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讀泰戈爾的詩,只覺得滿篇哲理格言,卻少有景象的描繪,從文字裡提取不出顏色來。那時雖知道他是印度人,反而感到比地理教科書上寫的更遙遠。
多年後看到薩耶哲.雷的電影,畫面是素樸的黑白,背景音樂卻是豐美得簡直色彩繽紛─然而還是無法捕捉。我知道印度是個充滿顏色的地方,那些顏色需要親身感受體驗,無法靠想像或文字的形容,連色彩圖畫甚至電影也不夠。一如氣味。
身臨其境,首先體驗的便是氣味:塵土,動物,人,咖哩,香料,燃燒的木材和橡膠,垃圾,糞便,空中和地上殘留的雨季……
鋪天蓋地的氣味可以慢慢習慣,無時無處不在的色彩刺激卻是持續的驚喜。印度染料的色澤天下第一,顏色的名目可能多如他們印度教數以百萬計的神祇,卻也得要有如此好色的民族來使用:不論老少男女、赤貧鉅富,身體髮膚、衣履飾物無一處不可著色。紗麗的圖案鑲滾配搭更是美不勝收,歐 美那些所謂名牌時裝,在盛妝印度女子面前也要黯然失色吧。便是田間做粗活的貧家女,衣著依然明豔潑辣,紗麗巾帶飄飄、蓮步嬝嬝婷婷。有個印度人對我說:「正因這片土地太貧瘠了,才要鮮麗的衣裳點綴。」其實豈止衣裳呢,連他們的動物都色彩鮮明:藤籃裡花紋斑斕的眼鏡蛇、散步的孔雀、聖牛、猿猴、綿羊與駱駝……就算灰溜溜的大象也被塗抹得驚紅駭綠,再加上節慶時五彩繽紛的琅璫披掛,整個的簡直美得妖氣。
乍看之下印度令我聯想到埃及:人的膚色,遠處壯麗輝煌的名勝與眼下的貧窮襤褸,聒噪的小販,甚至那些軟爛髒極的小額鈔票……再看就發現差別了:今天的埃及人與他們的古蹟已經毫無瓜葛了,去埃及除了訪古還是探古;而印度是幾千年下來沒有斷層的,今天的印度人與他們的名勝古蹟、他們的神祇、他們的恆河都還有關聯,甚至仍是一體。
說來慚愧,印度跟我們做了幾千年的鄰居,對她的了解實在不足。佛教的語言和藝術雖說早已深入我們的生活,親眼去看才發現衍生與原型的巨大差異,同時依然有份難言的親切。電影裡看印度人的生活起居是異國情趣,身歷其中卻又有另一番感受了。頭等火車廂裡鄰座穿西服的男子,用餐時還是以手撩撥抓食,用指尖摳著蘸醬,滴滴答答地甩落,教人恨不得遞給他一只湯匙。然而看到滿街 Coca Cola 的廣告,又寧可他保持抓食的習慣也不想看他往喉嚨裡猛灌可樂。若再不經意聽到英國人、美國人居高臨下的挖苦,心理上立刻就站到老鄰居這一邊了。
商店老闆的推銷本領走遍天下都差不多,印度人卻特別會花言巧語:「帶著它跟隨你回家去罷,為你的記憶之巷增添一樁美好的紀念……」諸如此類的詩意語言。每當我客氣地說:「我真的不想買,請不要浪費你的時間。」回答卻又充滿幽默感:「不要緊,在印度有兩樣東西是用不完的:時間,和耐性。」有的還加一句:「你從未看過印度人發脾氣吧。」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商店,卻像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哲理對話。
對,他們不發脾氣,只是用又深又黑的眼睛悲哀地看著你,很宿命似的。連乞丐也如此。比起世界上觀光客密度高的地方小偷扒手強盜之活躍,印度其實算是很安全的。他們不強求。
清晨趕去火車站,從五星大旅店出來轉個彎,就看得見路邊小棚裡影影綽綽全是人─幾代在街頭帳棚露宿的人。棚外地上生著火爐,幾人圍蹲著,像是煮著煎著烤著食物,煙熏火燎攪著晨霧,又是烏煙瘴氣一天的開始。夜晚回來,火車站已成了大統艙,下腳再小心翼翼也處處踩到人。求乞是祖傳行業,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乞丐,那麼多肢體殘缺渾身疫病的同類,駭人地竄現到眼前來。「沒有希望的土地啊,」一位作家朋友去過之後給我的信中這樣寫著。
可是這塊土地出過佛陀,我說。是有一種比希望更高的、一種超越俗世的精神層次吧─西方人格外覺得神祕難解的東西,殖民了兩三百年還是弄不懂。聽過不止一個英國人說:「不知什麼緣故,在印度時百般不耐,離開後卻一直想再回去,印度有一種魅惑力」─其中一位用了「spell」這個字。那時以為是西方人、尤其是老殖民主義者,對所謂神祕東方的一廂情願。而今我也隱隱懷疑:或許這些顏色真的是一種符咒,是美好極樂世界閃現給人們預告的一瞥,使得現世生命的種種醜惡與不快堪可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