵝。 一般人對那些個子幾乎有半人高﹑羽毛黑白分明像穿著晚禮服﹑挺個圓肚子邁著小短腿蹣跚行步的帝王企鵝的印象﹐多半是覺得牠們挺友善好玩的﹔想到牠們生活在潔淨的雪地上﹑游嬉在清涼的冰洋裡﹐日子過得何等快活寫意﹐真是南面王不易也 — 難怪叫做帝王企鵝。
要不是看了法國攝制的記錄片【企鵝之旅】(March of the Penguins) ﹐我大概會一直保持這個一廂情願的印象。這部與「國家地理雜誌」協作的記錄長片﹐一上演我就急不及待的去看了﹐因為前年也有過一部法國人拍製的動物記錄片【帶翼的遷徙】(Winged Migration) ﹐追蹤拍出季候鳥應和大自然的召喚﹐按著季節萬里迢迢成群結隊遷徙飛翔的實況。我看了之後推薦給每一個問起的朋友﹐也因之從此信任法國人拍攝這類大自然記錄電影的科學專業和美學品味。
【企鵝之旅】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比起【帶翼的遷徙】來﹐這部專拍企鵝的電影還更人性化﹑更動人。全片集中於一群帝王企鵝的生活史﹐追隨牠們一整年的生存和繁殖後代之旅﹐而牠們這段漫漫長路的坎坷艱辛﹐竟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
每年三月就是南極洲的秋天了﹐成百上千的飽食得肚腹圓鼓鼓的帝王企鵝﹐邁著蹣跚的步履﹐離開提供牠們食物的水邊朝向內陸﹐開始了數十英里的「求嗣」之旅 — 下一代必須生長在堅硬安全的陸地上﹐縱然那裡一口食物也沒有。可以想像企鵝們走得有多慢﹐走累了就把肚子貼在冰雪地上滑行一段……看著這樣一支緩慢但堅定的行軍般的隊伍﹐人們不再取笑牠們滑稽的形像﹐而生起了幾分敬意。
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氣候已趨嚴寒。企鵝們開始尋找伴侶﹐展開求愛儀式 — 天曉得牠們是怎麼挑對象的﹖幾千隻企鵝看起來全一個樣﹐牠們偏能憑聲音情有獨鐘。由於女性為數略多﹐偶或會有爭風吃醋之事﹐但一旦大局已定﹐就是嚴格的一夫一妻了 — 企鵝是很專情的動物。
不久之後母鵝就產下一只卵 — 只此一粒所以非常寶貴。這時艱巨的任務才開始﹕母親得小心翼翼地把卵傳給父親保管。周遭是零下數十度的冰天雪地﹐幾秒鐘的時間裡﹐那顆脆弱的卵一定要從母親熱呼呼的懷裡飛快傳到父親懷中﹐稍一閃失﹐便只有眼睜睜看著寶貝凍壞掉。
之所以要讓父親保管﹐因為母親另有重任﹕別忘了牠們已有兩三個月沒有進食了。母企鵝們此時必須拖著產後飢餓疲乏的軀體﹐跋涉回到數十哩外的水邊﹐使出牠們天賦的游泳特長﹐潛進水裡痛快飽餐幾頓﹐然後再蹣跚上路﹐帶回一腔口糧給即將出生的寶寶。
這邊孵著寶貝的父親們正經歷著最嚴酷的考驗﹕此時的氣溫是全年中最低﹑而風勢則是最高的﹔三四個月未有進食﹐渴了就啄兩口雪塊﹐但他像衛兵般屺立不動﹐拼命用體溫覆蓋著那顆寶貴的生之軀殼。冷得實在受不了﹐企鵝爸爸們懂得擠在一塊取暖﹔牠們真不愧是穿禮服的紳士﹕為著公平起見﹐最暖和的中心點是讓大家輪流替換著站的。
這時一個個被小心翼翼保護著的蛋開始破裂﹐小不點兒們露臉了﹗飢寒交迫的爸爸們該有多高興呀﹐可是小傢伙全張大著嘴嚷餓。「乖乖﹐忍耐一下﹐等媽媽回來就有得吃了﹗」爸爸們一定是這樣告訴寶寶的﹐同時把嘴裡一點點僅存的「口糧」餵給初生之雛。(誰會想得到﹐牠們居然替未來的孩子早就準備下了一口應急的乾糧 — 這些餓了幾個月的爸爸們﹐竟可以忍住不獨吞﹗)
真是望眼欲穿啊﹐終於﹐白色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點﹕媽媽們回來了﹗在一片喧嚷中大家各自憑聲音認親﹐於是一家三口大團圓﹔爸爸溫柔地用啄輕輕刮著媽媽﹐媽媽親愛地端詳著小寶貝﹐小雛則是迫不及待地從媽媽口中啄食……。免不了有幾隻不幸的母親﹐痛心地發現寶貝已等不及凍餓而死了﹐仰天悲鳴不已﹐甚至失去理性想搶奪別家的小雛﹐好在自有出頭阻止的秩序維持者 — 帝王企鵝是一群很有組織和紀律的團體﹐否則在那等自然條件下﹐恐怕也存活不到今天吧。
這時輪到父親們交班了。行前牠們確認一下自己的孩子﹐才虛弱蹣跚地再跋涉幾十哩地﹐回到水邊覓食去。接下擔子的母親們開始盡心餵養小雛﹐直到牠們羽毛豐潤﹐行步穩健 — 可還疏忽不得﹐冷不防有那天外飛來的猛禽﹐直撲下來啄食啣走無助的小雛﹐待母企鵝發現為時已晚了。晴兒看得不忍﹐問我為什麼拍電影的人不救救可憐的小企鵝﹖我嘆口氣試著向他解釋﹕那猛禽也是個媽媽﹐她也在為她餓慌了的孩子覓食啊﹗自然規律就是天道無親的﹐人類憑甚麼干預呢﹖
此時夏天已近﹐冰融使得水邊的距離短了許多﹐於是母鵝帶著小鵝﹐浩浩蕩蕩出發去傳授今生第一堂求生存的功課。而三個夏天之後﹐這群長成的小企鵝﹐就要步上牠們父母親走過的那條漫長艱辛的延續生命之路了……
這樣的記錄片﹐我覺得比許多劇情片都更富有故事性﹕這是關於生命的故事。這些生來不會飛的鳥兒﹐留守在地球上最殘酷的氣候裡求生﹐卻沒有怯懦自私的逃避或背叛﹐而是以無比的耐力與勇氣﹐承擔了生命中最重大的責任與盟誓。人類雖然號稱是萬物之靈﹐這些鳥兒卻用牠們一生中僅僅一年的時光讓我們看見﹕牠們也懂得甚麼是「愛」 — 或許比我們更懂呢。
童年有些溫馨的畫面﹐在記憶中永遠鮮明。其中之一便是父母親對弈。
那時生活清靜簡朴﹐小鎮的市街無甚可觀﹐電視尚未入侵家家戶戶的客廳。晚飯後如果沒有串門子的訪客﹐一般人除了聽收音機﹑看報之外﹐可做的事並不多﹐所以打牌的人多。我家從不打牌(過舊曆年與親戚玩除外)﹐父母親晚間有個良好的消遣 — 下象棋。每回多半是父親提議:「來一盤吧!」 母親總是欣然奉陪。
父親個性開朗風趣﹐玩起遊戲來更能充分顯示他這一面﹐不足為奇。奇的是棋盤前的母親會變得不太一樣。
在我小時的印象裡﹐母親一直是個鎮靜羞怯的小婦人﹑一位典型的舊式賢妻良母孝媳慈嫂。她強韌的性格的另一面﹐得等到我長大懂事﹑也經歷世事之後才領會到﹐不過這是後話了。平日寡言少笑的母親﹐下棋時卻變得活潑有趣起來﹐會豪不掩飾情緒地歡呼﹑哀嘆﹑抱怨 (當然都是與棋局有關的) ﹐會悔棋﹑撒嬌﹑半真半假地發牌氣(當然都只是向父親) ﹐甚至—最不可思議的—會接過父親手中的香煙抽兩口……
父親顯然很歡迎這種變化﹐常常故意逗她﹐有意地讓她活潑的那一面充分地發揮展現出來。他最「有效」的策略是出真不意地吃掉母親一個重要的棋子 (父親的段數大概還是比較高的) ﹐然後堅決不讓她悔棋﹐任憑她抗議﹑哀求﹐甚至動手搶棋……還火上澆油地說些「起手無回大丈夫」之類的話。偶而也輪到他扮演悔棋﹐效果一樣熱鬧。他倆自小青梅竹馬﹐多年相處下來彼此了解洞徹﹑默契極佳﹐都知道見好便收﹐皆大歡喜的分寸﹔所以從來都是以喜劇終場。有時我不免懷疑他倆真有那麼熱愛下棋﹐可能最好玩的還不是那棋﹐而是「玩遊戲」這件事本身。一坐到棋盤前面﹐父母親忽然都年輕起來了—其實﹐現在算算那時的他們一點也不老﹐但在小孩子眼中﹐「大人」 與「老人」 的差別好像並不多。
我對這一切習以為常﹐總是在離他們不遠的書桌前做功課﹔父母親下棋時發出的「噪音」不但絲毫不干擾我﹐聽在耳中反倒使我感到愉快而安全。當時自然不會想到什麼「天倫之樂」這類詞句﹐現在回溯那樣的鏡頭畫面﹐自有一種令人心安的﹑地久天長的家居溫馨之感。隔著三十年的歲月﹐只要我掀開記憶的那一頁﹐耳畔仍立時可聽見父親興致盎然的聲音﹕「來一盤把﹗」
童年在孩子的感覺上是漫長的﹐成長後隔著更漫長的歲月回頭看方知有多短暫。那時感覺父母親好像在我近旁對弈了許多許多年﹐其實並沒有多久—父親在我還沒滿十八歲時就遽然去世了。
父親去世之後﹐母親再也不曾跟別人下過象棋。我小時偶爾「觀戰」得到的印象是﹐她的棋藝相當不錯﹐興趣這麼濃厚﹑興致又這麼高昂……可是父親走後﹐她忽然像是從來就沒有過下棋這個嗜好﹐說不下就不下了﹐連提也不提。
許多年過去了—真的有許多年了﹐遠遠多過父母親對弈的年數。我幾乎早忘了老母親會下一手好棋這回事。她今年八十歲了﹐與我住在一起﹐身手依然靈便﹐頭腦更是清楚﹔每天做家事﹑照顧一家大小﹑看書報﹑縫紉﹑給親友寫信……從早到晚都有事可忙﹐並不常有異國生活寂寥之嘆。
不久前家中添置一架電腦﹐軟體裡有個「中國象棋」遊戲。我一直不曾好好下過像棋﹐連電腦初級也贏不了﹐懊惱之餘忽然想到﹕家裡不是有位高手嗎﹖於是請母親來助陣。她聽說是幫忙鬥電腦便也不推辭﹐其實全靠她運籌帷幄調兵遣將﹐我只合遵命按鍵。母女「聯手」﹐不但輕易擊敗電腦初級﹐而且一級一級的攻打上去﹔老人家竟像是打出興味來了﹐並未叫停。我得閑偷望一眼母親﹕長考佈局時神色專注凝重﹐決定棋步時口吻堅定果斷﹐隱隱然頗有大將之風﹔一時之間忽覺她不大像這些年來邁入老境的母親了。
自從那次之後﹐母親又下棋了。她讓我把開啟電腦﹐取出象棋程式的指令步驟及移步的方法一一寫下﹐又費了老半天工夫學會並熟悉使用鍵盤—對於一位生在民初﹐不諳英語﹐從未碰過打字機鍵盤的老人家﹐這分願意接受「新生事物」和勇於學習的精神 ﹐我不得不承認實屬罕見。
母親還是不跟任何「人」下棋。有幾次回到家﹐會發現她在我書房裡﹐戴著老花眼鏡﹐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腦視屏﹐然後小心翼翼地敲下幾個鍵。不知為什麼﹐這個畫面很感人。生性羞怯的母親可能對玩這麼「摩登」的遊戲不大好意思﹐有時自嘲道﹕「八十歲學鼓手呦﹗」
我故意問她﹕跟電腦下棋好玩嗎﹖她淡淡地說﹕「就可惜不能悔棋﹗」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 六世達賴喇嘛
◆
那一夜﹐我在心跳般的震動韻律中醒來﹐在黑暗中傾聽自己的身體﹐以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方式。
北京到拉薩的火車﹐四千多公里的路走了整整兩天﹔四十八小時的車程﹐我以為給自己身體足夠的適應時間了。怎知我錯了— 錯估了大自然的威力。
都說到西藏最好不要乘飛機﹐應該坐車去﹐讓身體一路慢慢的適應那裡動輒三千﹑四千甚至五千公尺的高度。然而青藏公路的顛簸令我幾番猶疑﹐自小就對火車情有獨鍾﹐常想著如果能夠乘著火車去西藏﹐我寧可放棄另一個「宏願」 — 坐火車橫貫西伯利亞。終於﹐有一路通到拉薩的火車了﹕2006年七月一日起﹐青藏鐵路最後一段﹐從格爾木到拉薩通車了﹗讀到這則新聞時﹐腦海中已浮現一個超現實的圖像﹕那條漫長的﹑不斷朝向高原爬升的鐵路﹐正似一道攀向天空的樓梯。而我﹐就要去攀登那道天梯了。
車上的第二個夜晚﹐青藏高原雄偉的大山在外面﹐透過車窗隱隱向我壓過來﹐我終於知道了﹕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我感覺得到﹕那無所不在的群山壓迫著我﹐因為我是個膽大妄為的旅人﹐竟然敢踏上他們。他們以靜默的威嚴向我逼視﹐以力道萬鈞的無言方式向我展現……
那個青藏高原深夜裡﹐我初次感覺到一種神秘的震撼﹔當火車在鐵道上行進﹐規律的震動像心跳﹐矇矓中我覺知速度在減緩﹐越來越緩﹐想來是在進行艱難的爬坡--不是坡﹐是陡峭的山﹐放緩速度爬山時﹐心跳變為喘息﹔我在黑暗中躺著﹐數著自己的心跳﹐漸漸沉入半醒半睡的迷眛狀態。
再一次從淺睡中醒來﹐夜半兩三點吧﹐掀開窗帘一角窺視﹐地平線以下是一片漆黑﹔但揉揉眼再細看又並非全然漆黑﹐遠處有極稀疏的燈火﹐還有移動的小光點﹐那是與我們火車線平行的青藏公路上的車燈--在這莽莽天地間孤獨的夜行貨車。其上便是無盡的星空。天似乎很近﹐燦爛無比的繁星像瀑布般﹐一路灑落到地平線上來。
經過一個極小的站﹐來不及看站名﹐卻見一人挺立待車疾馳而過。想像這人每夜在這荒涼的高原上﹐深夜凌晨時分﹐酷暑或苦寒中﹐挺立著執行他車站長的任務。他﹐或是守燈塔的人﹐誰更寂寞呢﹖
幾小時前晚餐時﹐我對同行的友人說﹕火車進入高原了﹐我這就停止飲酒。同行的S還是在餐車裡小酌了啤酒。一向酒量極好﹑而且喝多少都面不改色的她﹐竟然頃刻間整個臉紅了起來。我注視那美麗的酡顏像溶入液體般﹐在她臉上暈染擴散開來直到頸部﹐立即想到「高原紅」﹐但隨即我的聯想不再浪漫美麗﹐心頭竟生起一種恐懼﹕在高原上﹐你的身體不再是全然屬於你自己了﹔大自然的嚴厲規則不容你忽視﹐不論你在平地上是何等的健康自在。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大自然的天道無親。而那時其實我還未有不適的反應。我只是瞥見了夜色中的高原而已。
星垂高原闊﹐天路之旅自此開始。
後來在西藏的那幾天﹐我的身體每一分鐘都在體會承受那無形但無處不在﹑強烈無比的威力––大自然的規律﹐無親的天道。
我們習慣於用五官﹕眼﹑耳﹑鼻﹑舌﹑身(皮膚)去感受這個世界。竟有一種感覺是超乎這五者之外的﹕無形﹑無聲﹑無嗅﹑無味﹑無觸感﹐但非常真實﹐因為你的整個身體感受得到﹐但形容不出……這份全新的經驗是震撼的﹐因為太新﹑太強烈了﹐以致神秘。
「高原反應」。我總算親身體驗了。
步行﹑爬坡﹐對平日習於游泳和登山的我﹐當然算不了什麼﹔但在這動輒三四千公尺的高原上﹐我最多也只不過兩千多公尺的登山經驗變得毫不足道﹐方纔深深體會何謂「舉步維艱」﹕一個小坡也令我跋涉得渾身乏力氣喘吁吁。每當遊覽車在一處山口停下﹐先別問海拔多少﹐只消下車走兩步試試--腳步是虛浮的﹐腿使不上勁﹐腳底沒有實在的感覺﹐像踩在什麼上面又什麼都沒踩穩……那就是了﹐一定很高了﹐高得踩到雲上了﹗同行的身強力壯的漢子﹐虛飄飄地顛躓著走路﹐臉上是茫然不解的表情﹔我知道他的困惑﹐我也因那神秘莫測的身體反應而困惑﹐甚且生出一份恐懼。
然後看到一塊大石﹐上刻海拔﹐果然﹕5190米。
比起來﹐3600米的拉薩算是低的了。到達拉薩的次日﹐首先襲來的是像要爆裂的頭痛﹔同時四肢乏力﹐行動自然遲緩﹔夜裡睡不沉穩﹑頻頻醒來。然後開始鼻塞喉痛﹐不是感冒但感冒癥狀全出現了﹔接著來的是腸胃不適﹑胃口盡失﹐甚至腹瀉﹔連視力﹑聽力甚至記憶力都明顯減退﹐以致神思恍惚﹐人都變得遲鈍健忘了。
啊﹐還有我的耳膜﹐那些天常常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捂住﹐緊緊地﹐捂得密不透氣﹐周遭的聲音都像被隔開了﹐隔得遠遠的﹐身邊的人說話像從遠處傳來﹐不真切了﹐好奇怪的感覺﹔這樣不知要持續多久﹐然後冷不防「波」的一聲﹐那捂著的手拿開了﹐周遭又靠近了。想到我的五臟六腑﹐是不是也時時刻刻這樣被擠壓著﹑放開一會﹐又再被擠壓……
這股力量﹐看不見﹑聽不到﹑嗅不著﹑嚐不到﹑觸摸不到﹐而天是那麼藍﹐雲那麼白﹐地那麼黃草那麼綠﹐一切看起來聽起來都很正常﹐無辜而美麗﹐但是我的身體﹐從肌膚到器官深處﹐從頂至踵﹐每一處每一個部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告訴我﹕真的﹐有一股你從未感知過的力量在壓迫我們﹐請相信﹐我們正在承受一種從未曾經驗過的壓力﹔是的﹐這確實難以相信﹐但我們知道這是實實在在的﹐我們分分秒秒鐘都在承受﹐都在忍受。
而我還是看不見﹐摸不著那股力量﹐幾乎要不相信自己的身體了﹐因為我的心靈正在好奇而興奮地探索一場風景的饗宴﹕心靈等不及要在這高原上自在飛翔﹐享受心願實現時的肅穆與狂喜﹔而那沉重的﹑在苦難中喘息的身體﹐成為拖累它的纍贅。於是心靈渴望著自由﹐時時希冀與痛苦疲倦的肉體決裂。
我便是這時時鬧著決裂的二者無所適從的主人。一直到快離開西藏時﹐身體才開始逐漸適應﹐這些症狀逐漸減輕﹐我的身體可以與心靈一同享受這趟旅程了 — 可惜﹐我就要離開了。
◆
如果你問我﹐在西藏見到的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不﹐不是那樣近的藍天和白雲﹐雖然我真的從來不曾覺得天有那麼近﹔也不是高山﹐雖然那樣的高山讓我感到一種超自然的威力﹔不是宏偉的布達拉宮﹐也不是哪座寺廟宮殿或者聖湖……雖然他們全都以不同的風貌給我留下不同的難忘印象。
最震撼我的﹐是路上磕長頭的朝聖者。
在西藏的幾天﹐大部份時候都乘車在路上奔波﹐從一個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西藏太大﹐想看不一樣的景觀﹐動輒就是幾百公里的路。在路上﹐不只一次看見他們。
通常多半是兩三人或三五個一群﹐想來是家人親屬吧﹔有一次遇見最大規模的有十來個人﹐便可能是一村子裡的了。朝聖者與一般行人或旅人不同﹐一眼就看出來﹕他們一路不斷磕等身長頭做大禮拜。每走三五步﹐便雙手合十高舉過頭﹐然後彎腰跪下﹐雙手覆地﹐隨即往前伸出﹐上身隨之貼地伸展﹐雙腿伸直全身匍匐﹐以額觸地﹔然後起身﹐站直﹐朝前走幾步﹐再停下﹐重複這一套動作。同時口中喃喃誦經吟唱。
所以﹐朝聖者是用他的全身﹐自額頭﹐不﹐自極力伸向前方的指尖﹐至到足尖﹐以身體的每一寸丈量﹑覆蓋他的朝聖之路。
如此晝行夜歇﹐餐風露宿﹔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才能到達目的地﹐端視他家住哪裡﹐離拉薩幾百或幾千公里﹐要翻越多少座多高的山。而每天這樣的磕長頭動作要重複多少次﹐我無法估計。
傳統藏族服裝夠暖和也適合蔽體﹐但日復一日這樣的磨損﹐任何布料都吃不消的﹐許多人前身繫一塊厚帆布圍裙﹐當然總有一天也會磨穿的﹐就不斷的打上補丁。他們雙手套著像手套般的護套﹐貼掌心的是木屐樣的釘鐵皮的木板﹐每當上身匍匐向前﹑雙掌也向前滑時﹐這雙「木屐」起了保護手掌的作用﹔否則成千上萬回的支撐身體趴下站起﹑同時在地上滑伸﹐不用幾天手掌就完了。我瞥見一位朝聖者的護掌「木屐」已經磨得很薄了。不知這一路﹐會磨盡多少雙﹖
隊伍前方不遠處總有一輛先行的補給車。車的大小視團隊人數多寡而定﹐小車就一個人推﹐或拉。這人多半是僱來的﹐沒有朝聖的任務﹐不必一路磕長頭。
車上蓋著帳篷布﹐看得出底下堆著柴禾﹐想必衣物乾糧茶水也一應俱全。
藏人游牧民族的傳統吃食很能適應遠行旅途﹐即使地裡幹活的農民還保留這樣的速簡吃法﹕一個羊皮囊袋裡盛著預先炒熟的青稞麵粉﹐要吃的時候注入打好的熱酥油茶﹐隔著皮袋搓揉一陣﹐就成了「糌粑」﹐有點像北方人沖的麵茶但乾稠得多﹐可以捏成一塊塊拈來吃。還有牛肉乾--風乾的犛牛肉。酥油茶是茶裡加奶油和鹽﹐喝慣了甜奶茶的我初喝鹹的口感有點奇特﹐但喝上兩口就習慣了﹐後來還覺得挺好喝的。這樣朝聖者們旅途上茶﹑奶﹑鹽﹑澱粉和肉類都俱全了。一路匍匐叩拜的體力消耗是驚人的﹐尤其在大自然這樣嚴酷的西藏高地上﹐基本營養必須保證。這裡的朝聖者真是世上最辛苦的朝聖者。
對於沒有信仰的人﹐試著想像﹕若迫使你用經年累月的時間﹐不斷在崎嶇的山路上起伏跪拜﹐一定被認為是殘酷無比的可怕刑罰吧。然而這些朝聖者自動自發﹐心甘情願﹐神色動作自然平和﹐好似在從事一樁日常生活裡的工作。
在拉薩的大昭寺﹐我看見寺門前風塵僕僕匍匐在地作大禮拜的人﹐心想他們終於到達了聖地﹐畢生的心願完成﹐內心的欣慰歡愉是難以估量的吧。但他們神情平靜﹐既無長途跋涉的極苦﹑也無接近天堂的極樂展現在他們的臉上﹔只有烈日風霜和歲月的刻痕﹐凌厲無情的﹐一道道力透肌膚。
◆
不久之前的一個下著雨的春天﹐我來到舊金山附近一處濱海的小城「半月灣」。從海濱公路轉上一座樹木蔥翠的小山﹐車子在曲折的山路上開了一陣﹐夾道出現五色的經幡旌旗在海風和細雨中飄揚﹐然後才看見山頂上的小樓--那裡住著一位藏傳佛教上師。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有些衰弱﹐但非常親切幽默。引領我們去的是一位從他修習多年的弟子﹐一名優異的表演藝術家。上師能說英語但習慣以藏文開示﹐由他精通藏語的美國弟子先將他的話語逐句翻譯成英文﹐再由那位藝術家為在座不諳英語的朋友翻成中文。那是我第一次聆聽藏語﹐一個字也不懂﹐但覺那抑揚頓挫的語音十分好聽。
那個下著細雨的春天﹐那座面海的﹑飄揚著五色幡旗的山上小屋﹐那位可親的年長上師﹐時常出現在我的意念裡。我漸漸相信﹕即使無可避免的在紛擾的俗世中過日子﹐心境的寧靜愉悅﹐還是有可能做到的。
我更期待去西藏了。
在拉薩﹐幾乎從每一處地方都望得見布達拉宮。我曾看過不計其數的布達拉宮的照片﹐也想像過一步一步走上漫長曲折的石階﹐登上這座離天最近的宮殿……但我還是難以置信﹐竟然身在布達拉的腳下了。
站在布達拉宮前仰望﹐訪客與朝聖者一樣﹐都會立即感到自己的渺小。那巍峨高踞的宮牆睥睨著攀登者﹔略呈梯形﹑但不易覺察的下大上小的主建築設計﹐成功地造成視覺上的錯覺﹐讓仰望者份外感到高不可攀﹔發痠的脖子支撐著視線不斷上昇﹐上昇﹐最後斷定布達拉的頂已經觸到雲﹑接上天了。
參觀布達拉宮簡直像搭飛機--首先得提早幾天訂票﹐因為每天遊客數目有限制﹐好像是一千兩百人吧(對藏人則無任何限制);進宮要過三道關﹕在底層查證件驗明正身﹑通過金屬探測器﹐上到宮室門口再度驗明正身﹐同時登記進門的時間--進宮之後嚴格規定只能待一個小時。
幸好攀登等同十幾層樓房的梯階那一大段不算時間﹐才能容我緩緩地﹑一步一步的走上那些似乎永遠走不完的石階。雖然入藏已是第五天了﹐還是每走一陣就需要歇息喘氣﹐駐足仰望前方還有多遠多高﹐順便環顧周遭形形色色的遊人和香客﹔但最能鼓舞士氣的是迴望俯視眼下的拉薩城﹐以視覺感受自己攀爬的成就……。終於﹐竟然﹐就登上了世間海拔最高的宮殿。
進宮之後開始計時﹐在導遊催促之下﹐人人緊張地匆忙穿行過不計其數的殿堂﹑佛龕和房間。殿堂和房間都不大﹐多半光線黯淡﹐酥油燈的煙霧繚繞﹐籠罩著金碧輝煌的佛像和法器。來自世界各地﹑膚色深淺不一的遊客們摩肩接踵﹑行色匆匆﹔卻是蓬首垢面的香客﹐安穩從容地一座座神像拜過去﹐一間間聖殿磕過去--藏人是不限時間的。他們口中喃喃唸誦﹐在神龕前觸額膜拜頂禮﹐用手中緊攥的一小袋酥油添上油燈﹔有的身上發出經年累月不曾洗滌的氣味﹐想必是來自遠方的虔誠的朝聖者。他們慷慨地把供奉放在﹑擲在﹑塞在﹑甚至用酥油黏在﹐每個佛像和神龕前面﹔連廊柱﹑門框﹑甚至門外的樹幹上﹐都有酥油黏上的錢幣﹐形成一片銀色的裝飾。
布達拉宮裡的樓梯都非常狹窄而陡峭﹐我們這些四肢健全的人﹐時不時也須用雙手扶持。卻見身後一位腿腳有殘疾的老婦﹐手拄拐杖﹐喘吁吁顫危危地上上下下﹐居然緊跟我們並不落後﹔我聽著她沉重的呼吸﹐轉頭瞥見她臉上恍惚得難以察覺的微笑……
在不甚明亮的酥油燈火閃爍裡﹐我注視身旁朝聖者被風霜沙礫銷磨的顏面。何等安詳平靜的喜悅。或許﹐極樂正應該是這樣的吧。
我們每個人以不同的方式朝聖﹐經由不同的途徑試圖通往極樂。這位殘疾的老婦﹐顯然走得比我快。
◆
在拉薩﹐我們團漂亮的導遊不止一次遙指八廓街那邊的茶坊酒肆說﹕六世達賴喇嘛當年就常在那兒與情人幽會。我想她指的是「瑪吉阿米」酒樓吧﹐據說是六世達賴經常流連之處。六世達賴是一位傳奇的浪漫詩人﹐這就是他的一首廣被傳頌的情詩﹕
「暮靄中我去探望情人﹐雪落在破曉時分……
藏不住的秘密啊﹐雪地上留下了我的屐痕。」
六世達賴喇嘛有個詩意的名字﹕倉央嘉措﹐藏文意為「梵音之海」﹐可是後人總愛稱他為「寫情詩的活佛」。他1683年出生﹐逝世(或一說失蹤)時年僅二十四歲﹐為後世留下了六十幾首詩。他被選為五世達賴喇嘛的轉世﹐但毫無意願作一名活佛﹐堅持不過僧侶生活。既然徒具政教領袖之名而無實權,據說他便鎮日流連於茶坊酒肆間﹐作詩吟詞談情說愛﹐然而從詩裡也看得出他在信仰和愛情之間不是沒有掙扎的﹕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關於他的後半生有兩種說法﹕清康熙皇帝以為他不守佛門清規戒律,下令將他押解至北京,結果年紀輕輕就客死途中。但有傳說他在青海潛逃﹐從此隱姓埋名﹐浪跡天涯﹔甚至謠傳他途經五台山﹐仿傚順治皇帝悄悄留下﹐真正的出家了。想來是後世人不忍﹐出於好意為他編造出這些比較圓滿的下場--似乎這才是這位身不由己的悲劇詩人兼法王最完滿的歸宿吧。
因而想到另一位法王﹕當今的十四世達賴喇嘛。去年秋天他來到美國史丹福大學演講﹐可容數千人的室內體育館﹐門票一個月前就幾乎搶售一空﹐盛況勝過熱門影歌星的表演。面對大多是年輕學子的聽眾﹐他自在的盤膝而坐﹐神態輕鬆愉悅地談論年輕人關心的話題﹐嚴肅的開示卻是以幽默睿智的言語帶出。他的和藹平易與從容大度的個人魅力﹐立即將聽眾引向一個沒有種族國界之分﹑沒有宗教對立的平和境界。
從1959年離開拉薩﹐在四十餘年的流亡歲月中﹐十四世達賴喇嘛做到了歷代布達拉宮裡的達賴們根本無法想像的事﹕把藏傳佛教在全世界發揚光大。或許正是流亡生涯的鍛煉﹐他的眼光開闊而入世﹐思想開放實際﹑兼容並蓄﹐從不排斥其他宗教派別﹔加上佛教本具的平和與寬容﹐使得他也不被其他宗教派別所排斥。不僅在亞洲﹐便是基督教文化國度的西方人士﹐也愈來愈多受到感召成為虔誠的藏傳佛教徒。
如眾所週知﹐達賴喇嘛是以轉世傳承的。十四世達賴喇嘛的前身十三世達賴﹐是一位最無奈的悲劇性的僧侶國王--在現代的世界﹐「僧侶」與「國王」這兩種頭銜同在一個人的身上﹐註定是太沉重了﹔不僅無所逃於天地間﹐甚至無法超脫前世來生﹐死後轉世還是要再承擔同一樁職務。等待轉世的小靈童長大執政﹐其間有至少十幾二十年權力的空檔﹐這是政教合一的轉世制度最嚴重的問題。十四世達賴曾明確表示過﹕如果達賴喇嘛這個制度不合時宜﹐就該讓它自然消失。他宣佈自己圓寂後不再需要尋找轉世靈童﹐對藏傳佛教無異是石破天驚之舉﹔今後達賴喇嘛繼承人的問題如何解決﹐將嚴重考驗這位智慧開明的宗教領袖。
同樣生來便承擔下神的天職﹐卻又處身於最複雜艱難的人世的任務﹐十四世達賴喇嘛卻沒有像他的前身十三世那樣﹐有心無力以致鬱鬱以終。然而﹐面對難以抗拒的全球性的現代化巨濤﹐他的人間神國也沒有例外的身處劇變之中。一如他和他的僧侶們﹐無可避免的要使用最現代的語言和工具來傳播他們的話語﹔他虔誠的子民們﹐用身體丈量朝聖的土地之際﹐勢必也將迎接現代化所帶來的俗世的沖擊 — 在他們的心中﹐可會有相似於六世達賴喇嘛的神人之際的掙扎﹖
拉薩的夜晚﹐幾乎從城裡的每一處﹐都可以遠遠望見紅山頂上布達拉宮沐浴在泛光照明中﹐莊嚴壯麗的程度絲毫不遜在白天的陽光之下﹔且更因夜空的背景添加了一份神秘之美﹐仿彿山頂的一部份﹐與山已合而為一了。我想起捷克布拉格皇宮的夜景﹐也是建在山頭的一座仿彿自行發光的城堡﹐巍峨明燦﹐美得不可思議。離開了將近半世紀的達賴喇嘛﹐若是目睹今日的拉薩﹐湧上他心頭的第一個意念會是什麼呢﹖
秋天夜晚的拉薩很涼了﹐我呼吸著稀薄的空氣﹐確定自己是踏在西藏的土地上﹐地是實在的﹐可是腳下的感覺卻是虛飄的--我這生長於平原上的身體﹐始終未能完全適應過來。天還是很高﹑卻似乎很近﹔星星亮極了﹐我終於抵達了心願地圖上最高的一處﹕攀登天梯﹐行走天路﹐我竟然身在西藏了—
「那一天,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的經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反覆玩味六世達賴喇嘛的這首詩﹐越發覺得其中更有深意﹕難道這只是寫給他的「瑪吉阿米」的情詩嗎﹖此時此際﹐我似乎聽出詩裡超出俗世男女情愛之外﹑言語之外的真意。
在聖殿大昭寺裡﹐我把三百多個經筒都轉遍了。指尖觸摸著那些鐫刻著神聖美麗符號的銅製經筒﹐此刻的我是遊客還是香客已無分際﹐更不重要了。每一個轉山轉水攀登天梯﹑千里迢迢來到西藏的人﹐看見西方傳說中從地平線上消失的香格里拉﹐活生生的生存在這裡﹐當會發現這裡並非他們心目中的世外仙境﹐而是與世間每一處無異的﹐時時在變化與流逝之中的地方。而變化與流逝﹐不正是見證佛家的「無常」說法嗎﹖
每一個梯階都是一個找尋的過程﹐攀登天梯也只是過程。而天﹐是只能接近﹐無所謂到達的。
我們已經開了一天的車了 — 早上從庫爾勒出發往西至輪台﹐然後由北朝南取道沙漠公路貫穿塔里木盆地﹐出了盆地之後還得繼續向西行﹕今晚必須趕到沙漠南緣﹑于闐與和闐之間的小縣城「策勒」過夜﹐因為同行的攝影家在策勒有老友等著我們﹐要帶我們參觀當地一座鮮少人知的古蹟。
策勒城外﹑斜陽古道上﹐攝影家的老友﹐以及幾位地方上負責文化﹑旅遊的人士﹐已經等候我們許久了。主人們的心情和我們一樣急切﹐略作寒喧就啟動車輛上路。狹窄的鄉間小路沒有鋪柏油﹐滾滾黃沙像煙幕遮擋了視線﹐我們緊跟著前方領路的車﹐一度還是失去了他們的蹤影。周遭無盡的黃沙有如潮水﹐我們的越野車好似顛簸在滔滔的沙河裡。正當我開始擔心會不會迷失在這沙之迷宮裡﹐遠遠看見帶路的車停在一處平坦的沙丘上 — 再下去就沒有路了﹐他們說。於是大夥下車開始步行。
走在崎嶇不平的沙徑裡﹐周遭全長著茂盛的紅柳﹐和粗韌的綠色沙漠植物。天色漸已向晚﹐真沒料到還要走上這麼長一段路 — 但 若不是這樣偏遠﹐古蹟也就保存不到今天了吧。終於聽見走在前頭的人說到了到了﹐才忽然發現沙丘中蹲伏著一座毫不起眼的四方形小屋。一個維吾爾族的管理員為 我們打開鎖﹑推開門﹐我迫不及待地邁步走進去。幽暗的光線裡﹐周遭的景象讓我感覺仿彿是敦煌的某一個小洞窟﹔不過我知道﹐自己置身在一座全世界最小的古代 小佛寺裡。
新疆策勒縣﹑達瑪溝鄉﹑「托普魯克墩小佛寺」是它的全名。這是塔克拉瑪干沙漠裡唯一保存尚稱完好的古代佛寺遺址﹐建築年代推算是南北朝中後期﹐約在一千五﹑六百年前。
真是個迷你佛寺啊﹕一邊二米的正方形小室﹐總共才四平方米大﹐擠進來三五個人就幾乎沒有轉身的余地了。眼光首先投注的﹐當然是那尊趺坐在蓮花座上的釋迦牟尼塑像﹐頭部和雙手都已缺失﹐看著簡直令人不忍。然而塑像肢體的殘缺﹐並未影響形體線條的流利柔美﹔那自在舒坦的坐姿﹐讓我可以想象這尊佛像完整時的模樣﹕那位南北朝時代不知名的藝術家塑造出來的釋迦牟尼的容顏﹐一定是柔和﹑莊正而又可親的﹐佛祖的雙手也一定是生動自然﹑毫不呆板的。
然 後我們細細欣賞四壁的壁畫。雖然牆壁的上半部許多處嚴重剝落﹐看著不免觸目驚心﹐但存留部份還是非常豐富﹔如非親眼見到﹐真難以相信這座顯然是私人興建的 家庭佛寺﹐在有限的小小空間裡﹐竟然擁有如此精緻優美的藝術精品﹗由於壁畫全是人身高度﹐可以就近從容觀賞﹔菩薩﹑天王﹑貴婦﹑侍女﹐個個衣冠肢體歷歷如 真﹐生動丰盈﹐服裝髮式從南北朝到唐代兼容並蓄。典雅的大乘佛教繪畫技法﹐同時融匯著明顯的西域藝術風格﹐正是古絲路上最具魅力的多元文化風情。我邊看邊 想象千年之前﹐這裡的商旅僧人絡繹於途的盛況﹐耳畔仿彿響起熱鬧響亮的駝鈴﹑胡樂﹐繁華的佛國裡﹐處處可聞的鐘磬﹑佛號……
當年玄奘法師往印度取經﹐取道絲綢之路南道﹐便曾路過西域重鎮﹑大乘佛教中心于闐 ﹔他在《大唐西域記》裡這樣描述佛國于闐﹕「佛塔林立﹐僧人雲集」。那是怎樣一幅繁榮昇平的景象﹗玄奘法師怎能想象今日于闐的無際黃沙 — 固然那是大自然無情的滄桑變貌﹐但昔日林立的佛塔浮屠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卻是千百年前持久而慘烈的宗教戰爭的結果。
于闐佛國曾有過長逾千年的歷史﹐擁有自己的語言文字﹔得天獨厚的絲路南道地理位置﹐更讓她成為東西文化藝術的匯聚點。然而到了十世紀中業﹐信奉伊斯蘭教的喀喇汗王朝(自公元九世紀末統治中亞河間地帶三百年的突厥王朝)開始了對于闐王國長達近半個世紀的宗教戰爭。其激烈慘酷﹐在喀喇汗王朝的學者寫於十一世紀的《突厥語大詞典》裡﹐就有詩歌生動描述「聖戰」大軍殲滅佛國的情狀﹕「我們如潮水而至﹐攻陷了大小城池﹐佛像廟宇全部搗毀……。(以下還有更為具體而不堪的行為描述。)」公元1006年﹐篤信佛教的于闐李氏王朝終於被喀喇汗兼併。其後千年的風沙掩埋了這頁歷史﹐直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來自更遠的歐洲的「探險家」們﹐又作了一番巨細靡遺的古文物掠奪。於是這片荒漠除了無垠的黃沙之外﹐千年前的佛教記憶幾乎是一無所剩了。托普魯克墩小佛寺在21世紀初奇跡式的浮現﹐只能歸諸緣份吧。
據說是多虧了此地特別厚重的流沙﹑特別茂密的紅柳﹐這座小佛寺才得以逃過千百年來的烽火刀兵﹑毀教劫掠而倖存至今。五年前﹐一個牧羊童夜宿沙包時極為偶然的發現了佛像的頭﹐三年前地方上開始了挖掘﹑整理和保護的工作﹔然而我們今天看到的這樣因陋就簡的現狀是遠遠不夠的。主人告訴我們﹕修繕保護的款項已批准﹐只待發下來就可以進行專業的修復工程了。主人的語氣中有欣慰﹐但同時也不免有一份急切和無奈。
在光線快速黯淡下去的小佛寺裡﹐周遭這些懾人的藝術精品幾乎是活生生的﹐像是剛剛跋涉過時間嚴酷的荒野﹐終於來到我們眼前。雖然是令人心碎的遍體鱗傷﹐但依舊不失他們的莊嚴華美﹐依然為後人見證著一千多年前的盛世﹐與當日虔信慈悲的美學……
從 佛寺出來﹐夕陽最後一線餘暉也漸漸消隱﹐半個月亮懸在天際﹐沙漠的天空高而空曠﹐星斗比別處顯得更為燦爛。我想到今夜是農曆的七夕﹐牛郎織女星應當份外明 亮吧。站在浩瀚沙漠的星空下﹐背後是時間之沙未曾掩埋磨蝕的永恆之美﹐忽然感到渺小的不是這座佛寺﹐而是人。然而偉大的不也是人嗎﹖那些無名的藝術家﹑美 的虔信者和創造者﹐若沒有他們﹐這個殘酷的世界真的只會剩下漠漠黃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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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内心已绝望,在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你取走自己的生命就像爱人们常做的那样,可是我要对你,說﹐ 文森,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为着像你这样美好的人的…… And when no hope was left inside/On that starry,starry night You took your life as lovers often do/But I could have told you Vincent This world was never meant for one as/Beautiful as you –Don McLean:“Vincent (Starry,Starry Night)” 在阿姆斯特丹转飞机,有一整个下午的空档。留在机场嫌太久,找朋友吧,时间却又不够—荷兰的朋友都不住在这座城里。口袋里还有去年停经阿姆斯特丹时兑换的錢幣,用来打几通电话也好……可是,要找谁呢? 没有再多迟疑,我把皮箱寄存在机场的锁柜里,背个轻便的背包搭火车进城;出了火车站,跳上标示着「美术馆」的电车,就来到梵谷美术馆了。 是个阳光和煦的初秋下午,美术馆近旁的公园草地上,不少人在散步游嬉,难得长年阴霾的阿姆斯特丹,在九月底竟还有这么个好天气。算算距离第一次来这里竟有十多年了,难怪印象早已模糊,新建的椭圆形画廊也还没见过。 好在时间充裕,租了录音讲解机,一幅幅画前驻足细看,才更了解梵谷对穷苦不幸者深挚的同情—像那幅小茅屋,从窗户里透出的一点灯火,明灿而温馨;黑如煤块的马铃薯闪着饱满的幽光,那是穷人的主食,画家不厌其烦地画了一幅又一幅;农妇樸素哀愁的脸,透出另一种刚毅的美丽……他说:「我喜爱画人像多过画大教堂。人像眼睛里有大教堂没有的东西—人的灵魂。」他的那些自画像啊,眼中有一个寂寞、羞怯而渴爱的灵魂。 第一間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室,画家给它金黄阳光般的色调;狭小的床上置放两只枕头,显示孤寂中对家和伴侣的渴望。与自己简樸的草织椅相比之下,简直可称得上华丽舒适的「高更的椅子」,画得深情款款,他是多么渴望着友情。以蓝底衬托粉色花朵的「杏花枝头」,是为他新生的侄子而画—弟弟西奥的儿子也取名文森。我十多年前来时买的一张复印海报正是这幅,现在还挂在工作室的墙上。画着娇艳花朵的那一刻,画家文森应当是快乐的吧,虽然生命之歌已快到尾声了。法国南部秋天金黄的收成,云雀像在欢快地唱歌,想必也令他快乐过。走到生命尽头的时日,麦田上空飞过沉重的黑鸦,烈日煌煌无情,树干残忍地扭曲着,教人不忍看下去……虽然那些顽强的笔触、浓烈不可逼视的色彩是多么动人。 最后去了上次来不及参观的二楼资料馆。在那里可以见识到画家感人的勤奋与认真:不断不懈的画论阅读、颜色实验;各色绒线团用来分析色彩间杂的效果,木格架子则是规划透视法线条。谦沖的艺术者,虚心临摹他人的作品,包括日本浮世绘版画;重复的练习和实验习作,显示高度的自律—这绝不仅只是天才,而是一位敬业用功的天才。 离开了美术馆,却还是走不出梵谷的世界。沿着运河漫步,黄昏的河畔许许多多行人,说着世上几十种语言,好似一个没有国籍的城市。看见一座有如他画中那种可以升起的小桥,但他画的那座勾起乡愁的桥是在法国。我最爱的那幅《星夜》也不在这,而在纽约现代美术馆—许多年前怀着近似朝圣般的心情去看的。文森·梵谷与阿姆斯特丹这个城市,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 然而若不是为了他,我走在这个城市的街头作什么呢?口袋里不仅有零钱,还找出一张电话卡。可是要打给谁?上次来荷兰,住在东边小城的朋友,还特地细心寄来零钱给我打电话;可惜这位朋友根本不知道我今天会转机路过。至于住在邻近大城鹿特丹的荷兰女友丽瑟……忽然记起来,她正是去年这时病逝的。时间过得这么快,思之更感凄然。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不在了。永远不再。 独自走着,心中念着此刻不知正在荷兰哪一处地方的A,想到他告诉我,去年在这里的一家咖啡店吸大麻的经验。许多年前,我们还非常年轻的岁月,有段时期常一道去美国同学的party,席间总是没有例外的传递着大麻烟卷。我们多半也会跟着大伙喷两口,却始终没有特别的感觉—顶多就是视觉上感到微微光影的波动,时间变得似乎迟缓了些,人感到比较放松而已;并不比酒精的作用强。大概也正因为如此,我俩谁也不曾对大麻像当时周遭同龄的人那么感兴趣,或者像另一些人那样大惊小怪。 可是多年后一次旅中的偶尔好奇,却让他体验到前所未有的晕眩与出神状态,强烈到令他惊骇不安,这才恍然大悟:当年那些穷学生抽的「草」质太不够纯粹了,效果才会如此不同—但也可能是年龄的关系,身体承受力弱了,就像酒量。他提议我来荷兰时不妨一试,到底这在阿姆斯特丹是太方便而寻常了。 是啊,曾经多么希望能体会那种眼前景物光影波动起伏的晕眩感,也想过若能用文字甚或色彩捕捉下来该有多好……是的,梵谷做到了。晚期画中几乎全是凝重的色彩的漩涡,星光在旋转,大气,夜色,草木,甚至阳光……转啊转啊,从他眼中看去,一切风景都在流转,他如实画出,不是靠大麻,是不幸的天谴—癫痫症带来的晕眩视觉,却在画布上成就了动人心魄的奇異之美。 梵谷的病,若在今日服药就能控制,根本不必进精神病院,更无须绝望自杀。他其实还可以活上许多年,画更多夏日和秋光下的田野,云雀与小河,农妇和茅屋,以及火焰般绽放的花树……当然还有灿丽无比的星夜。那样用功的天才,那样没有必要的悲剧。三十七岁,才是他艺术生命盛年的开始而已,充满人生一切的可能。但那时没有人知道他,懂得他,除了西奥。西奥死在文森自杀之后半年,是放不下心吧,跟随去了另一个世界,继续照顾这个苦难的哥哥。 在这热闹的城市中心,我随时可以走进一家咖啡店,像点一杯啤酒一样点一支卷好的大麻烟,去完成那当年错过的感觉经验,去体会目睹星座流转的惊心动魄。然而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没有那份对纯粹刺激的向往了。太迟了—我正处在与自己人生的一段时光告别的情绪里。独自沿着另一条安静些的运河走,河水不疾不徐地流淌着,时间就如此流逝而去;年少时能够体验的,留待他日才尝到的滋味自是不同,甚至已无滋味可言了—反之亦然。只是对前者不免有憾,而后者常是惘然。自己从少年时便喜欢梵谷,却等到现在才慢慢懂得他,心境已不免带些悲伤与苍凉,这也是时间沉淀之后的觉悟了。 美国歌手Don McLean为梵谷作的《文森—星光灿烂的夜晚》,一路萦绕耳际心头。Now I think I know/What you tried to say to me/How you suffered for your sanity/How you tried to set them free/They did not listen they’re not listening still/Perhaps they never will……如今我想我懂了,你要对我说的是什么,为了你的清醒你承受了多少痛苦,你想要让他们自由,然而他们始终不听你的,或许他们永远不会听了…… 。当内心已绝望,在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你取走自己的生命就像爱人们常做的那样,可是我要对你说,文森,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为着像你这样美好的人的…… 我想如今我也懂了,可惜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从来就没有过。阿姆斯特丹只是转机路过的城市,今晚还要赶去欧洲西南端的另一个城市,那里没有运河,没有大胆瑰丽令人目眩的色彩。这样美丽的黄昏,今夜的星光一定灿烂无比,可是,文森,我却已来不及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