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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韩青云 开始的时候她还在沉沉的梦里,梦境是遥远的国度,青云知道那是威尼斯,虽然她从未去过。她感觉到身子躺在小艇中随着波浪晃荡,周遭是欢乐嘈杂的人声和乐队,船身摇晃得厉害,水波反射着阳光照着她的眼睛,节日的音乐好似把她和小舟推着摇着慢慢从水上举起来,她觉得晕眩,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感到人在愈渐高亢的乐声中飘浮…… 然后她逐渐滑离梦境,置身在梦与醒的边缘地带,那里已经没有彩色和音乐,她在一片灰色的朦胧中感到有人在摇撼她—摇撼她的床。她觉得渴睡而恼怒,想要回到绚丽热闹的威尼斯水上去,便不耐烦地含糊喃喃道: “别摇,别摇……”也许真想说的是“别把我摇醒“,潜意识中的说话对象是同床的人。 像是童话故事里一开口就会解除魔咒一般,青云这才从睡眠的禁锢中苏醒过来,一刹那间同时意识到的是:她是一个人单独睡在床上,她的床在剧烈地摇晃—不仅是床,整个房间都在晃荡颠簸:衣柜、梳妆台的镜子和摆在上面的物件、门、墙壁……每一件东西都在颤抖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地震!” 她这才完完全全地清醒了,一骨碌跳到地上,也顾不得脚下晕船似的站不稳,跌跌撞撞地夺出卧室房门往女儿的房间飞奔去。这时她又听到楼下客厅哐啷啷一阵此起彼落的骚动,是瓶瓶罐罐倒翻的声音,间杂着几声清脆的碎裂爆响。她来不及分辨是哪几件东西遭了殃,只管飞快打开女儿的房门,衝到床边口中嚷着: “安琪,快起来,地震了!” 当她的手刚触及女儿柔软的肩膊时,忽然感到一切都静止了,一片死寂—不,邻家的狗正在没命地吠叫,远处似乎也隐隐有人声,然而真的是一切停止,像一个开关忽然就把一切活动都关上了。青云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一时连呼吸也屏住,好像怕一旦动作,那狂暴的震动就又要来临。 女儿的声音把青云从这无意识的凝固状态中解放出来:“妈咪,“她半睁开眼皮,喃喃地用英语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青云凝视着女儿,那张滑嫩的脸蛋在半睡半醒中尤其显得柔和而稚气,不禁张开手臂俯身下去,像天使打开翅膀一般温柔地笼罩着床上的孩子,柔声说: “是地震,现在已经过去了,没事了。“ 安琪“唔“了一声,闭上眼,含糊地问:“几点了?” 青云这才看看安琪床边的小闹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清晨五时三十九分。曙光正透过薄薄的窗帘,漫进这间小小的卧室。 “还早呢。今天是星期天,再睡吧。“ 没待她说完,安琪已经恢复均匀的鼻息了。青云这才感到惶乱紧张之后的虚疲,一放松坐进书桌前的椅子里。在试图逐渐恢复平静的过程中,青云一边调匀呼吸,一边慢慢地浏览着微弱光線中女儿的卧室。看着看着,她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地毡、窗帘、床单这些已经有了几年历史的,都是当初她精心为女儿挑选的,色泽花样都跟童话书里一样可爱又可口,就像架子上那几只毛茸茸的玩具熊和大大小小的洋娃娃,只有这些是青云觉得该属于这间房间的。至于其他的东西,像贴在墙上的明星海报、散落房间各处的名牌少女服饰、小型音响唱机、妆台上样式稀奇古怪的梳子刷子髮胶……每一样都使青云忍不住产生隐隐的拒斥心理。 她也明知这份心理是不必要的,女儿要长大,不能永远住在童话书的城堡里。也许只是需要时间来渐渐习惯吧,青云安慰自己。就像前年,当女儿第一次月经来潮时,她那一刻的心情几乎可以用“震惊“来形容。然而该来的就是要来,她必得去面对、去习惯。就像继康搬出去这件事—青云猝不及防地心中一抽,猛然转开脸去,像是要避开什么。于是她看到另一面墙上贴的海报,发现女儿的崇拜对象又换上新人了。麦可·傑克森和玛丹娜都已不见,现在是影视红星迈可·J·福克斯和汤姆·克鲁斯。旁边还有一幅摇滚乐歌星,她看了一会才认出来是绰号“老板“的布鲁斯‧史普林斯汀。青云在心裡叹口气:好像才不过是不久以前,那面墙上还贴着《星际大战》裡的公主和E.T.呢。然而女儿确确实实是长大了。喜欢那两个娃娃脸的英俊男孩当然没话说,可是那个布鲁斯·史普林斯汀,年纪已近四十,脸孔也生得老气,无袖汗衫外露出一块块横七竖八的肌肉,十三岁不到的女儿怎么也已经会欣赏这样成熟的男人了? 窗下路边传来兴奋的谈话声,青云推测是些动作快速的邻居,一马当先跑到户外来,加上惊魂甫定跟出来的,现时正在劫后余生般讨论灾情。青云平素便没多大兴趣跟左邻右舍的美国人多打交道,自从继康搬出去之后更是存心躲着人,自然不会出去参加这个临时的街坊聚会。她这才无可避免地想到楼下的灾情,不知打破了些什么。想到要独自面对一室混乱,两条腿简直虚软得站不起来,睡眠未足加上腹中空虚,青云只觉胃在微微痉挛,有种欲呕的反应。 然而该面对的也无法逃避,她告诉自己:不去解决的话一百年那些东西也一样摊在那里。她只得使一下劲站起身来,忽又想到急忙中跳下床时赤着足,下楼踏上碎片势必受伤,又折回卧房趿上拖鞋,顺便检点一下房中并无任何物件翻倒摔破,方才放心下楼。 客厅饭厅各处巡视一遍,她发现是几个重心高些的花瓶和彩绘瓷盘摔倒了,破了两只;桌上的一瓶插着花的瓶水四溅,令她心疼地淋漓在地毡上。最糟的是壁上一幅配着玻璃框的国画花鸟摔落地上,足有三四呎长的镜框摔破了,这碎玻璃渣是最麻烦的。青云心一沉,立即想到挂这幅画时,她曾提议要买专挂画用的挂钩来,继康却认为不必,随便敲了两只钉子就把画挂了上去,青云要他再弄牢一点,他已经不耐烦地把工具放進车房去了。所以别的画完好无损,除了这幅。青云恨恨地想:这就是吴继康,从来不听她的,搞砸了就弄一个大烂摊子来给她收拾。 她拿过一个垃圾桶来小心地拣拾四处的瓷器和玻璃碎片。扔在桶里那尖锐的碎裂撞击声像刮着她的神经。一不小心,她的右手食指被一块玻璃的锐角戳了一下,一颗珊瑚珠般的血珠凝在她的指尖。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她想一定是继康打来的,总算想到来问问家中有事没有!是关心她、还是看在女儿的份上、还是为了这幢房子?一霎时她心里掠过几种矛盾不一的情绪反应,以致拿起电话来声音也有点阴晴不定: “哈哕?” “小青啊,“竟是母亲的声音,“刚才地震啦,你们那里怎么样,没事吧?” 青云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此刻的心情是强烈的失望,然而这份努力更使得她焦躁恼怒,不由得没好气地说: “还能怎么样,摔坏了几只瓶子。“ “没有伤到人就好喽。唉,你一个人在家……”青云最恨母亲这么说,飞快截断她的话: “安琪也在。我们都很好。“把受伤的指尖含进嘴里,舌尖尝到血的铁味,温柔的舔吮使她稍觉好些,这才想到还没问父母亲怎么样,心头泛过一阵歉意,声音也就恢复了些柔和: “你们那边呢?楼房晃得比较厉害,爸爸有没有吓着了?” “唉,我们倒是没有破损什么,就是你爸爸,震的那会子倒是镇定得很,还叫我不要慌,可是现在要睡也睡不着,说头昏、心跳。我想你等下要是有空,过来一下好不好,顺便给他量量血压……” 青云在心中叹口气,口中应道: “好,我先把家裡收拾一下,等安琪起来,也许带她一道过来。“ 清扫工作一旦做起来也就没有动手之前看着的时候那么可怕了。青云用真空吸尘器仔仔细细把客厅地毡每一个角落都清理了,还不放心地拿把粗刷子把地毡的毛朝几个方向刷过一遍,然后再吸一次,以确定没有任何碎屑藏身其中。安琪在家总是光着脚跑来跑去,青云想象那双粉红色的嫩脚板万一踩上一块尖玻璃……简直连心都要抖起来。这才想起看看手指,忘了包扎竟也止血没事了,自己的伤口就可以癒合得那么快。 把那处被花瓶水打湿了的地毡清洗好,再用头发吹风机烘干,然后把震挪了位置的东西还原,青云这才觉得鬆了一口气。墙上原先挂画的地方裸露出一块光秃秃的白,她反而觉得爽眼些。原先那幅画她并不喜欢,都是继康说客厅裡挂幅花啊鸟啊的显得活泼些。青云想像那里挂上一幅线条简单色彩强烈的抽象版画,该会有多好看,不禁生起一阵浅浅的兴奋:为什么早没想到? 那幅打碎了的画框像是打碎了她一副无形的眼罩,她忽然看到家中有许多东西都可以取下或者换成别的。比如打碎的花瓶中有一只酱红色的,她一向看不顺眼,因为跟客厅的色调根本不配,可是婚后布置第一个家的时候继康就把它摆在外面,习惯成自然,久竟也就不觉得难看了。现在那块地方空着,视感上反而好得多。 她开始像玩一个游戏似地,用挑剔批评的眼光,而不是出于习惯的,一样样一件件审视自己的客厅,得到的结论是完全可以从头来过,把这饶有潜力的居室照自己的心意布置打扮起来。以前从未想到这么做,完全是习惯的惰性造成的视而不见。继康搬出去两个多月了,家中什么也不曾挪动过,就像他每天还要回来一样。这不正显示出她是个习惯的奴隶吗? 青云想到这里,不禁对自己带几分自嘲地苦笑一声。半年前继康的工作地点迁到城东去,每天开车一程就是一小时,还是算交通情况正常的时候。他们暂时都不能考虑搬家,因为青云上班地点难得的近,安琪的学校也难得的好。然而当继康提出想在他公司附近租个公寓时,青云却心知并不只是为了省时省事的问题,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两人感情的疏远恶化已是心照不宣的事,也不知该如何挽回,好像茶渐渐凉了或者水渐渐乾了,再没有可以加的热气和水分,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架当然是吵过,吵得凶的时候,青云连出走的事都有过。可是比吵架更坏的是吵架的空隙间的冷淡与沉寂,那是一种连沟通的希望都放弃了的可怕的灰心。 继康先说好是每个周末回家来。开头两三个周末大概是新鲜,青云还会多烧一样菜,安琪也会例外地不出去玩,守在家中等爹地回来。接下来就开始迟到早退,到这个星期五就干脆来电话说忙,要加班,不回家了。 忙吧!要是地震把家震垮了、妻女压死了,也忙得没法来个电话问问吗?青云越想越气,感到喉咙不争气地哽着一团硬块。不要气、不能气,她告诫自己:气就是在乎,我才不在乎。她在心中反复默诵:我不气、我不在乎;然而眼眶还是不听话地热起来。 又是电话铃响,她惊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接,隐隐为自己这份迫不及待的反应感到无奈。 “派蒂?早,我是K.C.对不起,有没有把你吵醒?” 青云说不出心中翻涌的是什么滋味,身一斜在早餐台边的高凳子上坐下,清清喉咙才说: “早,K.C.我早已起来了,地震把我吵醒的。“ 公司的人都叫周楷钦K.C.公文上也这么用,反而他的洋名Casey并没有派上用场。周楷钦也像每个洋同事一样称呼青云她的英文名Patty。K.C.周名义上地位很高,是公司五个V.P.副总裁之一。可是他主管的部门是研究与发展部,是个冷衙门,所以并没有实至名归,这是青云进了公司好一阵之后,稍稍熟悉了公司的人事政治,才慢慢体会到的。 青云的工作是行销部经理手下的会计助理,与周楷钦的部门无关,平素也没有机会跟这些V.P.们打交道,所以开头只是偶尔跟这位中国绅士打个照面。后来在公司的一些社交场合,K.C.周总来找她讲话,两人才渐渐熟稔起来,然而还是有一份美国式的礼貌的距离。青云注意到他永远穿着剪裁合宜的成套的西装、啣着烟斗(在公司大楼禁烟之前)、打着领花—这在那些只打领带,而且常常扯鬆两吋以表示工作得多么努力忘形的美国主管中,是绝无仅有的。即使不是这身传统绅士的衣着打扮,K.C.周的气质和仪态也处处表现出他的“东部“味,不同于西海岸的洛城人有意无意中显现出的随便与轻率。青云曾想:周楷钦要不是长着一张东方面孔,他的风度气质配上那微灰的鬓脚和略带新英格兰腔的英语,倒真是个百分之百的五十年代长春藤大学出身的典型东部世家子弟。 周楷钦改用中国话问她: “我就是来问问你那里地震怎么样,要不要紧。你好吧?” K.C.的国语带着苏浙音,没有他的英语那么精致漂亮,因而反倒听着亲切近人,尤其最后“你好吧“三个字声音低低的,青云正袒露着心情的伤口,一个不防,原已酸热的眼眶,一下便蓄满泪水。 不见她回答,周楷钦有些担忧地问: “派蒂,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青云心知掩饰不了自己的失态,只好吸一口气答道: “我没事,只是摔破了几样东西,收拾了半天,有点累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钟,才用英语问: “你的丈夫呢?没回家吗?” 青云发现他提到她的丈夫或他自己的妻子时,一律用英文字,即使在整个中文句子中间也不例外。她有些后悔上回跟他聊天时谈到继康搬出去的事。他们的聊天多半是在中午休息的时间,碰上了便谈些公司裡的事,以及泛泛的家庭和孩子;青云比较爱听他讲早年的美国,所以一般很少触及彼此真正的私生活。周楷钦是整整四十年前跟着父母亲从上海来到美国的,那时他才念中学。“再晚一年就出不来了,“有一回他说,拇指摩娑着烟斗,“要是还留在中国,大概算是‘美帝走狗资本家的儿子‘,日子恐怕不好过了。“ 还有一回,青云提到安琪小时对肤色完全没有观念,一直以为自己是白种小孩的事,当作趣谈讲给K.C.聽;他却告诉青云他和他的美国妻子结婚时,两人得到邻州去注册,因为他当时住的那州不承认白种人与有色人种通婚合法。那是青云头一次听到他讲这么私人的事,当时K.C.的神态是少见的沉郁,只是噗噗地抽着烟斗,半天没说别的,青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青云知道K.C.是个敏感的人,问话也充满关切,只得实说了: “他—这个周末不回来,电话也没有一个。“ K.C.在那端大约也听出了她的哽咽,善体人意地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说: “派蒂,不要难过。有些事,勉强不来的。“ 青云听见他说完之后传来细微的“啵、啵“两声,心想他又在点烟斗了,仿彿便闻到那股烟草香。她极讨厌香烟,但对K.C.的烟斗并不反感。K.C.在这时说出这句话,虽然好似什么也没说,青云却觉得胜过无数句空泛的安慰。她只能“嗯、嗯“应着。 “中午戴维家的Party,你还是去吧?” 她这才想到午宴的事,若依她此刻的心情就要说不了,但她随即意会到K.C.特别提醒鼓励的口气,沉吟片刻知道还是不失约为是。她的上司戴维在新居举行“星期日早午餐“,宴请行销部的同仁,意外的是K.C.也在被邀之列,青云弄不清公司裡复杂的人事关系,推想这大概又是戴维的笼络手段。她是早已答应了要去,若临时推诿不去,心眼奇多的戴维一定会大不高兴。 “我会去的,K.C.。“ “要不要我来接你?我妻子有事不能去。“ 青云有点好笑他的话似乎有语病,因为后面的一句并不构成前面要来接她的理由。 但她没有笑的心情,在这时也实在感激K.C.的友善体贴,便轻声说: “谢谢了,我这里去很方便,你又不顺路。“ 挂上电话,看见厨房炉台上的钟指着七点半,青云才意识到从被地震摇醒到现在已经操心劳累了两个钟头,加上情绪起起落落,而腹中滴水未进,想起来才感到头昏眼花四肢发软。她蹒跚地走到炉前给自己弄早餐吃,同时想到检查一下厨房可有灾情。幸喜厨房的橱柜本就浅窄,瓶罐碗盘放得挤密稳妥,因而一件也未破损。她稍觉放心,便打起精神给自己泡了一大杯牛奶咖啡,还煎了一个鸡蛋夹在土司面包中吃。这是难得的奢侈,平常上班的日子她忙着打点安琪上学,匆忙得像打仗,总是抓些现成的干粮出门,有时边驾车边吃,有时带到办公室就着早上第一杯咖啡下肚。 安琪打着哈欠进厨房来,鹅黄色的睡袍托着一只红扑扑的鹅蛋脸,一头及肩的黑亮长发,宽大的睡袍也遮不住她浑圆挺凸的胸脯。青云看着以惊人的速度长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简直不知该欣喜还是担忧。 “这么早就起来了,宝贝?怎么不多睡一会?要不要我煎个蛋给你吃?” 安琪只是摇摇头,径自倒了牛奶和乾麦片,端到电视机前边看电视边吃,过一会儿才忽然想到似地朝青云问道:“妈咪,你是不是半夜跑到我的床边叫醒我,说有地震?” 青云感到又好笑又好气: “是啊,亏你睡的那么熟,大概被摇到床底下去也不知道呢!” “啊!真有那回事,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青云问她要不要一道去外公外婆家,安琪转过脸来皱皱鼻子做一个可爱的鬼脸: “我才不去!他们那里最不好玩了,讲话我又听不懂。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等下米谢兒要过来玩,她有几张新的CD,要拿过来跟我一起听。“ 青云料到安琪不会肯跟她去,先前勉强过几次,安琪的反抗一次比一次激烈,吓得青云只好听其自然。把安琪一个人留在家裡她原也不甚放心,但想想十二岁便是合法的不须成年人在家陪伴的年龄,而且要紧的是她必得训练安琪独立、训练自己放心—训练自己适应做一个“单亲“的生活,想到“单亲“这个词,她从前再也不曾料到会有可能掉在自己头上。然而,正如K.C.刚才说的:“有些事,勉强不来的。“她默默咀嚼这句话,与乏味的早餐一道咽进胃里。 临行前,青云一再叮咛安琪小心门户、小心炉火、音乐声不要开得太响、占用电话时间不要太长…… 。安琪不耐烦得脸上阴云密布,青云只得闭嘴出门,偏偏她又追上来偏着头娇声央求: “妈咪,我可以借用你的电热卷发夹吗?嗯?请你,妈咪,请你……” 青云发现女儿比她爸爸更具有玩弄她的情绪于股掌之上的本事,然而她还没出门已感疲累不堪,实在没有力气跟这个刁钻的小丫頭鬥爭﹐只得上楼去取出来给她,却又讨价还价般嘱咐道: “小心不要烫到手,用完了记得拔掉插头,千万不要沾到水,不要卷成奇形怪状……” 然而安琪早已说声“拜“把她关在门外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婆婆妈妈地唠叨,难怪安琪要不耐烦,连自己听着都讨厌。其实自认绝不是个多话的女人,看来这是自有人类以来每个做母亲的女人都无可避免非犯不可的毛病吧。青云一边把车开出车房上路,一边想到自己少女时代,每当对母亲不满时,就暗暗发誓将来若做母亲打死也不会说这样那样的话……当她有一次惊觉自己正在对安琪说着当年母亲对她说的一模一样的话时,忽然停下来,惊诧得歇斯底里笑起来。 安琪小时非常乖顺,青云从不曾感觉到女儿会对自己不耐烦,现在女儿到了这个年龄,脸孔就像一面镜子,毫不容情地映出自己的不可爱甚至讨嫌—青云几乎是自虐地这般想着。 星期日清晨是洛城公路上难得不拥挤的时光。青云的父母亲住在一处台湾来美的新移民聚居的地区,那幢老人公寓里十之八九是中国老头老太,美国人在他们的土地上倒成了不折不扣的少数民族。青云每回开车到那一带都不免有些紧张:街上多的是宾士之类的高级车,然而驾车者往往是身份归化美国而观念行为依然固守国粹的同胞,青云有两回险险被不肯入境随俗遵守交通规则的同胞撞上,因而想到要去探望父母时驾车便分外小心。 青云享受着难得的高速公路上正常的速度,而不是像平常上下班那样蜗行龟步。她摇下车窗,风呼呼地吹乱她的头发,刮在脸上微微刺痒。难得一个星期天的清晨……她这才又想起这个清晨是如何开始的,连忙扭开车上的收音机,转到新闻电台,听了不多久果然有关于地震的消息: “今天凌晨五时三十七分发生的地震,据测知强度为芮氏五点八级,震央在洛城东北的W市。到这次新闻报道时间为止,所知的洛城地区灾情如下……” 于是报道某处倒塌了几幢陈年失修的房屋、某处建筑发现严重龟裂现象、某几家店铺货品破损情况、多少人受伤但尚无死亡、某几处有潜伏危险的住宅居民正在被劝导疏散…… 接着播报的一段话使青云坐直了身子危言耸听: “本台访问数位知名地震学者,作以下的综合报道:有部分专家预测,今晨的地震很可能是一次强度在七级的大地震的前奏。在过去三年内,洛城地区已发生有感及无感地震八起之多,而此地区正处于山脉断层地带,为北美洲最具有地震可能性的地区之一。……但也有专家持不同意见,他们的看法较为乐观,认为连续的小型地震可以逐步改变断层地貌,因而渐渐缓和甚至解除了一次强烈地震的危机……” 危机,青云叹口气,电台继续播报其它的新闻,现在是中东危机、中南美洲危机、财政赤字危机…… 。伸手关掉收音机,疾风吹得她猛打一个喷嚏,纵然是星期天空气还是不干净,她对污染的空气过敏,然而却生活在最污染的洛城,每天呼吸着洛城的空气…… 。 她的脑海中此起彼落地出现着安琪、继康、父母亲、K.C.周,她在心中与他们对话,可是全是片片断断没头没尾无始无终的话语,永远不能沟通的独白。 她终于到达了父母亲家,这才想到一路上的心神恍惚有多危险。然而也就这么过来了,只在回头想的时候才有一份茫然的心惊。
2.吴继康 嘴乾﹐头痛,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推他摇他。“别吵,让我睡。“他费力地说,口中发出的却只是几声嗯哼。翻个身想躲开那只讨厌的手,这一动却觉得头晕得像坐在游乐场的那种快速转圈车里。 “康,康。“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他,却不是青云。 “唔?”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开睡眠了,然而酒精的力量仍然支配着他的脑袋,他没有在睡却也无法完全醒过来。 “起来,地震了!”那个声音说。 难怪晕成这样,他想,他妈的摇吧,他在心里咒骂,只要别来吵我。就这样他又昏昏沉沉地滑回睡乡。 等到真正一觉醒来时倒醒得很快,一下子便清清楚楚地睁开眼,完全知道今天是星期天,也晓得正在浴室嘩嘩地淋浴的是什么人。嘴还是乾,简直一点口水都没有。头还是疼,还好不再是晕头转向了。 美智子从浴室走出来,穿着她的日式浴袍,正用一块毛巾搓头发,一抬眼瞥见床上的他便笑道: “啊,你醒了。早安,康。“ “早。噢,可以不可以麻烦你回浴室倒杯冷水给我,我渴死了。“ 美智子依言转身,继康才头一回注意到她穿浴袍的后影完全像个日本妇人了。继康未曾见过她如此装束,自认识她以来从未觉得她像日本人。她的名字美智子用汉字写出来固然东洋味十足,但继康一向是像别的美国人一样称她的洋名March,据她说用这个名字一则因她生在三月,二则“美智“两字的发音跟March有几分相近。 美智子用漱口杯端了一杯水出来,走到床边递给继康。他坐起身来接过,说了声“谢谢“,瞥见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下意识地把遮住下半身的被单毫无必要地再拉拉严。美智子倒是十分坦然,撩起手指顺顺半湿的头发说: “没想到你也有一件ゆかだ呢!” “一件什么?”他听不懂那个日本字。 “抱歉!”她赶快用英语说明:“日本浴袍。“ “哦。台湾买的。很舒服嘛,所以–“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口气喝乾了杯中的水,“渴死了。昨晚喝太多酒,到现在还……”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美智子已经坐在床沿,倾过身来吻住他的嘴。他尝到她口中新鲜的牙膏味,带点薄荷的辛辣。他不安地想到自己还未漱洗,随即掠过一个疑问:她用了谁的牙刷?还好美智子的唇并未久留便离开了他的,移到他耳边轻声说: “我真高兴昨晚留下来。“ 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渦上令他痒得不舒服,下意识地躲了躲。美智子却转而贴近他的脸,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说: “康,相信我,我不是个随便留在男人的地方过夜的女人。“ 继康听着这样的表白用英语说出来,而说话的人却又是个长相跟中国人完全没有不同的女人,一霎时有种非常荒谬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人在演戏背台词,可是配错了音。 他知道这时不能再这么呆坐着什么也不说—他不能在这种情况底下让一个女人作所有的独白,不管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然而此情此景又不能随便说什么,说错了话小则窘不堪言、大则可能导致无穷无尽的麻烦。他的脑中飞快转过几句话,都被飞快否决了,结果只是凑上前去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说: “谢谢你留下来。“ 既回报了她的热情举动,又极有节制;接了她的话头,却用礼貌摆出了距离,然而还是正面的肯定,她没有理由会觉得被冒犯或冷遇,但更没有理由假定他作了任何承诺…… ﹐继康心中这么想着,放心的同时却也为这般坦诚相对的时刻也要费心机说话而感到疲惫。他实在不想再说什么,又怕美智子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在昨夜之前,他们虽熟但完全没有过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谈话。正好忽然想到夜来被她唤醒的事,便问: “是不是有过地震?好像你试过要叫醒我。“ 美智子果然啣过他的话头来: “呀,五点多钟的时候吧,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感到一阵摇晃马上就醒了,躺在床上觉得越摇越厉害,想着是不是该跑出去,就拼命推醒你,你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嘴裡含含糊糊讲的大概是中国话。过了一会儿地震也就停了。“ 他笑笑: “幸好震得不厉害,不然就压死在床上了。“ 下面的话想到了却没讲出口:旁边还躺着个你,倒像你们日本人流行的双双殉情。 “怎么不厉害,“美智子似乎餘悸犹存,“我觉得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强的一次地震。等今天看晚报就会知道是几级。“ 继康感到不能再这样亲密地对坐下去,亟欲冲个澡漱洗一番,可是实在不便起身,又不好请她回避……正在难堪着,她似乎有所感觉,站起身来问道: “你有咖啡吗?” 他立时觉得鬆一口气,连忙告诉她咖啡和壶放在哪里,请她煮半壶咖啡,他先淋个浴。这才打发走了她。起身下床一时竟又感到头晕目眩,扶着墙站立一会儿才好。他有冲冷水浴的习惯,当细密强劲的水柱淋遍全身时,他舒服地用力甩甩湿淋淋的头发,像一条小狗痛快地抖落浑身的水珠。在围着帘幕的浴缸里,在水花和水声的包围中,他像躲进一个心灵的小空间,比较容易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开始想着与美智子的这一夜。 昨晚的事并非酒后失控,他其实始终很清楚,但也决非早有预谋,这点他也很肯定,因为美智子从来不曾对他有过任何性的吸引力。这倒并非由于她长得难看,相反的继康有几回发现她时髦得体的打扮和坦率大方的言谈举止中还是不失女性的妩媚,然而这样的好感也只属于他对她作为一名职业同行的欣赏而已。 一年多前吧,继康的諮询公司标下一桩生意,为一家美日贸易公司“加州太平洋“装设一套电脑贮存控制系统。负责跟他接头的便是这位荒井美智子女士。继康起头还暗自诧異一个日本人竟会讲这么一口漂亮流利的英文;后来才晓得她从四岁起就随父母来美国了,而她的父母亲原先也是归化美籍的日裔移民,战后又回到日本生活了几年,在那时生下美智子的。 在“加州太平洋“公司的那三个多月裡,继康和美智子当然是天天工作在一起,合约完成之后,她还是常会打电话给继康问些问题,有时继康还需要回去亲自解决些小麻烦,所以两人一直有来往。在认识美智子之前,继康跟许多人一样,对日本女人有个先入为主的成见印象:矮矮的个子、塗着厚厚白粉的脸、捏着细嗓门柔声说话、谦卑抱歉地鞠躬个不停…… 。美智子却不符合任何一点。她的个子比青云要高,身材几乎称得上丰满—当然,长年穿着名牌套装比较不容易看得出来;姿态优雅地抽烟,却又常会用十分不相称的、几乎是粗鄙的语言咒骂她的上司、她的前夫以及她瞧不顺眼的男人。这种时候继康总会抱着一份有趣的好奇的欣赏的心情,含笑聆听。 “康,“有一回他们在她公司附近一家法国餐厅喝完咖啡,美智子忽然若有所感地说,“你知道吗,在我遇到的这么多男人裡,你算是很不错的。You’re all right。“ “但愿我的妻子也这么想就好了,“继康苦笑道,“可惜她大概不会同意你的话。“那时他跟青云正在冷战,青云不让他碰她,他也已想过搬出去住的可能。 “嘿,“美智子狡狯地挑起一根修得整齐的眉毛笑道﹕“你可别给我那个‘我的妻子不欣赏我不了解我,我需要安慰‘那一套狗屁。我听得太多了,从来骗不了我的。“ “谁敢骗你荒井女士呀。“继康很喜欢美智子这点,他与别的女人,甚至男人,打交道时都不会感到这么坦然轻松,有话就说。“我和我妻子的问题要讲也该讲给婚姻心理顾问去听—可是她又不肯去看婚姻顾问,说中国人的问题那些美国人哪里可能懂。“ 美智子收起说笑的态度: “但是,告诉我,你们会是哪一方面的问题呢?你们并没有文化上的差異嘛,是不是?虽然你告诉过我她的父母亲是从中国大陆到台湾的,但她跟你一样,都是在台湾出生长大受教育的……” “那不是问题。问题大概是我们两人性格的根本差異。我是个很重实际的人—我在異国从零开始打天下,我必得如此。而她正好相反,永远在抱怨不习惯美国。我觉得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在台湾时要出国,来了美国又不肯在这里生根;在家的时候要出去做事,在外面做事顾不了家又有负罪感…… 。然后把一切都怪在我头上。“继康望着窗外路上川流的车潮,在遥遥的十几层楼下像一个不真实的小世界。他有些惊異当他用英语讲出自己这些看法时,竟像在叙述一桩不带感情的业务,因而出奇的客观冷静: “……我想,我们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其实都还没有长大。这些年来两个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成长,于是渐渐对彼此都很失望,几乎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你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从这个坏基础发展下去,什么都成了问题:孩子、家事、她的父母、我的家人……全是冲突的焦点。“ 美智子凝思片刻说: “我可能懂你的意思。康,你会不会觉得,东方人都比较晚熟?我是说,在一个极度重视家族文化中成长的人,独立人格的形成都很晚,甚至永远在心理上不能长大。我觉得日本人、中国人都有这种现象。这就是为什么你说你和你的妻子在大学毕业后来美国留学了,然后结婚了,都还没有完全成长–“ 继康忽然觉得不耐烦。他一向不想让这种感情的事搅扰得令自己烦恼伤感,而永远忙碌不停的工作更是最好的疗剂;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像是不当心打开了一座防御巩固的碉堡,他有些难堪,同时也不习惯让一个女人如此自信地剖析自己,便忍不住赌气般说道: “中国人跟日本人并不一样,文化也并不相同,你不能相提并论!” 美智子瞅瞅他微微一笑道: “对不起,我只是在讲我自己的分析观点,没有一定要你同意。我们都活在自己的主观中,不是吗?就像我那个混账的前夫,他永远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娶的是个蝴蝶夫人,完全无视于我这个人是一个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 说到她的美国前夫她便禁不住愤慨起来,掏出一支“细长的维金尼亚“点上火。 “我以为你戒烟了。“继康微感抱歉,搭讪着笑道。 “心一烦就想抽烟,要得肺癌就得吧,活那么长干吗?而且我一戒烟就要吃东西,你没注意到我胖了些吗?” “嗯,胖了胖了,快要像你们日本的‘相扑‘大力士了!”继康故意板着脸不笑。 美智子伸过手在他肩上重重捶一下: “什么‘你们日本的‘,我不是日本人,我是美国人—说真的,我刚才说你不坏,并不是要讨好你,我从不故意讨好任何男人,包括那个狗娘养的上司威尔考克。“她又愤愤地喷一口烟。“有时想想在这个鬼地方吃美国佬的饭干什么?我的父母亲都是从小就在这里唱他们的星条旗国歌长大的,奉公守法,税也没少缴,结果呢?珍珠港事变,好,全關进集中营。“ “你才说你是美国人不是日本人……哈,所以你们上一代的日本人还是不够聪明,炸什么珍珠港?像现在,大半个夏威夷都被你们日本人买下来了,既不必挨原子弹,你也没有进集中营的危险。“继康喜欢跟她半真半假地抬杠,因为逗她是既有趣又安全的,对真正的美国人他就不敢。 “别打岔!你少得意,美国要是有一天跟中国打仗,你一家人也一样会进集中营。“她瞟他一眼,继康忽然心头一紧—这倒是他从未曾想到过的。 “战后,我的父母亲变得一无所有,伤心之餘决定回到日本去,以为那总是他们的祖国。哼,他们也真傻。他们当然是回不去的,那里早已不是他们心日中的家了。结果只好再回美国来。我从小到大一直有个很深的印象:我的父亲从来不是个快乐的男人。直到他死。以前我很气他对我母亲坏,现在我渐渐可以了解他而原谅他了。“ “你自己不也回到日本去过?”继康问。 “是啊,离婚之后,我对美国的一切都失望透顶,忽然想到也许该试着在日本生活看看。他妈的,我比我父母亲更傻。我在那里简直要窒息了。我这个加州大学的MBA,在那个社会裡仍然也只是一个日本女人—你知道吗,在很多混账的日本男人眼中,日本女人根本什么也不是!” 继康渐渐了解为什么美智子喜欢找他聊天了。对于她来说,他既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日本人,而是一个中性地带的第三种男人,没有心理上的爱恨错综情结。他又想到自己眼中的美智子不也多多少少具有这份“中性地带“的特点吗—虽然对日本人他有另一种历史感的厌恶,但那是对日本男人而不是女人。 那回谈话之后有很长一段时候他们没再见面。美智子若不主动找他,他是不会没事给她电话的。后来就是决定搬出去的那阵子,他正好又接到一桩生意,一半算是美智子报的讯,继康觉得礼貌上该起码请她吃顿饭,于是又在那家法国餐厅见面,因为她喜欢那家的蜗牛。谈话间他忍不住告诉美智子他搬出去的决定,以及青云的反应。她听了半晌,摇摇头说: “我自己的婚姻是个一团糟的失败,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有用的劝告。可是我有个感觉:你的妻子还是爱你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又怎样?” “天!”她作个夸张的表情,“‘是又怎样?’问这种问题真混账!你知道吗,康,我曾经想象过,你如果做我的丈夫会是什么情况–“他大概马上现出不安的表情,她看着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在分析问题。虽然你是个不错的男人,我也很喜欢找你聊天,可是我觉得你做丈夫还是不成。“ 紧张归紧张,听到这话下意识裡还是觉得有损男性的自尊,便粗声问: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个自私的男人。我想我可以稍稍了解一点你的妻子的挫折感。她觉得她为你、为你们的家做了很多,甚至牺牲了很多,而你并不在乎她,只把她所做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慢着慢着,别给我你那套妇解狗屁,“他有些光火,“婚姻本来就是一种妥协,从我的角度来看难道我就一点牺牲都没有?哦,她有挫折感,男人在外头的挫折她了解过吗?” “喂,你不付我钱我可没兴趣做你们免费婚姻顾问,“美智子也有些不高兴,“是你先跟我谈起你的婚姻问题的。你根本没办法冷静面对这个问题嘛,搬出去也好,活该!” 不过还没吃到终席气氛早已恢复了友善。烛光下的法国波多红酒闪着红宝石般的光,映着美智子微酡的脸颊,虽然已是四十岁的女人,到底有一张肌理细腻的东方脸孔,继康发现她还是个有风韵的女人。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各自上路之前,美智子轻轻一笑道: “别太伤心,你虽然不一定是个理想的丈夫,做情人也许还可以。“ 大概是红酒的关系,他忽然管不住打滑的舌头: “有兴趣试试吗?” “以后再说吧。开车小心!”她挥挥手便钻进了她的日产小跑车。 继康怔了一下,不免涌起一丝奇異的感觉。然而很快的便忘却了。接下来忙着美智子介绍的那件合同,为一家小公司装一套传动装置系统,同时也开始进行找公寓搬家的事。青云的情绪忽高忽低,有时很冷静,还陪他看过一次他预备租下的住处、提了些布置的意见,可是有两回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同他吵。这反而更促使他早下决心搬出去独居一段日子。 他曾想过要不要把新居的电话给美智子,但随即打消了那个念头,他怕这样的举动会被她误解为进一步关系的暗示。他完全不想把这份难得的友情弄得复杂变质。 然而还是发生了昨晚的事。他知道他不能把责任推给任何别人,这是他自己的软弱造成的,也许那个念头在他潜意识中已经生了根抽了芽,否则上回见面分手时为什么会冒出那句挑逗的话? 还是前天,星期五,一个计划看来是结束不了,第二天非得回办公室不可,便打电话告诉青云说不回去了。青云的声音一霎时冷得像冰。他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不向他以撒娇的方式要求什么。如果她用温言软语,他也许会软化,然而他们之间看来再也没有用那种方式达到协调的可能了。 昨天下午他意外地顺利提早做完,心情难得地轻快,便想到打个电话回家去,如果青云口气听起来还好,也许可以约她出来到城中吃个饭再一道回家……这个主意给他一种新鲜的兴奋,然而电话没人接,他听着铃声呜呜地响,有一种敲门无人应的落寞感。 就在这时美智子来了电话,说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星期六下午打到他办公室找他,没想到他这个工作狂竟然在。接着她便邀约他跟另外两个朋友共进晚餐,人家对他的諮询公司很有兴趣……没等她说完,他就毫不考虑地一口答应了。 那两人原来是一对夫妻,丈夫是美智子念研究所时的同学,继康从他们的姓氏和长相猜想是犹太人。席间谈的虽然多为业务,但气氛很轻松,美智子不知为什么兴致尤其显得高昂,饭后竟然提议到邻近一家饭店的顶楼酒吧去坐坐。继康去时已是微醺,点了半杯加冰的康涅克,端在掌中让冰块慢慢消溶,舒适地靠在椅背上,听一个黑人歌手懒洋洋地唱着一首六十年代雷·查尔斯的老歌“你不知道我“。音乐台前有一方小小的舞池,两对男女梦游似地缓缓挪动着脚步,继康忽然生起一阵心魂不在身上的空虚之感。这时美智子拉拉他的手说: “陪我跳支舞。“ 他拥着她在音乐中轻轻旋转,感到怀中是一个热烘烘的女人的肉体,不禁一阵微微震颤。美智子似乎感觉到了,便把搭在他肩上的手移上去搂住他的脖子,面颊贴住了他的面颊。他呼吸着另一个人的呼吸,那一刻才向自己承认了长久以来的寂寞,而他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 然而上了床他的表现却不是很好。他对自己有几分失望甚至羞惭,可是极度的疲倦加上不胜酒力,他无法多顾美智子的反应就很快地睡着了。 而今天早上—他一边踏出浴缸拭乾身体一边想着美智子竟会对他深情款款地说:“我直高兴昨晚留下来。“昨晚的表现有什么足以让她高兴的呢?他忽然有个可怕的想法:她只是在假装满足,讨他的喜欢吧。但他随即发觉这个想法的荒唐可笑。美智子不是那样的女人,他也不值得她这么曲意承欢。由此他又发现自己的软弱—也许是男人共有的软弱,在这件事上是如此没有信心而不堪一击,只能无助地由女人来肯定。 一阵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弥漫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他刮干净胡子、穿好衣服,看看镜中的自己:头发依然浓密,脸颊并没有中年男人的浮肿,腰腹也依然平坦。而此刻有一个女人经过一夕之欢已经为他煮好了早餐等他…… 。跨出卧房时,他感到自信心很快地又回来了。 美智子坐在餐桌前,向他竖起食指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收音机正在播放关于地震的新闻。他们静静听完,继康才意识到地震的严重,当下关掉收音机,向美智子说:“对不起,我得打个电话回家。“ 美智子点点头,起身走进卧室关上房门。继康拨了电话,讲话中,拨到第三次才接通,却是震天价响的热门音乐声扑耳而来,安琪的声音在其间微弱得像蚊子哼: “哈囉?” “嗨,安琪–“ “哈囉,谁呀?” 他一阵怒气上冲,大声道:“安琪,你连爸爸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啦?!”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把音乐关掉!”他大吼,“我—是—你—父—亲!” “哎呀,爹地,不要这么大声好不好,把我耳朵都震痛了!” 继康简直啼笑皆非,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想到多日未见女儿,总不能在电话里就骂,只好按捺住一股怒气,问她地震的事。安琪表示一概不知,家中也毫无任何损毁迹象,他才放了心。又得知妈妈去了外公外婆家,便没再追问什么。想跟安琪聊聊学校功课的事,安琪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爹地,我有朋友在这里呢,以后再谈吧。“他只得怏怏地挂上电话。 美智子从房里走出来,已经换上了她自己的衣裳,脸上也草草上了些妆。继康这才想到刚才在床上时对她的生疏不安之感,可能一部分是由于她以没有化妆的本来面目出现,他实在无法适应。 “我在里面听到你大吼大叫的,跟太太在电话上吵起来了吗?”美智子喝着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开玩笑地问。 继康叹口气,告诉她与安琪的对话。美智子撇撇嘴道:“我从来不喜欢小孩子,谢谢天我没有小孩。我看得出,你大概很爱你的女儿吧?” 继康耸耸肩: “我妻子总是指控我自私,不肯多花时间陪女儿。难道她没有听过现在的说法吗:给孩子的时間质比量重要。“ 美智子嘲讽地笑笑: “当然,爱归爱,什么都能给,就是宝贵的时间不能给,可惜她们就是不懂,偏偏要的就是你的时问。你有没有想到,如果这场地震严重得多的话,你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中国人不喜欢听这种话,“他咬口面包冷冷地说,“我也不像你这么悲观。“ “我不是悲观。只是这种天灾常会使我禁不住想到一些最可怕的事,比如一个城市的毁灭—在那种时候,我们是多么渺小而不由自主……记得我去广岛,看原爆纪念碑,那时的感觉……” 继康硬生生地截断她的话:“March,广岛的毁灭不是天灾,是你们日本人自作孽。“他此刻不知为什么对她一贯的议论习惯不耐烦到极点,自己也知道过分,然而控制不住。美智子却意外地没有如同平素一样反击回来。她静默半晌,拣起皮包说: “我走了。“ 继康这才抬起头注视她。她的衣裙已皱,头发蓬乱,脸上化妆更无平日的精心细緻。他忽然觉得眼前是一个平庸的女人,既不风华绝代也不咄咄逼人,然而正是一个令他觉得可亲的女人,会为他做早餐、会与他同寝、会温柔地对他说﹕“我真高兴昨晚留下来。“……他心中微微牵动,起身搂住她柔声说: “对不起,March,我不知道你会介意。“ 出乎他意料的,她的回答却是炽烈的吻,双臂攀缠住他,像要嵌进他的身体裡。他暗暗心惊,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如此认真起来,隐隐感到自己可能已经陷进另一个麻烦,然而他实在无力抗拒如此热情率直的爱的表白。说不清是基于一种虚荣心还是单纯的欲求,也许两者都有,他开始把她往卧室拉。她却轻轻挣开: “我得回去看看,另外还要办一些事。晚上再打电话给你好吗?” 美智子走出门许久,他还怔怔坐在餐桌旁。看见桌上她喝过的咖啡杯沿上的口红痕,他想到青云。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青云还没有搽口红的习惯,偶尔见她搽了,抿在杯沿上一朵红云似的,他看在眼中便有一种異样的、几乎近于性感的美感。他竟然已经忘了自己曾经会有过那样的心情,对青雲、对一个女人—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的那种关爱。眼前浮起美智子刚才带着嘲讽的笑容和口气说的话:“你有没有想到,如果这场地震严重得多的话,你很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听的时候觉得荒唐无稽甚且反感,然而此刻独自一人在这间显得多么陌生的公寓裡,他竟悚然一惊,隐隐憶起半睡半醒时的天旋地转,由于糅着睡梦更显得像个巨大的梦魇。真的,要是这场地震是山崩地裂的大天灾的话…… 他冲动地站起身来,到房里桌上取过一个皮面小本子,翻了半天找到青云父母亲的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拨过去。接电话的是青云的母亲,他含混地咕噜一声—他从来叫不惯岳父母“爸爸妈妈“–便问青云是不是在那儿。 “继康?有什么事吗?”青云的声音透着意外。 “我打电话回家,安琪说你在这里。“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家裡还好吧?没事吧?” “安琪没说什么就是没事嘛。“她的声音也淡漠—也是故意的吗﹖ “没事就好。“他对这样的说话感到吃力。“你今天来看你爸爸妈妈?” “嗯。等会儿就走了。中午老板请吃饭。“ “哦,好极了。“他言不由衷地说。想想还是追问一句:“什么时候回家?” “还不知道。有什么事?” 他几乎要说“我想回家看看“,然而青云那种口气像一堵墙拦住了他的话,结果临时改口说出来的是:“没什么事,只是安琪一个人在家–“一说就感到糟了。 青云的声音果然立刻变得非常富有防御性: “这是大白天,而且她的年龄早已可以合法单独在家了。“ 他立刻知道自己又说出触到她敏感处的话了。他其实毫无指责她或者要给她负罪感的用意—起码这一回没有。 “还有什么事吗?”青云冷冷地问。 他摇摇头,才想到她看不见,便说:“没有。那么—下个周末见。“ 她像是没听见他最后的话,只匆促简短地说声“再见“就挂上了。 他怔了一会儿,听见电话里传出的嗡嗡音,才悟到自己还没挂上电话。一时间他忽然有种感觉,好像他和青云隔得遥远极了,怎么可能会住在同一个城市呢—然而确确实实今天清早他俩经历过同一场地震,可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们既不是同命鸟,似乎也不必等到大难来时才各自分飞。
3.韩治平 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是完全清醒的。 平素一夜里总要醒几趟,睡前就算滴水不喝,也照样尿急起床两三次。白天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一坐下来就打瞌睡;夜里却辗转反侧,听着远远近近最细微的声响,脑中毫无章法地转着陈芝麻烂谷子的大小事情,偏就是睡不着。忘了是几时在哪本书上看过一篇讲老年人通病的文章,列举的项目中有一点就是“不该睡的时候偏会睡,该睡的时候偏睡不着“。真是一点也不错。 他虽然视茫茫髮苍苍齿牙动摇,听力却仍然十分敏锐,他自我安慰地解释为老天的特别补偿—虽然他有时宁可充耳不闻许多事。特别在静夜里,微风、细雨(不过洛城难得下雨)、一片落叶擦过窗玻璃、外头远处马路上凄厉的警车或救护车的警笛、犬吠、夜行人的步履……全逃不过他在黑暗中如瞳孔张大般特别警觉的耳鼓。 当然最清楚不过的是身畔老伴的鼻息和时有时无的鼾声。记得从前她常在睡梦中磨牙,那真是令人汗毛倒竖的噪音。后来她拔光牙齿装了假牙,晚上假牙安稳地泡在水杯里,他再也不必担心听见那个怪声了。但是最近不知为什么,他竟开始有点怀念起她的磨牙来。他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奇怪的心理,猜想也许是妻子的磨牙声会使他觉得她也在被什么事情困扰着;而当自己失眠时她还平静地睡着,他便会觉得十分寂寞。 夜中无眠是最难耐的,尤其对于生活中已经再没有盼望期待、而只剩下回忆与追悔的老年人,失眠大概是他们年轻时预支了过多睡眠所付出的可怕代价。他也试过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然而夜半的头脑却出奇的清醒灵活,几十年前的旧事常在这种时分历历在目,难免勾起无穷的新愁旧恨。他也试过背诵诗词古文,想背累了便可自然入睡,然而首先浮现的总是些忧国伤时的句子,那是他几十年来最熟读的;便是些靡丽浮华之句,咀嚼几遍下来也有酸苦之意了。听青云说洋人失眠就数绵羊,他心想那种东西一头一头跳过眼前大概只会令他头昏,助他入眠是绝对办不到的。 此刻他又是清醒地躺着,两眼睁得大大地看着曙色渐渐在窗外形成;他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下那么清楚,像一个有自己意志的活物在胸腔里蹦跳。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跳得这么厉害,好像预感到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令他觉得悸动起来…… 突然间他感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摇动着。床在动、整个房间在动,那种晃动像船,像半个世纪前他穿行三峡,或者四十年前横渡台湾海峡时那种无助的晕眩感,然而此刻的震撼比船身的晃动快速得多;那种颤动也像乘飞机来美国时遇到气流的颠簸,但是厉害得多…… 老伴已经抬起身伸过手来推他:“是不是地震?我们要不要跑?”他仍然一动不动地仰卧着,感觉着那个无形而巨大的力量、一只看不见的顽童的手,恶戏地推摇着天地,不知还要使多大的力,也不知还要摇多久。 外间“啪“的一声响,他马上分辨出是放在电视机上方的那只小瓷瓶摔下来了。老伴像被枪击中一般惊跳而起:“不好了,震得厉害了,赶快往外跑吧!” 他拉住她:“你往哪裡跑?电梯不能乘,走楼梯来得及吗?” “我们不能困死在这里呀!”她的声音带着恐怖和悲叹。 “嗳,嗳。“他示意她安静下来。魔术般地,周遭各种各样的响声竟然停止住了,动作停止了,连空气都像是凝止。 “谢天谢地,停了停了。“老伴嘘口长气,定了定神,连忙起身出去检查灾情。 他还是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想自己又度过一劫。比起七十年生命中无法胜数的磨难灾劫来,这个地震实在太算不了什么了。然而自从退休之后以及定居美国的这三年裡﹐生活平淡得正像住在这间一览无遗的斗室,日复一日,没有任何惊喜与期待—本来嘛,人生到了这个阶段,还期待什么呢?在这样的生活中,一场不算小的地震也成了极不平常的事了。 老伴走进房里来,脸上忧心忡忡的神色并未完全消失: “我到处看了看,还好,没有弄坏什么。可是这个地震着实厉害,我看我们在台湾遇到过的那些地震,没有一个比得上这回—你说呢?” 他虚弱地“嗯“一声。 她立刻警觉,到底是四五十年的夫妻了:“你怎么啦?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不要紧的,不碍事。就是这一阵子心跳得厉害点,头也有点昏,躺躺就好了。“ 他这样说,与其说是为着安慰她,不如说是安慰自己。多年的老伴当然不中计,当机立断地到外间拨电话给青云去了。 他听着老伴讲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心中只觉郁闷不豫。当初作了这一生最后一个重大决定—离台赴美定居,原本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体谅子女们的孝心;既然子女已经定居落户在美,二老远居台湾,徒然彼此天各一方牵肠挂肚,不如拿了永久居留在子女家轮流住住,大家都有个照应。来日无多,他实在不想把日子虚掷在别离思念之中。不料来美后一切情况跟他当初设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与老伴非但不是子女的慰藉,原来只能为他们增添麻烦。先是住在缅因州的儿子婉转表示那边气候不宜老人居住;他立即心中有数,“不宜“的关键不是气候而是媳妇—亲家翁亲家母长年住在那里,从无不宜之论。退而求其次来到洛城,气候虽宜,在青云家中住上没多久就发现:二老已成他们小夫妻原已频繁的争吵的新导火线。幸好不久他们便找到这所老人公寓,在这华人聚落可以过半自立的生活。台湾的一切都已切断不能回头,像破釜沉舟,他别无选择只好留下。有时想到于斯便将了此残生,不由悲从中来。 再也忘不了那一次,还住在青云家的时候,有一晚经过青云夫妇卧房无心听到继康正在跟青云吵架,大声吼道:“……你这人莫名其妙,就跟你爸爸妈妈一样,什么在这里这个不习惯那个不习惯,岂有此理,他们这种人,到了台湾不习惯台湾,到了美国不习惯美国,他们为什么不回大陆,看他们还习不习惯……”他像胸上挨了一拳似的,整个胸腔发疼,捧着心在床沿慢慢坐下,眼眶发热、两手冰凉。幸好老伴正在浴室里嘩嘩放水洗澡,不曾听到。 他的难过,对女婿的气恼还在其次,实在是继康的话像一颗钉子準準地扎在他心头。其实一点也没说错,四十年了,他确实从来没有习惯过台湾。尤其刚去的时候,风土、语言、气候,无一能适应,加上方经杂乱,终日忧心不能自已。他眼见一个同渡海而来的好友兼同事,硬是只喝酒不进食把自己摧残致死。那个年代,许多丧乱之事像是十分平常,直到二十多年下来整个社会生活富足了忧患减低了,回头望去才诧異自己拖着一家四口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前几天读报—还是杂志?他已记不清了,反正只要是中文的报章杂志,管他新的旧的左中右立场全都照看不误、逐字咀嚼,才打发得了这漫漫长日与长夜—读到一段报道,说在黄河边上有一个贫苦的村子,村民无以维生,政府把他们搬迁到别处,给他们分了地、盖了房,可是几年以后,这些人又莫名其妙地一个个回到那块黄河边的黄土地上,找到过去的窑洞住下了。撰文的人似乎很为这种极端的安土重迁心态感到困惑与痛心。他读后思绪惘惘,终日无法把这个故事忘怀。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理解那些黄土村民的心情,然而他自己却又是终此一生颠沛又颠沛、流离又流离,晚年竟还漂洋过海,来到这块先人梦都不曾梦过的陌生遥远的土地安家落籍,做他们的居民领他们的养老金,绕着舌头学说他们的话…… 刚才的地震,要是震得再久一点、力道再强几分,或者这幢楼房偷工减料盖坏了震塌掉,自己不也就顷刻命丧異邦了吗?死生原来也就是这么一線之间的事。然而就算逃过这一劫,他将来总归还是注定要埋骨于斯的。唉,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老伴走进来,手中端着他的保温茶杯,递给他之前先习惯地吹两口气,为他把水面的浮叶吹散: “青云说等下过来……觉得怎么样?” 他却答非所问: “八楼那位袁纾袁老先生—上星期过世的那个,多少岁数我忘了……” “七十八。问他幹啥?” “奠仪送了吗?” “送了,早告诉过你了。问这幹啥?” “他是火葬还是土葬?” “土葬,听说地是早卖下的—你问这个幹啥?” 他捧着茶杯,低头凝视茶叶复活般地舒展与沉没,像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我们也該买两块地了吧。“ 老伴怔了半晌,忽然大怒: “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头昏?我看你真的是昏得厉害了。一大清早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算啥?” 他暗中长叹一口气,心想难怪有科学理论说女人其实比男人强,她们的韧性大、生命力充沛;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女人面对痛苦—无论是心理的还是生理的,都比男人能忍耐…… 眼前的老伴正是最好的例证。近两年来他一次比一次诧異地发现她的适应力之佳是他以前未曾料到的;她打发日子的才能、她生活态度的积极、她面对新事物新环境时调整的快速……在在使他暗暗自叹不如。他早已有过定论:如果他比她先走一步(非常有此可能),她会好好地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可是如果她先走的话,他是绝对苟延残喘不了多久的。 她以这样断然否定的态度拒绝面对必然会面临的事,一点也不令他感到意外。与其说她的心理是基于畏惧,倒不如说是一种强悍。她一直是个柔顺体贴的妻子,可是他愈来愈看出随着他的衰老,她一点一点地像挣脱一个茧壳一般,舒展开一个强有力的性格来抵制生命的熄灭。他实在不能不对她暗暗感到佩服—甚至嫉妒。 “唉,我只是说说罢了。做啥这么紧张。“他息事宁人地嘟囔。 “说说罢了?什么话不好说偏拣这种话说?地震把你震昏啦?啊?一大早起……” 他真后悔一时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舌头,只好用上屡试不爽的小计: “大概是醒得太早了,饿昏了。早饭吃什么?” 果然奏效。老伴怒气稍减,咕哝着转身去厨房张罗。她几十年来对家人表达爱的方式就是给每个被爱的对象做吃的。待孩子大了、走了,而他老了、时时要注意控制饮食,她便常有空怀一身技艺而无用武处之叹。同一幢楼裡几家熟些的中国邻居全享受过她的佳肴小菜、南北点心,连袁老先生临终前几天还喝过她炖的当归枸杞鸡汤。 食罢早饭,他仍然觉得心中郁闷,幸好老伴不计前嫌,且叨念着青云等一下会带安琪来,得烧些她俩喜欢的东西,因而十分兴奋地在小厨房里忙碌着,并不打搅他。他无以排遣烦愁,更不想出门面对那个如假包换的異国—起码在这间公寓斗室里,他的世界仍然还是中国的。 他铺开一方宣纸,磨墨蘸笔,随手便写下浮现在心头的欧阳修绝句“梦中作“: 夜凉吹笛千山月 路暗迷人百种花 棋罢不知人换世 酒阑无奈客思家 楼下大门的电铃响了,老伴连忙到对讲机前揿了开门钮,然后打开门伸长脖子朝走廊上电梯的方向瞧。不一会儿“叮“一声电梯铃响,他听見老伴在门口失望的声音: “就一个人啊?安琪没来啊?我还特别烧了她喜欢吃的……” 他暗暗摇头:难道她还看不出来?安琪现在对外祖父母已是毫无感情,对外婆烧的那手中国菜更是不屑一尝,会跟来才怪呢。安琪已经是百分之百的美国人了,他不能跟美国人交通,自然也无法跟自己的美国外孙女交通。这是完全无法勉强的事。 青云走进门来,他无法不用一种半是欣赏半是怜爱的眼光看自己的女儿。青云完全不像那些年过三十就发胖的美国女人,始终保持着纤细的身腰;而且很奇怪的,她的气质中有一种不随时间磨损的东西,以致虽然有个快跟自己一样高的女儿,自身却还有几分女儿的味道。但也许只是因为在他面前的关系吧?然而他完全清楚青云最近的清减绝对跟继康的迁出有关。 虽然青云振振有词地摆出继康因为工作关系非搬到城东不可的理由,但他以阅世多年练就的敏锐,在她理由充分得过头的言辞中感觉出事情不对。可是他不想让老伴忧虑,不但自己藏在心裡,而且每当老伴提出相似的狐疑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责怪老伴疑神疑鬼、唯恐天下不乱。他有时不免会为此对老伴心怀几分歉疚,然而风烛残年的生活中最好是粉饰太平,他相信如果自己得了不治之症,老伴一定也会瞒着他的。年轻气盛时吵起架来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到如今却只得处处“卿须怜我我怜卿“了。 青云走到他身边: “爸爸在写字啊?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没啥事,不要信你妈妈的,她就会紧张。“ 老伴在厨房听见了,高声抗议起来。青云抿嘴一笑,说: “来,给你量量血压。“ 儿子送他一件电子液晶显示的血压测量器,青云教了他怎么量,其实很简单,他偏就是不会弄。他一向对这些什么电呀原子呀的东西怀有戒心,至今不肯用电动剃鬍刀,总怕那嗡嗡响的怪物贴在脸上万一漏电怎么办。电毯当然更是不肯用,幸好洛城冬天不算冷。老伴摆弄这些机件的能力比他强些—到底在厨房里“电气化“了许多年。可是她信心不足,总是嚷着:“我看量得不準,还是等小青来的时候替你量。我们弄不来这些洋东西。“ 青云为他量了血压,皱眉说:“满高的呢,一百七十四、一百零二—降血压的药丸今早吃过没有?” 他暗叫一声惭愧,像个忘了做功课的小学生,急忙起身服药,并示意青云不要让妈妈听到,省得又惹上一顿唠叨。趁他进卧室吃药,青云便踱进厨房陪母亲。他有心想跟女儿私底下谈谈心,便留在卧房里不出来,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果然过一阵便听到青云轻悄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口,他睁开眼招招手道: “进来坐坐,跟我也聊几句。“ 青云依言在床前一把扶手椅子坐下,微微蹩眉道:“妈说你早上忽然提出什么买坟地的事。“ 他注意到今天青云进门来时已经神色疲惫,此时皱着眉头更显得落落寡欢,甚至有几分苍老。她从前是个多快乐的小女孩呀,他惘惘地想,一点小事也会叽叽咕咕笑个不歇,他有时会瞪起眼说她“女孩子疯疯傻傻的像什么话!”但此刻他多么希望她还能那样毫无心机地痴憨快乐。 “爸爸?” “啊,哦,“他回过神来,清清喉咙,“这种事,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本来就该办,没什么好忌讳的。你妈还发了顿脾气,完全没有必要嘛。“ 青云叹口气: “其实我也想到过,可是不敢开口问你们。美国人对这些事很看得开的,很多人早早就把地买好、办仪式用的钱存好、遗嘱也立好,甚至还签了‘安乐死‘的同意书。可是中国人,总是……所以你要不先提的话,我是连问都不会问的。“ 他苦笑点点头: “小青,有时候,你大概也很为难吧?我是说,你们生活在美国人中间,习惯了他们的规矩,可是又要照顾到我们这些老顽固,一脑袋中国人的想法……你大概够辛苦的了!” 青云迟疑一会儿才说: “那你们岂不是更辛苦?有时候我试着替你设身处地地想想,我真不能想像等自己六七十岁了,还会住到一个语言、习惯完全不通的地方去。就算安琪在那里,我大概还是办不到的。“ “办得到办不到,也很难讲。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想到今天这个景况。那时候日子苦得要死,什么都谈不上。记得我当时只有一点小小的心愿,可是心裡晓得就跟做梦一样,完全不可能的……”他的眼光好似穿过了这间斗室的墙壁,投到一个没有焦点的遥远的空间去。 青云显得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好奇: “我小时候从来不晓得你心裡在想什么,总有几分怕你。长大了点,也觉得你只跟哥哥讲话,我们几乎从来不谈心的……真的,你那时的心愿是什么?” “听起来很简单。我只想把你们兄妹俩养大成人,晚年住到苏州,每天早上喝个茶,然后轮番逛逛那些园子。然后—等我死了,葬在杭州的孤山上,看得见西湖。“他轻喟一声,“很小的心愿,是不是?偏就是办不到。“ 父女俩静静对坐半晌,青云才深深吸一口气说: “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迎上他的眼光,便慢慢讲下去: “我觉得,你和妈妈,在这里,好像,并不太……我不懂,你们……” “并不快乐,对吧?你不懂我们怎么会就这样一天天的生活下去,是不是?”青云点点头。“唉,小青,难怪你不懂。我想,人老了,无论你年轻时候的经历怎么个轰轰烈烈法、无论你从前是怎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到了这个地步只求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没有什么打扰担心的。住在美国就是这点好,太平无事,形同隐居,想你们的时候也见得到面……也就别无所求了。“ “还有一件事,我也早想问你的。你为什么不回大陆去看看玩玩?”青云俯身向前靠他近一点。 他微微闭闭眼,疲倦地说: “你不知道,有时候,保存一份记忆中的美好,不要去打破,可能是最幸福的。…… 虽然明知如此,我还是想过要回去,只是还没跟你提罢了。有时候想得太厉害了,我反而怕。因为我这个年纪的人,一个很强烈的心愿一旦达成了,往往就一口气散了,人也就完了。我见过这样的事。唉,其实若真能这样去了也许反倒好。可见我虽然常常自认豁达,还差得远呢!” 他轻轻地笑,睁眼却见青云已经泪水盈眶,强忍着不让流下。他叹口气,疼惜地说: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很多事是勉强不来的。“ 青云似乎猛地一惊,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之处。想到她大概是有所感触,忍不住问: “你跟继康,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青,你要是不想讲,就不要讲。我不会勉强你告诉我,我只是关心你。“ 青云掏出一张化妆纸按按眼角,摇摇头说: “我并不是不想对你讲,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讲起。你在我那里住过,该也看得出来一点。结婚以后,继康可能发现我并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妻子,又无法改变我,就用暗示我一无是处来惩罚我。我一结婚就有了孩子,待在家裡的时候他就成天给我一种压力,让我觉得自己无用,比不上别人的太太能干会赚钱。等我出去做事了,他又想尽办法给我负罪感,让我觉得自己自私,不愿意安心在家做个好妻子好母亲,甚至不肯再给他生个儿子…… 。我有时想:从前的夫妻,两个人就算没有了感情,好像也能凑合着过一辈子,我能湊合著過一輩子,我覺得那樣的生活好可怕,我絕對做不到。如果我是上一代的舊式女人,也許還會心甘情願地放棄一切,甚至還很高興,不覺得那是犧牲。可是我是生活在現在。我辦不到。」菁雲一口氣說完,擤擤鼻子,「所以我怎麼跟你們說呢? 婚媽頭一個就會說﹕她做得到的,為什麼我就做不到?為了孩子,有什麼不能忍的? 爸爸,你可能也是這麼想的吧?」 他看著青雲,很想能夠像她小時候那樣把她抱到膝上摟住,安慰哄勸,然而此刻 她坐得雖近,卻是咫尺天涯,他早已不慣觸撫她了。 「我怎麼想,其實根本無關緊要。我年紀大了,說來妳或許不信—連我自己有時候也詫異,這兩年對很多事情的看法都有很大的改變,看開了也好昏悖了也好,隨妳怎麼說。也許幾年前我會教訓妳一頓,就像妳剛才猜想的那樣,可是現在,」他攤 攤手,「我只能說,妳肯跟我講這些心底話﹐我就感到很安慰﹐很高興。我們總算能像朋友一樣的談心了。」 青雲神色顯得有些意外,急忙出去。老伴看看她又轉頭看看他﹕ 「你們父女倆嘰嘰咕咕談些什麼?」壓低聲音說﹕「繼康是怎麼回事? 週末也不 回家?」 「不是打電話來了嗎?」他心虛地說。 「唔—」她顯然未被說服,卻又想聽青雲在外間說什麼,只好暫不反駁。不一 會青雲掛下電話回來,臉上有一份造作的若無其事,他看在眼裡﹐湧起被排拒於女兒的世界之外的悲哀。然而他早已知道她的世界是自己和老伴跨不进去的。老伴还在饶舌地追问继康打电话到这里可是有什么急事,青云淡淡地说只是问地震的事;做母亲的还锲而不舍: “没说等下回家去?” 青云不耐烦地摇摇头,老伴却升起另一份希望:“那你就留下来吃中饭囉?” “哦不,“青云忙说,“上司请客非去不可。我得走了。“ 青云走了便好似带走了一室的阳光。他很怕老伴还要追问什么,便推说想补一觉,闭上了眼睛。与青云的对话字字句句录音重播似地一遍遍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令他觉得亦喜亦悲。同青云这样像一个知交般的谈话是从未有过的;不知为什么,忽然升起一丝隐隐的不祥之感。他烦躁地翻个身。 老伴出门去了。周遭很静,然而远处有成千上万的人和车在这城裡忙碌地走动着。他似乎是唯一静止不动的人。他这么模糊地想着,渐渐滑入睡眠—一种温柔而短暂的死亡。
4.周楷钦 他每天晚上十点左右上床,通常很快便人睡,早晨五点半钟左右起床。夏日天长的季节,那个时辰已够亮,他便在家附近作短程的慢跑,跑一阵就走走,如是轮流交替,便不至于太累。要是天亮得晚的日子,他便到楼下家庭间去踩健身脚踏车,出一身汗冲个澡,然后替自己做一份丰富的早餐,就着早报吃下,随即早早上办公室。 他很知道配合自己的年龄作适度的运动,决不会不自量力意气用事地做过头,纵使年轻时在学校的球队裡一直很出色。他从很久以前在大学念书时便看清楚了:作为一个东方人,要在这个国家出人头地,该凭的是脑袋而不是四肢。所以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在运动场上的风头沾沾自喜过,而总是很冷静、很全力以赴地把每一门科目都念出个A。不过,那短暂的荣光也并非没有战利品:金发碧眼的玛歌会钟情于他、主动向他示好、终至后来委身嫁他,便是始于一场精彩的球赛。然而现在想来,自己究竟是否算得上打了胜仗,好像也很难说。 今早醒来时床头闹钟指着五点二十六分。看看窗外已经蒙蒙亮,要出去跑步吗?他忽然感到有些慵懒,像偶尔想逃课的学生。玛歌睡得正熟,她的作息时间一般比他要晚两三个钟头,以前还为这事吵过,然而谁也不愿意迁就谁。吵架没有结果,只好继续各行其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她夜里上床和他清早起床都不会吵醒对方,倒也相安无事。有时候玛歌有事晚回家,他俩竟可以两三天碰不到面。 想到今天是星期天,中午是那个戴维·沃尔夫请吃brunch,”早中餐“–炫耀新居是真的。说是“穿着请随意“,大概是在户外进餐,如此更可炫耀后花园吧。派蒂·吴—那个韩青云,也会去。其实戴维请的全是他行销部的人,并没有必要请我,他想。那个小滑头,一定是注意到我跟派蒂熟,反正时不时也会有些事情找我,趁此机会作个人情。他其实并不想领下这个人情,可是知道青云会去而且必定是单身一人去,即刻便答应了戴维。他倒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意图﹐青云是个善良且有教养的女人﹐公司裡又只有她这么一个谈得来的中国人。他很高兴有这个难得的机会可以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见到她。何况戴维这么认乎其真地摆谱请客还是头一遭,青云在那里形单影只,他忍不住浮现一股想要照顾她的悬念。 他下楼到厨房煮上咖啡—他还是喜欢用老式的咖啡壶慢慢煮,把新磨的咖啡豆的香味煮出来。新式的滴漏咖啡他觉得难以容忍,比即溶咖啡还可恶;就像结好了只须钩上衣领的领带、立即显像的照相机、电子表等等这一类东西一样,全是他心目中缺乏品味的象徵。 插上咖啡壶的插头,他决定今早折衷一下:先在脚踏车上踩几分钟,然后到院子裡走走,觉得精神还好的话才出门跑个十分钟,不必久。星期天连上帝都休息,他这么苛虐自己何苦来呢? 就在这时候,他感到脚下的地板在上下左右动荡,房里四处的门窗、家具、摆设诸物全都叮叮当当响起来,有的开始从架子上桌子上倒下滚落,他本能地想跑过去接住,却发现举步维艰。他这才感到这次地震不比以往,相当可观,便跌跌撞撞地推开落地门跑到后院。 站在院子中央也不知有多久—也许只是很短的一会儿,但感觉上简直是难耐的漫长—他方觉得脚底下踩着的是平平稳稳的地,一丝一毫的震动也没有了。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正待进屋,却见玛歌气急败坏地冲出来,一迭声嚷道: “天哪,好厉害的地震,耶稣基督……” “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他安慰道。 她这才像第一次看见他一样,瞪圆了眼睛说: “你—你就一个人躲出来,也不管我?不叫我一声?万一我被压死呢?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玛歌当年一头柔金的秀髮现在已白了一半以上,她便去染成蜜金色,发梢还带点金红,平常梳得一丝不苟两侧打得蓬蓬的,他已经非常不喜欢了;可是比起眼前的模样来—他暗暗心惊:此刻她的头发乱如电视上的摇滚乐歌手,脸上一点遮掩用的化妆也无,皱纹雀斑密布的眼眶中央瞪圆的眼珠—他惊愕地发现它们竟不是当年的碧蓝,而是一种黯败的蓝灰……对着这张陌生无比而且几乎是可怖的脸,他完全没有争辩的气力与兴趣,便快快避开视线,息事宁人地说: “玛歌,刚才我正在这儿散步,知道你会跑下来的。不是没事了吗?咖啡快好了,来加入我喝一杯吧。“ 咖啡壶“噗噗“的滚水声和开始四溢的芳香似乎有舒缓神经的作用,玛歌平静了下来,在早餐桌旁坐下,不计前嫌地说: “亲爱的,我只要半杯,喝完还想再睡一会儿。今天十一点钟有个约,那家人看上一幢七十五万的房子,这笔交易稳成的。你为我高兴吗?” “当然,我知道你会做成的,玛歌。“他淡淡地说,心头飞快心算:七十五万的百分之三佣金是两万二千五。这是她今年第几笔大生意了?在洛城做房地产掮客可真油水足。不过她的生意做好做歹于他关系不大,他俩的账目分得很清楚,她赚的钱除了分担家用开销和子女教育之外,在外头投资的房地产都是在她自己名下由她自己经营,他从不过问。 “哎呀,“她尖叫一声十足吓他一跳,“希望这个天咒的地震没有震坏什么–“ “没有,家裡一切都好好的。“他环视四周。 “我不是说这里,我是说那幢七十五万的房子!要是有了点小损伤,人家变卦怎么办?”她略一沉吟,“我还是先去看看。万一有点什么差错,说不定还有时间来得及挽救。“ 她边说着人已上楼去,他知道她的晨妆一向工程浩大旷日费时,当下便不理会她,自顾自进行原订的晨间节目。玛歌走出家门时他看看表是七点半,心裡升起一个念头怎么也打不消。他的社交仪节常识告诉自己:现在打电话去给青云是非常不妥的,但是他实在想确知她平安无事。最后他决定:如果是她的丈夫接的电话,他就一声不响挂掉便是。这是很不绅士的行为,他知道,但她丈夫在家他就不必替青云担心,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燃上烟斗定定神,便拨了电话。 与青云讲完了挂上电话,他怅怅地独坐了许久,待想到手中的烟斗时,已经全熄了,只剩下因被长久紧握着而保留的餘温。他擦枝火柴再燃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个有点悲凉的念头:烟草的火熄了可以再点燃,生命裡有些东西却是熄了就熄了。而且无论品质多么好的烟草,过不了多久还是要成灰的。 准时到达戴维家门口停好车,却见青云也正好在街对面停了车走过来。青云穿一身宽松柔软的印花棉质衣裙,更衬得她纤细轻盈。他连忙跨出车等她走近,审视她清淡而不失精致地化了妆的脸上并无沮丧的痕迹,方才放了心笑道: “嗨派蒂,好漂亮啊!” 青云只是含笑打量他半晌,才说: “K.C,从没见过你不穿西装。你这样看起来好年輕。“ 他试着用青云的眼睛看自己,希望是如同镜中所见的自己:暗绿色的拉夫罗伦“马球“翻领运动衫,米色英国薄呢与丝的混纺细格长裤,“古奇“皮带—他本想换条没有标帜的皮带,免得全身上下像名牌展览俗不可耐;但这条皮带是他到罗马时在“古奇“本店挑的,配这条裤子正适宜;又想到公司这些美国人也只懂崇拜这几样名牌,穿了也不碍事。暗绿的运动衫可以使上身的线条显得更挺刮,胸膛饱满而不臃肿,肚腹的线条比起许多较他小十来岁的美国人都还值得骄傲,挺直的裤管里是笔直修长的两条腿……他欣慰地相信青云都看见了。 戴维的妻子菲莉丝为他们开了门。菲莉丝有副时髦的精瘦骨架,剪着时下流行的极短发,像时装杂志上的女人。她先简短而礼貌地向青云道了好,然后夸张地张开手臂对他嚷道: “这位英俊的年轻绅士是谁啊?你走错地方了吧?”边说着亲热地将脸颊凑过来:“K.C.你今天简直好看极了!” 他有礼地在菲莉丝颊上轻轻一啄: “谢谢你,菲莉丝,你是永远都好看。“ 四十刚出头的菲莉丝自然很乐意听到这样的赞美,甜蜜地笑道: “K.C.﹐你最会说甜话……怎么,玛歌没来?” “她今天有事,托我向你们致谢并致歉。“他不想再让这冷落青云的场面继续下去,便递上手中一瓶结着缎带的西班牙香槟,趁菲莉丝喃喃道谢时领着青云往裡走,口中问道:“我们来早了吗,怎么客人都不見﹖” 菲莉丝连忙抢上前领路: “今天是花园餐会,都在后院子裡呢,请跟我来。“ 他穿过走廊时不免很快地浏览了两侧厅堂的布局摆设。新盖的房子高敞光亮,西海岸的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注在屋里;室内陈设看得出多半是新置的,还好北欧式的摩登家具纵然新颖也比较少暴发户味,这两年才蹿上来的戴维总算还有一点品味。 菲莉丝好似脑后长了眼睛,回头笑道: “现在不忙着看,等会儿我们带大家参观整幢房子。“ “早上的地震你们没事吧?”青云问。 “哦,当然没有。“菲莉丝头也不回地淡淡说。“新房子是不怕的。“ 后院并不算太大,因为新盖的房子全都寸土寸金,居住面积要大只得牺牲别的。这块后院几乎一半以上的空间是一块平台,主人相当大手笔地全铺上加州红木地板;另外一半则是修葺得如地毡般的草坪,边缘缀以花木和巨石,很有资格上庭园设计杂志的图片。 平台和草地上放置着几张铺着鲑鱼肉色檯布的餐桌和许多把折椅,客人们或站或坐;一名白衣黑裙打领结的女侍端只大银盘穿梭在人丛间。主人戴维却是一身白:白色翻领运动衫、白网球短裤、白长筒袜和白跑步鞋,露出两条毛茸茸晒得黑黑的腿,笑着迎过来与他们寒暄。才四十大几,戴维头顶上的毛发已经稀疏了,这大概是能干的戴维惟一无法以自己的意志力左右的事。 戴维领他俩到平台的一角说: “请先拿吃的,我过一会儿来找你们聊聊。“ 角落上一张檯子,漂亮地陈列着各式小糕点、乳酪、水果和腌鲑鱼肉;檯子的一端站着一名穿制服的男侍者,面前一口轻便的炉子,炉前摆着许多碟各色乳酪丁、火腿丁、新鲜蔬菜和鳄梨块等等名堂以及调味料,侍者按照每位客人的选择和口味现做煎蛋包。周楷钦轻轻在青雲耳边用中文说:“你的老板今天真是大方,叫了外卖的来。“青云说:“你的中文不行,把这么昂贵的Catering说成中国餐馆的饭盒子外卖,戴维听见一定气死。“两人相对大笑。 他俩各自按自己的喜好点了煎蛋,又随便取了些水果、燻肉片和糕点,便挑了一张花圃旁的桌子坐下,女侍随即送上咖啡。宾客都是青云天天见面的同事,几名行销部的高级职员跟K.C.也熟,所以很快就形成一个聊天的圈子。话题不免谈到早上的地震,一个长络腮胡子的说: “我想起来不久前看到一篇讲星象预言之类事情的文章,提到十六世纪有一个占星术家预言过:洛城在不久之后便会发生一场大地震,整个城市夷为平地–“ “十六世纪就知道有洛城?”有人嗤之以鼻。 “不,原来的说法是一场大灾难会把加州一个新城市毁灭,那篇文章认为最合理的解释当然是洛城大地震。“ “哇,赶快去买救命装备。“一个人笑道。 “不,及时行乐才对。“ “快去忏悔—先向太太,再向神父、牧师、犹太教士……” “打份履历表到东海岸找工作去,溜之大吉。“ “不必到东海岸,邻州就好。加州地震陆沉了,邻州就变成滨太平洋,房地产一定大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完全不当一回事。 “末日快到了,还嘻嘻哈哈。“读过预言文章的大胡子忍住笑故意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照预言家的讲法,只剩两三个月了。所以今天早上的小震大概算是上帝放演预告片。“ 周楷钦笑笑说: “我很乐观,洛城不会毁灭的。只要有十个好人,上帝就不会毁灭一座城—圣经上不是这么说过?” “拜托大家赶快做点好事,凑足十个人—还有三个月时间!”那人说着,大家都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戴维是个尽责的主人,这时从女侍手中接过银托盘来,亲自把一盘高脚酒杯递到客人面前: “星期天的Brunch是喝香槟最好的机会,有一整个下午可以复原。“ 周楷钦摇摇头燃上烟斗: “我这年纪中午之前是不该喝酒的。不过戴维,我很感激你在室外举行Party。咱们公司响应州政府的公共场所禁烟法可把我害苦了—虽然我也投了赞成票。你的新房子室内当然也是禁烟区啦。“ 菲莉丝也端着一杯橙汁走过来: “我远远闻到烟斗香就知道K.C.在这边。现在没几个男人抽烟斗了,我一直觉得那模样和味道很有魅力呢!” 周楷钦用烟斗点点戴维: “听到没有?要不要我送你一支?” 戴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没用的,我是最死硬的禁烟派。不过二十年前我用过煙斗—抽大嘛。不好, 太費『草』了。現在的我是一切對健康有害的東西都不碰,」說著朝菲莉絲擠擠眼, 「包括妻子以外的女人。」 二十年前?周楷欽回想六○年代後期自己還在東部的大學裡教書,教室外頭是熱火朝天的學生反越戰示威活動,面前是十幾名坐立不安心不在焉的學生,冷冷的眼先 好像在無聲地指控他「你這保守落伍的既得利益階級」。現在呢,這些學生都是中年人了,正是戴維這個年紀,也多半在規規矩矩埋頭苦幹以求爬上像戴維這樣的「既得利益階級」吧。他不禁莞爾,卻也不無兩分惆悵地說﹕ 「從抽大麻到全面禁煙,從嬉痞到雅痞—你們這批baby boomers,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正在改寫這個國家整個的社會觀念和市場經濟哪!」 「你說得很對,K.C.,我正有一個構想,就是針對將要來臨的九十年代和這個年代的主要消費力量,公司的行銷部和你的R&D應當建立進一步的協調與合作…… 」 周楷欽心想又來了,這個戴維最喜歡找V.P.們談他的「構想」,然後慎重其事地打備忘錄給董事會,實在煩人。然而他只是優閒地靠在椅背上噴煙,不時向滔滔不 絕的戴維稱許似地略略頷首;眼光找到站在不遠處的青雲﹐她正在跟一個女同事講話, 偶爾俯首淺淺一笑,那笑容看在他眼中似有一份難言的落寞,她的睫毛一覆、漆黑的頭髮垂遮住一小半左頰……他忽然心中一動。 菲莉絲宣佈帶領大家參觀新居,才把周楷欽從戴維的長篇大論中解圍出來。他隨 著大夥走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跟青雲始終隔著一段距離,然而他越來越感到有一股力量像无形的绳索在拉着他,使他总忍不住用眼光找寻她的眼睛,然后追随她的眼光、从她的眼睛去看四周的人和物;而那些人和物是多么陌生而无关,他可以完全不在乎,他此刻眼中看到和心中想到的似乎只有青云。他被自己这份愈来愈强烈的感觉搅扰得心烦意乱,幸好几十年的教养使他在旁人眼中仍然是个面含温和微笑的彬彬绅士。 宴会在宾客众口交讚新居豪华高雅舒适实用之中愉快结束,大家纷纷互道“明天见“。周楷钦默默随着青云走向她的车,眼看快到了,他鼓起勇气说: “派蒂,现在还早得很,我们去喝杯咖啡好吗?”说完了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青云有些诧異地看看他,眼光中并没有令他担心的戒备神色,他一鼓作气地说: “这里离海不远,有一家就在海滩上的餐厅,海景非常好。“ 青云抬头看看天,答非所问地说: “今天天气真好–“口气像在叹息,又迟疑地看看她自己的车。他急忙说: “我开车,等会儿送你过来就是了。“ 青云笑笑没说话,却转身朝向他的车走去。那一刻他真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这份难以置信的、令他有些缥缈不实的感觉,一直到他俩在面海的窗前座位坐下,都还萦绕不去,使他看着眼前的青云,也仍然觉得不实在。他像第一次似地仔细看她,发现她的五官有一种难以捉摸的美,有点像云,好像得要用精致的化妆描画,才能将它们固定在那张脸庞上。连她笑时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颧上一些淡淡的雀斑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难怪洋同事完全没有办法猜出她的年龄。 青云侧过脸去望向窗外,叹口气说:“看到海,心情就开朗一点。“ “那你就该常来。“他注视着她的侧影说。 “说得容易,一个人开半天车跑来?平常这段高速公路挤得要命。“ “我陪你来。“他在心裡说,突然发现青云很理性,而自己此刻倒像個罗曼蒂克的傻子。他追随着青云的眼光看向大海,天和海都蓝得几乎看不出接缝处,波浪像被一隻隻无形的手悠悠抛向陆地的白纱,调情般地一扑上来就退、退走了再扑上来…… “派蒂,“他收回眼光停留在她脸上,“你最近好像不很快乐。“ 青云还是望着窗外: “今早我跟你通过电话之后去看我父母亲,父亲跟我说了一句话正是你电话上说过的:‘很多事是勉强不来的。‘我想,大概你们都感觉到我还在努力想要挽回什么吧。“ “有挽回的希望吗?” 青云苦笑摇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得到的。而且我开始怀疑究竟是不是可能。刚刚在戴维家,一个女同事,就是行销副经理黛安,告诉我说她厌恶透了独身生活,她宁愿放弃她的事业来换取一个家庭、丈夫和孩子,如果可能的话。你看,几乎每个人都在希求他所没有的,这两者似乎永远不能两全,于是每个女人都困在一个两难式中。“ “你—还爱他吗?”他小心地问。 青云想了一下: “我曾经非常爱他,可是有时候觉得那个人根本已经不存在了。如果真是那样倒也简单了,我的两难式可以容易解决一点。可是—噢,“她推开面前的杯子,“阳光这么好,K.C.﹐你不反对我们到海滩上去走走吧?” 他惊喜交集: “好主意—你的高跟鞋不要紧吧?” “不要紧!大不了脱下来拎在手上。“青云像是下了决心挣脱许多羁绊,他想这是个好现象。 他很快地付了账领着青云走出餐厅,绕到海滩上去。散步的人并不多,远处有两个穿着保温泳衣的人在冲浪。他们沿着海浪刚好冲不到的地方走,那里的沙最紧,比较好走些。青云的鞋跟在沙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小洞,他回头看看笑道: “该请你来我家后院踩踩,每个洞裡放几颗种子下去,过些时就可以长出菜来了。“ “你自己种菜?”青云感兴趣地问。 “哦,那还是从前住东部的时候。有一阵子好怀念小时候在中国吃的一些蔬菜,不像现在在这里很多买得到,那边只有自己种,也当作运动和消遣。可是种出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吃,越种越没意思。“他叹口气,“还是这里好。我虽然一直不喜欢西海岸,觉得全是些没文化的Baby Boomers–“他忽然发觉青云转过脸来瞅他一眼,连忙笑道: “对不起,你例外……还有地震。可是要我现在回到东部去也受不了,首先冬天铲雪就吃不消。“ 青云还是默默地走着,却靠他近了点,他感到她的体温,觉得安心,便继续自语般说下去: “有时想想也可怕,若是离开这个公司,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去了。可是难道这辈子就在这里了吗?再算算居然也没几年就可以退休了。“他摇摇头,“你还没到我这年龄,不会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可怕。什么也不能改变、也不想改变了的人生阶段……噢,对不起,派蒂,你一定听烦了。“ 她善体人意地笑笑说: “没有,不过别说这些不快乐的事吧,K.C.。你刚才说小时候在中国吃的蔬菜,告诉我一些你小时候的事好吗?” “当然。“他开心地说,便向她描述小时家里的佣人下乡去回来,总会带来新鲜的乡下菜蔬,他特别怀念的是莼菜和几样瓜、豆,美国都见不到的。他家住上海法租界裡的一幢小洋房,在一条长了两排梧桐树的街底。他最喜欢跟男佣溜到城隍庙吃小吃,心急的时候那条街好像长得总也走不完。 “小时候的记忆好像全都是跟吃有关的—不懂自己那时怎么那么馋。可是我发现味觉是会骗人的,记忆中好吃的东西后来去吃,总是差远了。“ “也可能后来做的是不如从前。“青云说,“美国人不也是说,只有老祖母烘的老式苹果派才是顶好的吗?” “你说的有理。五年前我回上海去,一样样去找小时候吃的点心,要不就是没有了,要不就是根本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我也去找从前住的旧家,真不能相信–“ “完全变了样?” “正好相反,一点也没变,你想想,四十年一点没变,不是很难置信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一点整修也没有,就任它老旧、破败,住进了六户人家—你想像看看!除了添上几倍人口,什么新的东西也没添!”他停下来,让自己平静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那次是陪母亲回去,了却她老人家最后一桩心愿。她回来之后不到一年便去世了。我觉得她不该回去看的。那以后我再也不想回去—不敢回去了。童年美好的记忆被那样破坏了是件很残酷的事。“ 青云想了想说: “可是,不论怎样,童年还是要被打碎、要失去的。我回台湾也去找过小时候的地方,可是一切都变了样,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又髒又吵又乱,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也觉得非常难过。“ “派蒂,你不知道,我那时难过到有什么疯狂的想法:我觉得上海已经完了,简直没救了。我想到从前读过的显克维支的《暴君焚城录》,尼禄皇帝下令烧光罗马,好重建一座漂亮的新城。我觉得上海如果来这么一场大火,或者大地震,夷为平地之后从头来起,才可能有希望……” 青云脚下一绊,他连忙伸手扶住她。她脱掉鞋子拎在手中,仰头对他说: “真是疯狂的想法,完全不像你这么一个温和的人说得出来的!” “我只会对你说说罢了。我们心裡的想法如果像脸上的皮肤一样遮不住的话,每个人都会是疯子了。“ 青云点头道:“我知道。“说着把一只手插进他的肘弯里。他觉得感动却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一切都如此自然。他伸过另一只手来握住她在自己臂圈中的手,真希望可以天长地久地这样走下去。 青云柔声说:“K.C.﹐我了解你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你曾经太爱那个城市了,所以当你觉得她已无可救药时,就想到毁灭她,至少还有重生的希望……是不是?” 他感到震动,没有想到青云会这样懂得他—也许是她所经历的情感上的伤痛使得她如此敏感、如此解人?不管为什么,她懂得他……他仿佛觉得海浪轰轰地咆哮冲激过来,他一側身张开双臂把她拥进怀裡,紧紧地搂住,他不能让这个女人从他眼前、从他生命中消失。 她的鞋子摔落到沙上,她的手臂疲软无力地垂了片刻,终于抬起来。他感到她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后颈,愈来愈紧。他闭上眼,心中像有千万股波涛汹涌,低下头不須任何寻索就找到了她的唇。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放开她,不穿高跟鞋的她更显得娇小,似有几分羞涩地低头整理鬓发。他弯下腰拣起她的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轻声说: “跟我来。“ 她柔顺地穿上鞋随他走到他那辆宝蓝色的宾士车旁,他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自己从另一边进了车关上门,就俯过身来用着令他自己都惊異的热情拥吻她,喃喃唤她的名字: “派蒂,派蒂……青云,青云,多么美的名字,青云……” 他拂开她的头发,埋首吻她的颈脖,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不是任何名牌香水却胜过任何昂贵化妆品的芳香。青云,这个中国女人,像是他一直在隐隐等待着的,可是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用力搂紧她,像要让她融化在自己身上才能成为真实。他听到她在耳边发出的细细的喘息和呻吟,感到浑身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他已经记不得跟玛歌有多久不曾亲热过了,因为他已完全没有欲念,但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并不是没有欲念,而是他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重新燃起他欲念的女人。 “青云–“他喉咙乾得几乎发不出声来,颤抖的手伸进她的衣领裡,她的肌肤竟是那么嫩滑,他恨不得自己有无数只手掌,可以覆盖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迷乱地忙碌着,用双手和双唇探索着她、吮吸着她……却感觉到她在抗拒。 “不,不要–“她的呻吟变成低语。 他稍稍清醒地想到她一定不愿意在车里,自己实在太鲁莽了,便歉然地在她耳边说: “青云,我们……去你那里好吗?” 她只是摇头,还试着推开他,他心慌地不让她推开,想自己家是不能去的,她又不让去她家,怎么办呢?他不敢提议找个别处地方,怕仅是那样的提议也会得罪她。可是他绝不能忍受就这样让她走。 “青云,我爱你,请你,青云……”他语无伦次地,又去吻她的脸颊,却触到水珠,这才大吃一惊,定睛见她眼中正滴出一颗泪水。 周楷钦真慌了,结结巴巴地说: “青云,你生我气了吗,请不要,我不是……” 她摇摇头凄然一笑, “我没有生气,K.C.﹐我只是–“ 他渐渐冷却下来,垂头丧气地说: “你只是并不喜欢我,是不是?” 青云坐直身子整整衣襟正视着他,慢慢地,很清楚地说: “K.C.,我只是,不想做你的情妇。“ 他怔了半晌才渐渐从心灵的悸动中平复下来—青云记得他说过的话,是的,他已经不能也不愿改变什么,他不能给她任何承诺,他凭什么要她、而让她只是作为自己的情妇呢?这难道是他一贯自诩为绅士的作为吗? 他长叹一口气,从裤袋中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递给青雲。 “谢谢。“她接过来擤擤鼻子。“你是我在美国见到的惟一带手帕的男人。“ “我是个老了、过了时的男人。“他倚在驾驶盘上,疲倦地说。青云把手帕递还他,他摇摇头: “你留着吧,或许可以使你不会很快地忘记我这个带手帕的男人。“ “K.C.,请不要这样说。“青云温柔地伸过手来轻拍一下他的肩膀。“我们还是好朋友,是不是?” 他艰难地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谢谢你,派蒂。……现在我送你回去取你的车。“
5.安琪 她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摇她的肩膊,好不情愿地睁开眼觑见妈妈站在床前,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朦胧的身形,然而她闻得见妈妈的气息。她有点模糊的疑惧,喃喃说: “妈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她迷迷糊糊地想妈妈大概又是跟爸爸吵架了,要来同她挤在一起睡。她想挪挪身子朝裡让出一点空位来,然而实在睏得动不了。这时妈妈却俯下身来柔声说: “……地震……过去了……没事了……” 她不记得问了声什么便很快又睡去,因为她隐隐感到安心了:地震,这总比父母亲吵架好。 一觉醒来下楼,看见妈妈在厨房吃早餐。她觉得妈妈还是个很好看的女人,虽然从没听过爸爸夸她好看。爸爸倒是常说:“安琪好漂亮—像我!”她学妈妈撇撇嘴。妈妈撇嘴的模样还可以,再下去生闷气皱眉头、甚至变了个人的样子大吼大叫,就真难看了。难怪爸爸要搬出去住,她想。虽然父母亲一致矢口否认这算分居,但安琪知道这当然叫做分居,而分居是离婚的第一步—这些事在她的同学朋友中太普遍了,因而她倒并没有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说实话,爸爸搬出去倒让她鬆了一口气。因为至少父母亲不再住在同一个屋顶底下,可以不必成天吵了。她一听见他们吵就心烦;开始时她会涌现一种负罪感,好像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才惹得他们生气—事实上他们吵架时也常会提到“安琪“、“安琪“的,使她觉得即使自己没做错什么,也是个争执的焦点。但后来她学聪明了,他俩一吵她就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严、把音乐开得震天价响;随他们去爱说什么说什么,只要不互相谋杀彼此就好。 吵完架就进入互不讲话的阶段。这个时期最讨厌,因为她躲不了,爸妈两人—尤其是妈妈,爸爸有时还好些—就会要她在中间传话: “安琪,去告诉你那个爸爸,什么事怎么样,叫他如何如何……” 爸爸总是“唔、唔“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或者愤愤地回嘴,好像她就是妈妈。两个人像是都在对她生气。她想到一句成语“射杀传话人“,觉得自己真倒楣。 好在现在没有这个苦恼了,谢天谢地。爸爸周末才回家,对她特别和颜悦色,而且像旅行回来一样总带给她一点小小的惊喜,譬如一张新出的CD唱碟,或者一条GUESS牛仔裙,一只ESPRlT手提袋之类的东西,令她十分开心。只是妈妈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没有好感,假装看不见。她知道妈妈一定在心裡指控爸爸用礼物“收买“她—妈妈心裡很多想法她都知道,如果全讲出来,大概会把可怜的妈妈吓昏。妈妈一直以为她还是小孩—或者希望如此。为什么?也许觉得女儿保持不长大妈妈才能保持不老?很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有时候她觉得妈妈有点可怜。 安琪问妈妈夜里是不是真有过地震,妈妈说是的。那么不是自己做梦了。可惜没有早些醒过来,不然体会一下那摇摇晃晃的感觉一定很好玩。 妈妈要去外公外婆家,竟然还问我去不去—安琪心裡好笑。妈妈怎么总是搞不懂?我去做什么嘛?那个外公和外婆是全世界最奇怪的人。第一,他们完全不会说英文—去成人学校上的英语课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我上学的成绩是那样,不被爸爸妈妈骂死才怪;其次他们也不会开车,又不爱吃这里的东西,更不爱看电视裡的节目。他们永远自己煮中国菜吃,租一大堆说中国话的录影带来看,读的书报杂志全是中文的…… 。可是他们却坚持住在这里。妈妈说他们“永久居留“了,不会回中国去的。那么他们一定是很讨厌他们来自的地方囉,安琪想。可是他们生活中的一切,吃的穿的看的用的,几乎都是那个地方来的。这不是奇怪透顶吗? 还让安琪受不了的是他们每回看到她总像要特别示好,可是他们真的是一点也不懂得怎样才能讨好她。比方说外公外婆送她的衣裳,我的天,安琪想,如果我穿去学校不被全校同学活活笑到死,把头都笑掉下来才怪。他俩又总是没话找话说似地夸我这个那个,却都是毫无必要的,像哄一个婴孩似的夸赞,好像我会倒一杯水也是能干得不得了的事……这简直是侮辱。于是安琪一见外公外婆就坐立不安,却被妈妈指责态度不礼貌。安琪常想为什么她的世界不能像其他的女孩子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妈妈停止唠叨出了门,安琪顿时觉得轻松自在,立刻把音响开到最大,然后把无線电话取下放在身边,便开始专心一意用电热髮卷摆弄头发。她多么希望自己长一头像米谢兒那样卷曲的金髮!可惜这辈子是不可能的了,染了也不像。她用心地对着镜子将前面的短发卷成翻飞的小波浪,然而两只手总是不听指挥,滚烫的卷钳不是触到头皮就是碰上手指,她疼得哀哀叫,可是并不因此而放弃;就像初穿耳孔那段时候,常将耳孔戳得血肉模糊,也不害怕,还嚷着要穿第二个第三个孔,妈妈坚决不准才作罢的。在这点上她真佩服米谢兒:米谢兒的妈妈不准女儿穿耳孔,于是有一天米谢兒就先用冰块把耳垂冻麻木了,然后用一根特粗的缝衣针刺穿过去。不过穿另一只耳朵就没勇气了。好在她妈妈已经吓得几乎歇斯底里,立刻宣告投降,带米谢兒到珠宝店去重穿。 卷完头发,抹上髮胶固定,左看右看怎么也不像《十七岁》、《超级少女》那些杂誌图片中的模样,但也没法子啦,谁叫自己是东方人,生成这样硬直的头发。正在自怨自艾,忽听得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邻家的狗也在狂吠,连忙跑去开了门对米谢兒抱怨道: “怎么不按电铃呢?” “我的手指都快按断了,还没人来开门!瞧,我的拳头都敲得又红又肿,你才算听见!” 米谢兒一扭身进来,瞧着安琪大嚷:“嘩,安琪,你的头发卷得好漂亮!” 安琪见米谢兒一头金髮全扎到一侧高高翘起,而前额的瀏海却胶硬着刺猬般根根竖起,两只耳朵上穿了三个各不相同的大大小小耳環,有金有铜有木头,不禁由衷赞叹道: “米谢兒,你看起来才真棒呢—哇,好可爱的鞋子!” 原来米谢兒穿的一双鞋只是两片皮底,繫着几股细皮绳一路交叉结到小腿肚上。 安琪啧啧赞美不已,米谢兒得意地说: “我看上这双鞋,可是我妈不肯买,说太怪了;我说那就给我买另外那双—跟这双很相像,但不是用皮绳,而是一条细花斑蛇,一路缠上腿去。我妈差点吓昏,这才觉得这双还是蛮顺眼的。“ 安琪觉得米谢兒实在精通父母心理,深懂怎样跟他们讨价还价,对她更是服气了。 于是两人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中吃东西、看少女时装杂志、研究比较心得、讲同学間的小道消息、给同学打电话、互相替对方化妆再抹掉试用另一种化妆法……十分开心。其间爸爸打过电话来,东问西问,她觉得扫兴,只得告诉他有朋友在这裡,现在没空跟他说话,挂上电话心头略有一丝歉意,还好过一秒钟就淡忘了。 又玩了一会儿,米谢兒眼珠一转说: “你说你爸爸这个周末不回来,你妈妈也要下午以后才回来—我们找人来玩好不好?” “找谁?”安琪也正在想还有什么新花样可玩,便很感兴趣地问。 米谢兒提议找她俩都认得的一个八年级的男孩凯文,连他上高中的哥哥费尔一起邀来。“我知道他们住的不远,可以骑车过来。“ “可是……”安琪有些犹豫,“我爸妈不在家时我从没找过男孩子来我家。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他们也许会不高兴–“ “怎么会?”米谢兒信心十足地,“都是同学,有什么不可以!” 安琪眨眨眼道: “告诉我,凯文是你的男朋友,对不对?” 米谢兒笑笑不理她,径自去拨电话。显然她常常给凯文电话,号码记得熟透。安琪还有一点忐忑不安,但很快地便被一股新鲜好玩的兴奋心情取代了。 “他们说十五分钟之后到,“米谢尔两眼发亮, “现在—快!” 两人心照不宣地慌忙奔进房间梳头更衣—米谢兒无衣可更,只是把裙子拉短些领口拉低些。同时居然记得扭低音乐声,好听得见门铃。 男孩子们出现时她俩却像没事人一般,带点蛮不在乎的平静打招呼、延请人内;安琪更不忘做主人的礼貌,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费尔努力显得像个大人似地四周看看说: “你的家布置得很漂亮—是你弹钢琴吗?”他指指客厅一架波德温钢琴问。 “呃……是的。“安琪答得有些迟疑,因为她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显得太聪明了。在学校裡聪明的女孩一向都不受男孩欢迎。 “你一定弹得很好,“费尔权威性地说,“我知道很多日本小孩都弹一手好钢琴。“ 安琪不知怎么接嘴,也无法决定该不该向他声明自己不是日本人。她随即决定还是不继续这个话题吧。米谢兒和凯文已经在商量玩什么了: “你家有没有‘城堡与龙‘的游戏?”凯文问。 “那是男孩子玩的!”米谢兒嗤笑。 安琪连忙说:“我们有很多别的游戏。“报出几样名称;四人商量一下,决定玩一种时下流行的各类小常识问答游戏。 四人在家庭问玩了一阵下来,就数安琪得分最高,男孩子们显得有点烦躁不安起来,米谢兒也开始打哈欠。安琪当机立断提出玩别的游戏,其他三个人都有点兴味索然的样子。安琪感到有点心慌,不知该怎么招待下去才不冷场。这时米谢兒对凯文说: “你想看安琪收集的CD唱碟吗?还有几张我的。来。“边说边站起身领着凯文往楼上走,也不理会安琪和费尔。 安琪忽然觉得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有点手足无措。费尔倒是很镇定老练的样子,跟安琪闲聊起学校的事,问她的老师们是哪几个,又说些他去年在她的学校裡的一些趣事。不一会儿安琪便感到十分舒坦自然了。费尔是足球校队,肩膀宽宽的,一口整齐漂亮的白牙齿,头发是浅褐带金,安琪觉得虽然没有纯金色好看,但也非常顺眼。凯文的肤色和髮色都比他哥哥的深,可是米谢兒却认为凯文比较英俊。安琪忽然想到幸好米谢兒对费尔没有兴趣。 他俩便坐在家庭间的地毡上说着话。说了一阵好像没有话题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费尔倾过身来用一种不同的声调低低地说: “安琪,我觉得你很可爱。“ “我?”她似乎有些不能置信,下意识地拢拢自己的头发。费尔伸出手来触触她的头髮说: “我最喜欢这样的头发—这么长,这么黑……好漂亮!” 安琪困难地咽口唾沫,因为她忽然感到嘴乾。费尔的手从她的头发移到她发烫的脸颊;安琪像被催眠了似地看着他的眼睛,发现那是一种带灰的浅蓝,她从来不知道这样颜色的眼珠竟是这么好看……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他的手指触到自己的颈脖,并且在慢慢朝下移。她隐约知道不好,却又舍不得叫他停止,正在不知该怎么办,一阵脚步声令她惊跳起来,抬头一看: “爸爸–“她当时第一个直觉便是真像个噩梦。 爸爸不知为什么显得如此高大,俯视她又俯视费尔,过了好像无限久的时间才迸出三个字: “他是谁?” “他叫费尔,他的弟弟凯文跟我和米谢兒同学,他们也在这里,我们都是一起在这裡……”她简直语无伦次。 “你在开派对吗?”爸爸的语气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不对劲,“大人不在家,不应该随便招待朋友。“ 安琪低下头不敢看费尔的脸,只得一径盯着地毡看,她从未发现家裡地毡的颜色竟然这么丑陋,而且污迹斑斑。 “请告诉你的朋友们,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 爸爸的声音平平的,也不失礼貌,她却觉得简直像在令她当众脱掉衣服一样难堪。她窘得恨不得这时再来一场大地震,把大家全压死掉算了。她一边想着一边赴刑似地上去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却见米谢兒和凯文在高亢的音乐声中搂抱在一起,凯文的手伸进米谢尔裙子裡;两人一见她便讶然分开,安琪只觉一阵反胃,冲到桌前关上唱机,一霎时像把房里的空气抽光了。米谢尔尖声大叫:“安琪你干什么,发神经病了吗?” “我爸爸回来了,叫你们走。“安琪不顾一切地说出这两句话,就脸朝下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心裡只盼望这是个世界末日,她明天就可以不必到学校去面对她的朋友们。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爸爸站在床边唤她的名字。她埋着脸呜咽道: “走开,不要管我。“ 她感到爸爸在床沿坐下,然后开始说个不停:你年纪还小,很多事情不懂,女孩子要特别小心,被男孩子占了便宜还会给人家瞧不起的,现在社会上风气多么坏,少年人一个不心就会惹一堆意想不到的麻烦,将来一辈子都会后悔…… 。她听着这些话却进不了意识裡去;偏有几个字爸爸发音不正确,听起来真刺耳。她更觉得不耐烦,想自己真是全世界最倒楣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让她在朋友面前丢脸;为什么她的父母亲说起英文来还是有一种腔,为什么她没有被生成是白肤金髮碧眼…… 想到头发便想到费尔抚摸赞美她头发的神情,多么甜蜜,但随即心便凉了:以后费尔还会要见她吗?要是见了他该怎么说呢?他如果不来找她,自己能给他打电话吗﹖……这么胡思乱想着,竟然好一会儿没注意爸爸还在唠唠叨叨些什么。听了几句还是那一套,但口气已经和缓多了。她埋着脸感到闷得难过,便偏过脸去背着他,还是不理不睬。过了一阵爸爸大概是对她无可奈何了,叹口气站起身走出房间。听得他下楼的脚步声,她才松口气,然而还是越想越是又生气又委屈,抽抽搭搭又哭起来,就这样哭了一阵竟然睡着过去。 也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听到电话铃响便醒过来,想到刚才是怎么睡在这儿的心便一沉;随它去响吧,反正爸爸会接。然而响了许多声却没有人接,她好奇地起床,走到楼下铃声已停,她四处看看确定爸爸已经离开了。这时铃声又响,她拿起电话,却是外婆的声音,很焦急地要找妈妈,她用生硬的国语说“妈妈不在“,外婆便对她说上一堆话,她只听得懂“外公“、“赶快“、“妈妈“、“电话“这几个单词,只得连声“嗯“、“嗯“应着;外婆还叽里咕噜个不停,她实在无法应付,只好赶快说“再见、再见“就把电话挂掉,她相信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外婆才会急成这样。 她这时迫切地希望妈妈赶快回来,不仅为了外婆,而是她忽然感到非常孤单。
6.青云 青云一路开车回家,心神都恍恍惚惚不能集中。她有一种紧张疲倦都过了头的感觉,神经绷得紧到极点,反应倒迟钝起来。她才停好车进了门,安琪便迎过来嚷: “妈咪,外婆刚打过电话来,好急的样子,好像说外公怎么样了,我听不懂……” 她还一时有些会不过意来似的,茫然看着安琪。忽然电话铃响,安琪推她一把说: “一定又是她,快去接呀!” 她这才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心咚的一跳,像是把人跳得活了回来,连忙抓起电话应了一声,那头母亲大叫起来: “小青你总算回来了,你赶快来,你爸爸……” 青云费了好大劲才让母亲平静些把话说清楚:今早她离开以后不久父亲便睡了一觉,等母亲叫他吃中饭时他却说胸口气闷吃不下东西,大半个下午坐卧不宁。半小时前开始嚷心口疼,刚才想起身上厕所却痛得一头栽倒、浑身出冷汗、呼吸困难……说到这里母亲的声音已带哽咽而且发抖: “我不敢留他一个人在屋里自己出去找人呀,而且这公寓的中国老头老太也都是没用处的,刚刚打一次电话找你不在真是急死我,跟安琪又说不通,你们平常不多跟她讲中国话……” 青云又急又气母亲这个时辰还扯这笔账干什么,想问她教了他们那么多遍打九一一找急救怎么还是不会,但现在追究这些纯属浪费时间,心念一转便决定了该怎么办: “我现在就打电话找救护车,你一听到他们的警笛声就快下楼去等着。你带着爸爸的医疗保险卡,我会叫他们把他送到你们那区的社区医院去,我等下就直接去医院。你不要慌,千万不要慌。“ 安排好了救护车电话挂上,她自己却还是慌得发抖。忽然想到继康的住处离那边近得多,可以要他马上过去,就算只比她早到十分钟,也可以让母亲少紧张受怕十分钟。她有些羞愧自己在这时候就自然而然地想到需要继康。然而电话铃声只是呜呜响着却没人接。她只好对安琪说: “外公急病要送医院,我现在就赶去,如果爸爸有电话来,就告诉他我们在外公外婆的那个社区医院…… ” 安琪讪讪地说:“爸爸来过–“ 青云惊得一跳:“他来过?什么时候?” 安琪神情有些不大自在地说: “大概是两三个钟头之前吧。后来……后来我睡着了,什么时候走的我就不知道了。大概,大概是等你等不到,就走了……” 青云愣了几秒钟,却无暇多想了,便嘱咐安琪自己热饭菜吃了早些上床睡觉,随即匆匆开车疾驰上路。到了医院,她赶到急诊部却空无一人,问了才知道父亲已经送到三楼心脏加护病房。她一进门便看到母亲蓬头散髮站在病床旁边,床上躺着鼻插氧气管的父亲,倒是神色安详;一个护士正在他胸膛贴上几根电線连到一架机器上去,另一名护士则在他手臂上绑一些管子。母亲一见到青云便像见了神迹显现似地喃喃念道:“你来了就好了,来了就好了……” 值班医生告诉青云:他们正在观察他有没有心肌坏死的梗塞现象,手臂上的小机器是自动血压测量器,每五分钟量一次血压;二十四小时都有护士看守心电图荧屏,家人可以回去,明天再来将有进一步的观察报告。青云劝解了许久方才说服母亲离开;回到父母亲公寓时两人都已饿得发软,还好有现成的东西吃,母亲苦笑道: “早上做了就是准备给你吃的,你不吃就走了,我还在嘀咕—没想到註定了你要吃。“ 母女俩吃完收拾妥当,在黯淡的灯下对坐,寂寂地沉默着。忽然母亲开口了: “小青,我现在也没什么好忌讳的。我说你听:万一爸爸有个什么……我是不会给他在这里买地的。我知道他并不喜欢这里。我要把他—带回去……” 青云并不感到意外,便轻轻点点头。 从母亲的公寓出来,她方有心力交瘁之感。上高速公路的指示牌竖立在不远的前方,两个箭头指着两个相反的方向:一个是她熟悉的回家的方向,另一个—她闪电般想到:上去以后,在这夜晚时分,只要十来分钟吧,就可以到继康的住处了。他下午来过—而她不在。他来过……她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渴望想见到继康。 还在犹豫之间,方向盘一转已经向着那个方向过去了。既然上了那条路,她便不再拦阻自己,任性地猛踩油门,超过一辆又一辆陌生的车辆,风驰电掣般,她心中涌起一股决绝的发泄之感;又从左侧超过一辆车,不防左后方杀出一辆她的视线死角看不见的车,“叭“一声刺耳的喇叭伴着一阵令她根根毛发竖起的刹车声,她本能的反应是连忙朝右让,千钧一发险险错过右边这辆车的尾巴,然而方向盘右转的幅度太大,她不由自主地继续向右冲刺,眼看连穿过两条车道上了路肩要撞上最右方的栏杆了……车速及时减慢下来,方向盘恢复了在她双手的控制之下,车在路肩上滑行一段之后终于完全停下来。她浑身颤抖满手冷汗,虚脱似地往前一趴,却压在方向盘的喇叭揿钮上,爆炸似的“叭“一声令她又惊跳一次,随即神经质地啜泣起来。 略为平静之后,她打开皮包想找张化妆纸,却触到一块柔软的手帕。她掏出来在脸上按了几下,K.C.的手帕虽然干净,却仍有一股若隐若现的他的烟草香,不知为什么那气味帮助她逐渐镇定下来。她仔细地将手帕折好放回皮包,然后重新发动引擎,小心地看看前后方许多次才慢慢上路。 继康的住处不难找,他搬进来之前她曾陪他来看过。那是一排西班牙式的公寓,红瓦白墙,夜间墙脚的灯光往上照着蓊蓊鬱郁的棕榈树和爬藤草木,很有几分魅丽的拉丁情调。她停好车找到继康的门牌号,按了门铃之后竟有几分紧张,像是赴一个陌生人的约会。 门打开一条宽缝,继康的脸被门链横切成两截,然而脸上的表情清楚地显现出的惊诧远多于她预期的惊喜。他下一个反应动作便是扭向身后的方向看—她当时当然不明白是为了什么缘故。 僵持了三五秒钟的时间吧,他把门推上取下链条—他那时脸上的表情几乎使她以为他会把门就此关上再也不打开了—开了门没说什么等她进去,然后默默把门“砰“一声关上,她没来由地浑身一震。 直觉常是不可思议地正确,这是她后来的结论。从他打开门的一刻起,她已经直觉到有什么事不对:什么都不对,他一开门的表情、他的迟疑、身后的他屏息般的沉默、房里的气氛……一切都不对。 一进门客厅最抢眼的地方是那张长沙发,沙发上最抢眼的东西是一只咖啡色的鲁意·芙伊顿女用皮包。 青云看看继康,好像看着一个熟得要命却认不出意思来的铅印字。他身上的汗衫、短裤,都是她认得的,好像比他这个人还容易认一点。她一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既没想也没追问自己,因为思想功能全都关闭了,只剩下直觉在指挥一切。继康好像在身后叫她又好像在说别的,反正出了声,可是她分辨不出是什么也不想去分辨。 还没进卧房门口,里面的人走出来了。青云盯着那人看,却看不出什么:是个东方女人,从来没见过的,身上穿着一件奇怪却有些眼熟的袍子,人还算得上好看……她的分辨判断能力只能办到这些。她微微有些晕眩,那女人好像对她打招呼“嗨“了一声她也不大能肯定,只是很快地转身走向大门,心裡惟一想的是愈快愈好,千万不能再看继康一眼,否则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跑到自己车旁猛力抓着车门把手却怎么也打不开,模糊知道是锁上了,便打开皮包胡乱翻拣着找钥匙,怎么皮包裡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废物?钥匙呢?钥匙呢?摸到了,她狠命一抽抽出来,一块白色的东西被夹带掉出来;她根本顾不得看是什么,只管把钥匙伸进锁孔,颤抖的手像在划圈 子,她气得咬着牙用左手抓住右手让手稳住才把钥匙插进去,打开车门踩过那件掉落在地的白色东西浑然不觉坐进车去发动引擎猛踩油门车身一震惊天动地向前飞快冲刺出去。 一块白色的手帕静静摊在路边,夜街微弱的光線里,像一朵沾了污泥的大白花。 青云开上公路,摇下车窗,夜风像鞭挞她的面颊一般吹扑上来,她略微清醒,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一整天好像都在公路上开车。于是她不停地开下去,错过了往回家去的高速公路的交叉出口,继续朝西开;两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像是紧抓着操纵自己命运的轮盘,眼睛直视前方,心中默念每一个指示牌上的出口路名。终于她认出一个目标,没有犹豫地开下去,一直到一处空荡荡的停车坪才停下来。前面一排黑黝黝的房子,她熄了引擎开门下车,才听房子后面传过来铺天盖地的“轰隆、轰隆“海涛声。 她绕过这些房子,黑暗中的小路很不好走,几度颠踬几乎绊倒,然而她很坚定地走过去,终于踩到柔软的沙。呈现在眼前的是漆黑的天和海,天上缀着几点稀疏的星和一弯黯淡的月,浪涛像一堵一堵黑色的墙,不断向她涌过来、涌过来,到了近前却被微弱的光线镶上一道道银边。涛声在她耳边轰雷般响着,她震慑于这巨大无比的夜色和不可知的怒海,完全不能相信才只是半天之前她来过这里,那时候蓝天碧海风和日丽,好像温柔透明得可以一眼看穿,而此刻却神秘魅惑得几近于恐怖。 青云就这样在黑夜的海滩上不知站了多久。面前的波涛益发排山倒海,简直充满一种野性的诱惑。她扭过头往身后望去,黑黝黝的房子以外是黑沉沉的天,天际却似有隐隐的亮光,那便是洛城的灯火了。海浪的长堤在她面前爆炸般碎成千万朵浪花,像雷声像炮声像疾风暴雨,她觉得自己渐渐淹没在这狂暴的声音里,像整个世界在轰轰动摇、倒塌……是的,也许是真的,身后的整个世界,洛城和她的一切,像沙滩上的玩具城堡一般碎倾倒颓,分崩离析化为亿万尘屑…… 青云走进冰冷漆黑的及膝的海水中,浑身湿冷颤抖。海上开始升起一片白雾。她惊恐地回头望向陆地:洛城呢,她不能迷失在这黑夜的雾海上。身后的洛城应该还在那边吧,安琪、母亲,还有其他的人,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他们。还有她自己,一个不完整的青云,然而还是她自己……她必得回去。 浓雾包围着她。她朝着陆地的方向走去—她相信那是陆地的方向。
(1988) |
Day November 13, 2017
双 城
第一章 洛 城
齐克嘉驾着他的“奥迪“车陷身在洛城的高速公路上,挪一阵停一阵,几乎是本能地紧跟着前头那辆车的尾巴。每天上下班走这条路,对于这种车头啣车尾的盛大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熟悉得不需要任何思考判断就可以一路开到学校或者回家。他今天有点意外地沉不住气,第二百次后悔着没有买一套学习外语的录音带,要是早备有一套在车上,这些年下来,上下班困坐愁车里的时间也足够他把西班牙语或者法语学得呱呱叫了。然而每次的后悔也并没有促使他真去买一套,就像人生裡许多其他令他后悔的事一样,并未强烈到足以令他痛下决心洗面革心的地步。
他也试过在车里用袖珍型录音机口述信函,或者构思设计实验。不过这些用脑的活动比较危险,容易入神,有两回几乎出事。他常看到公路上邻车的人一边开车一边刷牙、化妆、吃早餐、换衣服,甚至进行更稀奇古怪的活动,也算高速公路文明发达的洛城的一绝。他听说近来汽车电话渐趋普遍,也许过些时可以在车上装具电话?但也说不定结果汽车电话的命运跟他的第二外语录音带一样,只在车慢心急的时候,才成为一桩可以弥补但并不急于去弥补的遗憾。
他这才想到,今天交通显得比平常更挤,可能是由于自己比平常约早了半小时离开学校。早上明晖出门前向正在刮胡子的他匆匆扔下一句话:“今天单点回来啊。“就一阵风走了,他要问声什么事也没来得及,旋即想起前一晚女儿的嘱咐,便明白了。蜜蜜到底才七岁,沉不住气,这两天不是尽跟妈妈咬耳朵就是跟哥哥无端痴笑,遭到哥哥安竹不断的白眼。他先也不以为意,反正家裡从不出大事,非大事则永远有明晖关照解决。还是女儿在他书房里不经意说出“等明天贝西来了–“他才漫不经心地问:“贝西明天要来?”
贝西是明晖堂姊明英的女儿,比蜜蜜大两岁,两人很玩得来;贝西要来,当然表示她的父母亲也要来;明英住得不近,跟他们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开车过来至少也得一小时,所以他虽然没大在意,也多问了一声。不想蜜蜜忽然两颊飞红,掩住小嘴说:
“哎呀,糟了,我怎么说出来了!哥哥和妈咪要骂我了!”
他这才放下手中的学报,笑问是怎么回事。蜜蜜跑到房门口确定哥哥妈妈都在楼上,才在他耳边悄声笑道:“我们明天要给你一个惊奇……”
“做什么?”他随即想到明天的日期,“啊,明天是我的生日。”
“是呀,贝西跟她爸爸妈妈都要来。妈咪已经准备好了。我发誓不说的,爹地,“蜜蜜仰着小脸哀求道,“你可不可以假装不知道?明天回来的时候假装很惊奇的样子,这样我就不会挨哥哥骂了。好不好,爹地?”
他答应了女儿,心里好笑明晖怎么有这么好的兴致。惊奇生日宴?真亏她想得出来。好在他对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即使事先知道,到时大家蹦出来贺他生日快乐,大概还是不免要吓一跳,倒也不必担心到时装不出惊奇的模样。这么一想便不再放在心上了。
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正在桌前埋首为一篇赶着要发出去的论文作最后修改,忙得十万火急之际,他的一个女技术员敲门进来,嗫嚅道:“气博士,“洋人对他的姓全都如此发音,“请你到实验室来一趟。”
他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那技术员却吞吞吐吐道:“实验出了点小麻烦……请你无论如何现在立刻去一下。”
他一肚子火,但多年来练就的良好修养功夫使他只在肚里骂一声:“该死!”便起身向实验室去了。
他是洛城这所最好的大学的副教授,升任正教授只是短时间裡的事;在他的分子生物学这行裡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尤其不久前分离了一个新的抗癌基因,竟也有人开起“气博士,几时得诺贝尔生物医学奖啊﹖“这样的玩笑来。他把手下的实验室治理得井井有条,出意外差错是他最讨厌的事。
他怒沖沖跨进实验室的門,却听到响起“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眼前是全实验室的手下:研究员、技术员、研究生,还有秘书,室中央的实验台上铺了桌布,上面一个大蛋糕,大大小小的蜡烛闪着火光。他定定神,待歌声一歇,便转头问那个来叫他的技术员:
“到底出了什么麻烦?”
众人哗地笑起来,那技术员更是笑弯了腰:“气博士,你真有幽默感!”他这才恍然这只是骗他过来的借口,自己竟会迟钝至此,大概是神智还没从那篇伤脑筋的论文上清醒过来。他将错就错地跟着大伙笑,掩饰了自己的糊涂且又展示了与民同乐的幽默,轻易地蒙混过关。手下们一乐,又齐声唱起:“因为他是个有趣的好伙伴“,第一个惊奇生日宴便在分食奶油蛋糕中圆满结束。
现在他肚裡的奶油蛋糕还没完全消化,又要面临第二个惊奇。可是车速越来越慢,后来几乎等于胶着不动了。他想到家裡现在一群大大小小正埋伏等待他,愈发不耐烦。如果每天来回花两小时在这个倒霉的公路上—他算计着:一星期六天(他星期六几乎都去学校),一年五十二个星期就算五十个工作週吧,一年就是六百个钟头,七年了,七六四千二,那等于是多少个整天……太恐怖了!几千个小时在这种乌烟瘴气的高速公路上折腾,而且不知哪天会撞车、会被冷枪击中,像那些常见的新闻。这种城市,他怔怔地想,真是奇了,不但不瘫痪没落,反而更欣欣向荣,这些年来不断扩张,工作市场像填不满的无底洞,房地产则飞涨得好像永无止境,全世界的人似乎都要涌来,美国本土的、欧洲人、亚洲人、南美人…连他自己,那时不也像许多其他人一样被吸引到这个城裡来的吗﹖
好不容易过了阻塞现场,原来是一块床垫从某一辆货车上摔了出来,众车纷纷避开,便连锁反应成一场大塞车。他无奈地叹口气,一踩油门加速向家开去。他家坐落在西北郊,即使不是洛城通的人,也可以从他家房子的地点、环境和本身格局看出他们是个夫妻都有专业的双薪家庭。明晖在台湾时大学念社会学系,出国后发现永远第一名的成绩单并无大用,便眼明手快地改行念电脑,虽然她从未上过甲组的数学课程,却是有份几乎每个炎黄子孙都有的数学天才(起码比起其他人种来堪称天才),再使出当年应付联考的绝技的十分之一,就游刃有余地拿了个电脑学位。现在这份建筑公司裡的工作已是第三个,每换一次职位薪水就步步高升,羡煞当年同班、现在还在服务社会大众的同学们。
克嘉远远便望见明英的那辆日产车停在自家门口,心裡好笑这样如何令他“惊奇“?在车房停好车进了屋,却是静悄悄没有人影,只有热带鱼缸咕唧冒泡声。他耸耸肩,习惯性地走向书房想放下手中一堆学报论文,却见房门上贴着用电脑打印的斗大英文字:“今日暂停营业“。他笑了,心知是安竹的杰作,也亏这孩子花了心思。安竹八岁起开始玩电脑,两年下来已会自己写程式了。
正在踌躇怎么处置手上这堆东西,楼梯上稀里嘩啦下来一堆人,为首的明英嗓门最大:“寿星回来了!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中英语版都有。三个孩子用比滚更快的速度衝下楼,每人手中牵着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接着是明英的丈夫董伯宗笑盈盈地捧着礼物盒子,嘴里也嚷着什么,却被其他人声压下去了。董的外甥陆衡也跟着下楼来。最后才是明晖,笑脸上有着懊恼,嘴形在无声地说:“怎么这么迟!”这些年夫妻下来,这种语言不说也懂。
克嘉看到这等阵仗,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不能立刻适应,于是脸上无所适从的表情立刻被大家满意地解释成了惊喜。蜜蜜好像早已忘了她泄漏天机的事,或者故意要表示她没有泄漏,迎着他一迭声问:“爹地爹地,你惊奇吗?你被我们惊奇了吗?”
他尽责地说:“当然!当然!”
待得混乱稍定,他才半向明晖半向众人苦笑道:“小生日,干什么学美国人弄什么惊喜生日宴……”像是避寿谦辞,只有他自己听得出话里的抱怨。那篇论文还是没改好,明天上午无论如何得用快递寄出去,今晚这么一来还能有时间做事吗?
“这可是姐姐的主意。正好你今年生日是星期五,大家聚聚嘛。“明晖一面忙着张罗端菜一面笑道。明英不由分说,把明晖手中一盘正要上桌的糖醋鱼刷地抢过来,咣噹倒进锅裡,一面扭大炉火一面说:“这鱼凉了不好吃,你们先坐下,明晖,那碗狮子头也放到微波炉去热三分钟……”
克嘉闻说这位大姨当年在大陆“文革“时做过造反派,至今办起小事来亦有雷厉风行指挥若定之姿;而明晖作为成功的职业女性,到了非她阵地的厨房便让贤三分,全听她堂姐的指挥。明英和丈夫六年前才从上海来美,不用多久时间便充分显示了她适应生活的天才,像今天这个洋派的惊奇生日宴便是明英英明的提议,再度证明了她美国化的迅速彻底。有其母必有其女,两年前贝西(那时还叫贝贝)离开上海的祖父母出来跟父母团聚时,还是一口带上海腔的国语,现在已是一口滴溜滚圆的美腔英语,中文快忘光了。克嘉和明晖总还跟孩子讲讲中文,明英却认为根本没有必要。
陆衡是伯宗的外甥,却只比伯宗小十来岁,刚从北京来,在洛城半工半读念研究所;白净脸戴副黑框眼镜,十分温雅,有明英夫妇在的场合一向插不上嘴,这时大家落座吃将起来,才微笑问克嘉:
“齐叔叔,这是您多大岁数的生日啊?”
明英抢着接嘴:“陆衡,你刚来不懂洋规矩,年岁是问不得的!不过大家都是亲戚嘛,克嘉不会在意的,对吧?”
克嘉提防着别吃到鱼骨头,只一味点头,伯宗嘴里含着菜说话,分外显得迫不及待的热心:“三十七岁﹐啊?照中国算法是三十八了–”
明英连忙说:“当然是照美国算法。三十七,年轻得很哩!”
伯宗明英夫妻俩都是“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也就是外语学的是俄语、专业也比较紮实的一代中年知识分子,来到美国这个“青年人的天堂,老年人的坟场“打天下,都不大爱提年过四十的弱势,对年龄当然是比较敏感。克嘉听在耳中却也微微一惊,感到三十五岁以后的日子好像过得飞快。
“三十七了–“他沉吟道,“三十七,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岁数,唉,不知道为什么。”
安竹以他一向快速的反应用英语说:“是不是因为那是个素数?”
“什么叫素数?”贝西问。明晖眼尖地瞥见明英瞪了女儿一眼,这边蜜蜜已经自作聪明地抢在哥哥前面回答:
“就是,就是最重要的数目呀!”她把那个数学名词的第一个字照常字面意义解释了,十分得意。
安竹眼皮不抬地说:“听着,素数是除了一和它自己之外不能被任何其他正整数除尽的数目。“又轻蔑地加一句:“连这也不懂!”不知是说妹妹还是贝西,却见贝西已经满脸通红了。
蜜蜜略受小挫,眼珠一转问明晖道:“妈咪,我昨天听到电视上说的一个词,什么叫‘雅皮小犬‘?”
安竹接口:“就是雅皮们的小孩。”
“我是雅皮小犬吗?”蜜蜜问。
“如果爹地妈咪是雅皮,你就是。“安竹答。
明晖笑道:“爹地妈咪怎会是雅皮?你知道雅皮那第一个字母代表什么?代表‘年轻‘呀!我们怎……”
“我知道。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力。“这是安竹的口头禅,如果大人告诉他什么他早知道的,他就不冷不热地祭出这句话,叫人啼笑皆非。
克嘉抬起眉毛警告他:“安竹–”
一直插不上嘴的贝西忽然冒出:“那么你也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供人侮辱。“伯宗轻叱一声“贝贝!”已经太晚了。蜜蜜咯吱一笑。
“哦,是吗?”安竹这才抬起脸,眼里尽是嘲弄,“提供妳一个对妳可能有帮助的消息:我的智商一五○﹐可能是某些连素数是什么都不懂的人的两倍。”
克嘉注意到明英的脸色阴云密布,这边明晖已经下令:“小孩子吃完饭就去玩吧!安竹,不要炫耀,智商高并不能证明任何事–”
“我知道!”安竹打断她,“但智商低却能证明某些事。”
克嘉快刀斩乱麻吼了一声:“安竹!”吼完发现效果过高了一点,众人都有些讶異地看他这非常举止,于是亡羊补牢地放柔声音说:“请你把姨妈姨爹送我的生日礼物拿来我拆好吗?”陆衡已连忙识趣地把礼物盒递了过来。
拆着包装纸时,明晖不断夸张地啧啧赞美包装漂亮,克嘉心想这真是对施受两方毫无必要的负担,打开来看是一条暗枣红色起蓝点图案的领带。明晖眼尖,已见到领带正面绣的YSL三个叠在一起的字母,以及背面“百分之百真丝“小标签,才真心实意地嚷:
“干什么呀,花这么些钱给他买这么好的领带–”
他立刻接下去:“而我是难得打一回领带的!”明晖立刻瞪他一眼,幸好明英已在兴高采烈地说:
“我一听说克嘉要到台北当客座教授,就想到送他一条高档领带。我虽说没到过台北,可也在行台北人跟我们上海人一样讲究穿着的!明晖,你给他的行头添置得差不多了?”
明晖笑道:“什么行头?你别打扮他了!人家都在问我,怎么放心让丈夫一个人到台湾待上半年。我说不放心也得放心呀,十几年夫妻了,全凭他良心……”
“别人我不敢说,你们克嘉可是老实人……”两个女人说相声般一唱一和起来。
这番话克嘉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不胜其烦。自从决定应母校之聘回去客座半年、开两门春季班研究所的课,就有了许多反应。一般来说,洋朋友的反应都很平常,不外是:“哦,休假研究,很好很好。家人一起去吗?哦,太太工作走不开,是的,当然当然……”而中国朋友就不一样了,多半不问他为什么回去、回去开什么课、对母校能有什么帮助贡献等等,却集中火力兴致盎然地打听他的起居活动计划、打趣明晖的大方贤慧—当然也就暗示了她的糊涂麻木,和他的好福气以及可能有的好运气。
他淡淡谢了明英和伯宗,心裡却已恨不得这一切快快结束,他还可以做点事。这时蜜蜜捧来一个小盒子娇声嚷道:“爹地快看,我们送你的礼物!”
打开看是一个比信用卡大不了多少的小闹钟,有本地时间和十几个世界各国大城的当地时间换算指示,他一看就很高兴:
“好极了,我正需要这个!这样我要打电话到哪裡,就可以马上知道当地时间,不必瞎猜了。真好,谢谢!”
他对这件礼物由衷的激赏之情,与刚才对领带的反应判若云泥,明英瞅瞅他微微一笑道:“明晖想得真周到呀,让你带着这个小钟在身边,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忘记家裡的时间,对吧?”他听这口气不敢接腔。
蜜蜜兴奋地说:“爹地喜欢我们送的礼物!”安竹凑过来弄给他看如何设闹钟时间。他怕明英还有什么意见,便提议进行下一个节目。于是蜜蜜在钢琴上弹了一曲“生日快乐“,安竹取出小提琴拉了一段小步舞曲;明英要贝西也露一手边弹边唱,贝西餘怒未息说什么也不肯,明英气得几乎要发作,幸好明晖打圆场,提议吃蛋糕转移了注意力。
于是又一个插了大大小小蜡烛的奶油蛋糕端了出来,克嘉这回算了一下,三根大七根小没错,他正要吹,安竹说:“许个愿!”他心头飞快掠过一个愿望:但愿明年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终于曲终人散。明晖收拾残局,他趁机溜进书房,打开那篇论文,却觉得精神无法集中,便决定明天早些起来,只要中午之前弄好还赶得及寄出,此时还是上楼睡觉吧。明晖已在镜前卸妆,见他进来,眉头一皱说:
“又去忙什么了?不是要你今天早点回来的吗,反而还比平常更晚!”
他没好气地说:“住了这么多年洛城还会不知道为什么吗?塞车呀!–早回来又能做什么?忙了一天,累得要死,一看一屋子人,全是你的亲戚!”
明晖觉得委屈不打一处来:“我也忙了一天,就不累吗?我的亲戚,人家也是好意呀,为了你的生日–“嗓门正提高了,说到他的生才想到到底这是他的生日便又放平声音说:“孩子等你等得不耐烦了,安竹跟贝西顶起嘴来,所以后来在饭桌上又对上了……”
说到这事克嘉又火大:“安竹这小孩我们该管管他了,虽说聪明也不能成天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脸呀。”
明晖叹口气,“安竹也是特別不喜欢贝西。我看呀,小女孩人小鬼大,就想要逗引这个表哥注意她,可是安竹正在讨厌女生的年龄,结果变成这种见面就吵吵闹闹的局面。偏偏明英这个人最要强,什么事都爱计较,弄得我也紧张兮兮的……”
克嘉觉得十分困倦,无心恭听明晖的长篇大论,心不在焉地换上睡衣,更觉得非常渴睡。明晖看看他,忽然嫣然一笑:
“我冲个澡,你别睡,等我啊。”
他打个哈欠点点头,躺上床用遥控器开了电视。明晖匆匆淋完浴,听见电视的声音放了心,便细细地刷牙梳头塗冷霜,穿上新买的绸睡袍,香喷喷地走出浴室走向床边,却见电视虽然开着,床上的克嘉竟已闭着眼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了。
第二章 台北
睡眠像一床棉被般罩住他,罩得不严,他隐隐听到床头电话铃声响,他在渐渐醒来的朦咙中希望再睡去,不理它,反正明晖会接的…… 。然而把他拖出睡梦的力量跟电话铃声一样固执,他终于清醒到想起自己置身何处,明晖当然不会在身旁接电话。电话可正是她打来的。
“你睡了吗?我们这里刚起床呢。孩子们想跟爹地讲话!”
于是他轮番跟他们讲话,收听家中重要新闻:蜜蜜掉了一颗牙、要参加钢琴表演、安竹要换一把小提琴了、今天下午有场足球赛、妈妈上星期加了两次班、热带鱼死了两条、楼上抽水马桶泛滥过一次……
明晖从孩子手中接过电话来便抱怨:“现在才越来越感到吃不消了,你平常也不管家裡事的,可是你一走就事情不断,我真像在做‘单亲’,你却在做‘单身‘,真不公平!昨天……”
克嘉此时心中有许多模糊的话语和思绪,像一条条乱窜的火舌,说不出个形状却已灼得他浑身燥热。忽然脱口便说:
“你能不能提早来台北—好不好?”后加的三个字像在恳求。
明晖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打断,诧異道:“咦,不是早讲好六月中去的吗?得把安竹送去电脑夏令营安顿好呀,我自己就这么两星期假期,要早走根本是做梦,接替我的克丽丝汀六月十号产假才完,我还要交代她……”
“好啦好啦,“他语气裡的委屈似多于不耐烦,“不行就算了。”
“怎么?”明晖忽然把嗓音压得近乎挑逗的低沉,“这么想我呀?”马上掩饰地一笑,到底还是当着孩子们的面。
“咳!”他清清喉咙岔开话题,心裡疑神疑鬼不知明晖有没有从他冲口而出的话听出什么不对劲来。还好蜜蜜又抢过电话叽叽咕咕一番,便在愉快自然的气氛下结束了这次家庭会谈。克嘉放好电话,靠在床头怔了很久,知道无法立刻回到刚才的睡眠中;而睡眠有时是很好的逃避,如果睡眠是小规模的死亡,寻梦岂不是简易的自杀?–他叹口气,扭亮床头灯读起一篇论文,读了好一阵才发觉根本没有看懂那篇文章在说什么,那些铅字像人行道上排得整整齐齐的砖块,清清楚楚却不具有任何符号意义。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求明晖快点来。他在向她求救。然而她不懂他呼出的讯号—她当然不会懂。
才只是三天前。星期三,他一週里除了周末最不忙的一天,那晚便去熊家吃饭。来了转眼一个多月,大宴小酌的蜜月期已经完毕,学校餐厅和附近的小馆也开始吃腻了,自己当然懒得弄吃的,于是熊家的家常菜便格外有吸引力。熊是他从高中到大学的同学,当然也有个大名的,只是大家“熊!熊!”的叫惯了简称,有时真得想一下才想得起熊的全名是什么。熊在美国念完学位做两年博士后研究,就回母校执教至今。在美国时因为离得远,没跟克嘉怎么联络,不过当年收过几期保钓刊物,从熊的那个校园寄出的,克嘉算来算去也只可能是熊寄给他的。还是两年前吧,他的一篇论文发表在《自然》学报上,相当有分量,不久就收到熊的来信,叙旧之余力劝他放研究假时考虑回母校客座一段时候。所以他的这趟回归,主要还是熊促成的。熊的太太也是当年在学校就认得的,因此到他们家毫不拘束。熊的长相与同名的动物差了十万八千里,整个人瘦高白净,熊太则娇小圆润、笑靥极甜;童话书里都说熊爱蜜糖,在这点上可能有些道理。
克嘉进了熊宅,为他开门的是老大,老二则独坐在客厅入定似地盯住电视,便问:“你们的熊爸爸呢?”眼角扫见一个人影从厨房出来,以为是熊太正要招呼,待看见那张脸却怔在当地,不知是脑中还是心底有个锤子般带重量的声音大叫:“是她!是她!”那无形的声波震得他浑身又僵硬又疲软,又热又冷,几秒钟裡像是经历了一场地壳形成。
对方已开口了:“齐老师,还记得我吗?”
谢天谢地,可爱的熊太像紧啣着她的话尾一般,在间不容髮的瞬间从她身后冒出:
“嗨!克嘉,来啦,噯,考考你的记性,还认不认得这是谁?”
“人家才不会记得呢,那么久了,而且……又是那么笨的学生–”
最后那几个字正是当年熟悉的语调,听在他耳裡像是有曲線的水波晃荡起伏,令他简直要头昏;然而时间上已不容他再昏乱沉默下去,他听见自己说:
“当然记得。宋晓丹,好久没见了,妳好吗?”声音听起来竟然一点也不異常,他简直有点难以相信。做了这么多年的科学家,大概练得最高深的一门功夫就是沉得住气吧。
这时熊也从房间里出来,一时客厅好像充满了人,他才稍稍有了一点在人群中的安全感;人多话多,他更有了调整思绪准备开口的缓冲时间,才渐渐平静一点。那顿饭吃得简直像梦游,只知道熊太似乎很满意他的捧场,可见自己一定是从头到尾埋头苦吃,然而紧张和激动势必影响到唾液和胃液的分泌,因此这顿饭的辛苦不仅是心理的且还是生理的。他像隻鸵鸟埋首在饭桌上,却还是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宋晓丹的眼光在他身上拂过来又拂过去,他被拂得坐立不安,更怕被熊夫妇看出什么来。
饭后不久他便宣称明天的课还没备好,得早些回去。不看也知道晓丹的无言的暗示像手一样伸了过来,他躲不开也不想躲,便向她说:
“一道走吧?”
此时该是洛城的暮春,台北却已是初夏了。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忽高忽低的像崎岖世路。车辆在旁边刷刷而过,一个热闹的世界轰轰地过去,他俩却很有默契似地默默走着,先交换一段无言无声的寒暄。然后,她在一个街角停住,说:
“好快。十七年了。”
这正是他一个晚上惟一能清楚地理出头绪来的话,却被她先讲了,只得点点头。
“我听到表姐他们提起你来了,就说想见见你。“她低低一笑。“他们倒是一直不知道……我们那段事。”
他又点点头。是他刚进大三那年,熊那时正跟现在的熊太热恋,熊太有个念高中的表妹要找个家教,熊太自己教不来,而熊已兼了两处家教,便抓了齐克嘉去。当时满心对熊的感激之情至今记忆犹新,因为那六百块钱月薪对他太有用了。至于以后发展出的那一段短暂的恋爱,那么多的快乐与痛苦,却又该对熊怀什么之情呢?
“你有没有想过会再见到我?”她的脸大半在树的暗影中,看不真切。
在国外的时候几乎完全没有,他在心裡说,开口说出的是接下去的话:“一回来就想到过了。很奇怪,这里虽然什么都变了,可是一回来就觉得跟从前又接上了,中间的十几年只像跨过一道沟似的。所以人一到台北,就会想到从前那些事……我是想到过有一天大概会在熊那里碰见你。”
虽是想过,见到了还是震惊,可见有些事是心理准备也没用的,他想道,也没说出来。
她向前方指指:“记得吗,我家就在那里。”
他不能置信地记起来了。他们现在站在台北市最新兴繁华的地段,此刻每一步踩着的土地都值大疊的钞票,然而那时此地是偏远的城东,只有两三幢孤零零的公寓大楼傲然矗立在人车稀少的马路边,不远处还有荒地水田。他仍清楚地记得她家所在的那幢豪华大厦如何令他感到渺小不安。
其实那时齐家并不穷,比起五十年代的童年还可以算得上小康,可是做公务员的父亲和中学教员的母亲组成的家庭当然无法跻身在那样的大厦裡。他每次去上家教课,都需要在电梯裡调匀呼吸,才能以平静的表情面对这名女学生家中势利眼的女佣、当时看来当然是高级无比的家具和摆设、时不时会有的洗麻将牌声、精致的茶点、和气有礼却仍令他忐忑不安的学生家长……
现在那幢大厦还屹立在那里,可是已经很难称它作大厦了。周遭豪华气派的新楼房蛮横而轻易地夺走了所有的光彩和注意力,人们若是不经意地瞥见那幢陈旧的楼房,都会吃惊于它座落在这里的不配与多余。
他们走近那幢楼,他仰望着它,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它当年原来一直在唬他,以虚张声势的高耸、华贵、堂皇、傲岸来骗了他的自卑、愤慨、嫉妒、不平……原来那一切都是假的,原来竟是这么一幢不起眼的公寓房子!
“这一带变了好多,是吧?”她说。他忽然想到不知她每天看着这幢楼的时候,今昔之感会有多强烈还是多淡薄呢?
“是啊!真认不出来了。“他在门口停下脚步。
“还早,上来坐坐吧。”
他与自己挣扎顽抗着:“不用了吧,你的家人……”
“现在就我一个人住这里。我离了婚以后搬回家来,没多久爸妈搬到淡水去跟哥哥嫂嫂住了,图那里安静些。我姐姐从美国回来住过一段时候,不久前又回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看房子了。“她一口气说完,第一回坦然地面对面直视他。他也看她,十七年,细看她模样还是依然,要是在街上遇见她一定立刻认得出来,然而昼与夜般的清楚她早已经不是少女了。岁月是怎样在人的脸上不着痕迹地留痕的?他想不透。
看着那张脸,他像是又回到当年那骚动不安而又莫名兴奋期待的时刻,多少次他走进大楼跨进电梯,调匀呼吸,想像着把那张少女的脸捧在手中,书上形容的有“吹弹得破“四个字,那样的脸啊,捧得重了点怕也会破吧,亲吻上去会不会破呢……
“在想什么?”晓丹问,一边掏钥匙开门。
“在想–“他看看那扇油漆有些斑驳的大门,“很多东西变了。但也有没变的……还是变的多。“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
进了门,他楞在那里。真是奇迹一般,家具摆设布置都没大变,他记得清清楚楚,连那瓶万年青也像十七年前的昨天插上的,插了十七年青了十七年,也只是一天。然而屋里所有的一切,包括屋子本身,都像缩小了一号、旧了一世—像是经历了一场奇怪的梦,还没全醒。或者是他自己正在做梦—那时知道再也不能到她家了,他便梦见过许多次夜里到她家,一定是自己的魂趁睡眠中飞过去了,黑沉沉的屋子,正像现在看到的这样。
她开了灯,他才发现家具还是不同了,那梦的感觉便渐褪了。她领他到当年上课的书房去。
“这间房间后来他们当了别的用途,我搬回来之后,又把它改回成原来的样子。”
房里陈设很简单:书桌,两张椅子隔桌相对,书架、小几……就差桌上少了一疊高中课本、小几上没有茶杯盘碟了。他开始怀疑这是她刚才安置的布景,只是忘了道具。何必呢,费这些心思,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他喃喃道。
“什么为什么?”她走到桌前坐下。当然是当年她坐的那个位子。
他倚在门框上,两手插在口袋裡,若在当年这个姿势还该配上吹口哨,现在嘴裡吐出的却是:“为什么要改回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好这么做的?”说着微微伤感起来,好像看见倚着门框的是早年的自己,潇洒忧郁:“何必呢?”轻得像叹息。他先被自己感动了。
“因为,后来回想起来,还是中学那段时候最快乐。“她站起身,向他笑笑。“放心,不是因为你—嗯,不全是。“她俏皮地眨眨眼。
他狼狈得像被溅了一脸冰水,连忙站直身子,把手从口袋裡拿出来,人完全清醒了。
“来,我们到客厅坐。我有很好的茶叶,泡一杯你尝尝。”
他坐在一张单人椅上,斜对着双人沙发。当年晓丹的母亲就坐在那样的沙发上,非常优雅地带着一丝微笑絮絮说道:
“齐老师,晓丹的表姐总是夸你功课棒,我们是知道的。可是都怪晓丹太贪玩,老师再好也白费心了。所以我想下学期送她上补习班去,那里管得严,她真需要管管。齐老师,谢谢你这学期这么帮忙。你当然也关心她、为她好,考大学是多要紧的事,现在贪玩将来考坏了,一辈子都没前途了……”
他便是在当时那样的炮火阵仗中,也不得不佩服一个做母亲的眼光和触角的敏锐。恋爱中的他们,尤其是初恋,蠢得像在互相催眠的魔咒里,还自以为全世界没有第三者晓得他俩的秘密。待晓丹母亲一挥手叫停,他们连思考不停的余地都没有。
晓丹端出茶来,放在桌上,然后在双人沙发上坐下。
“你母亲好吗?”他研究着茶杯问。
“身体很不好。她这些年老得好快,你见到她一定会认不出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有点像听到一个仇敌已经死去了的高兴兼失望。然后觉得很幼稚可笑,实在不能想像一个人老得叫人认不出会是什么样。“当年她就是坐在那里,“他指指她的座椅,“我坐这里,她叫我不用再来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他好奇道: “那时候你在哪裡?”
“在房里,哭。我听到你离开的关门声,就冲出来,到窗口看你走在巷子里的背影……那时候如果你抬头叫我,说不定我真会不顾一切地开了门衝下去了。“她带着一抹微笑,说故事一般,说完了再微微摇头。他认定了她在为少年时的愚騃不值,心里裡霎时涌起几种感觉,他只挑了最好受的一种作行动指导,坚毅地站起身来说:
“明天一早有事,我走了–”
她的脸上掠过的表情使他几乎要改变主意,但还是沉住气告辞出门。她送他到电梯口。待他走出巷口才想到不知刚才她是不是在楼上窗口看着自己的背影?当时少年气盛,一走便不再回头。那时要是回头唤她,她若真冲下来,又能怎样呢?那份初恋本就是各自在恋着自己的青春梦。他当然伤心过,但最伤的恐怕还是年轻人脆薄透明如玻璃般的自尊心。直到不久以后遇见了明晖,才踏踏实实有前程有计划地再恋爱了一次。
虽然一路上思潮起伏,然而到底训练有素,一回到住处便立刻抽出一疊论文开始工作,并且一再重复告诫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没有人能改变已经过去的事。他是回来做事的,不是来搅乱自己生活的……
电话铃响,他的心一震,急切地拿起来。“克嘉–“果然是晓丹。这样唤她,像用绳子在牵他的心。
“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他沉着声音问。
“我睡不着。我想改正一句话–”
“什么话?”他已经猜到了。
“在书房里,你问我为什么,何必呢。我没有老实回答你。你知道为什么。”
他沉默一下才说:“我知道。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同呢?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不会作任何改变的。”
“我没有要你作任何改变。”
他不响,屏息等她说下去。“你明天几点钟下课?”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答,跟她说再见,叫她不要徒然做傻事。可是,“三点,“他听到自己说,“然后要去一下熊的实验室。”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外面见面的地方?”
告诉她你什么也记不得了,告诉她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不能影响现在,更不会改变未来。
“当然记得。“他说。“不过我相信那里也一定变了样子,我可能找不到了。”
“是的。可是你找得到我办公的那座大楼吧?你在熊家说知道的。五点钟,我在楼下大厅等你。我带你去看看从前那些地方。”
你要把我带回到哪裡去呢?你明知回不去的。“五点?”
“五点。我等你。”
挂上电话,他看表,离明天下午五点还有十七个半小时。过一阵再看,还有十七个小时,是今天了。他吞一颗镇静剂睡下,素日只在有时差的地方旅行时才服用强迫自己入睡的。半夜醒来,看看还有十三个小时……十二……天哪,他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做。从前每次与她见面前,都要倒数计时,那时他的时间裡只有她,还没有这么多旁的东西。
忽然,被打了一棍似的,他看到濛濛幽光中那个比信用卡大不了多少的国际时间换算小闹钟。洛城时间:下午一点。太阳照得正好,明晖刚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蜜蜜多半正在上阅读课,安竹呢,在上体育课吧。家中鱼缸里的热带鱼悠然游来游去……
还有十二个小时。待见到晓丹时,洛城的人已熟睡了……见到晓丹,这曾是当年他生活中最盼望的事,可以不顾一切只要能见到她。唉,那时要顾的事到底还是太少了。
天亮了,还有十一个小时就可以见到晓丹。天哪,这十一个小时裡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他失眠了大半夜。
第三章 洛城—台北
明晖上次回台湾已是六年前,父亲病重赶回来,然后很快地父亲便去世了,办完丧事便立刻回美,根本等于什么也没有到过见过。这回抱着纯度假的心情,克嘉又已经到了快四个月了,不会像在家中一样需要她去烦心什么事,她决定好好享受这个难得的台北假期。当然她也晓得克嘉是个工作狂,不见得会有时间陪她,好在她也有几名从前的同学老友,不愁没有人找。母女俩搭乘洛城直飞台北的班机,明晖对旅行很在行,一切安排得舒适,座位也劃得好;蜜蜜在机上睡了一大觉看了一场电影,母女俩下机时都笑眯眯的并无倦容,堪称模范旅客。
熊开车带克嘉到机场迎接,明晖这是头一回见到熊,不免有许多久仰的话要寒暄。蜜蜜攀住爹地的脖子不放,克嘉被女儿柔软的小手勒得有些透不过气,耳边是明晖亲切有礼的谈笑声,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远离过她们,像是昨天才分手今天又重聚了—那么过去这四个月是怎么回事?或者应该说:晓丹出现以后的这两个多月三个月不到的日子。
来机场之前他原以为会正眼也不敢看明晖曼了,想不到自己一到了她们面前,就像回到家中一切如常的日子一般,马上变回习惯的奴隶—不仅是生活的习惯也是心理的习惯,立刻回到他好丈夫好父亲的本位去,快速得连转换思考的空隙也没有。待他想到时才着实吃了一惊。
可是跟晓丹在一起的时候,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洛城和洛城的一切都十分遥远,晓丹是他的现在也是过去—晓丹在他中年生命中的出现,像是为他完成了少年时代未竟的梦想,填补了青年时代求学異国时的空白,而今又是短暂的台北单身假期的伴侣,简直完美得像上帝为他订做的。直到明晖和蜜蜜到来的日期日渐逼近,他才像一步步回到现实,开始跟晓丹说起妻女来后他将怎办。这使得他俩上回的相聚头一次有了不愉快。
晓丹带着些许敌意冷笑道:“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太太来了,你就不预备再见我了是不是?”
“她只来两个星期–“他明知道不是问题所在。
“两星期以后呢?你再过两个月也是要走的。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吗?你可以回去继续过你的好日子,我呢?我怎么办?”她毫不放松。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是一向柔声曼讲话的晓丹这样凄凄切切地逼问,他还是不知所措。
“那妳要我怎样呢?”他只觉得胀了一肚子的无可奈何。“要我放弃家和孩子,我无论如何做不出来。”
“记得吗,我说过我没有要你改变什么。你—别—担—心!”她最后四个字故意拖得长长的,听在他耳中很不是滋味,但不能不承认这使他放心多了。他是真怕她随时会提出要求逼他做重大的改变决定。
她靠在他肩上,幽幽地说:“我只要你的心分一半给我,这不算要求太多吧,嗯?” 纖纖手指在他赤着的胸上刮搔着,好像可以无痛开膛取心。
他对这样抽象的语言实在不知如何对答,只好遵奉沉默是金的格言。她抬眼看他,神情凄楚中却有嘲弄:
“你既然这么怕,又何必要来找我!”
是你先找我的,他在心裡说,当然不敢讲出来。难怪什么人说过:世上只有政治和爱情是不能争辩的,因为二者皆属非理性之物。
“我想见见你太太。“她忽然说。
他吓一大跳:“干什么?”
她笑了,这次嘲讽的表情很明显,他真难想像那样漂亮柔软的嘴唇怎么会拉出那样的笑容来。“你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放心啦,我不是要跟她摊牌逼她跟你离婚,更不会找她决鬥,你—别—擔—心!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你的理想夫人是什么样子!”
他这才放松戒备,便信口习惯性地描述:“她是个很好的妻子,很能干,对孩子也–”
她立刻反扑:“那你还跟我在一起做什么?”
他被她出其不意的这几下弄得心惊胆战,只得仓皇辞去,不欢而散。回家后餘悸犹存地心想女人不讲理起来可以到此地步,真是可怕;倒没想到自己早已认定此事根本无理可讲。
熊家约在明晖母女到达的第二天请克嘉三口吃饭,席设一家江浙馆,熊订了一间雅座,一家四口已在内恭候,明晖笑道:
“啧啧,台北请客真讲究,等你们来美国,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招待呢!”
熊笑道:“美国作风嘛,最高敬意是请到家裡,夫人亲自下厨。我们家这位夫人在实验室虽是高手,可是厨房里就不行啦!”
熊太说:“你们听听,这些丈夫说起来都是支持妇女解放的,可是我看我们这些解放了的妇女好像更辛苦了,工作跟他们一样忙一样累,回家可还是得做没解放前该做的事,又还得上通天文下通地理、十八般武艺都来得。有时我累得简直觉得自己上当了!”
明晖极有同感,但不好意思一来就参战,只得微笑表示适度的同意。熊本来以为说了面面俱到的话,没想到惹出妇解高论,幸好这时侍者进来,于是借着点菜转换了话题。虽然克嘉夫妇不断微弱抗议“太多了,吃不完的“,也并未对当晚的盛馔造成实质上的影响。
侍者离去后,熊看看表说:“晓丹说会迟些来,不过七点前準到。”
“晓丹要来?!”克嘉夺口而出,立刻心虚地觉得口气严重得可疑,第一个反应是看明晖,明晖的眉毛正扬出一个问号,熊太向明晖解释:
“宋晓丹,我的表妹,从前克嘉大学时做家教教过她,她一直记得这个老师,说他人好。也正巧白天她打电话来,我说今晚请你们吃饭,她说想见见这位师母,所以我就找她来了。”
熊噗哧噗哧点着烟斗,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很好的女孩子。克嘉教她的时候还是个小孩,一晃都快成老太婆了。唉,时间……”
这话又得罪了座中女性,熊太愤然说:
“别忘了,她可比我年轻好几岁呢!人家明明还漂亮得很哩!唉,也真亏她,那时候遇人不淑嫁了那么个不成材的丈夫,好不容易才离了婚,可是台湾不像美国,这里孩子判给男方,怎么也要不过来,不知怄了多少气。还好她人能干,外销公司做得有声有色的……”
熊两度失言,只得韬光养晦默默喷烟;克嘉心裡有鬼更不敢开口,心知自己要是失言,下场可比熊凄惨万倍。明晖虽不知就裡,觉得不插话好像也在生熊的气,便顺着熊太的话题,谈了一阵,竟对这位宋小姐由同情更生出几分敬意。
这时走进一个人来,明晖只觉眼前一亮,她看多了洛城人高马大的健美金髮女郎,皮肤晒成红棕色,衣着随便;而眼前这个穿着垫肩束腰裙装的东方佳丽,身材不高却苗条亭匀,白肤黑发明眸皓齿,反而特别醒目。介绍寒暄之后,晓丹在克嘉夫妇对过坐下,谈笑间菜也陆续上来。熊太一边忙着佈菜一边笑问:
“晓丹,你觉得这位师母跟你想像中的一不一样?”
曉丹笑道:“嗯,比我想像中还年轻漂亮,而且,还平易近人!”
明晖很少被人这样当面评价,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很喜欢晓丹的直率大方。克嘉在一旁却是说话也不好不说话更不好,侍者端上他在国外梦寐以求的乾烧下巴和红烧划水,他却视若无睹食不知味。晓丹是有备而来,明晖是难得糊涂,两人不但谈得热闹,还对饮得高兴;晓丹喝酒很豪气,比起酒量不错的明晖来似乎更胜一筹;明晖还跟晓丹学猜拳,乱吆喝一通,笑得人都软了,大家都看得有趣,只有克嘉像坐在地雷上,不敢乱说乱动。
果然过不多久一颗地雷就爆了。最后上汤时,熊太说:“对了晓丹,你不是计划要去洛城吗?正好问问他们那里的情况呀–”
明晖无意中看到克嘉奇異的眼光倏地投向晓丹,而晓丹也正好看向克嘉,并没有看向发话的熊太。这个疑问只在明晖脑海裡闪电似的过了一下。
“宋小姐也要去洛城?几时去?”明晖问。
“刚决定的,“晓丹现在才专注地看着发问者,“我姐姐在洛城经营家具进出口生意,做得很不错,现在在纽约开了第二家,洛城这边她希望我去帮忙,提了几次了,本来我根本不想的,可是,“明晖觉得她又看了克嘉一眼,“我考虑到,如果我人在美国,我的—我的前夫他们家,将来就会把小孩送出去让我养了。他们再怎么不喜欢我,这可是孩子惟一出国念书的路子……
她停下来,大家一时也默然,蜜蜜却大声问:
“什麼小孩﹖誰的小孩﹖”
曉丹溫和地說﹕「阿姨的小孩。他比妳還小一點,是小弟弟呢!」
明暉看在眼中,心裡實在喜歡曉丹的坦然大方,更欣賞她的堅強,便慨然許諾﹕等曉丹到了洛城,有用得著他們幫忙的時候一定要來找他們。
吃完出來,明暉和蜜蜜正是洛城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時光,精神奇佳,都嚷著要逛夜市﹔克嘉說他明天一早就有事,不能奉陪。明暉不想重逢才一天就爭執,況且分別這麼久了也有許多話要說,便不再堅持。在回家的路上她嘆道﹕
「像宋曉丹這樣的女孩子,真不容易啊!」
克嘉冷冷道﹕「不是女孩子了。」
「你看,我到台北遇到的第一個台北女性,就是這樣一個人才……」
克嘉﹕「妳到台北遇到的第一位台北女性是熊太。」
明暉不屈不撓﹕「我走之前再找她聊聊,我要她到了洛域有事沒事都一定要來找我們。」
克嘉忍無可忍﹕「妳有完沒有?這麼久不見了,說點自己家裡的事好不好?」
明暉正待發作,聽他最後一旬又軟了下來。於是一路無話,回家共享天倫之樂。
第二天克嘉一個電話打到曉丹的辦公室,努力壓制住怒氣說﹕「妳這是甚麼意思?妳究竟要怎麼樣呢?妳要去洛城?是說著玩玩嚇我的,還是真的?」
曉丹像是算定了他會打電話來,不慌不忙道﹕
「甚麼『甚麼意思』?我跟你說過想見見你太太,你難道忘了?去洛城的事,我說了是剛剛決定的,不是嗎?原因也講得很清楚了。你這樣氣勢洶洶的逼問我做甚麼?難道你還是不放心,怕我做出甚麼來?破壞你的美滿婚姻?」
克嘉一向只會爭論學術性問題,跟明暉也極少唇槍舌劍地吵架,遇上曉丹這樣 的對手簡直不知該怎麼回嘴。遺邊曉丹卻又放柔了聲音﹕「克嘉,她一來你就這樣 子對我,我實在……」以下的話好像咽哽住了。
他立即方寸大亂,腦海中浮現曉丹眼中含淚水光盈盈的模樣,心中一陣牽扯, 慌忙好言好語相勸,雖然內容像有些政見般十分空洞,曉丹倒不像多數選民那樣要求嚴格,當下約好在兩人常去的一家西餐廳共進午餐,才各自放下電話。
這以後克嘉只好聽天由命,過一天算一天、見一面算一面,見面時儘量不跟她談關鍵性的話題,可是兩人心裡都打了個大死結,一碰就不愉快,不碰也感覺得到那個死結的存在,同樣不愉快。克嘉現在只能在中午的時間放下手邊的工作趕出來跟曉丹相會,過不多久又得趕回學校。有一天偶爾聽到「午妻」這個名詞,立刻覺得熱辣辣黏糊糊地印在自己臉上,厭惡得幾乎有心的感覺。他實在不懂﹕開始時那麼美好、純情、瀟灑、懷舊的感情,怎麼竟然會演變到現在這樣?
道天,明暉把蜜蜜托給一位長輩親戚,跟大學時最要好的朋友朱敏約好一起吃午飯。朱敏在大學時書唸得不錯,長得也高宨神氣,人有點特立獨行的味道,比明 暉晚些時才出國。以為她會一直留在美國的,卻並沒有﹔回台北一腳跨進文化界,現在一個婦女雜誌做編輯,不時也寫些軟性文章發表在報刊上,到現在還沒結婚。 聽另一個老同學說朱敏的情人是個有家室有地位的「中年才俊」﹐常在大眾媒體上露臉。
明晖回台北不久便已见过朱敏,今天见她穿件黑白图案的夏季套装,极富欧洲风味,两件简单的首饰恰如其分地衬出她修长白皙的颈脖和手腕。记得朱敏从前是不修边幅的名士派,现在精通有品味的修饰自己,使明晖发觉有些女人的风韵要三十岁之后才培养得出来。
两人坐在一家新开的西餐厅裡,明晖抬头四望笑道:“台北这些咖啡厅、餐厅的装潢布置真不得了—像这样现代感的地方,我们那里也不多见。”
朱敏优雅地喷口烟笑道:“小姐,这已经不是现代了,这家的格调叫做后现代!”她俩当年是抬杠惯了的。
明晖说:“好,更进步,后现代!可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門社会学就学过的一个名词:Culture lag?你看,这里有的是现代、后现代,还有时髦的复古当然更具现代感啦—可是,是不是同时有些现象有些观念,是离现代还很远的,是‘前现代‘,甚至中古时代的?”她心裡第一个冒出的就是宋晓丹的儿子判给父方的例子。
朱敏睨着明晖:“好呀,我正要问你回国观感,你就先不打自招了。算啦,大学时修的那门社会学早还给那个光头神父教授了—连他名叫什么我都记不起来。现在编这个妇女刊物,不是教女人怎么配衣服化妆品的色系,就是告诉你如何给丈夫永远的新鲜感…… 。不过我可以提醒你一点:我发现你们这些在美国住久了、做了十几二十年中产阶级美国人的呀,看什么事情都有一套理论,学问大得很的样子,可是不见得跟现实世界连得到一起。”
明晖很感兴趣:“怎么说?”
“我问你,在美国这么些年,你有没有交上几个真正知心的美国朋友?”明晖摇头。“你对美国这个社会,真正了解吗?我是说,非常透彻深入的了解?”摇头。“好。可是你回台湾来—或者去中国大陆旅游,那更不用说了—觉得也真那么了解吗,像每天都生活在里面的人一样?”迟疑一下,摇头。“虽然是自己的故乡,可是有一种,嗯,一种脱节的感觉,对不对?”迟疑一下,点头。
朱敏叹口气,“所以有时候真觉得你们这样的人是活在你们那种特别的世界裡—我倒是想到一个社会学名词:‘次文化‘。你们这些得天独厚的战后‘婴儿潮‘长大的留美华人,倒真是形成了一个次文化,跟主文化当然还有关联,可是也有严重的脱节现象!”
明晖怔怔地思索着朱敏的话,半晌方笑道:
“我看你社会系没白念嘛!你怎么会对敝族次文化这么有研究?”
朱敏捺熄香烟,用纤长的手指掠掠吹得服服帖帖的短发:“我在新泽西住过一段时候,记不记得?差点没把我给憋死。也差一点嫁给一个你们族类的人—幸好没嫁。要是一直待下去,现在不也是讲话中英夹杂,英文既不够好,中文也已经不行了,两边看着都是客人—好惨!”
明晖听得心惊胆战,强笑道:“何至于这么糟?真要这么惨,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心甘情愿地过这种日子,而且有增无减?”
“啊!好处当然有。那里的生活平静、安稳,对一向没安全感的中国人最合胃口;可是对我来说实在太干净、太无聊了,像无菌室一样。我情愿回台北来呼吸这里的污染空气–“她又抽出一支烟扬扬:“同时也可以制造污染!”
明晖苦笑一下:“你以为大多数人就那么甘愿老死在異国吗?可是无菌室住久了,又怎么适应外面的世界?”
朱敏深深吸口烟道:“是呀,所以我觉得自己够幸运的,早早跳回来,现在一点都不后悔。至于以后还会不会动了心跟着大家跑到蒙特利公园去过台北殖民地生活,那是以后的事了。不过,我说了半天是要提醒你一件要紧事:我觉得你真够胆大的了,居然把老公从无菌室扔到这个万丈红尘裡来。你这个次文化来的人可能不大清楚,现在台北的婚姻道德观是怎么回事–”
“略有所闻。“明晖心想,你阁下就是一个案例。
“只是听闻而已呀!唉,你呀,“朱敏用叉子指指明晖,“我劝你快点拖着老公回你们的无菌室去吧!像他那种从小就是乖乖牌的,更没有免疫力!”
明晖笑道:“这些警告我从洛城一路听到台北,我以为妳会有些与众不同的高见,怎么尽跟别人一样的吓唬我!”口中说着,心里却摇晃了一下,心想曾子母亲三次听见儿子杀人便下织机的事可能是真的。
朱敏瞅她一眼抿嘴笑笑,知情识趣地转开话题谈别的了。明晖却又若有所失,说不清自己是什么矛盾心理。饭后朱敏要回杂志社,两人便在餐厅门口分手。
明晖看看距离接蜜蜜的时间还早,便沿着那条热闹的街道信步走着,脑中盘桓着刚才的谈话。脱节?她每天早上读洛城时报、晚饭时再听美国三大电视台之一的晚间新闻,有空还听听洛城的当地新闻。周末上中国城买菜吃馆子时也会买几份华文报纸杂志……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脱节“这个词会用在自己身上。可是朱敏的问题一个个击中要害。“次文化“?很有意思。记得上大学时倒是听过这个名词,据说六十年代末期、七十年代初期的西门町的年轻人是有一个以现代风格咖啡馆为根据地的“次文化“;但自己那时忙着念书、准备出国,根本想都没想过去探究一下甚至体验一下那个什么次文化。现在居然有幸跻身—促成—一个次文化,倒是意想不到。
她有些自嘲地笑笑,放眼街头比洛城更拥挤的车流人潮、走道上的摊贩、美国连锁吃食店、日本名牌时装、“巴黎罗马同步流行“的广告语句……心想这又算什么主文化呢?
忽然,她看到一个极熟悉的身形,以为是短暂的错觉,再看一眼真是克嘉,从一间餐馆走出来。她正要高兴地跑上前去吓唬他一下,却立即发现他身边还有个人:宋晓丹。他俩走到路口,克嘉伸手招计程车,一边低下头听晓丹说句什么;一辆车开过来停下,他替晓丹开了车门,手在她肩上极自然纯熟地环一下便让她上车,她却偏过头来在他颊上飞快一吻。他目送她的车开走后再伸臂拦另一辆,当他转脸顾盼时,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好像自己是个窥视者。即使远远隔着熙攘的人潮她也看得出他的脸上有一份疲倦和焦虑,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而且是那么亲密相处的;他每天回到家不用说一句话她都能感觉得到他这一天下来的情绪如何。
此刻在尘嚣喧哗的台北街头、在他与另一个女人幽会之后,隔着这些陌生的人,她,作为他十四年的妻子,仍然这么知道他……
他的车走了好远她还呆立在那里,直到肩膀被匆匆而过的行人撞了一下才惊醒。她两手冰凉呼吸急促,只想坐下来喘口气;克嘉和晓丹走出来的那间餐厅正张大着门口,她便走进去了。里面的装潢倒是复古的欧式,灯光温柔,不像刚才她和朱敏去的那家那样开朗明亮。她也无心多作比较,拣一张角落的座位坐下,胡乱点了杯咖啡,心裡只想把乱糟糟的思绪理个头绪出来,否则真会疯掉。
她啜口咖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首先闪过脑海的竟是那晚在熊的晚宴上,晓丹和克嘉没来由的互望的眼色。原来人脑跟电脑一样,她想,不具有特殊意义的记忆照样贮存,等要取用时便跳出来了—自己不是个神经紧张的女人,却有一份本能的敏感吧。
怎么办?趁现在情绪还算冷静、还能作逻辑思考,先把事情好好想想。她很了解自己,下一刻说不定就要失去理性,那时大概要号啕大哭、想杀人想自杀了。……所以她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事竟然发生在克嘉和自己的身上了。小说、电视,以及周遭充斥着这类事,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难以相信:怎么会是我?怎么可能?
她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如果是她的祖母辈的女人,多半是逆来顺受,只要另外个女人不光明正大地进门来—便是进来了也可以有所安排的。至于她母亲一辈,有一个强大的社会舆论会发出无形的道德制裁力量,纵是受害者起码有心灵和尊严上的满足作补偿。可是到了自己这一代,究竟有什么?谁会来作谴责或者同情?她生活在美国可是不是美国人,大多数的美国人没有牵牵绊绊的包袱,却有起码的法律条文保护,出了这种事多半提出离婚了事。而她呢?她算什么人?如果他们一直生活在台北呢?她茫然了,有各种可能性吧,譬如朱敏的情人的妻子是怎么想法?宋晓丹本人又是为什么离婚的?也许在这里她和克嘉根本就不会有像在洛城那样凝固的家庭关係,她也就不会像此刻这样惊愕痛苦了?为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如此惊愕痛苦,而对朱敏的行为却不以为怪,这又是什么双重标准呢?难道她连一个反应的准则都没有吗?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从小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好几种不同的文化的道德观,现在一个个抵触消长,令她简直无所适从了。
刚才克嘉临上车前一转脸时的表情像照片般定影在她脑海里。在那张她太熟悉的脸上她看不出一丝偷情的喜乐表情。她把他这两个星期的言行举止好好想了一遍:他现在每天下午回来,就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和蜜蜜,晚上等蜜蜜睡着了他才读学报、准备第二天的功课…… 那么就是午饭这段时间匆匆会面了。她记起克嘉来台后不久曾在电话里要她早些来,而她却没有听出他的意思。他需要她来助他抗拒试探引诱—那时一定刚开始。由那晚席上克嘉惊诧的一眼看来,晓丹去洛城并不是两人商量安排好的计划。克嘉显然并不想把这出轨事件带回美国的日常生活中去。那么—她得到这个结论:克嘉仍然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她沿着这个结论再溯想回去,决定再给克嘉一个机会,也给孩子和自己一个机会。
她独自回到住处,临时的宿舍公寓缺乏一种家的亲切感,到处散置着她和蜜蜜的衣服、礼物、大采购的战果。她记得刚踏进这里时克嘉的东西就已经散置得凌乱不堪;这倒使她略微放心,也许表示那个宋晓丹没到这里来过?然而这又有什么分别呢?
想到这些,她终于忍不住了,跌坐到沙发椅上大放悲声,多少年没有这样尽情哭过了,一发不可收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闷胀,忙跑去浴室把中午吃的喝的全都吐得一乾二净。这样惊心动魄地大哭大吐完毕,人也软了下来,跌跌撞撞躺上床,筋疲力尽,简直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正在迷迷糊糊状态中,床头电话铃声大作,响了好几下,她才摸索着拿起来,是克嘉,她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习惯地觉得亲切、高兴、安稳……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克嘉提醒她晚上是一个他的同学请吃饭,问她们准备好了没有,她才想到蜜蜜还没去接,便说:
“我不舒服,不能去了,你接了蜜蜜就直接去吧,我想一个人躺一躺。”
克嘉听起来很焦急,问长问短,又叫她去看医生又说要买药回来,她心中只觉得又甜又苦又不耐烦,对着电话吼道:“叫你快去接蜜蜜,不要管我了,听到没有?我不想有人打扰我,拜托让我休息一下!”可惜中气不足,也顾不得效果不彰就把电话挂掉了。没想到过了一阵居然也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感到克嘉的手在探她的额头,蜜蜜在一旁低唤:“妈咪,你生病了吗?”
她在半昏睡中喃喃问:“安竹呢,安竹回来了没有?”这才完全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置身何处。睁眼看见克嘉一脸忧惶之色,只觉得眼前这人一直是她世上最亲的人,简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她的孩子一样,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存在背叛与欺骗?她为自己此时还有这种天真的想法而感到一阵心酸。
梳洗之后,明晖上了点妆遮盖住微微浮肿的脸,依然不失容光焕发的本色。她的皮肤洁净,眉眼舒坦,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观感。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晖准备面对一生中一个重大的关头。
她把蜜蜜安顿睡下,便吃起克嘉带回来给她作消夜的西点。克嘉把书摊放在饭桌上读,算是陪她吃,这时掏出一个信封:
“今天收到安竹的信,刚才一慌差点忘了。“他们的信都是寄到克嘉学校去的。她迫不及待地读着儿子的信,当然是用电脑的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洋洋洒洒三大张,用新闻通讯的口气报告电脑夏令营中的诸种趣事,她一边读一边就像看见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脸上漾满微笑,却又叹口气。
“想儿子了?”克嘉也微笑。
“难道你不想?”明晖反问,克嘉笑笑点点头说当然。明晖便正色道:
“我后天就走了,就算有再长的假期我也放心不下那个家。安竹要强,说他日子过得多好,可是他到底才十一岁不到,这是他头一回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而我们都不在家裡…… 。克嘉,这也是你头一回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孩子们都很不习惯,蜜蜜好几次从睡梦裡哭醒要爹地–”
克嘉早已放下书抬起头凝视她。
“我向来支持你的工作,从你念研究所到现在,为了你的学业事业,你什么时候要到哪裡我从来没有反对过。孩子们也是这样,我早就训练他们尊重爹地的工作,这个家一直都是你最大的支持力…… 。你工作这么出色,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你有责任感。我相信你对这个家也同样有很强的责任感,只是你的个性不喜欢成天挂在嘴上说。可是我和孩子都了解的。”
克嘉低下头去,手指机械地掀动书页,一言不发。
“你的课已经教完了,剩下的就是跟熊把实验告一段落,是不是?”克嘉点头。“好,那么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跟熊取得一个理解,让你尽快结束你的事,或者带回到美国做,提早回洛城?”
克嘉抬起头注视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其他的话,明晖看进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这个家需要你。你也需要这个家的。我们一家四口,谁也不能失去谁。”
克嘉脸上掠过一阵复杂的神色,嘴唇微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明晖的话中有话,可是并没有要他表白什么。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胆怯,像面对一块布盖住的东西,他死裡逃生似地庆幸没有被逼着去揭开那块布,也没有任何人当他的面去揭开。此刻他只想拣了命逃走,明晖话中有什么话他掩耳盗铃地不想也不敢去探究。明晖静静注视他,两人这样对视了半晌,克嘉终于有一种类似解脱了的表情,长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说:
“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给熊谈谈。”
明晖借口去看蜜蜜睡得怎样,留他一人在外間讲电话,她想这样他可以觉得自在些。蜜蜜房中燃着一盏五烛光的小夜灯,隐约看得见女儿五官的轮廓,奇妙地糅合了父母亲的特点,成为一张既是她自己的、又是她父母亲综合体的小脸。明晖忍不住轻轻吻着女儿的脸,同时轻轻颤抖着。
第四章 台北—洛城
克嘉在明晖回洛城之后的十天也提前回到了洛城。为这事熊很不高兴,还是熊太以女人特有的敏锐指出:
“也许他家裡有了什么问题。你看明晖来了他就要走,明晖临走也只给我们打个电话辞行,好匆忙的样子。”
熊想想也有可能,于是迅速作下结论:女人常是男人事业的绊脚石,只是不敢说出声来让太太听见。
克嘉因为走得匆促,最后几天简直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当然也就没有时间会情人。晓丹措手不及他提前离去,伤心恼怒也徒然。他走之前总算抽出时间与她聚了一夜;想到明晖那晚的话,便说不出任何对未来的许诺,却又不敢说决绝的话刺激晓丹。晓丹便先剖白心迹:“我会尽快去洛城找你的……”他听着又甜蜜又心惊胆战,矛盾得不知怎办才好。晓丹如果真去了洛城,他不敢想象明晖的警告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可是如果就让晓丹从此永远从他的生活、生命中消失了,他既舍不得也觉得对不住晓丹。他离开了这里还有那边的一切:家庭、事业;而留下给晓丹的除了痛苦还有什么呢?
那夜,他把少年时未用尽的痴情、中年压制着的热情,加上对晓丹的歉疚,全部融合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狂放地倾注在晓丹身上。他只想着要晓丹快乐,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他能给予她快乐了,他俯视着她的脸不停唤她:“晓丹,晓丹。“她像听到又像没有听到,完全淹没在一波又一波感觉的巅峰里。
一回到洛城,他那些牵绊不舍的感觉立即快速地消褪了。洛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到达的第二天便回到实验室,四个多月来在他遥控之下一切运作依然井井有条;这几天正在赶着为一个新的抗癌基因做核酸排列顺序的分析,大家工作兴致都非常高昂,两个博士后研究员几乎睡在实验室裡。克嘉一到便也一头栽进去,台北好像又被推回到久远以前记忆的背景裡去了。
过了不久夏天也结束了,孩子们都开了学,这一家更是完完全全恢复到旧日的作息轨道。洛城的秋天虽然并不明显,可是那个不寻常的夏天对这一家人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冬天渐渐逼近时,洛城也无寒意,只有商店早早便放出五颜六色的耶诞应节商品,百货公司也飘扬着圣诞音乐,标志着又一年的尾声快要到来。克嘉向来不管这些,反正明晖自会照着孩子的意思把房子打扮得充满节日气氛,他只要顺应民意到时凑兴便好,所以日子照样过得忙碌而规律。
这天他正在办公桌前写一份研究基金申请书,电话铃响,他不经意地拿起来说声:“这是‘气‘。“却听得晓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来,虽然细声曼气,听在他耳中着实是如雷贯耳。“你在哪裡?”他定一下神,先弄清形势有多紧急。果然正是他所最惧怕的紧急形势—她已到洛城了。
“克嘉,我好想你。我几时可以见到你?”她声音虽柔,却是“情人看刀“式的单刀直入,他闪躲不及,被砍得支支吾吾,她的声音渐渐不对了:
“你怎么了,克嘉?难道你不想我吗?我一个人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连来看我一下都抽不出时间?”
他抹抹额头—冬天裡竟然渗出汗来!胡乱地翻着案头记事曆,想奇迹出现有一段安全的空白时间,当然奇迹不会为他出现;那边晓丹忽软忽硬的声音还不断传来,他实在招架不住,于是心一横像冬天跳进冷水池一样奋不顾身地说:“那就明天吧!”
他觉得要扯谎就越快越早越好,免得夜长梦多露破绽的机会也多;干脆今天回家就说明天系里有个外地来的同行演讲,他须陪着共进晚餐,这倒也是偶尔会发生的事,明晖不会疑心什么的。他问清了晓丹的住处,果然在那片新兴的台湾移民聚居之处,下班后飞车过去最快也要一个钟头。晓丹可能对洛城的交通状况还没有明确的观念,听口气不太满意他那么迟才能到达,但总比不到的好,于是恋恋不舍地说了一阵才收线。
克嘉当晚回家便把预先准备好的说词告诉明晖。由于平常很少扯谎,一开口便像背书,也不大敢看明晖;还好她正忙着开支票付各类家用账单,嗯了几声才抬头说:
“我明天可能也得晚些回来,那个新装置的系统还得亲自管一阵…… 。那我等会儿先去把孩子们明天的晚饭准备好,到时候安竹用微波炉热热跟妹妹吃就是了。”
他听了心中一阵愧怍,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回头了—实在也舍不得回头;夜里躺在床上想到与晓丹的最后那一夜,晓丹汗濡的脸颊、半闭的眼和微张的唇、她那时脸上如痴如醉的表情、紧紧箍住他的又柔软又有力的四肢……他不由得兴奋起来,简直等不及到第二天。
然而第二天正像任何一个典型的坏日子,所有不该发生的事全约好了挤在一起发生:一个进行了两周的实验出了差错得重头做起、研究员与他共同具名的论文被学报打回票要紧急修改、算数据的电脑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怠工、秘书生病请假没人接电话…… 。他一整天在进行正常的紧张工作之餘还要对付这些突发事件,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到了下午电话又响,是明晖焦急的声音:
“我这里问题很大,今晚可能要加班到九、十点钟,刚才蜜蜜打电话来说她在学校吐了,勉强撑到下课回家,现在正躺着,恐怕是消化系统流行性感冒,你晚饭的事能不能取消?”
他又慌乱又失望又烦躁,急忙道:“讲好的事怎么能取消?你那里有问题我这里问题更大,实验室像个疯人院一样–”
明晖气急败坏道:“我今晚把事情弄完了,明天可以晚点上班,这样明早就可以带蜜蜜去看医生呀!除非明天你可以不上班,带她看医生……”
他连忙说:“好啦好啦,我吃完饭尽早回家就是了!”挂上电话又急忙拿起来打回家,安竹接的:
“老天,爹地你总算打电话来了,我试了几百次打到你那里,不是忙着就是没人接,你的秘书罢工了吗?”
克嘉不耐烦道:“蜜蜜怎样了?”
安竹说:“吐了两次,还拉肚子,我替她测了体温是一百零二度,妈咪电话里叫我给她吃小孩泰勒诺,我照着瓶子上的说明书给她了,现在躺在床上呢。爹地,你几点钟回来?”
他抹汗道:“我尽快、尽快……安竹,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实验室的种种问题一直拖住他使他抽身不得,他几乎要神智不清开始怀疑这些人全是受了明晖的指使,有意捣鬼信他今晚见不着晓丹的。好不容易终于弄完了奔出来跨进车又发现油箱指针已到底了,不敢怠慢,赶忙开到学校旁边那家最近也是最贵的加油站去被狠敲一笔,顺便把四个轮胎灌足了气—他不敢想象还能出什么差错了。
折腾一番上了公路,又是龟行蜗步,不知前方出了什麼祸事。他绝望地想:天亡我也。他一向坚信科学精神,从來不是宿命论者,可是这时大概是紧张得脑袋功能不佳,竟然荒唐地想到这可能是天意、是惩罚、是报应。
到了晓丹住处时已是七点三刻。一路上的惶急、焦虑和疲惫已经磨尽了他最后一丝罗曼蒂克的兴奋,等到又喜又怒的晓丹投进他的怀抱裡时,他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心不在焉地吻了她便问:
“你的电话在哪里?”也顾不得晓丹转为惊怒的表情,衝过去拨回家:
“安竹?蜜蜜怎么样?有没有再吐?现在体温几度? 睡了?睡得安不安稳?你吃了晚饭了嗎﹖吃些什么?妈咪打過电话来吗? ……我,嗯,我快吃完了,好好好,再过半小時就回来!”
晓丹精心描绘了眼線和眼影的漂亮眼睛睁得有二毛五硬币大:
“半小时?你只留半个钟头就要回家?”
他把晓丹搂进怀里,用哄蜜蜜的口气说:
“真对不起,不要生气好不好,今天实在是……”开始叙述这倒霉的一天。晓丹以沉默表示不感兴趣,没等他叙述完便轻轻挣脱他径自到厨房去,他跟过去继续表白,她仍然一言不发关熄炉火盛了菜,一样样端到餐桌上,又盛了饭,才指指椅子:
“坐下吃吧。要酒吗?”
他摇摇头,实在饿极了,便老实不客气地大口吃将起来;等肚子填得半饱了,才想到该夸赞晓丹的手艺:
“嗯,真好吃!在美国也做得出这么好吃的中国菜,你真行!”
晓丹垂搭着眼皮,抿一口酒:
“这一带像个小台北,什么中国东西都买得到。“她自斟自饮也不吃饭,只是就着酒懒洋洋地拣菜吃。
克嘉忽然觉得这种脸色、这种对话,不是跟一般夫妻一样了吗?千辛万苦地来会情人,结果是如此家常情景,他简直有点啼笑皆非。
吃完饭,她给他泡了杯茶,自己端着酒杯领他坐到沙发上。他尽责地搂过她来深深亲吻,却觉得齿颊间全是菜屑牙慧,十分别扭,又忍不住探腕偷看一下表,不看犹可,竟然已经八点半了!他真是一点谈情说爱的心情都没有了:反正她是要生气的,只好让她气,以后再说吧!当下便郎心如铁地鬆开她站起来,奋不顾身道:
“我一定要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开始发红,他想再不抽身就更难了,便一边往外走一边滔滔不绝:“回家以后我想办法给你电话,不要难过,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这样的,我一定会很快给你打电话,过两天事情少一点我一定再来……”像念经躲灾一般,终于安然躲进车里绝尘而去。一路上拼命想:天哪,希望路上没有塞车,老天爷,希望明晖还没回家,希望蜜蜜睡得好好的……
老天爷总算在今天的最后给了他一点慈悲,一路畅通无阻,九点半就奇迹般地安抵家门,而且车房里还没有停着明晖的车!他像犯人蒙赦,简直要立刻发誓洗面革心重新做人了。
进了屋子,安竹正在家庭间捧着一本英文围棋书在棋盘上摆棋谱,见他回来显得很高兴。他歉疚地说: “你还没睡?”想到安竹刚学会下围棋时总是缠着自己陪他下,因为小朋友中没有一个懂得这门高深棋艺的;偏偏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永远太忙,总是推三阻四,安竹失望之餘便转而自个儿看书摆谱。
克嘉一阵心疼,柔声说:“安竹,去睡吧,这个周末我跟你好好杀几盘围棋!”
安竹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不可以忘了哦!记住,‘一个许诺就是一个许诺‘!”
他想到自己能给予多少许诺又能遵守多少许诺,不禁苦笑,重复儿子的英文格言:
“是的,一个许诺就是一个许诺!”
上楼看了蜜蜜,见她睡得很安宁的样子便放心不少,摸摸她的额头不算太烫,撑到明早看医生应该不会有问题。这下才想到该给晓丹打个电话,果然晓丹哽咽着声音,悲悲切切抱怨他又抱怨自己;他压低了嗓门劝慰她,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而不知所云。想到爱情的语言原来也不一定是那么容易沟通的,还是自己实在是已经早过了谈情说爱的人生阶段了?这时他听见明晖的车开进车房的声音,便匆匆道了再见挂上电话。这下才觉得这一天像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过下来的,只差马革裹尸了。
过了几天,蜜蜜的病已全好,他也陪安竹下了几盘棋,负罪感稍轻,洗面革心的诺言便不再那么坚定了;又想到那晚自己的表现实在令晓丹伤心,越想越不忍,便从办公室打电话到晓丹公司,十分有耐性地与她絮絮谈了半天,当然主要是听她讲。晓丹总算高兴了些,方才欲擒故纵道:
“我以后可是再也不敢提出要见你的面了!见一面像跟你求什么恩惠似的,你好大的面子,我宋晓丹还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
克嘉连忙说:“我这个星期好多了,你要是明天下午有空,我中午以后可以出来–”
尧丹立刻转忧为喜:“好呀,我正想要买辆车,你来,陪我去看看!”
克嘉没料到她交代下来这么一个任务。他平生最不喜陪人—尤其是陪女人—买东西,明晖十分了解尊重他这一点,从来不用他陪,没想到要来陪情人……但他可不敢再说什么,唯唯诺诺约好时间地点。第二天过了中午他便结束手边的事,跟实验室打了招呼,又嘱咐秘书道:
“我下午有事出去,有人找我就说到图书馆查资料去了。“偌大的图书馆,谅谁十万火急也找不到他。
他准时到达晓丹的家具公司接她,地点离晓丹住处很近,里面三名雇员也全是中国人。晓丹坐镇在一张极大的中西合璧式红木办公桌后面,人虽娇小却自有一股气势。克嘉头一回看到她作为事业女性的另一面,心头忽然掠过一个疑问:晓丹在他面前常是娇弱不胜小鸟依人,究竟哪一面是真正的她?还是女人原是多面的?–难怪女人爱最多面体的钻石。
他俩看了两三处附近的车商,晓丹怕自己英文说得不行,要克嘉替她讲价,偏偏克嘉最惧怕痛恨讲价,面对口若悬河的推销员更是呆若木鸡;晓丹在台北练就一手讲价本事却施展不出,十分懊恼,当然怪罪克嘉:“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克嘉被赶鸭子上架已是不悦,听到这话心想你有用就自己上嘛,我的用处又不在这些鸡毛蒜皮事上。他的想法倒是没错,他家的鸡毛蒜皮事全是明晖承担,他当然不用事必躬亲。
两人毫无斩获而又都积了一肚子气,还是晓丹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相聚,便柔声说:
“时间还早,我不忙着回公司,先到我那儿坐一会儿吧?”
克嘉心知实在不早了,可是看着身边的她又恢复温柔妩媚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心漾,便往她住处开去。不料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时,忽然砰然巨响车身一震,他回头一看是后面一辆车没来得及刹住而撞上了他的车尾。他怒气沖天地下了车去检查灾情,自己的车尾被撞凹进去一大块,行李箱盖也撞掀起来关不上了,他立刻断定这是好几百块甚至上千的修理费。后头那个混蛋的车却是用车头的保险杆撞上他的,所以安然无恙。开车的大块头白男人先发制人,从车里探出头来汹汹喝问:
“喂,你为什么不慢慢停下来,偏要等到最后一秒钟才突然刹车?不会开车就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克嘉当场几乎气昏,手紧紧攥着拳,这时晓丹已站在他身边,看看那男人的块头和架势,忙拉住克嘉说:
“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找警察来!”
那人却一踩油门,猛然从他们身边开过,绝尘而去,似乎还抛下一句四字经。晓丹目瞪口呆,克嘉已掏出纸笔把那人的车牌号码记下来。晓丹息事宁人地说:
“幸好你眼明手快,记下了他的牌号,不愁找不到他赔。”
克嘉仍然涨红着脸,看着手中那张纸条心想:就算找到了也没有用。首先他得提出报告,让自己的保险公司向对方的保险公司索赔—如果对方的车有保险的话。可是这份报告要注明车祸现场的时间地点及证人,就算不把晓丹列上做证人,明晖看了这样的时间地点也会盘问的—上班时间跑到一小时车程外的地方去干什么?他颓然长叹一口气,想这件事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告诉保险公司是在学校停车场发现被不知那个醉鬼或疯子撞坏了的,用自己的保险赔;当然这就意味着羊毛出在羊身上,下一年他的保险费会飞涨。想到这里真觉得倒霉到了顶点绝点,攥紧拳头重重捶在车身上怒吼:
“这个鬼地方!这些王八蛋!”恨不得干脆在车身上打个大窟窿,然而只是震得满手酸痛眼冒金星。
转头看见晓丹满脸惊怕地看着自己,一腔熔岩般的怒气总算找到可以爆发出去的火山口:
“上车去呀!还看什么看!”
晓丹愤然扭身进了车,方才对他吼回来:
“我知道你在骂谁!你在气谁!什么鬼地方、王八蛋,全是在骂我!还打车,你要打我就打嘛!你恨不得就是打在我身上!”说着便呜呜咽咽起来。
克嘉一边努力保持一份清醒开车,一边努力压抑怒火,实在辛苦之至,憋得脸色由红转青,沙哑着喉咙说:
“我哪有骂你?我在骂我自己倒霉,好不好?”
晓丹却气苦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见我,不高兴我来!我一来洛城就发现了!你一个人在台北的时候才需要我,你太太女儿一出现你就变了,现在根本就是讨厌我了!你嫌我占你时间、给你惹麻烦,你女儿生病、车子撞坏,全是我的错!我的错! ……”
克嘉越听越烦,觉得这种有部份真实性的话讲出来又有什么好处;他若否认那就会导致缠斗不休,若是承认就更不得了。虽然五内如焚却还是具有逻辑思辨能力,碰上晓丹完全不讲逻辑的情绪化语言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结果当然是晓丹泪涔涔怒沖沖地在家门口下车摔门而去,他则是汗涔涔怒沖沖地开着尾端张大的破车,奋勇地加入下班车潮冲锋陷阵回家。
过了几天待他情绪完全恢复平静、车子也修好之后,便感到十分惭愧。自己那天恶劣的态度简直如魔附身,实在不该,尤其对晓丹,真不知怎样伤透了她的心。可是他也隐隐感觉到:会跟她扯出这样大的裂痕,也不全因为自己气昏了,晓丹最后说的气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俩其实心裡都已经有数:初初重逢的新鲜和旧情复燃的热恋,都已经渐渐过去了,若是换一种情况下一步便是结成柴米油盐的夫妻,他俩不能走这一步则只有另一步可走—好聚好散。否则悬荡着拖在那里,以后的子便是永无止境地重复这样的争吵,直到把最后一点感情吵光,彼此深恶痛绝地像甩烂泥般甩掉对方为止。
他实在不想有一天跟晓丹走上那条可怕的路。
分手吗?除非晓丹先提出。在这节骨眼上他还是坚持骑士风度。骑士硬着头皮拨了个电话给她,为那天的事郑重道歉,一方面安抚她的餘怒一方面安定自己的神经。出乎他意料,晓丹的口吻相当平静,淡淡地说那天不愉快的事不必再提了,又说后来公司裡的一个人陪她去买了车,就是那天她看中的一辆古铜色的五十铃,这两天正准备考驾照。又说马上就是圣诞节了,姐姐会从纽约来一起过节,等等。
他见她这样讲理,不禁喜出望外,忙说:
“是啊,马上过节过年了,好快!祝你顺利考上驾照,开车小心啊!圣诞快乐!新年快乐!”
一边说着一边觉着自己油腔滑调得面目可憎,但只有这样油滑才能无隙可乘,订不出下次的约会。幸好晓丹看不见自己此时的嘴脸—说不定看见了,便决定永远弃他而去,岂不更干脆!他挂上电话却又惘惘若有所失,忽然想到不知是谁陪晓丹去买车的,会不会是那天在她公司看到的那个油头粉面的跑外务的家伙?他马上觉得自己无聊,可是心裡总有一处触不到的地方不时隐隐作痛。
圣诞节的前夜,他和明晖都决定在自己家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节。明晖烤了只小火鸡,鸡肚里塞满孩子们爱吃的糯米饭,晚餐时壁炉里生起火,一家四口吃得很开心。饭后明晖在厨房收拾,安竹和蜜蜜在火炉前玩着刚收到的礼物,一种益智问答的游戏;克嘉一边看孩子玩一边闲闲地翻阅《新闻周刊》,感到难得的悠闲和舒适。
这时电话铃响。他心想这种时候还有谁会打电话来,搞不好是明英,便向厨房喊道:“明晖,你接吧!”自己继续看杂志,却听不清明晖在厨房那边对着电话在说什,麼过了一会儿忽听她唤:
“克嘉–“声音不太对劲,他连忙跑过去看见明晖脸色惨白,慢慢将话筒递给他:“是你的–”
他马上意识到是什么了。立时只觉得血液都从手臂裡流乾了,简直没有力气接过话筒,可是不能不硬着头皮接过来,耳中听着电话眼睛看着明晖,明晖也看着他。电话中传出的声音当然是晓丹的,可是又不大像她了,口齿完全没有平素的清晰。他舔舔发乾的嘴唇困难地说:
“我是齐克嘉,你……有什么事?”
晓丹拖着声音道:“我知道你是齐克嘉!我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想祝你,过节好…… 。真不错呀,一家人全都在家,好幸福呀!喂,你知道吗,我现在可是一个人,一个人啊﹗全洛城,全美国,全世界,都在大团圆,对不对?只有我,只有我是一个人!我姐姐也不来了,你也不来,齐克嘉,怎么搞的,你们这些人……”
克嘉求援地,几乎是乞怜地向明晖怯怯地说:“她一定是喝醉了–”
明晖仍是不发话,只是看着他,看得他脊樑发冷。这边晓丹忽然不出声了,他害怕起来,急忙问道:
“曉丹,告诉我,你是不是喝酒了?你没有吃什么药吧?”
晓丹的声音忽然又清楚起来:“小意思,喝几杯酒庆祝圣诞嘛。”
他说:“要再喝了,去睡吧,好吗,我–“他看明暉一眼,“我明天再给你电话,你好好睡一觉就好了……”过半晌不见回答,他“喂,喂“了两声,听那边“嗒“地挂了电话,便吁口气把电话也挂上了,然后像面对末日审判般抬头看明晖。
“現在不用跟我说什么,“明晖转身走开,“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回到炉火前,疲倦地叫孩子们上楼睡觉去,自己便在那里一直坐着。半夜木柴添完炉火全熄了,他冷得四肢僵麻,但仍坐着不动。后来也不知几时睡着过去,醒来时天已大亮,四周静极了。他觉得喉痛鼻塞、头痛欲裂,全身筋骨好像被重新安排了一番。他完全清醒,确知昨夜发生的不是噩梦,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瀰天大祸。
他就这么怔怔坐着,直到明晖走下楼来。她已梳洗过,薄施脂粉,穿着家常休闲服,拎着皮包站在他面前。他见她另一手并没有拎着一只皮箱才放下心来。
“给我宋晓丹的地址。“她没有表睛地说。他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愕然看她,她耐心地重复一遍,又加一句:“我去看她。”
他顺从地掏出小记事本翻开那页递给她,她把那页撕下来放进皮包,本子还给他,便转身走出去。
明晖想了一夜,决定找晓丹面对面谈是她现在非做不司的事。晓丹在洛城出现她一点不感意外,晓丹来了找上克嘉也该是意料中事。克嘉近日的烦躁不安、对孩子異常的讨好,都已使她怀疑有些事情在发生了。而晓丹昨晚的电话,是一个清楚的讯息:她要明晖知道一切。为的是什么呢?
明晖找到晓丹的住处,发现离明英还有陆衡他们住的都不远,心想可别冤家路狭碰上明英。在门口按了两次门铃,才见门慢慢打开一条缝,晓丹门缝裡看人也看清了是明晖,忙抽出门上链条将门打开,还说了声“请进“。
明晖进了门先打量晓丹。宿醉对三十多岁女人的容貌当然具有残酷的破坏性,眼前这个蓬头散髮、披着睡袍、脸色黄肿的女人,比起在台北见到的时髦丽人,虽不至于判若两人,也像差了一代。这时晓丹却先开口:
“很对不起﹐昨晚我喝多了酒,打电话到你家去—打搅你们……很抱歉。”
明晖没料到自己闯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便将脸色和缓一些说:
“我想跟你谈谈。”
晓丹点点头示意她坐,去厨房泡了杯茶出来,掠掠头发说:
“我刚起床,还没漱洗,你先请坐一下喝点茶,我马上就来。”
明晖浏览一下室内,家具堆得满满的,只是都不大成套,茶几上一疊室内装潢杂志和家具公司的商品目录,想来是在帮姐姐做家具生意了。她四处张望,忽然发现自己像在搜寻克嘉遗留下来的什么蛛丝马迹似的,觉得又可气又可笑。这时晓丹从内室走出来,化妆使她脸色又恢复了白净,也换上家常休闲服,看来神色自若,但在明晖对面坐下来时双手却神经质地缠握着。
明晖开口:“我今天来要跟你谈些什么,你该知道吧。“晓丹点头。“我想先问你:你和克嘉,是什么时候开始–”
晓丹垂着眼说:“十七年前—快十八年了,他做我家教的时候。那时我太小,家裡不准,就没有再来往……直到今年他回台北。”
“你们重逢的时候,你当然晓得他早已经有家有小孩了。”
“是的。可是,“晓丹忽然抬眼正视明晖,“候我只觉得他又回来了,而我已经长大了,完全独立自主的一个人,我父母亲再也不能阻止反对我们了…… 。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从前失去的补偿回来……”
明晖尖锐地打断她:“同时却让另外一个女人失去?”
晓丹满脸通红地把嘴闭紧,明晖发觉这样就会讲不下去了,便控制自己,轻咳一声道:
“初恋是很难忘的,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是个很成熟的人了,这样任凭着自己感情用事,有没有想到后果呢?”
晓丹苦笑道:
“世界上的事,如果全是那么理性,都先考虑后果才决定去不去做的话,这个世界就会简单得太多了。”
听她这样回答,明晖只好把下一个问题“有没有想到别人呢“咽下不讲了。可是憋着有气,便寒着脸说:
“好,你不顾后果地做了,现在要怎么办?”
晓丹说:“老实说,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昨晚虽说是我酒后失态,却也表示了我心底真正想做的—我不想这样偷偷摸摸下去,我不想要克嘉施舍饼干屑给小鸟一样的,施舍零零碎碎的时间和感情给我。我打电话过去其实是想找你,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很痛苦,我不希望你也痛苦,我更不想破坏你们的家—其实就算我想破坏也破坏不了的,克嘉非常珍惜他的家庭,所以他也很为难,这使我更痛苦……昨天晚上,我简直想自杀–“说到这里她哽住说不下去了。
明晖静静听她说完,看她半晌叹口气道:
“你知道吗,我对你的第一个印象很好,我以为你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没想到你会为一件感情的事就想自杀。”
“不仅是感情的事!你不知道这有多痛苦……”
“哦,我不知道?”明晖怒气又起,“你知不知道你又使我多痛苦?我才更该自杀对不对?”
“我们不一样!我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你看,你有这么好的家庭、事业、前途、名分……什么都有!我呢,一个人跑到国外来,一个人在这间公寓裡过节……”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呀!并没有人逼你出国。刚到国外,总是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你这样还叫苦,你知不知道我们那时候出来做穷留学生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你们那时有个希望……”晓丹喃喃道。
明晖微微一怔,十多年異国岁月在她眼前像流水般汩汩而去,她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
“你说你一无所有?你想想看,你比我年轻,已经有自己的事业了;记得你说过,在这里定居下来将来孩子也会过来跟你的,那么你比起我还缺什么呢?就是一个丈夫罢了。你这么聪明能干的年轻女性,会为了没有一个男人就觉得一无所有?就不想活了?这么没有志气?”
这番话说得晓丹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
“也不是这么说。你把事情说得太简单化了。很多事情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你知道我的婚姻一开始就失败了,孩子也留不住,这些年来表面上好像很坚强,其实很疲倦。见到克嘉,好像又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很傻,我知道,可是一开始的时候真的是很快乐。然后,你一到台北,我就知道他不是我的了。我还不肯接受那个事实,我实在不能……。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我知道他是再也不会来找我了。你今天来得正好,我可以当面跟你说:我也不会再—再打搅你们了。来洛城以后的这段日子,老实说实在已经毫无快乐可言。这种感情的后果就是这样,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到后果,我何尝没有预料到这个结局。”
明晖不无酸意地说:
“也可能是另一种结局呀,你难道就没想过克嘉会为你而放弃一切?”
晓丹摇摇头:“你是他的妻子,当然最了解他。在他的性格裡,绝对没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所以他绝不会做那种蠢事的。”
这话倒让明晖刮目相看,忍不住问:“你从前念心理学的吗?”
晓丹又摇头:“国贸。不过我修过‘社会心理学‘–我的意思是在社会上待久了,各色各样的人看得多了,甚至花了代价学到的教训。……说真的,像克嘉这样的男人,实在不多见—我是说,为什么这些年我就没有碰见过像他这样的人,而全都是些三流以下的腳色?”
明晖感到可笑:“那又何至于?你的意思是你遇到的头一二流的都已婚了,是吧?而且,你想想,一二流的腳色都忙着正经事,怎么会成天……晃来晃去?”她本要说“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临时改口。
晓丹耸耸肩:“也不一定是这样—我的印象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年头堂堂正正的男人好像越来越少,像稀有动物一样了。满街都是像我前夫那样的人,荷包是满的脑袋却是空的,庸俗不堪,还自以为了不起……”
明晖说:“你也未免太偏激了!也许经过婚变,就会比较以偏概全吧。你没有完全得到克嘉,就把他想成十全十美。你有没有从我的角度来想他?想想他的欺骗对我造成的伤害?在这件事情上,才发现他也有这么软弱、这么不诚实的一面!”说着又要激愤起来。
晓丹怅然道:“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面,很多人只是够幸运,从来没有被试探的机会,显现不出来而已—这也算是我的‘社会心理学‘吧!真的,你一定要想到这一点,不然你怎么能够谅解他?”
明晖苦涩地说:“不谅解又能怎么样呢?我受的伤害最深,可是我大概是三个人裡最能谅解的一个了。这件事我从一发现开始,就决定要理性地解决它。这不也是一种谅解吗?我可以有很多选择,可是又好像只有这一个选择,因为只有这样才对每个人都好,尤其是孩子。我受伤害也许还可以慢慢恢复,可是绝不能让孩子受伤害……”她这才情绪失去控制,失声痛哭起来。
晓丹默默起身去拿一盒化妆纸递给明晖,然后两人便默默对坐着。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人都这样感觉。
明晖啜口茶,晓丹打破静默问道:
“你的儿子我没见过,听说他是个天才儿童,而且非常成熟懂事,是不是?”
明晖这才眼裡有了光,像每一个骄傲的母亲一样,娓娓谈起安竹的种种。晓丹便向她求教此地的学校教育、小孩的课外活动、保健常识等等,为自己的儿子将来出来做准备工作。明晖指指架上一张七吋彩色照说:
“那是你儿子?你说比蜜蜜还小一点,可是个子好大呢。”
晓丹也开始两眼发光,变成一个骄傲的母亲。两人从情敌进化到同为人母的角色,有了共同语言,便又谈了一会儿。明晖这才发现时候不早了,孩子一定在奇怪她过节的日子就一大早不见踪影,便起身告辞。晓丹说:
“我们一起出门,我去公司一下,趁着没人上班,我把账目整理整理。”
明晖提议顺路用车送她过去,晓丹说近得很,自己平常都是走过去,不过欢迎明晖顺便去看看。明晖也想知道晓丹这个事业的情况,便一同去了。看那门面倒是貌不惊人,晓丹解释道:
“我们主要是做批发。“又看了她的办公室,晓丹向明晖请教安装一具私人电脑处理业务的问题,明晖给了她一些专业性的建议,晓丹取出纸笔一一用心记下。明晖见她如此迅速便由儿女情长转为叱咤商场,渐感放心之餘又生起一份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佩服之心。
晓丹说:“这两天有点乱,刚有个年轻人辞职不干了,我想请个半时工来帮忙。也许找留学生比较靠得住。”
明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用几秒钟的时间盘算一下,觉得十分可行,便向晓丹说:
“你要是急着找人,我倒想到个不错的人。我有个远亲,是堂姐夫的外甥,在这里念研究所,一直是半工半读,人是非常聪明可靠,年纪大概跟你差不多,很巧,就住这附近。
晓丹略一想便点头道:
“那太好了,现在放假不知道他在不在家?要是能马上来面谈一次最好。”
明晖当下便拿起晓丹桌上的电话,拨给陆衡。
第五章尾声 (还是洛城)
这天克嘉像每一天下了班一样开车回家,路上又想到该下决心买一套外语录音带听聽,甚至买架汽车电话….. 。回到家进门却是鸦雀无声,正在疑惑,忽然从楼梯上衝下一批人来,他脑中立刻想起今天的日期,浮现去年的记忆,心中呻吟一声:天哪,又来了!
发言代表当然是明英:
“惊奇吗,克嘉?–别忙,真正的惊奇还在后头呢!”
克嘉忽然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烟斗香,再抬头一看,大叫起来:
“熊!”
熊啣着烟斗笑嘻嘻走下来,说:“生日快乐!”
克嘉嚷道:“你这家伙,在芝加哥开会时候打电话来不是说不来洛城了吗?”
明晖在一旁笑道:
“前天熊又打电话来,说行程改了可以来了,我就叫他别出声,来给你一个真正的生日惊奇。”
克嘉喜出望外,与熊一谈起合作的实验就没完没了,直到上了饭桌才被勒令暂停。
熊说:“对了,我今天去看了晓丹–“此名一出,克嘉、明晖对望一眼。“我想找她一道来向你这个老师拜寿,她说她实在忙,不能来,托我代她祝你生日快乐。她还说,本来想托我带个礼物来的,可是她送什么也一定比不上明晖送的好,所以就算了—哈哈哈,这是什么话,这个人来了美国变小气了……听说她最近有了个男朋友,好极了,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总算遇上了个有眼光的……”
克嘉听着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他咽下一口酒把那股难言的滋味硬压下去。
明晖笑道:“今年生日宴人数跟去年一样,多了个熊,少了个陆衡。”
克嘉心头还在隐隐作痛,正要用语言动作冲淡,便接口道:
“对呀,你不说我还没想到,陆衡没来。”
明英兴奋地说:
“陆衡有女朋友了!现在才难得见到他呢!听说是个台湾来的小姐,很漂亮。我要他带到我们家来见见,他说还没到时候–”
蛋糕端上来了,密密麻麻全是蜡烛,克嘉数了一下三根大的八根小的,暗暗叹口气。蜜蜜说:
“一口气吹熄!”
克嘉说:“一口气?你要你老爸的老命吗?”结果分成四口气才完工。
安竹说:“许个愿!”克嘉许了:但愿这过去的一年所发生的事以后不再会发生;但愿自己的“中年危机“就这样过去了,以后永远免疫。
接下来拆礼物。他打开妻子儿女合送的礼一看,叫道:“我想了好久的东西!”原来正是一套学习法文用的卡式录音带。忽然想起刚才熊转述的晓丹饶有深意的话。不禁苦笑着想:要比得过明晖大概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时却听得熊在说:
“我也有份礼送你—今年夏天台北有个分子生物学会议,我是筹办人之一,现在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1988年3月)
城下
毕文中锁上大门,依依地再看自己这房子一眼,眼光和心情都像诀别。虽然明知一星期之后就回来,但到那时不仅是物是人非,恐怕人非物也不再是了。何况房子这样的“物“对于他来说,正像蜗牛揹久了的壳,已是自身的一部分;而房子又是他坚不可摧牢不可破(起码一直以为如此)的城堡。此番一去,回来时不复自由之身,亦不复是城堡百分之百的领主;而被攻陷、俘虏了领主的城堡更不能算城堡…… 。他望着那扇有着窥视眼孔的木门,眼光更是哀愁了。
弯下腰,拎起轻便的旅行箱,里面寥寥几件换洗衣物和两三本书,却好像沉重得令他直不起腰来。然而到底是习惯了精準有条的生活方式的人,眼光掠过腕表,便决定是出发的时间了;还要把车停在机场的长期停车场裡,估计要多费至少半小时。于是他挺直腰杆,转身迈步;就在那一刹那,他似乎感到背后的大门在看着自己—不,是门裡,有一双眼睛从窥视孔目送自己,那是一个过去的、自由快乐的自己,像死去了的鬼魂,无限怜惜地看着现在这个行尸走肉步向凶多吉少的未来。
说过去的自己是自由快乐的,当然也是太轻率的总结。以他受过严格逻辑训练的思考方式来说,这样的说法是极不辩证的。但是那一刻他之所以会产生那样不理性的反常的想法,也是很可以理解的,就像濒危垂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对生命产生无比的依恋,过去的一生无论活得多坎坷辛苦,也变得甜美无比了。
当然,毕文中的一生—不,三十多四十不到,该算前半生吧—是绝对说不上坎坷辛苦的。只要看他现在:熟练地驾着他灵巧的瑞典小型车SAAB,穿梭下了高速公路,停妥在国际机场,扯扯西装下摆,抚抚被风吹得略为凌乱但修剪得非常合宜的头发,匆匆走向航空公司的柜台;那分从容温文而又不失条理效率的丰采,任谁也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在多年的教养与涵养,而不是装模学样可以达到的境界。
“没有托运行李。手提行李一件。不吸烟。可能的话,请给我一个前面一点、靠走道的座位,谢谢。“他彬彬有礼地说。显然是经常旅行的青年才俊—柜台后面漂亮的小姐抬起塗了蓝紫两色的眼皮,在递给他划好的票的同时奉赠一朵亲切明媚的微笑。
大概是这样的微笑他看得太多了,加上心情混乱而沉重,竟然视若无睹地掉头而去,颇不似他一向的绅士作风。走向机舱的一段路上,他想到上次去台北还只是一年多前,那时的心情何等欢欣愉快,而今同样的一段路竟像绑赴刑场,今昔之感的浓烈令他举步维艰。
说来也是那次回国,才认识了沈洛珊的—沈洛珊!唉,他真希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名字,那他此时也不会万念俱灰地走向地毯(登机甬道的地毯)的那一端了—好一个双关语,生命真是充满了讽刺!
在许多人眼中,尤其在他那些家有娇妻、儿女成行的男性友人眼中,毕文中是个快乐的单身汉,用台北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单身贵族“兼有“黄金单身汉“的优势,是丈母娘心目中的好女婿人选、小姐们心中的够条件男士、女强人眼中值得大力争取的良好业务关系。在风光明媚的美国西部的一所名牌大学教书做研究,并不时周游列国讲演、开会,平常洁身自好从无不良的名声(无论是学术、政治还是私人生活作风上);有过几名女友也都是好来好散,客客气气温良恭俭让地分手,以致每位前女友结婚总不忘发帖子给他,而他总是送一份又大方又丰厚的礼。因此之故,被邀到结婚生子了的前女友府上吃小孩周岁酒、圣诞大餐等等的节目也有所发生,而且对方的丈夫也总是彬彬有礼殷勤招呼,有的言辞间似乎还深深感激他当年礼让之恩。这样发乎情止乎礼的事,在朋侪间一向传为美谈。
当然,关心他的友人们总会好奇,为什么他一个个女友都会平平稳稳做了别人的太太,而他永远风平浪静地做单身贵族?这就不能不说是他个性上的特点(他当然不认为那是缺点):无论多么情投意合的对象,只要一迈进说婚议嫁的阶段,他便停步不前了。毕文中绝非感情骗子,这点有多少桩“好合好散“的案例可资证明。他的问题,据他的好友之一、心理学家周胖子分析,是他不愿做重大的、永久性的决定,即是一种“恐惧完成“的心理。他对周胖子的学说一笑置之,只重申自己一向谨慎行事,自从成人以后对于自我主张而作的决定无不是三思而后行,工作、住房等等如此,婚姻大事当然更应三十思而不止。他常说婚姻是人生最严重的事,与其草率从事、抱着合则留不合则离的态度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如慎重再慎重、推敲再推敲。于是一个个好姻缘便被他慎重无比地推走敲碎了。日久天长,他过惯了自己管束自己的有规律有条理的单身生活,自成一个非常健康理性的生活体系,加上前两年买了栋小房子,更实质化巩固了那个体系;心理的城堡配以实体的城堡,其中自给自足一丝不乱,他常在家中君临四望时,试着想像多出一个女人来东翻西弄会是何情景,不禁毛骨悚然,从此心境更如止水。
其实,使得他对婚姻戒慎恐惧的一个主要原因很简单,便是他亲眼目睹友人们一个个步上婚坛之后如步上祭坛的下场。朋友们虽然见了他便催他快结婚,嚷着要为他介绍对象,但毕文中清楚地看见他们眼中无法隐藏克制的羡妒眼光,那是禁足的孩子看着门外、笼中鸟盯着笼外,甚至狱中的囚徒望着窗外的一种眼光。时间愈久,眼光里的这分讯息愈强烈,这是他上次回台见到老友们时格外感觉到的。
那次回台与老友们数度欢聚,记得在回美前夕的饯别宴上,除了他,大伙都喝得差不多了,死党们知道他饮酒绝不过量的原则,闹酒闹得再厉害也不敢勉强他,都说:“我干杯,‘正字号‘随意啦!”
说起他这个外号“正字号“,也只有那几名交情从中学就开始的死党这么叫他,几年下来连声调裡都透着两分敬意。死党们对他服气可不是因为他“正“,班上目不斜视规矩行事的书呆子有的是,死党们才瞧他们不起。毕文中是正得潇洒、正得有程度,也就是功课虽好而不死相、决不幹坏事却也决不作凯子,所谓虽正而不驴者,这在那批剃光头戴大盘帽的高等动物群中还是稀有的。像“菜头“他们那时盯女生递情书的事毕文中一概不屑,有一回校际英语演讲比赛他拿了冠军,得亚军的女校学生向他表示好感,他竟然说:“考上了名牌大学再来说。“那伙死党听了差点吐血,却也不敢不信他,因为他从无撒谎吹牛的记录。于是这“正字号“绰号便取成了(原先他是个连绰号也没有的人)。死党们又发现他的名字就正,“畢文中“三个字四平八稳两边平衡,照在镜子里都是一个样。为了这个绰号他还吃过生平惟一的一次苦头:预官服役时死党们给他写信到部队里,照平常递纸条的老习惯满篇代称用的是中央标准局的“正“字记号,结果信被辅导长和政战官留着研究了半天,最后传他去问话,如临大谍。要不是素日他的“正“是有目共睹的话,长官们决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解释。为这事他丧失一个星期日外出的例假。这场教训之后死党们领悟到他是连玩笑都不能开的人。
正了半辈子的结果,是洁身自好成了洁癖,死党们妻小成群时,他依然孑然一身独来独往,由不得大家对他尊敬更增添几分。所以席间“菜头“就猛敲他肩膀说:“要得!还是我们的正字号高明!’,“菜头“两眼通红,倒不是伤心他要走,而是又一瓶X0喝得快见底了:“一个人来,一个人去!行!有种!’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唉,这才是高手!”
“坚守自由民主阵营,奉行永不结盟主义。“另一名死党“夫差“已经舌头打结,连这两句最琅琅上口的话也讲得不清不楚了:“最后还是你,正字号,孤身奋战,不屈不挠,不败不降,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不不不不像我……”
他哀矜地看着夫差垂下去的头,秃顶心白花花地映着灯光,触目惊心。当年这名死党因为穷追一名外号“西施“的大美人不上,赢得“夫差“外号(差字被念作差劲的差),伤心过度万念俱灰之餘,将刚才那几句独身主义者宣言翻来覆去念叨了许多年。夫差在美国念书的那五年,他们哥儿俩真是朝夕淬励、互相鼓舞对方,一旦意志软弱时便施以当头棒喝,以钱钟书的“围城“的理论精髓自我警惕:千万不可一时把持不住,看别人在城裡舒服自己也要跟进,等进得城去一定又后悔了要出来,为时晚矣。婚姻就是围城,所以不如不要折腾,干脆根本别進城就是。君不见书中那些千依百顺的小姐,其实都是千方百计把你抓进城裡去,一旦进去就原形毕露,那时想再回头已百年身了…… 。如此互相告诫,倒也有惊无险。不料夫差学成回台之后不出半年,就宣告遇见了他生命中真正的西施,永结同心了。毕文中闻讯又惊又怒,一腔被盟友抛弃背叛之感燃成熊熊怒火。待他回台见到老友,怒火登时化为满腔怜悯。一向神气活现声气洪亮的夫差,竟像是一种被驯服了的动物(他不忍心用“家畜“这个词),眼神是哀哀的柔顺,声音是温温的低沉,惊人快速稀落的头发,养长了一小撮从头的一边辛苦地覆过天灵盖梳到另一边,驯顺地服貼着,像他的双臂、他的鼻息…… 。更可怕的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很快乐、非常高兴此生作了这个选择。毕文中不禁想到一部科幻电影,外星人入侵,把地球人一个个控制了心灵意识,地球人等于灭亡了卻浑然不觉。
“唉–“毕文中长长叹口气,从前听到这些话时有着说不完的顺口溜,现在实在不忍心说下去了。夫差酒后口吐真言,表示天良未泯,但又能如何?这时女侍过来通知菜头有电话,菜头去了之后回来宣告他已是第四个孩子的老爸:“对不起,对不起,我得赶到医院去,账已经结清了,正字号,一路顺风,明天不能送了,来日方长,拜了拜了–“一溜烟出去,匆匆如归家之犬,佝偻的背如肩负着五口隐形的大小。
送行宴只好草草结束,夫差口吐白沫道:“不欢而散,不欢而散……”结果还是毕文中把步履踉跄的夫差送回家去。夫差和西施的家在一所公寓高楼上,当然被朋友们呼为“姑苏台“。穿着睡衣的娇小的西施堵在门口,却有一夫当关的巨人气势。本以为西施会感谢他把丈夫安全送回,便笑道:“大嫂,把他还你啦!只是多喝了两杯,过一会儿就好了!”
不料西施冷冷地说:“总算回来了。三更半夜的,他一个人在外头,我好担心。“毕文中一听不是味儿,“一个人“?那他们全不是人啦。便说:“大嫂不用担心,我们老朋友在一起,不会有事的!”西施眉毛一抬插入云鬓:“当然不会有事,有什么事,老朋友还不会替他遮盖吗?有这么好的朋友,拼着命也要去应酬拼酒啦!”
毕文中心想这女人不可理喻,也顾不得礼貌了,把夫差扶上沙发椅点个头便走,想到瘫在沙发上成了一团的老友,想自己一脚便可跨出娘娘的势力范围,而夫差得天长地久都要厮守于此,不禁悲从中来。当他狼狈离开姑苏台时,心想这样的女人怎是西施,根本是西太后,这里就该叫瀛台。于是回美之后,他的“不结盟主义“以及“三不“口号更是奉成了座右铭。
◆
畢文中在機艙襄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看清旁邊是個生意人模樣的洋男人,再過去靠窗口是位老先生,覺得甚為安全,便放心坐下。他長途旅行時最不喜歡鄰座是位年齡相當的單身女性,時不時要故作大方見過世面狀主動搭訕﹐少不得應酬兩句之後,有的便不知好歹的喋喋不休,十幾個鐘頭促膝長談誰受得了?老太太們有時也麻煩,長氣得很,有一回一位精神奇佳的中國老太太在詳細盤問過他身家履歷之 後,竟然掏出自己女兒的照片和地址,要他跟她通信!
安心坐定之後,他習價性地立刻綁起安全帶,而這一緊一綁的過程,偏又十足帶著象徵性,他聽著「卡答」一聲,想像著上手銬腳鐐也是如此聲響吧。認命了似的放鬆四肢,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不久便有一個嬝嬝婷婷的身形從幽冥中走出來,發光體一般,他閉著跟似也看得見,他搖搖頭想甩除那身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朵笑,奇怪,真的只有一個笑容,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那隻切夏爾貓,身形消 失了還留一個笑在夜空裡……
他睜開眼發現飛機正在努力爬上白雲間,原來只不過盹了從準備到起飛的這十幾二十分鐘。幾夜沒睡好,一稍稍鬆弛下來就盹著了,而她還是來到了他的醒和夢的邊緣。沈洛珊,三個多月前這三個字對他還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啊,三個多月前,一百天前吧,他還是個無憂無慮的人……。他無可數藥地自憐起來,覺得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他的世界是一無缺憾地完美,他但願時光可以倒流,流到一百天前, 他一定重新做人,決不犯任何哪怕最微小的一點錯誤……
怪只怪自己上次在台北時心情太輕鬆愉快,放鬆了戒備,以致對死黨王麻的那名副總沈小姐例外地未加防範﹐等他發現忘了例行的精神武裝時,這位打扮入時得體、说话清晰有条理、洋名Roxanne的沈洛珊,已经说出一番让他刮目相看的话来了。那回是王麻请客,席间大伙说沈小姐亦是不结盟主义人士,她和毕文中两人可以交换独身主义者心得。沈小姐便问:
“毕教授,我相信你常遇到同样的麻烦,别人总是问你几时结婚啊为什么不结婚啊之类的问题。你有标准答案吗?”
他觉得有趣:“没有。什么叫标准答案?又不是大专联考。”
“我有好几套。“她弧線美好的唇角挑出一抹狡黠的笑:“视绪情而定。情绪差些懒得讲话,人家问你为什么不结婚,我就反问一句﹕‘为什么要结婚? ’对方多半一时答不上话来。如果有兴趣争论,就说:‘犯不着害人害己。‘若是对方程度还可以,我就比较认真点,说:‘还没遇到一个人,好到足以使我愿意放弃单身生活。“‘
他赞许地笑了,这是很难对一个異性发出的。“很好,尤其是最后一则,深有同感。有没有版权?我可以借用吗?”
“当然可以,只有一个条件:你想出好的来,得要公诸于世。我是答案多多益善。哎,说不定想多了可以出本小册子,这年头同样需要这些答案的人滿多的!”
不料王麻忽然插嘴道:“唔,我想起来,正字号倒是有句标准答案–‘我有洗衣机!”‘
毕文中狠瞪王麻一眼,深怪他口无遮拦要冒犯女性了,可惜已经来不及,沈洛珊已在追问此话怎讲。王麻故意不看他的频频眼色,口沫横飞道:“当年我们都说,像正字号这家伙,不知会讨个什么样的才貌双全。可是正字号说才貌双全的太难找,就算找到了讨来做太太日子绝对不会好过—想想女明星兼女作家的丈夫是什么下场就知道。结果心理学家兼婚姻问题专家周胖子就说:正字号干脆做‘歌德派‘,学歌德,讨个乡下洗衣妇,也就是旧式女性,三从四德不吵不闹,自己安心做学问,多好!结果你猜我们正字号说什么﹖”
沈洛珊眼风扫过来:“我有洗衣机!”嘴角带笑,眼光却闪过一線凌厉,稍纵即逝。“没想到毕教授身为留美高级知识分子,也是隻沙猪呢!”
“什么?杀猪?”他茫然。
沈洛珊笑道:“就是Male Chauvinist Pig,‘男性沙文主义之猪‘,有位小说家把这个词简化为两个字‘沙猪‘。对不起啊,我忘了你在国外一定不大看中文小说的。”
“我看的,钱钟书的小说我最喜欢。”
“《围城》?”她颇含深意似地笑道。
他很惊奇:“妳也知道?我以为在台湾看不到呢!”
“我在芝加哥念书的时候没事常到芝大图书馆中文部去看小说。所以王总说你老讲什么城啊城的,一定就是这里的典故了。”
毕文中很少遇到如此美丽的对手,心裡高兴,当下一时糊涂,与她交换了地址,还说了些如果她到美国有何他可以效劳之处尽管找他等等的废话。后来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不久也就淡忘了。只是有时眼光掠过书架上的《围城》那本书的书脊,会有一两秒钟的记忆,浮现一个有着柔和的笑和锐利眼神的聪明女人。
◆
空中小姐推来饮料车。本来这段痛苦的旅程最好是烂醉如泥、一觉醒来到台湾,可是他本就没有过量饮酒的习惯,而此刻看见酒类简直就像刚遭蛇咬过的人又见一条竹叶青,餘悸强烈之至。况且丰富的保健常识告诉他:在飞机上少吃东西、决不喝酒,是减少“喷气机疲劳“的最佳办法。于是他决定要一杯牛奶,铁质和钙质是他身体需要的金属,但开口时又转念改叫了橙汁,因为旅行时需要额外的维他命C。他是诺贝尔生物医学奖和和平奖得主莱纳斯·玻利博士的崇拜者,相信玻利的多量维他命C可以预防感冒的理论。也幸亏漂亮的空中小姐有圣女般的耐心,始终含着微笑等他三心两意的最后决定。
当他为自己的身体健康尽完责任之后,不禁又一次自许地想到:像他这样会照顾自己的人,可以说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个体,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周遭有那么多人总把他当成一个不完整的半边人,不断唠叨着要为他寻找另一半。他的母亲在他出国后不久便病故了,父亲也在五年前去世。虽然父母亲的早去令他十分伤心,但不能不承认他因而不曾从父母亲那里感受过太大的压力。大哥大嫂远在法国,鞭长莫及,也无法造成任何影响。大嫂是法国人,只见过一面,既不懂中国“长嫂如母“的古训,当然也不会管他的婚姻闲事。可是天下还是多的是看不得别人单身的闲人,不求自来询问、关怀,然后得寸进尺地要替他择偶做媒的案例,一年少说总有三五宗,他对着那些喜洋洋嚷着“君子有成人之美“的笑脸,心下总是疑惑:这些人真是觉得结了婚的日子好过,才要他也尝尝滋味吗?还是自己失足坠水(或坠入更糟的地方)便要拖人作伴陪同受罪?他疑心多半是后者,虽然不免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但举目一看铁证如山,他至今尚未见过一对在他看来是堪称美满姻缘的佳偶。
在不胜其扰之餘,他渐渐学乖了,每当那些太太们(多半是朋友的太太热心出面,他们总有一长串待嫁的妹妹、表妹、乾妹妹甚至侄女、学生等等人选)邀他赴宴,他便先问清楚是何盛事,如果对方讲不出个严正的名堂来,甚至不打自招说“来玩玩嘛,认识些新朋友“,他便借辞推托。经过这种过滤方法,倒也大大减少了不必要的麻烦和尴尬(多半来自特别热心的女主人和十分主动的女客人),甚至怪罪—说他对女人根本没有兴趣的传言多半就是这些事件之后,从“乱没面子“的女主人和女客人同仇敌忾发射出来的。幸好他交的朋友大家有目共睹,才没有演变成对他私生活进一步的谣传。只是从此以后他固执古怪不通气的名声也传开了,对他餘怒未消的女士们,只好落井下石加句盖棺定论:活该他做一辈子老光棍!
机舱暗下来,开始放映电影,是一部美国喜剧,他没有兴趣,便抽出一本学报来读。无奈看了几行就发现又回到原处,一行行字像不认识的外文,而每隔不多久就有“沈洛珊“三个字出现。他颓然放下书本,干脆闭起眼来养神,脑中把将要来临的大事预演一遍—无论是壮烈成仁还是从容就义,能够尽量掌握形势的先机,采取主动,才能雍容潇洒一点,败也要败得漂亮。于是他计划着到达之后就直奔旅馆(他不想惊动任何死党,至少先不要),沐浴休息、大睡一觉之后,第二天一大早打电话到她办公室,对话开始一定是这样:
“喂?”她说,“我沈洛珊。”
“嗨,Roxanne,“他决定叫她的洋名,既与洛珊二字音近,又不像光叫名字那么肉麻,“我是毕文中。“还是自报姓名的好,万一她没听出他声音,岂不太没面子。
然后她会说“啊?是你?有事吗“之类的话。希望她的声音里有惊喜。
他就说:“我现在在台北–”
以下就无法预演了,因为不知道她的下一句台词会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一定先是大惊,说不定就要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起来—想到这里他略略有了一丝近似胜利的快意:那么个镇定能干的女人,如果能惊惶失措一下,倒是件好事。
然后呢?约个地方见面。她也许会等不及就在电话里问他来干什么,但以她的聪明也许猜得到几分,但也许她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聪明……唉,这跟下棋一模一样,再高手也难猜几步以后的棋。反正腹案已定别无选择,就照这条線先走下去吧!
一抬眼偶尔望见银幕,只见一个男人穿着围裙,正在手忙脚乱地烧饭餵小孩、推着吸尘器打扫房间,狼狈不堪。此时他对着此景格外胆战心惊,连忙又闭上眼睛,然而眼前一无所有时,那萦绕不去的影子和微笑又出现了。唉,乘虚而入,他恨恨地想,乘虚而入,这就是沈洛珊……
◆
自从他的城堡日渐巩固之后,外来的骚扰日渐减少,他可以好整以暇地安心在家工作休息,高枕无忧不愁打扰。尤其最近又添设了健身器械和IBM个人电脑,他的城堡更迈向现代化。本来有一阵子因为害怕陷入由饭局变为相亲的骗局,而紧张地装设了电话录音留言机,如此可以过滤掉不想接的电话。后来这类敌情日渐减少,他便放松了戒备,将这套防御性武器收进壁橱里。
却是想不到,三个多月前的一天—那该诅咒的一天!他向来不相信命运之说,因为他的思想颇近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如果早能预卜先知那天会导致后来的事,他该留住那架录音留话机的。
该遭的逃不过。那晚他偏偏在家,电话铃响,一个好听的女声自报姓名是沈洛珊,他还怔了约莫有两三秒钟时间才想起她是谁,一下想不起主要是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原来她就在这个城裡,代表公司来参加一个展销会,后天就要离开到加拿大去,然后便回台北。王麻要她抽个空找毕文中聊聊,顺便还托她带了些东西交给他,还有王麻的表兄也从纽约来参加这个会,她问他次日是否有空大家一道聚聚。
话说得句句合情合理,他还在沉吟,她那边已经轻快又有礼地说:“我知道这个电话打得晚,实在是这种会真受不了,一步也离不开,我到了三天,忙得连打个私人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毕教授,你不会因为我打得太迟,嫌我礼貌不周,就不肯赏光吧?”
她这话一说,他连多迟疑一刻也不好意思了,只得故作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心想反正还有王麻的表兄,只要不是一对一,应该不要紧。他一向最有戒心的就是这种找上门来的外来单身女客,从外埠甚至外国来,打着某某人托她问候致意之类的障眼法,来到了就作举目无亲状,毕文中不得不尽责任地照顾一下—总不能让人家一个单身女性流落街头。而这就常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称谓这类型的入侵者为“空降部队“,占了由天外飞来的优势,对他的城堡威胁性甚大,不可轻视。但沈洛珊这号来办正事的女强人自然不属这个定义范围—他当时这样想。天晓得这又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所以,大错常是小错的累积。一错再错,错虽小积下来量变也会导致质变了。他第二天依约驾车往城中心那家大饭店去时,心裡还正高兴可以托沈小姐带一盒花旗参去给王麻的老母亲。中学时他常在王麻家做功课甚至过夜,王妈妈对他就跟对自己儿子一样好,多年来总不忘念叨着他。王麻有个大姐在大陆,前两年联络上了,毕文中常替他们转信,所以跟王麻一家感情更是特别。在路边停好车,他还庆幸自己运气好,这么容易就找到免费停车位,心情更是愉快。
到了约定见面的饭店顶楼餐厅,只见临窗桌位坐着一个东方佳丽,一看正是沈洛珊。她比上次见面时头发短了些,倒更显得俏丽有精神,苗条的身上穿一套成功职业女性标帜的西式套装,料子和做工都看得出颇为讲究,敞开的外套里面却是一件很女性化的公主领白色丝衬衫,领口上别了一枚复古式典雅的别针,转侧间便有淡淡的流光一闪。
沈洛珊嫣然笑道:“怎么,不记得啦?”毕文中才想到注视她稍嫌久了一点,有欠风度,便有些讪讪地与她握手寒暄着坐下。见他左右张望,她便说:“王总的表哥和我们的代理商还在会场,过一会儿就来。“他更是心虚得有些惭愧了。女侍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还未及开口,沈洛珊已说:“这家的玛格丽塔真好!你也来一杯?”他本是不敢喝玛格丽塔的,那里面的仙人掌酒精“塔奇拉“劲道十分凶猛,但是抬头见她塗着朱砂红蔻丹的纤纤十指正擎着酒杯,淡绿色的玛格丽塔将她的手指映得白嫩如玉,而凑到口边时又映着红唇,杯沿细细的白盐沾了几粒在她的唇上……他看得入神,不觉就点头称好。两人慢慢啜着酒,谈些台湾和美国的朋友和新闻,十分融洽。毕文中在愉快之餘还不忘一丝意外之感,想这世上的单身女郎们也并不是每一个都在成天虎视眈眈攻城掠地,眼前这位有头脑有美貌的成功女性,不是个最好的例外吗?自己一向也许太偏见了些,像手中这杯玛格丽塔,好像也没什么劲道嘛……
正在这时过来一批人,沈洛珊为他们一一介绍了:大个子是王麻的表兄彼得·宋,与宋一起的两位也来自纽约,另外两位便是她公司在美的代理商。既然在座六位都是与王麻有直接间接良好关系的人,他自然不敢怠慢。彼得。宋十分健谈,对毕文中一见如故,而对时局、金融、国际贸易等更是有着不可不发表的独到见解。毕文中一边聊天一边观察这座中惟一的女性沈洛珊,却见她神态自若,对彼得·宋的话题完全插得上嘴,礼貌得体地表示了适度的兴趣而又不嫌话多,对毕文中也没有表现任何特别企图举止,他更是放心了,趁桌上人七嘴八舌谈论着海峡两岸贸易前景时多看了沈洛珊两眼,只见烛光照着她两靥酡红眼波盈盈,心中随着烛焰一跳。但忽然想到:什么时候灯光暗下去换成了烛光?自己竟然不曾注意到!这才感到头有点沉重而且昏昏然,再端详手中这杯玛格丽塔,杯沿的细盐还非常完整,显然不是刚才那杯了,那么—他心一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喝完了一杯,又不知不觉地被女侍换上了新的一杯…… 。他现在隐约记起来,好像是有过一个女侍来问过他一句什么话。不得了,他觉得头更昏了。今早起来便觉得有点鼻塞喉痛,怕是感冒,灌下几大杯鲜橙汁吞下了几粒维他命,想打电话给沈洛珊取消这个饭局,又觉得很不礼貌。原以为不会要紧,这下莫非真感冒了!玻利博士的理论不会错,只怪自己维他命吃得太晚。
他在心神不定中草草吃了晚餐,口实在渴,不觉又喝掉大半杯摆在面前的白葡萄酒。胃口毫无,盘裡的煎鲑鱼剩下大半块,而彼得·宋的谈兴奇好胃口也佳,从开胃前食、汤、沙拉、主食到甜点一样也不错过,而同时仍然一嘴两用,兼顾到有主题有内容的谈话,保持了席间热闹融洽的气氛。毕文中虽然感到愈来愈不舒服,也不敢提早退席,既怕扫了大家的兴,更不想不给王麻面子。
侍者送上账单来时,几路人马颇争战了一番。毕文中是惟一的地主,却因势单力孤首先败下阵来。沈洛珊那方面的人马被归类为远客,绝无请客的道理,结果是彼得·宋做了东。
“这样吧,“大家站起身来时,沈洛珊笑道,“我住的是套房,就在这底下十二楼裡,时间还早,到我的会客室坐坐,我带了台湾茶叶来,大家喝杯茶解解酒再走。”
开会的人一到晚上都闲极无聊,恨不得有这么一声邀请,个个喜出望外,全都连忙答应了。毕文中正待辞谢,沈洛珊已对他说:“王总托我交给你的东西还在我那儿呢,你正好来拿。“他见她大大方方的,心想自己难不成要小家子气扭扭捏捏,何况王麻的东西不能不拿,当下便随大家去了。
以后的事,他记得是沈洛珊去准备热水泡茶,彼得·宋却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谁也不许走!”片刻后果然回来,亮出手中一瓶茅台酒,嚷道:“加州白葡萄酒喝起来不够劲,来点这个!”其他四名男士全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而彼得还不放过他:
“来来来,老弟,我表弟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这杯酒不能不喝我的!”
他正待想个借口拒绝,沈洛珊却在旁发话道:“别喝了吧?等会儿还要开车呢,这酒蛮厉害的……”他瞧见她正微微蹙眉看着自己,离得那么近,好像闻得到她若有若无的吹气如兰,他有些动心,便愈发执拗地要抗拒这份明显的关怀,素日的理性修养不知流亡到何方去了,不假思索地接过彼得递来的杯子说:
“王麻的表哥嘛,我当然遵命。“大大吸了一口。不料这看似白水的液体一旦灌进喉咙便化成了火—水的三态中哪有这样“火化“的?真是奇事。眼见彼得又向他杯里倒那“火水“,他再说了些什么就完全不记得了……
以后更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经验,就是完完全全丧失记忆,像一块黑布兜头罩下来,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想不出记不得。
黑布揭开时,像光闸忽然打开,他倏地醒来—一下子就醒得非常彻底。一夜无梦的昏迷是太断然的睡眠,竟没有过从睡到醒的中间地带,就忽然醒了。完完全全地醒了。他猛一下张开眼睛,第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是希望眼前陌生的房間是幻象;然后猛一下坐起,证实了这不是幻象—他并没有醒在自己的家裡!
一种面临世界末日的感觉一下抓住他,使他呼吸困难起来。他先低头看自己—还穿着内衣裤。然后看床边的桌椅,上面散置着他的衬衫、西装;然后看梳妆台,上面堆着公事夹、纸张和—他的心抖起来—一个女用皮包!再看到矮柜,上头搁着一只粉蓝色的皮箱,没有关严,扯出一角五彩缤纷的布质,不知是衣裙的一角还是什么,再看一眼简直像一条花纹斑斓的锦蛇,正要从箱子裡游出来……
他顾不得毛骨悚然的反应,掀起毯子跳下床,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对镜子一照,脸色虽然苍白却還是自己那张脸,他荒谬地觉得意外,好像应该会变成什么怪物才对。冲向房门,猛力打开—
他认得外面这间套房的会客厅了。
坐在沙发上正低头读着一疊什么文件的沈洛珊,闻声抬起头来微笑道:
“早啊。我叫了room service送来早点,“她指指茶几,“看你睡得很熟,没敢叫醒你。要是嫌咖啡凉了,可以叫他们再……”
他打断她:“我,我昨晚—怎,怎么……”
“我记得你昨晚说过今天早上没课,所以我就没有早早叫醒你。”
他的嘴巴一张一閤,好像空气裡的氧不够:
“我—你—我们……昨晚,有没有–“他说不下去了,他一辈子最可怕的噩梦也没有梦见过要问一个女人这样的问题。
她站起身来道:“你昨晚大概喝多了点。你酒量不大行是不是?记得王总说过,你的老朋友们全不逼你喝酒的。不过你昨天好像很喜欢那个茅台。“她倒了杯咖啡递给他:“来,喝点咖啡。还热的。”
他呆呆地接过来,呷了一口,感到一股热水滚滾灌下他又冷又乾的喉头和胸间。“妳……”他重新鼓起勇气,“妳究竟……”
“我是今天下午的飞机,等下还得到会场去交代一下。对不起,我房间裡还有些东西,趁现在也得收拾收拾。“说着便走进裡间去。他看着她在质地柔软的连衣裙裡的背影,想跟进去却在房门口停住了,正在踌躇该不该跨进门内,沈洛珊又转身出来,将一包东西放到毕文中手里说:
“这里面都写清楚了,一包是王伯母给你的小礼物,另外一个信封裡是信和钱,你有空时寄给王总的姐姐。他们说一切都多亏你,让他们骨肉通音讯。”
毕文中望着她清澄的双瞳,毫不回避地看着自己,不禁反而有些似真似幻起来,不敢开口了,怕真是自己在幻想,那笑话可就闹大了……
沈洛珊清晰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恍惚:“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谢谢你来看我。下次到台湾,一定要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啊。“说着伸出手来。毕文中木头般地让她握住了手,然后呆呆地任她半牵着送到外间的门口。
“再见–“她忽然用极低、极温柔的声音说。然后踮起脚尖在他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接着一笑,那笑似含有无限深意。在他还未完全回过神来时,房间已经轻轻閤上了。
他想伸手敲门,但又颓然垂下—如果她想说什么,早已说了。现在敲门进去,岂不是自找钉子碰?但难道说就这样了吗?怎么可能?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呢?如果自己侵犯了她,她不会这么平静的。可是为什么又闪闪烁烁的呢?为什么?难道—
他在迅速下降的电梯裡忽然灵光一闪。难道真是什么都不曾发生?难道是她一直都在外間,把裡间让给了烂醉如泥的他?一夜无话之后,她,那见多识广绝顶聪明的沈洛珊,便用这最简单最不尴尬的方法,不落痕迹地打发走了他,暗示他可以忘掉这一切了﹖……
他愈想愈觉得可能,就像一个快没顶的人看着前方一样东西愈看愈像救生圈。他虽然头痛欲裂心乱如麻,但起码已经没有那股世界末日的感觉了。
然而当他走到昨天停车的位置时,却怎么找也找不到自己的车了。他百分之百肯定没有找错地方。一抬头,发现路边牌子上的字–“清晨二时至五时不准停车“。原来那是扫街时间,那么他的车一定是以违规停车论拖走了。昨天傍晚停的时候哪裡晓得“清晨二时到五时“他的车还会在这里呀!他简真恨不得坐到路边顿足大嚎。
那一天後来的狼狈他更是不愿去回想了—打电话问出车子下落、叫计程车、去领取拖走的车、付罚款……他简直要开始检讨自己究竟做过什么亏心事,才被这样接二连三的厄运修理。今生没幹过亏心事便是前生幹的。他难以置信地抓到自己竟有这样荒唐、迷信、不逻辑不理性的念头。但这一点惭愧比起那巨大的奇耻大错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折腾了一上午,到下午想起来鼓足勇气给沈洛珊打电话,想借口道别,再探探她口气。不料饭店柜台说:“沈小姐刚结完账离开了。“他只得魂不守舍地去上课,迟到五分钟不说,而且史无前例地讲得颠三倒四漫无条理,好在学生们对教授的失常既未注意也不介意,倒是使得一向极富责任心的他自己非常难过,直到这班的下一堂课使出浑身解数补偿过来才觉得好些。可惜学生们好像也一样没注意到教授作了特别精彩的“秀“。
经过这番折磨,他的小感冒演进成了重感冒,玻利博士也帮不了忙,缠绵了两三个星期才渐渐痊愈。病中的他神智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挥之不去的尽是那一晚—那一晚!他用发着烧的可怜的脑袋拼命试着去想,去记起来第二杯茅台下肚之后的事情,试着想出自己是怎么进了裡间、怎么脱衣上床的,她有没有进来、什么时候、她穿着什么—或者没穿什么。然而就算他想破了头,也仍然是一点最微小的印象都没有,完全的漆黑。在茫茫的黑暗中,沈洛珊含笑走来,质地柔软的衣裙裡是丰美的身体,他究竟拥有过没有?他每想到这里就羞愧难当,但忍不住不想。
他一直暗暗盼望沈洛珊会打电话来,当然同时又担心惧怕得像等待判官。晚上的每一次电话铃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想从橱里搬出那架录音留话机,万一是她,他可以从她的声调判断要不要接这个电话,也可以有一些时间考虑如何对话。但又担心,她一听是录音便挂掉电话不说了,岂不也是糟?结果还是没装上。他只觉得自己铜墙铁壁的设防,已像沙石风化般地崩溃粉碎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他估计时日,她早该从加拿大回台北了。为什么不给他个电话?或者写封信?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呢?也许她也正在努力忘却那一晚。也许……他又渐渐产生一个奇想,愈来愈觉得那一晚是他自己感冒中产生的幻象,他可能根本就没出门,也可能去了、吃了饭就走了,也可能到她房里喝过茶就走了…… 。然而他的信用卡账户的账单寄来了,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那天取回被拖走车的费用。他面对着这样白纸黑字的证据,痛苦地揉着脸,然而揉不去那块遮住他一夜记忆的黑布,也揉不去那前前后后的记忆,尤其是沈洛珊的音容笑貌……她还笑!她怎么还笑得出来!是因为只有她知道一切吗?他恨恨地拍打自己的额头,为什么忘了,为什么记不得,那么这一切都是幻象,那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虚弱地告诉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忽然有一天晚上王麻打电话来,问他上回托沈小姐带的信寄出去了没有?他一听“沈小姐“三个字心就咕咚一跳,但这毕竟是王麻打越洋电话来谈正事,便镇定心神道:“当然早寄出去了。”
“唉,老太太麻烦事真多,非要我打这通电话不可。“王麻连珠炮解释:那笔托他寄去家乡的款子忘了说清是多少给谁,叫他快点追封信去讲清,免得亲戚间伤了和气。毕文中连声答应马上办,心裡好笑王妈妈这十万火急的脾气到老来还是改不了。这时王麻却道:
“谢谢你够意思啊,特别去看我的老表和同事们。对啦,有人要跟你讲话。等一下啊。”
他想,完了,要来的终于来了。一声娇脆的笑先响起,越洋电话还是这么清楚:“毕教授,我沈洛珊。好不好呀?真谢谢你呀,你工作那么忙,还特别赶来看我们……最近好吗……”
从来不觉得沈洛珊说话不得体,这时却觉得她叽哩呱啦说的全是废话。他不知如何招架,鼻子好像更不通气了,便随口说:“还好,就是有点感冒–”
她立即善解人意地表示关心,并提供了一两则老祖母的治感冒偏方。他有点好笑这样一个时髦小姐还有这招,但又觉得颇为可爱。然后她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取一份他学校的招生简章寄给她,她的小弟有兴趣申请等等。然后在一连串愉悦的道谢道别声中挂了电话。
毕文中这夜辗转难眠,将电话里沈洛珊的一字一句细细咀嚼化验,反复分析研究,天快亮时他断定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她可能是在采取某种行动了。替弟弟申请他的学校?这是颇为高明的一着棋。当然话说回来,他的学校是全美名校之一,但就有那么巧?为什么不托别人?为什么不申请她自己念过的学校?她究竟想图谋什么?她不也是个“坚守自由阵营“的城外人吗?后来他终于倦极睡去,到中午才醒,差一点上课又迟到。
又过了一段日子,王麻大姐的回信来了,他忽然想到有了理直气壮的冲动要拨个电话给王麻。当然,他立刻就像捉住小偷一样当场捉住自己潜伏的心思:他想跟沈洛珊讲几句话。那晚的事像个神秘的谋杀案,他觉得自己像是明明杀死了一个人,却怎样也找不到尸体,连凶器血迹也一并无存,而沈洛珊是惟一可能的共谋或证人。他也曾想过写封信给她,但任何一个字迹不可磨灭地留下来,就是个将来会令他后悔莫及的罪证。于是这个谜团愈来愈坚实,在他胸中成了一个鬼魅,挥之不去,带着一分耐人寻味的威吓和刺激性。他再不让自己多想,就拿起电话来拨去王麻的公司。
跟王麻三言两语交代过万金家书的内容之后,毕文中用尽可能轻快、不在意顺便想到的语调问沈洛珊在不在。
“啊,小沈生病了,今天没来。“接着滔滔不绝说沈洛珊对毕文中显然印象很好,回来后常常人前人后夸这位毕教授年轻有为、少年老成、又有学问又诚恳……毕文中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打断王麻:
“好了好了,人家看你是我死党,说了让你有面子的。她又能知道我多少呢?你看,我对她简直一无所知,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清楚–”
他这是个试探气球,可爱的王麻马上咬住了:“小沈啊不是我夸她,这年头难得看到这样的女孩子!人聪明能干又有学历不说,最难得的是办起事来啊,嗬,那个眼光那个魄力—那个手段!唉,可惜呀,也就是太强了,没人敢追她,耽搁到现在,伤脑筋伤脑筋。”
毕文中还想逗他多讲点,又怕太露形迹让王麻起疑心,便淡淡说:“我只是想问问她,前不久她托我给她弟弟拿的学校申请表不知道收到没有。”
王麻说:“弟弟?没听她提过有个弟弟—不过她一个人住在台北,家在南部,所以不大清楚。这个你问她好了。对啦,你何不打个电话去她家慰问慰问,顺便问问这些事。“说着便把她的电话号码念给他。
毕文中对着那七个数字,发了半天愣,最后一不做二不休的决绝意志促使他拨了那个号码。一回两回没拨对,不是按错数目字就是电话发怪音,他觉得像是在做梦时怎么打电话也打不通的急人情景,手心全是冷汗,这时对方的铃声终于呜呜响起。
“喂?我沈洛珊。“声音不似以往的清越,带点慵懒的鼻音,像是刚睡醒还躺在床上说话。毕文中忽然发现这样的声音很性感,自己心跳加快了,便连忙收敛心神道:
“我是毕文中。”
她“噯“了一声,他便继续说:“我,我给王麻,呃,王总打电话,问起妳,他说妳病了,怎么了,要不要紧啊?”
她说:“没什么。不要紧。“口气淡淡的。
“申请表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他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自己一个电话打到人家屋里是不是太莽撞了?但想到上回电话里她对自己感冒的关心,便问道:
“对不起,我打扰你了是不是?你生病,应该多休息—究竟是哪裡不舒服?真的不要紧吗?看了医生没有?”
“也不是什么病。“她依然轻轻的、带点睏慵的口吻说。“就是感到很疲倦。因为—我怀孕了。”
他一时简直听不懂那四个字是什么—是什么意思。过了两三秒钟才延迟反应地懂了,然而又糊涂了,不能会过意来那表示什么。又再过两三秒钟才全懂了,这才有如五雷轰顶,眼前一阵黑,一群金点子流星般乱窜。
“你—你乎乎哀怀—怀–“他震惊得期期艾艾,空气中的氧气又不够了。
“其实也没多严重,医生说是早期的正常现象。现在每天吃一颗特别的维他命。“她的声音清晰了点,大概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一霎时有许多问题冒上来,想问她几时有的?但还会是几时?这算什么浑蛋问题,还想装糊涂还是吓糊涂了?又想说:“是我的?那更浑蛋了,简直卑劣无耻到极点,问这样的话还有一点点人格担当吗?家教、学问都到狗肚子裡去了!再想问妳现在需要些什么,可是万一她误会自己是在谈判价钱那可怎么办?她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不了解,很可能已经想成是个糊涂浑球,怎么能乱讲话?这些念头一个个像闪电般掠过脑际又被扑灭了。但沉默也不行,他只得嗫嚅道:
“那么妳,妳要好好保重,我,我想办法尽快,尽快来看妳……”
她好像没听清他后来愈来愈小声的话,只说:
“谢谢你打电话来。再见。“便挂断了。
他的手仍然捏着话筒,不可置信地发着抖。谢谢我打电话?谢谢我?我不打给她她会不会打来告诉我?就这么顺便提一声,像对我提感冒了似的?天哪,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自己神智快要错乱了。这整件事已经不是幻景了,那么是一场荒唐的玩笑?一个黑色幽默?
他像动物园裡的动物关在太小的兽栅里一样,不停地烦躁地兜圈子,从一头到另一头,鼻子碰到壁才折回来。他怕这样走下去真要发疯,急忙开了车出去。半夜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疏,他在风驰电掣的速度中更加茫然,迷迷糊糊想自己如果就这样撞死了倒也一了百了,然而当他的车几乎撞上前面一辆慢吞吞的车时,才一身冷汗清醒过来。看到路标上有一个出口通往一条滨海小路,便下了公路开到码头,停下来熄了引擎,坐在车里对着黑墨墨一色的海天,鼻腔发酸眼眶发热,瞬间便蓄满了泪水。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便如此了。完全不是自己的设计,可是每一桩事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他的人生才过了一半,而竟然就这样定了。他有股说不出的不甘心,但同时又有一种很奇怪的、很难以言喻的感觉,几乎类似一种解脱之感—像是戒慎恐惧地藏在身上的珠宝终于被盗失了,又像华美的新衣上的第一个斑点、昂贵的新车上的第一道刮痕……一种长久以来因完美而造成的极度紧张状态,终于在完美的消失之后紧张亦随之解除,那时虽有失宝的悲痛,但同时亦有一种松弛解脱之感。接着几乎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慢慢浮现,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因而有一种新鲜的刺激。就这样吧,他决定了,明天就到系里去安排代课的事,然后订机票,好在护照现成,签证也还有效。他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冷静地作起按部就班的安排来,如同平素一样。那么他还是自己。
黑夜的海,浪涛更显得声势浩大,轰隆轰隆的,而涌向岸边的一波又一波则像镶了银边。就是这片海再过去,在地球的那一边,有一个女人,怀着一个小生命,而那小生命竟是由于他的一个错误造成的,错误的生命、错误的延续……
他的眼泪涔涔流下来,好在这周遭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与自己赤裸裸地面对,也没有什么羞耻与顾忌了…… 。他把头埋进靠在方向盘上的臂圈里,忽然非常非常想念他去世已经十年的母亲—那是世上他惟一可以信赖的女人。
◆
机舱里除了零零落落几盏阅读灯外全都暗朦朦的。毕文中感到自己在漫漫的夜空中像一粒微尘般漂浮着,不禁升起一分深远的寂寞。自从那晚在海边下了决心之后,他觉得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像个一步步走向人生尽头的人似的。有时他试着安慰自己:情形也许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也许这个不由自主的决定,竟是今生的一个转折点,从此转向一个—一个什么呢?幸福人生?美满婚姻?他颓然摇头,拒绝这样哄骗自己。机舱外巨大无边的黑正像他不可知的未来。他一点具体计划也没有。他目前的决定都只是原则性的、短程的,也就是说,决定立刻向沈洛珊求婚,而那之後,他就什么主意也没有了。
想到“求婚“,他才感到这个词有多可笑。他向她“求“婚!他抱着这样崇高痛苦的殉道精神去殉身、殉他一生的幸福,求那了然一切的她来君临他的世界!以后他们将如何相处呢?精明能干如她者,会不会在大事上顺从让步呢?譬如婚后她会不会辞去工作搬来美国,安心在家养小孩,以后再慢慢在美国从头来起谋求发展?她会吗?还有,他的生活起居一切习惯一定不能打破扰乱,她能学会适应他的既成体系吗?她能学会尊重他的城堡吗?他该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她并不是城堡的女主人,她只是一位客卿、一个室友。他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起了责任付出了代价,但并不意味着他要失去自己。这点她能明白吗?他怎样才能跟她沟通这些想法呢?
现在不是思索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一切的抽象问题以及一切的具体步骤,等明天太阳上升时再说吧!他伸直双腿放低椅背閤上眼睛,不久就沉入梦乡。忽忽悠悠发现自己穿着不伦不类的结婚礼服,身边是全身披挂新娘装束的沈洛珊—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敢瞧她的肚子,只知道这女人一定是她—空中大声播放着婚礼进行曲,他们慢慢踏入教堂—不对,他发现走过一道门后眼前豁然开朗,哪裡是什么教堂,他们迈进了古罗马竞技场中央!周遭看台上黑鸦鸦坐满了人,他看见一个又一个熟面孔:菜头、夫差、西施、周胖子、王麻、王麻的表哥,还有一大堆他的学生……观众呼声雷动,他不知该怎么办,转脸去看沈洛珊,她正缓缓掀起她的头纱,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她的脸,怕是一个狰狞鬼怪,而观众的咆哮声音更大了……
他猛然惊醒,发现原来是广播正在宣布飞机即将降落在桃园中正国际机场。
◆
按照短程计划,他住进了预先托旅行社代订的一家饭店。他以前来这里的餐厅吃过饭,觉得还高雅干净。父亲去世后他在台北便没有家了,但近年来往返台北不是讲学便是探亲访友,总有亲切舒适的下榻处,自己为自己订旅馆房间在台北还是初次,不免又有一阵悽惶之感。好在他已疲累得快要麻木了,因此自怜自哀的情绪减轻很多。
当他沐浴完毕瘫倒在床时,忽然想到现在还不到午夜,何不打个电话到沈洛珊住处去?但随即想到怎么可以这么早的步子就不按原定的棋路下棋,以后的棋局还怎么走?想着十几个钟头昏昏沉沉过来,自己竟然与她同在一个城市裡了。真是不可思议。他赤着脚下床到窗前拉开窗帘,下面的市街依然车来车往,好不热闹。一钩冷月挂在中天,伴着几颗模糊不清的星。他叹口气,拉严了窗帘,下决心停止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再说。他即将失去自由,可千万不能失去健康。
早上很早便醒了,他知道由于时差的关系再累也睡不着了,便起身漱洗后走出旅馆,转进附近的小街找到一处早点摊子,好整以暇地饱餐了一顿包括豆浆、烧饼、油条和萝卜丝饼的丰盛早餐。回乡的温暖甜美使他一时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等到肚子舒服地鼓胀起来,慢慢踱回旅馆,才想到这样难得的一个美好的清晨,竟是将要付出如许代价换来的。
回到房间,看看表才七点钟不到,他实在不能再等到她去办公室再打电话了,决定现在就拨到她家把她叫醒—他失眠了几夜,她早起一次也是应该的。
“喂?”她显然是从熟睡中被吵醒来,声音迷迷糊糊,连一向自报姓名的习惯也免了。
“沈—嗯,洛珊,“他忘了本来预备叫她洋名的计划,该死,第一步就走错了,“我是毕文中……”
“啊,是你,“她的声音清醒起来,“你来啦?”
他差一点魂飞魄散。她难道真算定了他这么快就会来?”你,你怎么知道……”
“我前天夜里打电话去你办公室,秘书说你请了一星期假。昨天下午打了好几次电话去你家,是你那儿的夜里,都没人接,所以我想你是回来了。”
这跟他预先准备的对话太不一样了!他艰涩地舔舔嘴唇:“噯,我们—几时可以见面?”
她沉吟一下:“我昨天赶完一个Project,今早可以晚一点去公司。你要不要来我这裡一起吃早餐?”
他不敢讲自己已经吃过了,本来以为她会约他在外面见面,岂料一来就邀他上她的住处……不过去她家见面也好,无论情况变得多尴尬,起码除了他俩没有第三者会看到。
他记下了她的住址及途径指示,讲好半小时以后到达,这样估计她有充分的时间起床梳妆,他虽是成了牺牲品,也希望处理自己的猎人或者祭司是美丽的,这样起码不会太强烈地觉得自己是莫名其妙地白白牺牲了。
出门时他记起早先经过一家还没开的花店,于是先走过去,这时已开门了,新鲜的花朵沾着水珠晶莹娇嫩,他这才发现原来清晨的鲜花这么美,而自己一向只看见超级市场附设花铺冷冻柜里的花。他走进去,心想既然做傻子就乖乖做到底吧,就像小学时游艺会被推上台去,别人不怀好意自己没有准备,既然站在台上了,就好好表演一个像模像样的节目吧。既是表演求婚,鲜花是不可少的道具。他看看各色各样的鲜花,玫瑰太通俗了,虽说是道具也要出色,他是这出悲剧的男主角。菊花像赴丧礼,虽然他的心情近此但还是不宜。然后他看到一把胡姬花,紫红色蝴蝶般的花瓣秀气又娇贵,每一枝茎底都有个小水瓶,显然是论枝卖的。店主见他端详胡姬花,连忙过来笑道:
“好漂亮哦?刚从新加坡空运来的哪!先生送女朋友吗?最好啦!要几朵?”
他想凑个整数一打好了,店主显然很高兴一早便有这样好的一笔生意,巴结奉送了一些羊齿绿叶,包上玻璃纸后还打了条淡紫色缎带扎起来,这样一打扮花束显得更美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叫车到了她家。她开门时离他那么近,几乎是脸对脸,他反而又没有真实之感了。又像在梦境,只是并没有要闭起眼来的反感。眼前的她,头髮比上次长了些,自然地垂在耳朵的两侧,两颊似乎丰腴了一点,眼睛亮亮的,看起来睡眠饱足,并不像一早被他吵醒。她穿着宽松的藕色衣裙,上衣罩在裙外,他看不见她的腰—想到这里他立刻凝了凝神,一边把花递上去,一边喃喃问好道扰寒暄。他隐约感到自己的步伐已经大乱了。
她却当他是个常客一般,自自然然地请他坐下,然后走进裡间去捧出一个淡青色的窄口圆肚瓷花瓶,把花插进去,错落有致地整理一下,再进去来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心不在焉地浏览着小客厅的摆设,起码没有叫人一眼看上去讨厌的俗物,他庆幸地想:她的眼光,做他的室友分享他的城堡,还不算太糟的。
端起咖啡来喝一口,立刻想到那天早上在她旅馆房间的那一口可怕的咖啡。他轻轻摇头感叹,见她也在对面双人沙发上坐下啜着咖啡,习惯性的保健知识又冒上来了:
“你现在该多喝牛奶是不是?咖啡有刺激性……”说了一半才觉得太突兀,不得体在哪裡又说不上来。他是有资格说这话的,可是,他们还这么该死的生疏!
“我这杯是不含咖啡因的。“她平静地说。他默然了—好像什么事都是她比他先想到!
她静静看着他,明摆着等他开口,自己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看他独角戏先唱一段,一点也不帮他提提词。他简直有点恨她了。凭什么?他受了这么多折腾,而她,这么安详自在、舒舒服服、理所当然!好吧,你不帮忙我就赶快唱了下台就是啦!他把心一横,接住她的目光:
“我这次来,很匆忙,只能停留五天。不过,我想,五天时间也够了。我们计划一下,我们的将来……”他觉得自己的这番开场白很差劲,但起码开始说明来意了。
“计划‘我们‘的将来?”她把“我们“两字咬得很重。眼睛裡闪出一丝笑意。
他感到烦躁不安起来:“是啊。总要有个计划啊。至少,我们的–“他飞快瞄一眼她的腹部,又赶快心虚地避开眼光:“我们的孩子,生下来之前,我们,是不是该,该先……”
她微微一笑,接下他的话:“所以你是来求婚的?”
他如释重负:“是的—不是带着花来了吗?”一轻松,加上看到她的笑容,他就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潇洒。
“真荣幸。谢谢你。“幸好她的语调很正经,不然这样调侃的字眼算什么?”可是,我们不是交换过心得吗,都觉得做一辈子单身贵族很好啊。”
“妳–“他才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绷紧了。她在这个关头还要拿蹻装蒜?”可是,妳的孩子–”
她唇角勾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你刚刚才说‘我们的孩子‘,现在怎么又说是我的孩子了?”
他气得霍然挺直身躯—真是侮辱!难道她还怀疑他毕文中是个不认账的人?正在无法决定怎么样发作,她却轻轻地说:
“坐过来。“拍拍身边的沙发垫。
他从没听过这样温柔的命令,一时愣在那里,完全没有抗拒的对策,只好起身坐到她身旁去。她一定刚沐浴过,一股肥皂洁净的清香,是有洁癖的他最喜欢的,而其中偏又带有一股极清淡的胭脂香。他看着她,这么近,耳边的小痣和鬓边的汗毛都清清楚楚地看得见。眼前的她,终于是个真真实实的人了,那衣裙底下是真真实实的肉体……
她伸出手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拂上去:“累了吧?”
他觉得自己像陷在流沙里,毫无能力地一点一点往下沉,身体也似乎化成了细沙,簌簌地抖散了。他只能被催眠似地看着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轻轻噗哧一笑,在他髮間的手顺梳着滑到他的耳下,停在他的颈侧。他忍不住侧过头去亲吻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股隐约的香气。他叹口气。
“怎么叹气?”她在他耳边问。
他摇摇头,不想讲话了,此情此景还能说什么?他在心裡又叹一口气,却不敢出声了,只是倾过身去搂住她,用她柔软的双唇封住自己的嘴,闭上眼,他知道自己终于灭顶了。
◆
她终于鬆开他,轻轻推开他,坐直身子,用手指梳理一下头发,微微一笑道:“我等一下还是得到公司去一趟。”
他又凑上去:“下午再去。我去跟王麻讲。”
“你先坐好。刚才我们讲到哪?噢,你是来求婚的。”
他只好正襟危坐,心想对她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要亲热要正经都是由她在控制全局。“是啊,我当然是来求婚的,妳难道以为我有这么个习惯,专门挑学期半中间的时候出门度假?”他清清喉咙,“不讲笑了。我想既然妳已经–“他又瞄一眼她的腰,有点好笑自己一下子又拘谨起来,“我们就尽快吧,简单一点—如果妳不反对。听说妳家在南部,我该亲自去一趟吧。有什么礼数,妳告诉我。还有,妳现在这个工作,怎么个了结?几时能结束这里的事到美国去?孩子当然要在那边生……”
“等一下!”她做个中断发言的手势,“我还没说我要结婚呢。”
“嗨,“他无可奈何地,“小姐,你还要我怎么样?单膝跪下吗?”
“那倒不必。记得吗,我刚才问过你:我们不是都觉得一直过单身生活很好吗?”
“那是从前。现在妳……”
“现在我就非结婚不可?你认为我总不能做没出嫁的妈妈,所以你算準了我一定会等不及要结婚?”她的口气依然很平静,只是话愈说愈快。他摸不透她是什么意思,只好叉着手臂不置可否。她见他不答,又绽出一个微笑,这回又带着那份他熟悉的狡黠了:
“–而且一定会要跟你结婚?”她在“你“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这时真是忍不住一股怒气冲上来:“喂,我是诚心诚意来跟妳谈,妳这样究竟算什么呢?”
她倒不以为忤:“我一点都不怀疑你的诚意。而且说实话,像你这样一位君子,现在世界上大概已经不多了。真的。“她说得十分恳切,他的怒气才平一点。她继续说:“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我求婚,并不是因为你非常爱我、非常想跟我结婚。”
他不能置信地盯着她,张口想说什么,可是找不到话。
“根本没有想过,是不是?没有关系的,即使想过,你还是一样会来的,是不是?”她伸过手来握住他一只手,紧紧一捏才鬆开, “你真好。可是我不要嫁你。我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口气真泄气。
“很简单。我要嫁的话,一定要嫁个真正爱我、真正为爱我而想娶我的人。“她垂下眼睛。“你不想闯进婚姻的城堡,于是你建了一个很巩固的单身城堡把自己圈起来,躲在里面很安全、很习惯—很自由。你根本不想出来的。所以……何必呢?”
他垂头丧气地:“总是妳有理。好,就算这样,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孩子—孩子不能没有正常家庭。”
“有什么不正常?到孩子长大的时候,这个社会不正常的家庭大概已经要多得像正常的了。现在离婚多普遍,我只要告诉孩子,我和他爸爸早离婚了。有什么不可以?”
他摇摇头:“可是,我也有至少一半的权利吧,对于我的孩子?”
她忽然抬抬眉毛,莫测高深地一笑: “你真的那么肯定?”
“什么?”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跳起来,这回真是震怒了:“妳怎么这么—这么莫名奇妙!说这么,这么不知自重的话!你—妳,太不像话了!”他从成人之后从来没有骂过人,更没有骂过女人,所以词汇罕见地贫乏,只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神色却很平静,反而往沙发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怒沖沖的他。过了一阵,他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看着她并无气恼也无羞愧的表情,便咬着牙恨恨地点点头道:
“妳说出这样的话来,让我死心,是不是? 妳倒是很有决心!好!那么妳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妳怀孕了呢?”他忽然对自己的问题极有兴趣起来,“嗯,为什么?”
她转开眼睛避开他的逼视:“是你来问我的嘛……”
“哈!”他这下起劲了,终于第一次觉得掌握了主动攻击的先机,“是我来问你的嘛–“他拖长了音学着她的腔调,“好极了,那么请妳趁这个机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自己反正是一切都豁出去了,正好问个水落石出,也顾不得那份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的痛苦了。
她站起身来:“对不起,我要去办公室了。”
他也站起来,拦到她面前,“不要再玩这种无聊游戏了,好不好?讲清楚吧。我能聽,你有什么不能讲的?”
她深深看他一眼,吸一口气。 “好。我讲。那天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在他楞在那里时,她已经走进裡間,片刻后拿了一件外套和皮包出来。
“一道走吧?”她说。
她的上衣已套进裙子里,正要披上外套,他瞥见她纤细的腰肢。
他默默随她出门。走进电梯,小小的空间裡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闻到她的气息,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她一把拉过来掐死她……
他把她猛力一拉,搂进怀裡,拼命地吻她。电梯到了底楼,门轻轻地滑开,一个中年女人瞪大眼睛看着慌忙分开的两个人。他不客气地瞪回去。
坐进计程车,他又叹口气。
“我不知道你这么爱叹气。“她说。
“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多着呢,以后慢慢地知道吧。“他说。她瞟了他一眼。
车子到了她公司门口,她正待下车,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就等于没有发生—对不对?”她板着脸说完,却又笑了笑—她那狡狯的笑!
他已经毫无力气与她再作任何既无谓又欠理性的争辯了,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她跨下车去,又回头问:“晚上找王总一道吃饭?”
“再说吧。“他费劲地眨眨眼。“我很累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模糊的视线追随着她嬝娜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旋转门里,忽然想到一句滥调:爱情是盲目的。他现在好像已经半盲了。他叫车开回旅馆,此刻他只想闭上疲倦的眼睛好好睡一大觉。
这只是第一个早上,他想。还有五天。谁知道呢,说不定她终于会回心转意,答应嫁给他了。
(一九八七年十月)
譚教授的一天
譚教授把講義閤上,一邊塞進黑皮包裡一邊說﹕「我們今天就講到這裡。」
面前立刻響起一陣熟悉的騷動聲﹕閤筆記簿的,拿書本的,站起身來的,咳嗽的,打呵欠的,原子筆掉下地的……。譚教授拉上皮包鍊﹐夾在左腋下,低頭走向教室門口。 一個男學生正好也衝向門口,譚教授本能地一停,只聽見一聲「對不起」﹐一陣風夾著一股濃重的髮油味已捲出門去了。譚教授定了定神,看清沒有人再衝上來,方才跨了出去。
譚教授有低著頭走路的習慣。文學院走廊的地面是十分熟悉的,他卻總好像看不厭似的一個勁盯著腳尖前的路面瞧。六十出頭的人,走路步子還不算頂慢的﹔站住的時候己經不大望得見自己腳尖了,雖然譚教授不算怎麼胖,總也是六十來歲了,也有個福泰的肚子。不過邁起腳步來,還是看到鞋面的。譚教授這麼一邊走,一邊閒閒地胡亂想著﹕唔,鞋子也該擦擦了。鞋油老是乾掉,該買盒新的了。想到鞋油又想起剛才門口的髮油味。年輕的小孩子啊,急得什麼似的,一個勁往門外衝,差點沒撞上我。還算是對老師呢。真是﹗……
「譚老師好﹗」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好﹐好﹗」譚教授直覺地回應著﹐才停住腳步,那個女學生已經帶著笑從他身邊過去了。譚教授繼續走著。叫什麼名字的啊?是我系裡的。三年級﹖不是文學史班上,好像是六朝文這一班。是叫宋——宋什麼記不得了。人年紀一大﹐記學生名字的能耐就大不如前了。而且這些女孩子好像大部分都是一個樣子﹕長長的頭髮﹐不高不矮的身材,平平的臉﹐很勻稱的小腿……
下課鐘響了。今天沒有看錶﹐講完謝靈運就閤上講義,曉得時間差不多了。四十年的教書經驗哪,肚子裡就活像有個鬧鐘似的。譚教授不覺浮起一絲得意之感。果然,跨出教室後走上幾步﹐下課鐘不就響了嗎﹖
整條走廊頓時活了起來。從教室門口湧出一批批的學生,原先站在門外的也往門裡挪了。譚教授小心地朝外邊讓著走,選著眼前空曠些的地面踩下去。
轉個彎就是自己的研究室了。打褲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大門﹑書櫥﹑後門……唔﹐是這把。研究室裡的味道是極親切的﹐有點陰濕﹐舊紙張的氣息當然是頂濃的。天熱起來了,這間屋子分外透著陰涼。譚教授把桌邊的玻璃窗推上去,才緩緩坐了下來。噢——真的熱起來了啊。就快到六月了。窗外是一片被文學院樓房包圍著的草地。太陽很好,星星點點的紫色酢漿草花亮得耀眼。有點風透過紗窗吹進來,夾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帶著點乾燥﹑草香和泥巴什麼的。
譚教授歇了一會﹐才覺得口渴了。研究室隔壁就是一間休息室,其實是從系主任辦公室隔開來的,譚教授在休息室裡倒了一杯半溫不濃的茶,沙發前的茶几上有一疊信,捧著茶杯翻了翻﹕鄒子麟先生啟,王教授哲恆大啟,譚作綱先生……哦,有我的信。再翻下去﹐一共有四封。譚教授一手捧茶杯一手拿著信回到研究室。
先看那份白帖子﹕「訃」。先君沈公諱奕山……真的來了﹗唉﹐早料到的啊。前年春天就聽說了,喉癌,沒什麼指望了。來台灣以後沒有常見面,而且一次一個樣子。不是顴更高了就是嘴更癟了﹐以致現在竟不大想得起來沈奕山是什麼長相。不過﹐說認識,也有二十幾年了,還是在北平的時候……再看看帖子,「六月二日(星期六)上午八時家祭,九時公祭……」就是這個星期六,沒有課。還是去吧?帶多少奠儀好呢﹖說是二十幾年的朋友,實在也不算挺熟的,兩百元夠了吧﹖享年六十有九。才比我大四歲哪﹗譚教授突然覺得屋子裡涼多了。
下一封信﹐大明書局新版古文學叢書目錄。廣告也這麼做法﹐一個個送上門來了。 再取一個標準式信封來看﹕譚作綱教授安啟。土城國中簡緘。又是簡宗雄,譚教授有些懶得看他的信了。簡宗雄是個好學生,一直都很沉默用功,考試卷上的字都是工工整整的,就跟這信封上的一樣。畢業後服兵役的那年,回台北時常會到學校來看看譚教授。 去年當完兵就在土城國中教國文,到現在已經快一年了。前前後後來了不下五、六趟,信少說也有十封了,不外乎是請譚教授留意一下別處有什麼工作,比如哪裡的編譯或者研究員之類的。
「這年頭,不容易啊﹗」譚教授每回總是用這句話作開場白和結論。什麼不容易 呢?也沒說。年輕人,好像以為我多有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呢?答應替他想辦法,也只是遇到熟識的朋友,向人家提兩句,有這麼個簡某人,如何如何。人家也是淡淡的敷衍幾句,拿了履歷片之後也沒有下文了。下回簡宗雄來了,譚教授第一句話還是﹕
「這年頭,不容易啊!」然後低頭望望稍微伸向前去的腳尖。眼光移到簡宗雄灰撲撲張了口的皮鞋時,心裡總會湧上一陣歉意。簡宗雄也能逆來順受似的,依然把雙手整整齊齊的平擺在膝頭,眼睛望著指尖,說﹕「……還是有勞老師費心了。實在是……」 師生兩人就各自低著頭。這時經過譚教授研究室的人若朝裡望一眼,便會看見他們靜肅的低垂著頭的剪影映在窗前,窗外卻是鮮亮的藍天。
譚教授沒有拆簡宗雄那封信。自己不是不耐煩他,實在是有點怕看。不過……再想想,大概是有幾分不耐吧﹖總是同樣的請求,同樣的話,同樣謙恭拘謹的問候與道歉。 這年頭——。最後一封是美國寄來的。拆開來先看下款。生余紀美敬上。啊,去年畢業就出去的那個女學生。聽說去年她那班上就只她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出國的。來過兩次信,回過一封,不外是黽勉之言吧,記不得自己寫些什麼了。余紀美在班上成績是數一數二的,出去以後就改唸圖書管理。譚教授總覺得有些可惜了。記得她有一篇報告是「論北朝民俗文學」,很得他賞識。是個很有幾分才氣的女孩子。圖書管理……
「譚先生——」
「啊?」譚教授又是直覺地先應了一聲,才抬起頭來。是系裡的講師張捷清,去年才從研究所畢業的,現在教外系的大一國文。掛著黑框眼鏡的臉上帶點謙遜不安地微笑著。
「請坐,坐。」張捷清雖然也修過譚教授的課,不過不常來找他,所以並不很熟。
張捷清手中拿著一疊紙,小心地坐下了。譚教授突然有一種感覺﹕好像大部分的學生到面前這把椅子上時,都是這般小心翼翼,惟恐弄折了椅腿還是怕弄壞了什麼似的。他又忽然想到剛才教室門口那個莽撞的男孩子。心裡這麼隨便轉著,口中倒也應酬了幾句話。張捷清這才道明了來意﹕他有一部小說集要出版了,這疊是粗印的,先拿來講譚教授指教指教。
「指教不敢。很好,很好……」譚教授口中一邊喃喃說著,一邊取了眼鏡戴上。翻著紙頁,還一邊喃喃著「很好,很好」,只見一些字句在手底翻掀過去﹕激怒、苦悶、咆哮著說﹑擴張的陰影……等等﹐以及很多驚嘆號。
「很好﹐很好﹐」譚教授取下眼鏡﹕「這麼年輕就有著作了,很好。出了書送我一本好好拜讀吧﹖」
張捷清朝前挪了挪身子,說﹕「我是想請譚先生寫個序……」
譚教授慌忙笑道﹕「寫序﹖啊,怎麼想到要我寫序呢﹖我——對小說不大在行的。」
「譚先生您客氣了。我最近才聽說您從前寫過好些小說的呢﹗而且聽說寫得非常好……」
譚教授不大自在地笑了笑﹕「呵呵,什麼人說的。這從哪裡說起呀。」
「真的。我以前還不知道呢。前些時才聽家父說,譚教授當年也從事新文學寫作的哪。他說您是用『譚柏舟』的筆名。家父還說特別佩服您的一篇——呃﹐『錢四先生』……是叫錢四先生沒錯吧﹖」
窗外傳來一陣蟬鳴。這時候就有蟬了,好像還是初初試聲,怯生生的呢。譚教授聽了一會,才淡淡笑道﹕
「哦,是好久以前了。那時候,呃——年紀還輕嘛,學的是文學,免不了要自己試試胡謅點東西。不過真是好久以前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現在還看得到您的作品集嗎?」
譚教授望了 望窗外。「早就沒有嘍。」伸手放在那疊小說集上,拇指輕輕地掀著紙角。「都散失掉了。來台灣也沒有興致重印。而且……呃——反正,人年紀大了,也不想寫那些了。那時候是年輕嘛…… 」
「還聽說您的老師就是——」
「這本集子叫做什麼呀?」譚教授不在意地又掀了掀那疊紙,便打斷了張捷清的話。
「失落的畫像!」張捷清急忙很興奮地回道。
張捷清離開之後,譚教授就那麼把紙頁一掀一掀地,怔了十來分鐘。蟬聲什麼時候停止了﹖好安靜的上午。正是第四堂的上課時間吧﹖張捷清真會纏人,也不知道怎麼就被他說服了,答應寫篇短短的序。這樣實在不大好——不該答應的。可是……年輕人,總應該鼓勵的啊。想到自己的老師不也是……
譚教授忽地把頭掉開,好像只為了想看看屋子另一個角落裡的什麼。五年前在報紙上看到老師去世的消息,很簡單的,就說他在北平死了。七十幾歲的老人家了哪。不知是怎麼死法的﹖……「錢四先生」﹐對,老師也很讚賞那個短篇小說。是用自己家鄉裡那位教書先生作模子寫的,記得老師讀完之後笑道﹕「嗯,文筆和想法都尖利得很。難怪人家總強調說你是我的學生呢﹗哈哈﹗」老師昂頭「哈哈」時,眼鏡片和雪白的牙齒都閃爍著光亮﹐這個印象一直存在他心頭。
「失落的畫像」﹐譚教授又信手翻著﹐才發現最底一頁印有書名和作者名。「張青著」。譚教授不禁微笑起來,張捷清用了這個筆名,不曉得他想到水滸裡的好漢「菜園子張青」沒有。下回他來取稿時可得提醒一聲,不過要婉轉一點,免得人家面子上掛不住。
蟬聲又起來了。這次好像是熟悉了音路,不再是一聲提一聲的上去了,而是平挺的一個「吱——」就一直持續著。譚教授突然覺得有些焦躁起來。夏天又快到了。不過也好,有一個暑假歇歇還是好的。前院子的小花圃也該整理整理了。還可以給「文史叢刊」寫一篇東西。好一陣子沒提筆了,總是打不起精神來似的。大兒子上星期來封信,勸他可以考慮退休了。汝明那封信當然是好意,可是譚教授看了以後心裡好像被輕輕杵了一下還是怎麼著,不挺舒服的,到現在一個星期了也懶得回他。汝明信裡說﹕「……美國這裡都是年輕教授的天下,大家體力好衝勁足,馬不停蹄的發表論文,paper﹐稍一鬆懈就有被擠掉的危險。老教授倒是被有計畫的排擠到低年級大班去授課,又忙又累又無趣,逼得他們自動退休。……比較起來,在台灣教書真是有福。……您上本論文集出版至今也有六年了吧,最近有沒有打算再出版新書? ……您血壓高﹐還是早些退休比較好。我們這裡可夠您和媽來住,妹子和么弟那裡大概也還夠得起……」
想到這裡,譚教授更覺得又添了幾分焦躁。兒子是好意,他明白。女兒和么兒也來信隱約提過,可是——汝明這封信總有點什麼教他心裡不好過﹔好像有一塊特別碰不得的地方偏給撞著了﹐雖是輕輕的一撞,想起來還是不對頭。兒子當然不會敢教訓自己,可是他那份口氣……罷了罷了﹐只當汝明是出國十幾年了﹐中文使得不好,所以口氣不順當罷了﹐人年紀一大﹐什麼事都不必去頂真。
譚教授心裡空了些﹐忽然覺得胃也空蕩蕩的。看看錶﹐唉,大半個上午就這麼過去 了。還是回家去。天氣熟了起來,不妨好好午睡一下。今天晚上電視不曉得有平劇沒有﹖對了,沈奕山的喪事,寫一幅輓聯送去吧,到底交情是久了。譚教授對自己的字是頗自許的。譚先生的隸書﹐不要說在中文系裡﹐就是全校大概也沒有第二位有他這樣的功夫。想到這樁事﹐譚教授便使了一下勁﹐站起身來。
走過系圖書館﹐譚教授想到該進去看看有什麼新到的書報雜誌。長桌前有四、五個 男女學生在低頭讀書看報。譚教授不想吵著他們,便輕輕地走向雜誌架去。偏偏這雙半舊的皮鞋不爭氣,越放輕腳步反倒吱呀的叫了起來。譚教授低著頭,覺出學生都抬頭望他了,便胡亂搭訕著頷首微笑兩下,人已在架子前面了。幾本雜誌都是翻過了的,哦,這本倒是月中才新出來﹕「東方論壇」﹐半學術報導半傳記文學性,在學術界還頗有幾分權威的。譚教授翻了翻目錄,倏地抽了一口氣——兩個極熟悉的名字向時出現在一行裡﹕
論康岳其人其文 夏辰白
譚教授怔怔地站了一下﹐便拿了這本雜誌走到管理員林小姐桌前說﹕「我——帶回去看看﹐明天還回來﹐好吧﹖」
近午的太陽已經有點狠毒的勁道了。從學校側門回到家,步行只消七、八分鐘。譚教授左臂夾著黑皮包﹐右手緊緊捏著那份「東方論壇」,用著比平時稍微快些的速度往家裡走。仍然是微低著頭﹐望著鞋面和眼前路上的砂石﹐譚教授感到前額和鼻尖上已經滲出汗來了﹐背後也覺著一團熱散不開。
彎進小巷,譚教授更加緊了腳步。這一帶差不多全是教職員宿舍,籬笆或者紅磚圍牆裡頭是日式的房子。譚家則是用一排冬青樹作了圍柵,前面有兩扇象徵性的木門。譚教授抓緊手中的雜誌,急急推門走進屋子。迎面一股煨牛肉的香味撲來,卻意外地並沒有激起很好的食慾。且先在客廳坐了下來,打開「東方論壇」……
這頓中飯譚教授吃得不多,話也很少。平常夫妻兩人吃飯,譚教授即使不跟譚太太 談點熟人或兒女的事,也會頗為專心地恭聽譚太太說話,口中喃喃著「嗯」「是啊」「就是說哪」「不錯的」「我也是這麼想著的」等等。今天的譚教授卻並不很專心了似的,吃完一碗飯便踱回客廳,又拿起那本論壇細細地讀起來。
「……固然,康岳在中國新文學史上不能算沒有過功勞與貢獻,然而筆者以為﹕其人亦多名過於實之處。……潑辣尖刻,非但是其文筆的一貫風格,亦是康岳天性中的一大缺陷﹔向以首開風氣之先為己任,卻不免失於剛愎自用。……康岳好名,領袖慾甚強,心胸狹窄,不能容受批評。……五年前在北平去世,據聞乃因環境壓力太大,加之貧病交迫,乃鬱鬱以終,一代文人如此下場,實可為虛驕好名者戒!
「……所謂康岳對於新文學之『貢獻』﹐亦止於開風氣之一而已。究其作品,並無甚深哲理在﹔既未能挽當時社會之頹風,也未能振啟民心士氣﹔而今居然有少數人士仍對其文推崇備至﹐真不解道理安在﹖……康文以諷刺見長,抨擊世態不留餘地,憤世嫉俗者閱之或能有一時之快,然終非啟世之道,正人心之作。……康岳僅是『浪得虛名』耳……」
譚教授把頭仰靠向椅背,輕輕閤上了眼睛。他幾乎可以一清二楚地在心裡揣描出一副景象﹕夏辰白把滿是白髮的頭顱往前一湊,嘴角微微朝下一牽,露出一口被菸薰成醬黑色的牙齒緩種說道﹕「康岳僅是——浪、得、虛、名、耳。」一字一頓,有板有眼。
夏辰白在系裡有他自己的地位與勢力。他剛來不久當過三年系主任,以後就一直作教授直到現在。每一位後來的系主任都很尊重夏教授的意見,無論是教務,課程,甄聘教職員,錄取研究生等等各方面,夏辰白的建議——或者決定——都是很有力量的。有一回,一位年紀比較輕點的系主任上了台,居然對這位元老不很謙恭禮遇,弄得系裡很多教授對系主任頗不以為然,也有少數人為他捏了把汗的。果然,第二學期沒過多久,就聽說系主任決定到新加坡去教書了。這件事在系裡和有關圈子裡都很沸騰了一陣,後來的人也有不很清楚的,慢慢過一陣子也就懂得了。
老實說,論起與夏辰白的關係和淵源,全系裡還挑不出第二位及得上譚教授的。夏教授與譚教授是同校同系的同學——夏比譚高兩班。正因為如此,大家才不明白為什麼這兩位教授並不怎麼熱絡。譚教授好像從來未曾向別人提過他與夏教授深遠的同學關係,倒是夏辰白教授常喜歡說﹕「我在北大的時候,某某人也正在那兒。……某某人是跟我同一年的。……某某跟我同班哪。……對了,譚作綱還是低我兩班的呢……」旁人來問譚教授時,譚教授只是很謙和地微笑著,說﹕「呵?是啊。夏先生當然是學長。」 就沒有下文了。間的人也就不好再問什麼。
譚教授輪番地看著紙上那兩個名字﹕康岳、夏辰白。康岳、夏辰白。康岳、康岳——康岳——。夏辰白總愛提當年誰是他的同學,誰是他的八拜之交,誰又與他是師生之誼情比兄弟,偏就很少提到康岳——幾乎沒有。聽說有一次,一位多事的人向夏教授說﹕「咦,算起來,您在北大的時候,康岳不也正在北大開課嗎?」夏辰白偏了偏頭, 嘴角微微一牽道:「康——岳——﹐哦——是啊,他那時一定也聽過我的名字。」問的人簡直不好接碴。譚教授聽說了,也只是不很在意地望望窗外,說﹕「呵?大概是的吧。」如此而己。此刻譚教授定定地望著康岳與夏辰白兩個名字,突然覺得三個人又彼此面對著了,就像三、四十年前一樣。譚教授不覺震了一下。
這真是一個十分燥熱的午後。陽光在窗外示威似地充漲著,緊逼著想湧進屋裡來。譚教授覺得腦門上的熱還沒散掉。鄰家開了電視,聲音可以很清晰的聽得到。廚房裡有嘩嘩的水聲。譚教授望向窗外的樹,突然希望聽到一陣蟬鳴傳來。可是沒有。白花花的陽光瀉得一天一地都是的,蟬也噤了聲吧?
「哈哈…… !」雪白的牙齒,閃爍的眼鏡片,好像是眼中盎然的笑意打玻璃後透了過來﹔這就是譚教授鮮活記憶裡的老師。他和夏辰白本來都稱康岳為「康先生」﹐後來更熟了,卻稱他「老師」,其實稱「老師」時兩人都早已畢業了。他們好像是畢業後才更與康岳成知交的。交之甚深以後,兩個人好像有了默契,一齊改口,倒也覺著更親切容易上口。那段日子師生三人真是要好。他們總說要替老師的談話也編一部「論語」,不過當時只當作了笑話﹐一忽就忘了。
「你不去躺一下啊?」譚太太從裡間走進客廳問道。
「哦﹗好,我就去。」譚教授把目光由窗外的樹上收回,柔和地笑道。眼光轉向譚太太,她正吁了一口氣坐下去﹕
「唉,天氣真熱起來嘍﹗忙了一個早上,連報都沒得工夫看!」說著拿起報紙,卻沒打開看,反而摺了起來當扇子搧著。「今天又沒有信!汝明還是上個星期來的信,那兩個總有上二十天沒有信啦!有嘛,也是草草幾句話,不痛不癢的。信裡頭夾的洋文字越來越多,連老么也這麼樣了,盡教我看不懂傷腦筋……。我看你今天是累了,還是去躺一忽吧。又不是從前了,捧著本書連覺也不睡啦……」
譚教授突然覺得眼前的人面生得很,好像許久以來不曾好好看過這張臉孔,怎麼一霎時有種認不得的感覺。蒼黃的臉,幾十年淡泊平凡、甚且常是愁苦的日子,訓練得譚太太安於接受一切,只用微弱的牢騷作她生活和心情的平衡劑。成了習慣之後,任何話題都可以發作小小的不滿,開口前先拉下一張微帶愁怨的面孔,嘴角卻掛一絲寬解知命的笑意,然後絮絮切切地一件件事數落下去。譚教授注視著這張臉,還有那被報紙搧得飄揚起來的頭髮﹐什麼時候又添上那麼多白絲絲了?就像一根根枯瘠的手臂,掙扎著揚起來,又絕望地垂下去。這便是與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女人。譚教授又把頭轉向窗外。
自己的生命中也有過一段日子,就像此刻窗外的陽光那樣亮麗的。三十歲,中文系年輕的教授譚作綱,誠摯、熱情、容易激動的「少壯派」。不少的老教授們搖頭,只有「老師」懂他。
「作綱,人家都說你的文章潑得很。其實我曉得,你的心是再軟再厚道不過的。正因為這樣,你才盡寫真話,真得叫人覺著不是滋味了,就說你的文章辛辣。」
老師好像還想說什麼,卻停住了,眼鏡片後面的眼光也收斂了回去。直到將近十年以後,譚教授才深深明白,老師這段話講的也是老師自己。那時他也才瞭解﹕為什麼備受推崇讚揚的老師,卻常會有一重霧般的寂寞籠罩在臉上和話語裡。
「你在看什麼東西呀,看得那麼起勁,午覺也不睡了?」譚太太把頭湊過來,譚教授才驚醒了似的,把書朝前推了推。譚太太細瞇著眼,一字一字唸道﹕
「論——康——岳——其——人——其——文——夏——辰——白——咦,康岳這名字好熟。啊,說起夏辰白,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昨天聽對門鄒太太說,下星期四是夏教授七十大慶,系裡的人預備出份子送禮什麼的,你聽說了沒有﹖…… 什麼,你沒聽說?我說,我們要不要也湊一份啊? 鄒太太說,這份人情是要應酬的,夏辰白在系裡面子可大著哪﹗……什麼?你真不知道﹖鄒太太說,連系主任都提議要好好慶祝一下呢。你去是不去呀﹖……唉,你就是這樣,什麼都不愛去應酬,這年頭怎麼可以這麼不睬人的呢?鄒太太說﹐他們鄒教授可能除了出份子之外還要備一份禮的。你人不活動,我可以替你跟鄒太太去問問。鄒太太說,這回聽說夏教授也很高興,要好好熱鬧鋪排一下,你再不能不露臉了。我看,我們還是去湊一份,都太太說…… 」
「好了!好了﹗﹗」譚教授驀地叫了起來。第一聲還有點懇求的味道,第二聲簡直就是怒喝了。譚太太楞了半分鐘,正要開口,譚教授才又緩緩地壓低聲音道﹕
「我頭有點昏,妳不要管我,先進去睡,我坐坐就來。」
譚太太還想開口,譚教授乾脆閉上眼睛,一手蓋住了前額,一手揮著示意她走開。
屋子裡完全靜下來了。譚教授覺得在路上曬的熱氣還沒散掉,原先悶在背後的一塊反而全湧上了腦門,頭裡一團火熱,哪裡一條血管像是給蒸得沸騰了起來似的,跳呀跳的。心裡暗叫一聲不好,趕緊把身體放鬆了,癱在椅子裡,閤緊眼睛養起神來。定了一會,腦筋還是無法閒著,儘管還在火熱當頭,夏辰白那個影像卻怎麼也揮不走……七十大慶!
夏辰白比自己大五歲是沒錯。他們兩人頭一回正式認識,還是在老師家裡由老師介紹的。那時夏辰白就已經有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看著不像只比譚作綱大五歲,高兩班。當然,這跟他實際生活經驗有很大的關係。夏的交遊和活動範圍是十分廣的,不像譚教授,當年就是跟著老師,沒有什麼旁人了。因此畢業之後,夏辰白去了一趟英國回來,就兼跨學界與政界,漸漸有點名聲與地位起來,譚作綱卻只是寫作教書。那幾年中是他們師生三人最親密的一段時候。夏辰白對康岳十分敬重,當然康老師也十分愛惜夏的聰明與才華。那時康岳已是舉國知名推祟的文學家了,公私事務都繁忙得很,對這兩位弟子的關照卻還是未嘗稍減於前。可是後來夏辰白好像漸漸減少露面的次數了。譚教授推想他是要忙的事太多。
「作綱,」老師有一回笑著問他﹕「對於你和辰白,你說我是不是一視同仁的?」
「當然是的啊。」譚教授毫不遲疑地回答。可是也就在同時,心底漾過一陣柔和的暖意﹕有那麼一種說不出,也看不出的感覺,總覺得老師跟自己是比較契合的。
老師的眼光嚴肅了起來﹕
「作綱,你人敦厚,可是藏不住自己,這點跟我真像。辰白就完全不同了。說句老實話,」老師的眼光憐愛地掃過譚作綱微微泛紅的面孔﹕「辰白才氣更高些。他人太聰明了……無論在哪一方面。」尾音竟然拖過一絲歎息,冷冷的。譚作綱抬頭愕然望著老 師。
過後不久夏辰白與康岳之間有過一段外人看著很不解的時期。夏辰白越來越活躍。尤其奇妙的是,有人親耳聽見他在兩種情況不同的場合說的兩段話﹕「康先生﹖啊呀﹗他是我的恩師啊!承蒙康老師賞識,把我簡直當朋友看待!說到我們的師生之誼,那真是……」以及:「什麼?康岳?呃——當然,我是修過他的課,也算認識的。不過——也不能說怎麼熟。您曉得的,他的脾氣與主張,嘿嘿……」康岳以後也不多提夏辰白 了。可是譚作網很明白老師畢竟是個很重情感的人。
一陣尖躁而銳急的蟬鳴,把譚教授喚得睜開了眼睛。窗外依然是鮮得耀人眼的藍天,亮得花人眼的陽光,還有盡聒噪著不饒人也不怕嗓子啞的蟬。這一切都這麼逼人,逼著人想把多久以前的事情都翻掀出來,像曬陳衣似地把它們晾在藍天和陽光下頭。譚教授覺得腦門裡不再那麼滾騰著了,一股熱卻又像轉進了胸臆間,梗塞在心口上憋著。
「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就這麼沉不住了嗎?」譚教授覺得心裡有個聲音在問著。可是梗在胸口的那團熱就更朝四處頂,而且似乎更堅實了。
手一伸,搆到茶几上的雜誌﹐一翻就是那些字撞上來﹕
「……康岳十分好名,舉凡有任何文藝性集團,他幾乎都欣然參加,來者不拒。……後來又創辦所謂『文學協會』﹐自居會長,掛了盛名卻未嘗擔負絲毫責任……」
後面這句話夏辰白指的什麼事,譚教授是清楚的。那件事或許至今也沒幾個人知道吧?老師沒有對旁人說出去,夏辰白更是不提。譚教授記得,卻也有三十年了。
書房門半開著,看得見老師坐在窗邊書桌前面。窗外是灰黃的秋景,樹葉子急急忙忙的從窗前飛過去,追撲著什麼似的。譚作綱喚了聲「老師!」康岳方才掉過頭來。由於背著光,看不到眼鏡片的閃亮,也看不清後面的眼睛是什麼神情。
「啊,是你。坐,坐。」
非常習慣地坐進書桌旁的那個圈手舊皮椅裡﹐一抬頭卻發現老師一臉十分疲憊的神色。
「剛才我從巷子那頭走過來,遠遠望見一輛車從您大門前面開走。」譚作綱打趣了一句:「有貴客呀?」
康岳淡淡一笑:
「差不多。是辰白來過了。」
半天接不上話來。老師大概是看他瞠目結舌得厲害,才又笑著問道:
「詫異什麼?是奇怪辰白會來看我呢,還是奇怪他成了有車階級?」
「呃——都有吧。」
「其實道理很簡單。有人有求於他,就給了他汽車。他有求於我,便屈駕就教了。偏偏這兩件事卻是一件事﹕有求於他的那位人物——是誰你猜也猜得到——真正目標是在我。辰白來求我,也只是食人之祿受人之命而已。」
康岳的聲調閒閒淡淡地飄進了秋色裡﹐可是握住椅子扶手的手指關節卻都泛了白。
「辰白倒還算是瞭解我的。他很清楚﹕對方許下的稿酬足夠買下一座樓,別說區區一個文人了。他更清楚我康岳是買不動的……可憐他卻非來碰這個大釘子不可。因為他是——騎虎難下了。」
老師溫柔的語氣卻使得譚作綱眼下一緊,牽扯出一股酸楚。老師應該憤怒的。可是老師的臉上找不出一絲怒意,只有深深的倦意,一道道沿著臉上的紋路刻畫著溝渠。還有的,就是講著「辰白」時的口氣——好像只是提到一個被自己縱容了的驕兒。
不久,報上登出康岳「自行辭去」文學協會會長職位的消息。
頭又發脹了。那根血管也一抖一抖的又跳動著。譚教授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扶著椅背穩了一下,才往臥室裡走。好悶熱的下午﹗人躺在床上,不一會汗水就把頸脖和背後跟席子黏住了。譚教授懶懶地側轉頭望向臥室那一方窗戶。窗外的樹葉紋風不動,樹葉後面的天乾淨得刷不出一抹雲來。床頭案几上的鐘清晰地滴答著,和著鄰床譚太太規律的鼻息,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臉還是罩著一層淺淺的怨苦之色,好像準備著隨時一睜眼就又可以開始抱怨了。
為什麼連一絲風都沒有呢?譚教授翻轉了一下身子,背著另外那張床。譚太太的鼻息卻不饒人地跟過來。胸口還是悶得慌。譚教授又翻回身去,看見譚太太微微張著的嘴,真擔心她下一秒鐘就會吐出一連串的「鄭太太說……」
忽然一聲爽脆無忌的「吱——」從窗外像一支銳箭般的射進來。譚教授微微驚了一下。在這樣寂寞的午後,大氣和時間好似都凝固了,這聲蟬鳴卻從中間穿了過去,輕快的劈碎了這團硬塊。這麼清晰,一定是停在窗前那棵樹上,譚教授想。有一絲雲閒閒地游進窗戶框住的天空,又停了下來,恰好掛在樹梢頭上,像是被枝葉扯住了。譚教授用力地閉上眼睛,世界成了一片玫瑰色的渾沌,蟬聲更像是貼在耳鼓上了。
再睜開眼睛時,一雙腳已經在床邊的地上摸索拖鞋了。拿了眼鏡,走過譚太太床尾,腳下地板吱呀了一聲﹔譚太太翻個身咕嚕了句什麼,便又安靜了。譚教授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開始反反覆覆的用一塊絨布擦拭眼鏡,一遍又一遍。手指不停地緩緩動作著,眼光卻落在對面牆壁最高層的書櫥架上。雖然他看不清那一排書脊上的字,卻可以從高低厚薄和排列順序指出每一本書名,甚至內容。老師的著作當然不止那一排,不過這已是譚教授所有能留存和搜集得到的了。眼光在那排書上撫過去又撫過來, 終於落回書桌上。戴上眼鏡,打開抽屜取出一疊稿紙攤開來,譚教授握住筆的手指有些微顫抖。
譚太太走進書房時,書桌上已經有三、四張寫滿了的稿紙了。
「今天真奇怪啦﹐覺也沒睡居然寫起東西來了。好久沒寫文章了吧?唉,真是熱得慌,一覺起來頭還昏昏的。對了,你頭疼好了沒有?啊? ……算了算了,不吵你了,看你也沒心聽我講話。」
譚教授沒有注意到她什麼時候走開的。只知道心裡梗住的那團東西像股流水一樣, 由手流到筆尖,灑到稿紙上。就這樣灑滿了一頁又一頁的稿紙,停不住了,許許多多的印象也如水一般晃著流著……
老師的眼光是溫柔的、嚴肅的,卻也是寂寞的,從眼鏡片後面流瀉出來。鏡片閃著光。老師的牙齒也閃著光。甚至老師的臉孔就有一團柔光,照著窗外的蕭蕭秋色……老 師站在講台上﹐聲音不高,可是很亮,教室每一個角落都聽得很清楚……。最後一次去看老師,向老師辭行,也是夏末秋初了。那時老師正病著,卻堅持走出屋子送他到大門口,走到巷子盡頭,回首看看那幢熟悉的房子,老師還在門口揮手呢。轉過身站住了腳,定定地望著老師,老師仍在揮著手。巷子那麼長,長得好像永遠再過不去了。記不得又站了多久,才再不回頭地向街上走去。身後的老師恐怕還在揮手吧? ……
叫了幾聲沒有回應,譚太太只好親自走一趟書房。譚教授還在低頭寫著,只看見他蹙著的眉和汗涔涔的前額。
「吃晚飯啦﹗叫了多少聲了﹐你聽是沒聽見呀﹖嗯﹖」
譚教授忽然抬起頭來。一種遙遠又熟悉的眼神籠罩過來,令譚太太忘了繼續說話。她已經有許多年不曾看到丈夫這個眼神了。
晚餐桌上的時間非常短暫而且安靜。譚教授靜靜地扒著飯﹐夾著菜。譚太太要他再添一碗飯,他也很順從地添了,又靜靜地吃了下去。他沒有對眼前的東西付出什麼注意力,只是恍恍惚惚地走在一個很渺遠的世界裡似的。很遠,但是很親切,一個他以為已經死了,埋葬了的世界,卻鮮活地湧現了出來,使他覺著親切得像真實的一樣,一跨腳就走得進去的。於是他也不大自覺地又跨進了書房,坐下繼續寫。或者可以算是在那個重新湧現的世界中獨白吧。
譚太太獨自看完了電視的平劇節目﹐到書房前探探頭,走回客廳,不大熱心地又看了些節目,最後忍不住還是踱到書房門口。
「快十二點了。你預備寫到什麼時候?」
譚教授正拿起第一頁稿紙,在空著的第一行寫上﹕
業師康岳先生瑣憶
蹙了半天眉頭﹐便把這幾個字槓掉了﹐改寫上﹕
記吾師康岳先生
還是用力槓掉了。
近年來看到有關老師的文章也不少了,作者們有的是康岳當年的故舊,也有的是直接間接的門生。其中頗不乏對康岳的批評和指責,甚至詆譭的也大有人在。自己當時讀了會感到一陣不樂,但是仍然沒有動過氣。他們每個人都自有對康岳的一種看法,不能要求全跟自己一樣。只要相信老師,也相信自己就足夠了,他想。
「這不就足夠了嗎?」
每回平服了下來,譚教授都會這樣自問一聲,然後肯定的點點頭。寫那些文章的人大部分地都熟悉,或者聽說過。五年前報上登出老師去世的消息後,也引起了好幾篇這類的文章。譚教授依然很謙和地上課、下課、回家,絕口不談這些事。一位已退休了的老友從中部寫了封限時信給他﹕
「……頃閱數篇妄論康先生之文,無知無情已極!弟實不解吾兄何以能安然若無其事,而未嘗奮筆為文駁斥之?吾兄與康先生之相知深交,豈彼輩諸小人所能及!排謬論、主正理,舍吾兄其誰?若夫退縮畏事、人云亦云,是弟所不敢苟同,來日吾兄當更無面目見康先生於地下﹗…… 」
火氣如此熾烈的一封信,譚教授還是讀了好幾遍,然後輕輕地放進抽屜深處去,以後就沒有再取出來過,也不曾回信。不過每當看到報章雜誌上提及康岳時,總會想起那封信。那位有真性情的老友一定以為自己是一怒而置之不理了的。想到這裡,譚教授只有淡淡地苦笑一下。不過在旁人看來,譚教授倒並不是在苦笑,而只是很謙和地笑著而已——那是譚教授一貫的笑法。
舉起手抹掉額上的汗。用什麼作這篇的題目好呢?再讀一遍。寫得很亂,許多瑣細的事,自己覺著親切的,就自然而然寫出來了。譚教授一邊讀著一邊修改,或者加上一兩段插進去。看完一遍,突然想到了什麼,立刻站起身來,幾乎是衝著地跑到客廳,拿起茶几上那本「東方論壇」回到書房坐下,打開夏辰白的文章又開始仔細讀起來,而且在上面又畫又勾的忙了一陣,再回頭看自己的,這下又增添了好幾段。最後取出一個大信封套,在正中間寫上「東方論壇雜誌編輯部」幾個大字,又抄了雜誌底頁上的地址,寫在右邊。
再停下筆來時,譚教授覺得一陣頭昏,眼前好似有些銀閃閃的東西流星般飛來飛去。一看錶將近兩點了。好久不曾這麼晚還沒上床,雖然年輕時熬夜的能耐是一等的,現在可不能拿老身子開玩笑。
躺在幽冥的昏闇中﹐心裡卻好似燃著一盞極亮極亮的燈似的,怎麼也擰不滅,就這麼清醒地燃著。臥室沒有拉嚴的窗簾中間,從外頭透進來一點有氣沒力的燈光﹐稀薄得若有若無﹐在一室的黑暗中灑佈不開來。譚教授睜大了眼睛,仍然惦念著那篇文章。胸口怎麼還那麼氣悶?連忙把疊在胸前的手挪開去。還在,那團硬塊還在。夏辰白的臉連在黑暗裡也看得清,閉上眼更看得清。七十大慶……
「我們都老了,辰白。」
譚教授怵然一驚,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清晰無比,撞擊著窗櫺,倒不太像自己平常說話的聲音了。我們都老了,他在心裡反覆唸叨著。老師卻從來沒有老。二十多年了,不知道老師後來是不是也老了?不,只有老師不會老的,老師會寂寞﹐會疲倦,但總也不會老。七十歲,老師的七十歲生日是怎麼過的呢?不,老師從來不做壽的。初秋的黃昏,天是灰的。老師在咳嗽,卻還是挺直地站在大門口,風把他的長衫下擺撩起一角又放回去。老師舉起右手揮著……。報上沒提老師的死因。老師死了,卻是真的,七十 六歲,這是自己推算出來的。這個數目對老師不會代表什麼意義。老師在秋風中站得多 麼挺傲。老師不會老的。
譚教授微微張著嘴,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希望呼吸順暢一點。街燈的亮光還是抵不過這團巨大的黑暗,只在窗邊游移著。
「睡吧。」他告訴自己。「我實在太累了。」
窗口亮光不大一樣了,原來居然滲進了曙色。譚教授還是沒有睡著。他覺得胸口緩和得多了,便輕輕下床,躡足走進書房裡。破曉的霞光在窗外佈局著。
「又是一個大熱天。」譚教授喃喃道,卻也沒有埋怨的意思。扭亮桌燈,稿紙鋪展得一桌。譚教授按著上面的號碼順序又一頁一頁看了,小心地疊在一起。抬頭望見老師那排書,在暗影中的高處立著。
大信封套就在桌邊,「東方論壇雜誌編輯部」。譚教授唇角有一絲恍惚的笑紋,跟他平日一貫的微笑似乎沒有兩樣。他拿起封套,「嘶——」的一聲,信封套成了兩塊。
「嘶——嘶——」那樣清脆的紙張撕裂聲,在寧謐的清晨,似乎不調和得有幾分淒厲。
然後,譚教授緩緩地摺起那疊稿紙,打開抽屜,塞進了抽屜的深處,正好貼在那封火氣奇大的老友來函的下層。
系裡的教授和學生們仍然少不得要常遇見譚教授。在文學院走廊上﹐他總還是很謙和的低著頭挺個福泰的肚子﹐小心地朝人少的地面踩著腳步。
(1971年12月)
棋局
我與老A靜靜對坐在棋枰兩端,照例是他黑子我白子,也照例是他又「長考」上了。
啜了口不知誰擱在旁邊小几上的清茶,一股微風徐徐飄過,帶來似有若無的淡淡花香和一陣難以分辨音調的細細樂聲。
我瞅瞅老A凝神的模樣,真是再熟悉不過的;他是我下棋的老搭檔了。這裡大夥的事情都多,好玩的消遣自然更是不少,像老A這樣長期固定的棋友還是難得的。他還在長考我也不催他,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 天長地久的時間。
這時卻見阿六朝我倆匆匆走來。我心想準是有臨時的差事了,只不知是找老A還是找我。阿六原先偶爾也跟我下下棋,尤其是老A出差我找不到對手的時候。可是阿六自從輪上了旅運中心這個職位之後,就常忙得不可開交,恐怕好久沒碰過棋子了。
「噯,抱歉打擾你倆下棋,」阿六總是笑瞇瞇的,「臨時冒出來的一樁差事,還得立刻就走 -」他面朝向我:「麻煩你跑一趟吧,好在時候不長,三天再多加一個時辰而已。」
我向老A笑道:「阿六來得真是時候,這下你可有三天時間長考啦。這麼一來,這盤棋我恐怕是輸定了。」
老A隨口咕噥了一句旅途愉快之類的例話,就真的又低下頭去盯著棋枰繼續琢磨了。
我心裡暗自好笑,腳下卻也不怠慢,緊隨阿六直奔旅運中心。好在我們全是三天兩頭出差慣了的人,一切熟極而流,辦好報到手續就去行李處領取這趟差事的配備。
這一陣子在行李處輪值的是九爺,他一看見我就和氣地笑道:「又要到『下邊』去辛苦一趟啦。這回去幾天?」
「還好,三天多一點。」我翻翻剛在報到處取的本子:「六十二歲,還算可以的了。」我們這兒一天就是「下邊」二十年 - 一代。
九爺把一個大包袱交給我,然後領我到兩個大架子和一台比我還高的天平前邊。
「拿吧,」他說。
我先從標誌著「樂/福」的架子取了幾個小包袱,放到天平右邊的盤裡;然後從寫著「苦/禍」的架子上取了同數的小包袱放到左邊盤裡。這時右邊顯得重得多,我就再加兩樣放在左邊;天平的指針顯示兩邊差不多了,只是左邊還是微微輕一點點。
帶點僥倖之心,我向九爺求情道:「差不多啦,可以旅行了吧?」
九爺人雖然和氣,辦起公事來可是鐵面無私:「不行的呀,你又不是不知道規矩。這左邊的包袱只能比右邊的重,就算只輕一點點也是絕對不可以的。」
我嘆口氣,心一橫,從「苦/禍」架上抓了個沉甸甸的包袱「啪」地往盤裡一放──好傢伙,這下左邊可沉下去一大截。
九爺這會卻又心軟了:「重多啦,要不要換個輕些的?只差一點點,犯不著拿個這麼沉的。多辛苦哪。」
「沒問題,」我急著上路,忙跟九爺擺擺手:「再辛苦也是三兩天的事,一晃就回來了 - 回來找您吃酒去!」抓起大小包袱就往「下邊」去了。
……
三天零一個多時辰之後,我如期回來,在報到處辦完手續,順便跟阿六約了傍晚一道去吃點心;然後便來到行李處還包袱。
九爺剛招呼完一個領取行李的人,回頭朝我關切地問:「回來啦,怎麼樣,辛苦了吧?」
我笑笑,「噯,最後抓的那個包袱就是重了點,該聽您話換個輕些的 - 不過還好啦,橫豎得走這麼一趟,又增長些見識。」
九爺讚許地點點頭,我邀他待會兒一道來,他說已經跟五姑她們約好賞花去。我心下還惦念著三天前沒下完的那盤棋,便匆匆跑到棋園子去。
哈,老A果然還坐在那裡哩,伸長了脖子直朝這邊望,一看見我就笑得嘴角幾乎扯到耳朵邊。
「好傢伙,」我笑嚷道:「整整三天工夫,可琢磨出高招兒來了吧?」
老A不服氣地說:「才沒有呢,你走後第二天他們也抓我臨時出差,去了幾乎有一天工夫!」他指指棋枰:「喏,我下了這個子兒。」
我一邊研究他這一招的用意,一邊閒閒問:「才一天的差事?幹什麼的呀?」
「本來沒我的事,還不都是你 - 九爺說你最後抓了個好沉的苦包袱,得要個人下去配搭,於是第二天就找了我去……」
老A欠身看看我下在他棋子近旁的一顆白子,繼續說:
「我就下去做你的大兒子 - 十八年。」
我微微頷首。又一陣清風拂來,一片粉雨般的嬌豔花瓣灑在我倆肩上和棋盤上。我端起茶杯,細細啜一口香醇無比的茶,柔聲說:
「該你下棋啦。」
